續鷹爪王
【第三十五章】
可是沈阿雄忙地招呼道:「哥哥,你先別盡自難過,溝內這麼深的雪,不會摔死,看看是生前滾下來的,還是死後被打下來的。」
沈阿英被阿雄一句話提醒,此時從頭面上和兩手上摸不出來了,全是冰冷,沈阿英把手上的雪擦了擦,趕緊把武維揚的腰帶子解開,從衣服底下探進手去,呀的一聲道:「二弟,不要緊!幫主的胸頭很熱呢!」
可是眼前這種情形可太險了,鎖雲峰峰腰已經上去人,燈籠火把的光也到了上面,不過最高處看不到人跡。阿英、阿雄用力地把武維揚托起,往山溝的側面轉過來,仍然放在雪堆上,在耳邊連聲地招呼,又不敢高聲,可是武維揚哪醒得過來。阿雄道:「哥哥,現在我們居然能遇到幫主,死活我們也得把他弄走,此處停留不得,恐怕這裡還要有人下來搜索!」
這時沈阿英抬頭看了看峰腰一帶,不住地有火光晃動,沈阿英向阿雄擺擺手道:「你等一等,容我想一想,就這麼走只怕走不脫吧?」
因為此時把武維揚的身上,凡是致命處的地方,全摸了一下,只發現些磕碰傷和衣服挑得破亂,沒有重傷,阿英認定武幫主是被敵人逼迫得從鎖雲峰逃竄時,失足滾下來。這一來必還有敵人搜索追趕,現在想出岳麓山,前山一帶完全不能走,最近的道路也有數十里。沈阿英立刻向阿雄道:「你腿上的短刀可帶著麼?」
阿雄道:「要它有什麼用,我們九連環不能一拼麼?」
阿英道:「沒有說話的工夫,你可看見方纔我們下來的地方,還有一段最深的山澗,你趕緊走,用東西往下打,試試有多深,若是太淺,只好先離開這裡再說。」
阿雄也因為危機一發下,不敢多問,把腿篷上一口皮鞘的短刀,連刀鞘拔下來,遞給阿英,自己趕緊順著峰腳下轉過去。沈阿英此時把武維揚仍然放得倚在山溝以斜坡上面,自己趕緊把武幫主身上穿的這件綿子絮的短襖,連腰帶子帶衣服全脫下來,好在裡面還有衣服,他趕緊地把這件衣服撕得一片一片的。此時阿雄已然很快地回來,告訴阿英道:「靠山峰背後那一段不知有多深了,下面大得還有水,不過聽不清楚,用石塊打下去,至少有一二十丈深。」
阿英道:「好!就這麼辦了。」
說著話,把武維揚那個青綢子腰帶子,割下一大片來,自己把左臂的衣服結上擄起,用這柄鋒利的刀尖子,在左臂肉厚的地方,哧的一下,就劃了一下,嚇得阿雄幾乎叫出聲來。沈阿英把短刀遞給阿雄道:「不要亂動,腳步多了費手腳。」
他跟著把臂上流下來的血,完全撒在面前扯破的衣服上,跟著抓起了幾片,把這傷口按住,一連兩個騰身,已經轉到山峰的轉角後,把那幾片帶著血的破衣服,散在後面山澗附近,自己用撕下的那段腰帶把傷口裹住,繫緊了。跟著在山溝邊更踏了一行踉蹌的足印,這種足印,留得可不清楚,每一腳踩下去,就把雪帶起一堆來,到了那個深澗邊,把靠澗邊一帶堆著的積雪,用九連環掃打了幾下,弄得這一帶零亂異常,趕緊地輕蹬巧縱,完全用腳尖子往下落,更把方向錯開,返回原處,向阿雄道:「無論成不成只有這麼辦了,掩飾一時,走不脫,咱們也認了命。現在只有撲奔老松林那裡,只要躲過一時,我們就有脫身的機會,等得天亮我們早已離開此處。」
沈阿英立刻把武維揚背起,到了他們下來的那個山溝邊斜坡下,阿英、阿雄兩人把自己的腰帶子完全解下來,結在一處,攔著武維揚的腰上拴緊,更把這根籐蘿的下邊和腰帶子連接一處。沈阿英招呼阿雄趕緊先翻上去,阿英也跟著從這根籐蘿上猱升到上面,兩人用盡了力量把武維揚竟拉上溝邊。沈阿英道:「阿雄,你要把力氣完全使出來,背著幫主離開這眼前一帶,轉向前面那個小山頭後等我,我這裡得略事收拾一下。」
也真難為這哥兩個了,阿雄把武雄揚背起,按著哥哥所指示的方向,奔向那個小山頭處。沈阿英仍然翻下山溝的,把上來的這一段腳印清楚的地方,完全弄亂了,自己又從這根籐蘿翻上來,把籐蘿解下來後,腕子上運足了氣力,貼著這段山坡邊,一路掃打,把那平滑蒙著雪的地方,全用這根枯籐掃打過,這才把它提上來,拋向一處隱僻的地方。沈阿英圍著這一帶,把足印多的地方,完全掃去,可是他找了四五個方向,奔前山去的就留下三行不清楚的腳步,並且還是來回往復,順著山溝邊轉過去。這麼來,雖是精明人,仍然容易辨查出,但是去得只要巧妙一些,一時間他決不易跟蹤痕跡地追了來,沈阿英也就為是現時能夠脫身就走得開。
這樣他追上了阿雄,指示著他應該走的地方,在阿雄走過去,阿英就把地上太密的腳印掃去,一直地退到了老松林。當時能夠脫身逃開,也就因為武雄揚從那麼高的地方墜下來,任何人也認為他就是不立時斃命,也得受了重傷。那個要命金七老,他倒是真個的到鎖雲峰下,要查著武雄揚的屍體,但是轉到峰後一帶,這是很費手腳。那位悟因大師他在這種地方,決不願意多留戀,更避免著不願意與官人相見,所以任憑金老壽去搜查武維揚的屍體,悟因大師早已離開鎖雲峰。
可是金老壽當時雖則到了下面,既沒有燈火,僅憑目力,這個要命金七老,從來不使喚火折子一類的東西,只有發現了一片片被扯下來的棉絮。雪堆上一處處的血跡,地上處處是滾得零亂的情形,直到了後面那個深澗邊也發現了血跡,他認為武維揚或許已葬身澗底,可是他也有懷疑,當時急於離開這種是非地,對於武維揚的生死,在當時是無法斷定了。
沈阿英、沈阿雄把武維揚救進老林之後,時候可就不早了,這種地步,叫這小弟兄難以應付,現在這麼冷的天,雖則隱藏樹林中,依然不敢燒起火堆來烤一烤。武維揚被藏進樹林之後,阿英把自己的一件短皮衣給他披上,現在要緊的是先找安身之所。
阿英向阿雄說道:「無論如何,我們趁著天沒大亮,能夠找到一處石洞,躲避躲避這種刺骨的寒風。我們也可以攏起火來取取暖。」
阿英忙答道:「你先猱升到樹上瞭望一下,看看附近有人跡沒有。」
阿雄照著阿英的話,登高瞭望了一遍,幸而官兵只有肅清了岳麓山北高峰一帶,老松林這邊始終沒過來人,他趕緊順著老松林邊一連翻過兩段高崗,果然這種地方隨處有洞穴。
因為這是一個嚴冬時候大雪封門之時,很有些地方在春夏秋三季,採藥的人、獵戶們常常地在山裡一住多少日子,趕到嚴冬這一帶就沒有人住了,因為一切不方便。沈阿雄找到一處石洞,把洞口的積雪清理開,最幸運的這個石洞似乎本年就有人住過,還有一個石爐,一隻鐵鍋,和幾件極粗劣的碗盞,裡面有用枯樹棍搭的一個很大的床鋪似的,上面仍然鋪著乾草,不過裡面住的人,走的時候很久了。阿雄見這一帶地勢極矮,對於北高峰那一帶更有一大片樹林子阻擋著,他先行點起火來,把洞裡面蟲蛇驅逐淨了,把潮氣也散出去,天色可也就亮了。
趕緊地返回來告訴阿英哥哥,阿英認為冒著險,也是趕緊走為是,好在有這片老松林,從裡面轉到這個山洞前,形跡一點沒露,把武維揚搭進石洞中,放在這個草鋪上。阿英向阿雄道:「二弟,你趕緊找些枯樹枝,山洞是不易找了,並且我們也不能離開這裡,就用洞外現成的冰雪,燒些水,好給幫主先把藥服下去,叫他清醒了,也好問明他,究竟受了什麼傷?我們也冷得厲害,手全凍僵了!現在我們爺三個的生死,可以說是聽天由命,不能再多方顧忌了。」
阿雄答應著,找了些枯樹枝,好在洞中有乾草,提心吊膽地把火引著,雖則有煙氣上騰,現在也就不能管了,只好這麼想,是活一時算一時吧!
阿雄燒了半鍋冰雪水,石洞裡也燒起一堆木柴來,弟兄兩個身上全暖過來,先給武維揚灌下幾口熱水去,他是始終沒睜眼,可是這幾口熱水下去之後,阿英已經把他囊中一個藥瓶取出來,好在這弟兄二人,在十二連環塢,就是武維揚的貼身人,他所有的東西,知道得清楚,藥還沒給他服,可是武維揚已經哎喲一聲,眼已睜開,但是此次是他有生以來的大失敗,鎖雲峰安心求死,那麼高滾下來,雖則肢體沒摔壞,昏迷中又凍了這半夜,一個人就是健強,也禁不住這麼折磨了。睜開眼精神還沒完全恢復,地上燒著這堆木炭,可是煙氣瀰漫,武維揚對於眼前的景象十分迷離,喉嚨發著嘶啞的聲音,不住地呀呀的驚異著,想掙扎自己坐起,可是力氣已經不給他使喚了。
阿英、阿雄看到武維揚這種情形,想到他過去,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總攬十二連環塢的大權,管領著一百多分舵,雖是江湖中一種秘密組織,但是一個出身江湖的人,能夠做到那樣也足以自豪了。可是想不到如今竟落到這步田地,所有輕蹬人風流雲散,死的死,傷的傷,自己也是從鬼門關逃回來,現在落到這麼慘的地方。哥兒兩個眼淚直流,口中招呼著:「幫主!」
武維揚此時一時比一時明白,不禁呀的一聲道:「你!你!」
阿雄趕緊把身邊的火折子抖開,一個人拉住武維揚的一隻手,招呼道:「幫主,阿英、阿雄在你面前了,幫主,你已經能活了,不要痛心,不要著急,你還是先服下藥去,精神再緩一緩,有什麼事再說。」
武維揚此時也看清了沈阿英、沈阿雄的面貌,他三十年來沒流下來的淚,到此時也從眼角流下來,聲音很低地說道:「我還活著,是真的麼?阿英、阿雄,扶我坐起來,叫我再清醒清醒。」
阿雄趕緊把火折子攏起,插入竹管,放入囊中。兩個人把武維揚扶起來,阿雄把這個草鋪的乾草,抱起一堆,塞在武維揚的背後,阿英一手扶著武維揚,一手拭著淚道:「幫主,你坐得住麼?」
武維揚忽然哈哈地笑起來,聲音雖則不高,這種笑聲,笑得極慘了,阿英、阿雄全嚇得變顏變色,哥兒兩個不住地招呼:「幫主,幫主!你要鎮定些,你不是平時告訴我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鎖雲峰你能逃得活命,還是保住你這條命在,什麼事將來全有希望。」
武維揚笑聲已斂,跟著長吁一口氣說道:「阿英,你再找些水來,我口乾得很。」
阿雄已經跳下草鋪,用碗從鐵鍋中又取了半碗水。沈阿英趁勢叫武維揚把藥服下去,武維揚此時精神一時比一時好了,這時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向阿雄道:「這是什麼地方?」
阿英道:「仍然在岳麓山中,鎖雲峰以北老松林旁,這是一個很隱僻的所在,幫主只管安心。」
武維揚歎息一聲道:「我真想不到我居然還會活下來,眼前的事,真叫我糊塗,我怎麼會不死在鎖雲峰下,這是什麼道理,叫我活下來有什麼用!」
阿英忙勸著道:「幫主,事情已到了這種地步,不必痛心,不必難過,你究竟受了什麼重傷,快快告訴我們吧。」
武維揚微搖了搖頭道:「你們放心,我沒有多重的傷痕,我是到了最後關頭,不願意落在他們手中,懸崖撒手,為得自己斷送自己這條老命。你兩人如何把我救出來,從實地告訴我。」
沈阿英、沈阿雄聽到幫主的話放了心,最擔心的是怕他中了內傷,就不易挽救了,遂把鎖雲峰救他的情形,說與武維揚。武維揚聽到阿英述說經過,也是十分痛心,不禁歎息著說道:「阿英、阿雄,我真想不到我武維揚一生孤獨無依,鳳尾幫雖則樹立起勢力來,但是真和我同患難,共生死的,我還沒有看到,想不到你弟兄,竟能捨死忘生,把我這條老命從鎖雲峰下救活了。我總算沒白疼了你們,不過叫我看來,恐怕終不易逃出輕蹬敵人之手,這也是極危險的地方。」
阿英道:「幫主只管安心忍耐一時,我們無論如何,也得設法離開此處,先探查一下,北高峰一帶的情形和長沙府的信息。」
武維揚道:「無須探查,這次的事就叫同歸於盡,我武維揚到此時才算是一敗塗地,完了,我算毀到底了,阿英,我們爺三個此時把心腸索性放開,死也好,活也好,就是官家搜索到這裡,我決不再存畏死圖逃之心,一切事由他去吧。」
阿英、阿雄見武維揚的精神恢復得很快,把他受傷的地方,完全給敷上藥,現在只有設法趕緊離開岳麓山,長沙附近是不能立足了。並且兩人身邊也只有炒米乾糧,並且也不能支持幾天,這是一件最大困難的事,白天任憑膽多大,也不敢動了,只有在附近一帶揀那高處瞭一下。好在這一天的工夫,這裡是決無人跡,趕到黃昏之時,阿英囑咐阿雄,好好地看守幫主,武維揚跟沈阿雄問他到哪裡去,他只說是在附近查看查看形勢,很快地就能回來。可是阿雄看他收拾的情形,就知道說假話,可也不敢阻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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