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三十六章】
  這個沈阿英直走了多半夜的工夫,大約到五更過後,才回來,背上卻多著許多東西,進得石洞,阿雄一看阿英的神色,面色鐵青,絕不是因為天冷凍得他這樣,滿臉帶著憂愁的神色,進得洞來,把背上背的東西放下來,他這一夜間竟會把吃的用的全找到,半袋子米,還有些凍肉蠟燭全放在地上,武維揚遂問道:「阿英,附近可是找到有人家的地方麼?不過據我所知,一二十里內,沒有山居的住戶了,你出去多遠,能找到這些東西?」   阿英苦笑一聲道:「幫主,現在逼迫得我們可沒有法子了,我實不能再守著幫主的訓誡,我偷來的。」   武維揚此時哪還會那麼不近人情,死中求活的時候,只要爺三個設法能活下去,焉肯再責難他,遂點點頭道:「阿英,活在世上,全把它嘗到了也好,但是什麼地方會容你下手?」   阿英這才從實告訴,已經趕奔北高峰,因為在老松林一帶最高的地方,已然查看出連金沙嶺到後山全有官家派兵留守,他們紮下帳篷,一時是不會走了,天一黑,他們點起的號燈,遠遠就能望到。沈阿英也是被迫無奈,並且要知道官家的情形,所以冒險趕奔鎖雲峰前。   沈阿英再到鎖雲峰,這種地方雖則留兵駐守,不怎麼嚴厲了,本來這次下手,把鳳尾幫弄個一敗塗地,沈阿英竟在他們駐防的地方,偷竊了自己所用的東西。可是最後以他所聽到的信息,真叫人痛心已極,只這一天的工夫,所有落網的人全完了,官家竟全算下了毒手,全在長沙府獄中處置,至於究竟全是什麼人,沈阿英就無法探查了,反正這次死的人不少,並且長沙府已經雷厲風行,兩湖兩江一帶也是一樣下手,非把鳳尾幫完全覆滅到底不算完,最厲害的官家已經接著鳳尾幫那個總海底,按名搜捕,只要抓到了人,是就地處決。這一來,鳳尾幫的人,可就慘了,所以沈阿英得到這種信息下,痛心欲死,並且他心中另有一種想法。   他對於武維揚,是絕不會有絲毫怨恨之心,但是現在落成這樣結果,鳳尾幫死到這麼多的人,這種事情可得說是武幫主錯誤到底,十二連環塢被打散了之後,若能夠藏鋒斂銳,立刻令人封舵閉壇,別再和官家正式做敵人,浙江省不鬧那麼大亂子,決不會查辦得這麼嚴厲。固然是兩江兩湖的大吏們,把鳳尾幫的人,全看成了罪無可恕的積匪巨盜,終歸是武幫主弄成這種局面,才有這麼多冤遭慘死的人。但是沈阿英當時不肯把這種情形說與武維揚,不過口頭上略微流露出來,不趕緊想法子找地方暫時隱匿,情實是危險太多。   所以當時的神情武維揚何嘗看不出來,屢次地向沈阿英追問。沈阿英只告訴:這次官家動手,已經捕進不少人去,究竟誰落網,誰逃出來,無法探聽了,不只於長沙府不能去,所有各府州縣官津要路,全派人去把守住,事情太緊,無論如何光棍不鬥勢。沈阿英只是哀求武維揚,就是求武維揚無論如何,不能改變初衷,鳳尾幫多少年來,並沒有殺人越貨的行為,已到了這般地步,幫主若是破出這條命不要,把過去的心血完全斷送,落一個不乾淨之名,那可太冤枉了。只求武維揚念在弟兄二人救他逃出來的不易,隨著他們弟兄海角天涯暫覓棲身之地,把這種風聲稍息,過一個時期,看看官家的動靜,查明了本幫中究竟還有什麼人存在,總得做長久地打算再謀恢復。   武維揚被沈阿英、沈阿雄這麼苦苦地哀求,不叫他太走極端,真個弄個賊皮披上,無論如何也得跟著他們離開湖南地面。武維揚此時雖則沒有什麼重傷,但是自己弄成這般地步,連一條金龍鞭,全留在鎖雲峰,闖江湖的人,到此時已算是最後的下場頭,情實再掙扎下去,是只有自趨死路而已。個人的精神體力,也需要休養一個時期,何況阿英、阿雄以至親骨肉待自己,武維揚也不忍過分傷他弟兄的心了,幸而這岳麓山除了駐防的官兵,再沒有別的舉動,所以在這裡竟能隱匿了三四天的工夫,算是緩開了手。沈阿英暗地出山,買辦了衣物,爺三個整整地在這裡隱匿七天,變裝易服,從北高峰後,在山裡又走了四天四夜,才轉出岳麓山的北下道。   趕到一出岳麓山,無須沈阿英再隱瞞了,天南逸叟武維揚,他是多精明的人,離開山一天的工夫,已得到一切不好的信息,雖則這種傳言未必確實,可也夠武維揚受的了,自己是只有痛恨。據傳說死的人可就多了,鬧得各處雞犬不寧,並且路上全不好走了,還仗著對於武維揚本人官家那方面認為他懸崖撒手之後,已死在鎖雲峰下。這件事可全仗著雲龍三現莊天祐師兄弟,把事情往真處說,他們因為官家下手太辣,殺戮過重,弟兄幾個人,連五鳳刀韓君瑞、黑鳳凰柳四兒,不趕緊疾流勇退,抽身撤步,非全弄得死無葬身之地不可。這件事這麼嚴厲辦,雖則出於兩江兩湖大吏的主張,可是完全要使在莊天祐等一離了湖南,江南是不敢待了,一直地渡過江,在江北找一個隱僻的地方,躲避一時,時日就耽擱得很久了。   武維揚弄到這般地步,他哪肯就死心,不過再想集合力量,談何容易,除了被官家抓進去砍了頭,就是逃匿遠方。武維揚更因為阿英、阿雄在身邊,時時地勸阻,不叫他們再有舉動,武維揚他也因為江南地面,風聲過緊,跟著長江一帶洪水氾濫,這一來越發沒有下手的機會了。這一次的水災慘重,弄得到處民不聊生,水患好幾省全被牽累。這種大災荒之下,武維揚認為輕蹬舊日的得力人物,大約全到了北省,可是阿英、阿雄隨在自己身邊,這兩個孩子,那種情形就叫自己無法擺脫。   武維揚雖則對他們是恩收義養,可是他終歸是自幼闖江湖人物,恩怨分明,自己認為當初收留他們正是鳳尾幫鼎盛時期,力量有,看著誰可愛,全有力量成全他們,不算一件事。可是到了最後,生死關頭,置身絕地,阿英、阿雄對自己那種行為,個人真是刻骨難忘,所以任憑他兩人在身邊怎樣的瑣碎勸阻,也不肯再叱他們的不當。   在這種大災荒之下,武維揚的事反壓下去,冷落下來。武維揚趁著這個時期,在鎮江地面,一個偏僻的鄉下,地名叫碧水灣,是一個小小的漁村,沒有多少人家,離著府城也遠,這一帶因為地勢高,大水災之下尚還安定,遂在這裡買了一隻船,向當地的漁戶們勻了一處房屋,爺三個在這裡安起家來,並且全是水面上出身,誰也看不出來,他們是當年赫赫一時名震江湖的鳳尾幫龍頭總舵中人。   武維揚完全變成了一個老漁夫,這弟兄二人,隨著他身邊,弄船打魚,武維揚是安心在這裡脫身,稍住了不多日子,卻告訴沈阿英、沈阿雄,自己要走一遭了,至多也就是三個月就可以回來。我是到關外去訪尋歐陽尚毅的下落,無論如何,我得把他找到,將來也好重恢復我們舊日的事業。這件事決不許沈阿英、沈阿雄再阻攔,並且說什麼也不叫他們跟隨去,並且用好言安慰著小弟兄二人,此番到關外,倘若找不到歐陽尚毅,也必要早早地回來。你們趁我走後,可以多買幾畝田地,歐陽老師倘若也遭到意外,我武維揚也就死心塌地歸隱了,我們有幾畝農田,有一隻漁船,可也就能養生了麼。沈阿英、沈阿雄雖則對於他的話不敢十分信,可是他說話時,從懇切中又帶著很嚴厲的神色,這件事是非做不可。   阿英、阿雄想:他既是到北方,索性叫他趁這時走一遭也好,鳳尾幫原有的力量,全在江南一帶,北方的分舵原本就沒有多大力量,失敗之後,早已全散了,叫他走一遭,叫他看看想做死灰復燃,只是妄想,他也許就能死了心。武維揚遂單獨地離開了鎮江地面,他這一走,日期可太多了,原定規的是三個月準可以回來,可是直到了轉過年來,江南一帶水災也鬧過了,地方也漸次安定,直到了二月間,這個武維揚才回到鎮江。   他回來的是一個晚間,阿英、阿雄住在這裡再也用不著防備什麼了,從來沒有一點是非,始終就沒遇到過舊日龍頭總舵輕蹬人,固然是這個地方隱僻,是一個極偏僻的小漁村,連個外地客商也沒有。不過按當初鳳尾幫的情形,龍頭總舵那是多少人,尤其是江蘇、浙江境內,是分舵最多的地方,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全能見到本幫弟子,以如今這種情形看來,鳳尾幫完全是失敗到底,不只於死的多,逃得也是乾乾淨淨了,又經過這一場大水災,所以沈阿英、沈阿雄除了惦著武維揚去的日子很多,沒有回來,平時整天裡在漁船上操作,雇了幾個長工,照顧著他們種自己的地,所以安安靜靜,無是無非。   在今夜半夜間,直到武維揚敲窗戶,才算把阿英、阿雄驚醒,趕緊開門,見幫主在形跡上似乎十分嚴密,這小弟兄二人剛開口招呼,武維揚已經一擺手,叫他們進去,阿英、阿雄趕緊進了屋,把堂屋的門關上。好在這個小小院落中,除了三間正房,一小間廚灶,很整齊,也沒有用人,阿雄趕緊把堂屋的油燈拿到東間,武維揚所住的屋中。他不在家,這弟兄把他屋子收拾得仍然是乾乾淨淨,趕到一到了裡間,這弟兄二人才看清楚,武維揚的打扮,不是臨走那樣了,一派的寒酸氣象。   一件舊綢子長衫,鞋襪全那麼不齊整,因為從這裡走時,完全是個鄉下人打扮。阿英、阿雄一看幫主臉上的神色,十分憔悴,並且帶出很辛苦的模樣,眉頭緊皺,似乎有什麼心事,阿英趕忙招呼阿雄去燒些水來。武維揚道:「深更半夜的,叫鄰居們聽見多疑,不要麻煩了,我不渴。」   阿英道:「幫主,這是從哪裡來?怎麼也沒乘船走,你這情形是很辛苦了。」   武維揚不答阿英的話,向兩人臉上看了看反說道:「你們哥兩個越發地健壯了,過得很好吧!」   阿英見武幫主所答非所問,好生懷疑,遂問道:「幫主這究竟是從哪裡來,你去了好幾個月的工夫,可曾找到歐陽老師?」   武維揚搖搖頭道:「阿英,不要盡自追問我,我心裡很亂,叫我安靜地歇一歇,從我走後,這裡始終沒有一點事麼?不要隱瞞。」   阿英道:「我們在老人家面前,焉能說假話,實是沒有一點是非。」   武維揚道:「好!」   跟著把頭低下,一句話沒有了。沉了半晌,阿英、阿雄哪肯就退出來,這種情形幫主本身分明是有極為難的事,兩人也木立在那裡。   這時武維揚低著頭,自言自語道:「我還是趕緊離開這裡為是,為兩個孩子,不容易找到這麼個清靜地方,難道我真個的帶著你們流落下去不成?」   阿英很著急地道:「幫主,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事還得走,難道有人綴下你來不成?」   武維揚這時站起,在屋中來回轉了兩周,不答阿英的話,阿英卻悄悄用胳膊碰了阿雄一下,低聲說:「你把傢伙預備一下,有事了。」   可是武維揚忽然抬起頭來,向阿英道:「你叫他去做什麼,預備傢伙麼,先不用,還不至於這樣,我只為不放心你們弟兄二人,我出去這一趟的事,不能向你們講了,也不許你們問。只是我在歸途中,發現可疑的人,可是這個人很厲害,一入江蘇境,我一連費三天三夜的工夫,始終沒綴上他,此人行蹤飄忽,隱現無常,所以我趕緊回來,看看你們安然無事,我也放心了。但是我不查明了究竟是什麼人?是何居心?是否為我武維揚而來?我不弄個水落石出,這裡我們就不能住下去了。在天明前,我依然走,你們只管放心,這次的走,我決不離開這一帶,容得真相已明,再做打算。」   阿英、阿雄不由得全憤怒十分。   阿雄道:「幫主,我們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難道還真個有人趕盡殺絕,對我們依然不肯放手,是不是過去的那幾個冤家對頭,雲龍三現莊天祐等,又來到江南,幫主任憑他有什麼厲害手段,我們情願和他再決雌雄。」   武維揚搖搖頭道:「不是。以莊天祐、錢塘快手崔平、妙手金輪侯傑當初不過是仗著有權有勢,隨處全是他的力量,所以我們才處處地落了下風,像他們那一類人物,真個的走單了,還不是我武維揚的敵手。半年來,我何嘗不想找他們,可是這幾個不知道到什麼地方,這種情形只要他不再和我武維揚為難,我也只好對他們放手了,因為從別的江湖道中人雖得到一些信息,莊天祐等也不過是被人利用一時,事後,他們十分後悔,所以遠走他鄉,埋名隱姓,雖則我鳳尾幫中人,死在他手中的太多,但是一個人只要有悔過之心,也就是了。現在眼前的事,也許是我多疑,但是我不得不防備一下,你們只管照樣地住在這裡,該著做什麼做什麼,我的事無須你們過問了。」   說話間,武維揚立刻把一身的衣服脫去,把從前所置備的鄉下人所穿的衣服換上,更打點了一個小包裹,鹿皮囊也用衣服掩蓋上。在他更換衣服時,阿英、阿雄已經看到武維揚,不知在什麼地方,已經重新打造了一條兵器,可不是從前所用的那種金龍鞭了,像那種奇形兵器,平常的匠人不會打造,又費錢,又費工夫。他現在換了一條蛇骨鞭,衣服換好之後,蛇骨鞭圍在腰間,把那個小包裹背在身上,提著一頂大草帽,向阿英、阿雄道:「大約沒有多少的耽擱,趁著天沒亮,我要離開這裡了,聽我的話,不要跟出去,沒有事,關門睡覺。」   阿英答應著道:「我們一定遵幫主的吩咐,可是這次,你老千萬別走遠了。」   武維揚說了聲:「知道。」   阿英跟著走到堂屋,武維揚說聲:「你們關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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