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三十七章】
阿雄在阿英的身後,暗暗地推了阿英一把,可是阿英好像不作理會,武維揚出了屋門,阿英很快地把堂屋兩扇木門關閉,關門的聲音雖則不大,但是剛出去的人能聽到。阿英把門關閉之後,一把抓住阿雄,湊到他耳邊,低聲囑咐:「你是越快越好,兵刃暗器、錢、大草帽,熄燈火,明白麼?」
阿雄連答也不答,一縱身已經竄進西間內。沈阿英此時一縱身已經竄上迎面八仙桌子,後窗往起一掀,身軀已經輕輕翻出窗外,窗扇隨著往下一落,人已經到了牆下,一縱身翻上後牆頭,趕緊把身伏下去。他這種動作是很快,絲毫沒有耽擱,往前面一張望時,武幫主是從這小村口出去的,望到他的黑影,阿英放了心。這個小漁村沒有多少房屋,圍著水邊,趕緊飄身落了牆外,從鄰家的房屋後轉過來,就算到了小村外。只見幫主那條黑影,並沒在這裡停留,順著水岔子邊,一直地撲奔了東南。
前面是大片的農田,這裡離著江口遠,是一道內河,跟許多處水塘,這一帶多半種的是水田,容易查看幫主的蹤跡。阿英望到幫主的黑影時,好生懷疑,心想他這是往什麼地方去?自己趕緊順著小村前轉過來,貼著河坡邊,把身形矮下去,不敢跟得太緊了,因為這一帶沒有掩蔽身軀的地方,只仗著野外黑暗,跟河堤邊不斷地有養船的搭蓋的蘆棚。出來一箭多地遠,阿英找了一處蘆棚後,把身形隱住。
阿雄很快地已經隨後趕來,他是看不到阿英在什麼地方,他到了河坡邊,不住地拾起土塊來,向四下打,作呼應。阿英趕緊連縱身形緊撲過來,和阿雄聚在一處,附耳低聲道:「好歹這次咱們也得下去,究竟看看他會的是什麼人?是誰對我們死不放手?小心著,別叫他發覺了。」
在低聲囑咐之下,這時阿英已經把自己一條九連環和一個鹿皮囊全接過來,把大草帽子扣在頭上,用手向東南一跟指道:「你看老人家所走的方向,就在那邊,咱們追。」
這二人鹿伏鶴行,緊綴下來,兩人時時地謹慎著,不只於得躲避著武幫主,更注意著四周,因為幫主的情形,分明是遇到什麼厲害人物,兩人哪敢不小心謹慎。這一段路,走得很遠,前面的武維揚就始終沒停身,到了五更過後,阿英向阿雄打招呼,兩人把身形停住,隱蔽在路旁。這一帶有許多小村落,並且眼前出去不遠,已經發現一座高大的城頭,這分明是已到了鎮江府府城地面,阿英向阿雄道:「這可怎麼好,我們倘若跟進城去,天光一亮,我們找什麼地方潛蹤隱跡,府城裡人煙稠密,幫主到這裡做什麼來?莫非還是牽涉官家的事麼?」
阿雄道:「你看,幫主是決定入城了,他奔了西北角,我們既已跟到這裡,還有什麼可懼的,不看到幫主落腳之地,我們決不退回來,就是被他發現,我們不過落個不聽他的命令,也沒有什麼罪名。哥哥,別遲疑,你叫他入了城,我們哪裡找去,那麼大的地方!」
沈阿英道:「好,就這麼辦,走一步,算一步,咱們趕緊跟上去,越是這種地方,形跡越容易隱蔽,可是幫主的蹤跡也容易隱去了。」
這兩個人互相計議之下,各自分散開,好在這一帶離著城近,到處裡有民房,潛蹤隱跡,這兩人到了護城河邊,武維揚已經越過護城河。
鎮江府也是個古老的城市,經過多少次的變亂,城牆到處是殘缺不整,稍有本領的人,還容易上下。武維揚貼著西北角這邊,已經翻上城頭,這兩人容得他已經到了垛口裡,兩人也是從城角這裡猱升上去,兩人不敢貿然往上闖,好在這時城頭上沒有什麼官兵巡城,武維揚此時已經順著左邊的一段馬道下去,這一來倒容易辨別他的去向。阿英、阿雄伏身城頭,見武維揚越過前面一段空地,竟自翻上北城根附近的一帶民房,看情形似乎有什麼打算,他決不遲疑,順著民房屋面,一直地往南。
阿英、阿雄此時真個提心吊膽,雖則沒發現敵人,天已經快亮了,一個府城的地方,人最雜亂,沒有隱身之地,這可是自找危險了。不過到了這種地方,阿英、阿雄是不跟到底,決不甘心了。武維揚在前面毫不停留,往南出來約莫有兩三箭遠,斜著往東,並且翻過一段街道。這鎮江府是一個極大的地方,江南重鎮,也是江南的名城,又出來不遠,竟看見武維揚身形放慢,他似乎查看前面的形勢。小弟兄把身形隱蔽住,仔細往前看看,可是沒有什麼可疑的情形,這兩人也夠著急的了,東邊的天空,已經變了色,眼看著天要亮了,這可是怎麼好,貼著一片屋脊後,伏身不敢動。
這時發現前面竟是一座衙門,因為辨別出前面不遠是一片橫街道,東西的一條大街,靠著北面出去不遠,有兩座吊斗,高聳天空,可是上面也沒有燈籠,也看不出上面有瞭望的人。工夫不大,忽然武維揚從屋南,縱身連連縱躍,一直地向前撲去,身形快,眨眼間已經出去十幾丈外。阿英、阿雄從屋脊後,剛要往前跟綴的一剎那,阿英反把阿雄的胳膊抓住,不叫他動了,伏下身去,啞著嗓音,低聲說:「你看!」
這時阿雄已然發現武幫主竟自飛縱上那根高大的桅桿,輕如狸貓,快似猴猿,順著桅桿猱升上去。這一來阿英、阿雄全怔住了,因為天是一時比一時亮,倘若弟兄再跟過去,武幫主已然翻到那麼高的地方,雖則離得遠,望不真切,必是已到了桅桿的斗子內,他臨高望下,弟兄二人往前一撲過去,定被他發覺,可是在屋面上盡自停留,更守著一個官府的衙門,如何停留得了。阿英遂向阿雄打著招呼,隱蔽著身軀從屋面上往東北轉過來,一直地到了這座衙門的後面,靠衙門的西北角這裡,有一處大戶的住宅,後面是一片樓房。阿英、阿雄遂轉到這座樓房的西樓後,整個身軀全隱蔽住。
東方發曉,天空一時比一時亮了,這時已經辨別清楚,這兩座桅桿靠東邊那一座桅桿吊斗已經殘破,只有西邊這個完整,武維揚分明是隱身在上面了。阿英向阿雄道:「二弟,我們這可沒有什麼法子了,咱們索性也別走了,只好留在府城,任憑幫主有多大本領,他白天絕不敢在這種地方現身,這分明是要在這裡待一天了,他身上大約帶著乾糧了,若不然也不敢這麼辦。我們漫說還沒法翻上去,我們就是大膽地停在這一帶樓頂子上,這一天連渴帶餓禁不住,我們趕緊找隱蔽的地方下去,事情擠到這沒有法子,好在准知道他老人家白天決不會離開這裡。我們索性別盡自在街上轉,人煙稠密的地方,走路時少和人家對面,趕緊找個店房投店,就說我們是投奔親戚來的,親戚已經移居別家,一時找不到,只好在店中暫住兩天,我們有棲身之處,黃昏時趕緊出來,這一帶街道全狹,我們足可以看住了他,咱們說什麼也得時時跟隨他左右。」
阿雄一想哥哥這種辦法很對,兩人從這民房西樓後轉下來,仗著天色尚早,住戶人家尚沒起來,哥兩個落在小巷中,趕緊分開,出了小巷,低著頭躲避開這座衙門附近,轉到衙門後一條極狹的街道,天已經大亮了,有住戶人家已經起來。阿英對於這個地方並沒到過,從這座衙門後,轉了一周,順著東大牆那邊往前繞過來,這才看到前面地勢很大,東西的轅門,東轅門口尚有守衛的官兵,街上的人已經多了,鋪戶全開了門。這兩個人低著頭轉進衙門前這條大街,緊往東走,可是這條街上並沒有店房,離開衙門已遠,這哥兩個找了一處賣早點的攤販,哥兩個吃了些食物,順便向他打聽,好在阿英、阿雄是生長江南,雖則不在浙南雁蕩山長起來的,十二連環塢,以江浙一帶的人最多,所以兩人說話還不隔膜,不過在府城中,像這樣打扮的,很少就是了。
兩個說是離這裡五六十里鄉下的,進城來是投親沒有找到,地方上也不熟,連街道的名字全不知道。這個賣食物的倒是很和氣地告訴阿英,這裡就是府前街,這條街很長,附近可沒有店,若是不過夜,茶館裡整天的倒能待,打算落店,非到東關內,那裡有一處高昇棧,店雖則大,可是上中下三種人全能住,房間也多,生意做得也規矩,再有的當房,就得南關內和北關外。阿英遂謝了謝這個小販,更知道這就是鎮江府府衙,真不明白幫主是什麼意思,他怎麼找了這麼個地方,甘心在這裡受罪,現在也無法猜測。
弟兄二人因為見街道上一時比一時人多了,並且官人們也不斷地來往著,商家鋪戶很多,街道上人非常多。這種地方危險太大了,趕緊順著府前街,一直奔東關內,一直到了東關附近,整在街道的盡頭那裡一座大店,倒也是個老店房,門旁排著兩塊木匾,還是刻的字,仕宦行台,安寓客商。兩人明知道全是這種鄉下人打扮,這種店房住著不合宜,可是寧可叫店家看著可疑,也不便在街上再耽擱了。
進得房屋,找到了夥計,叫他開一個小一點的房間就成。沈阿英是不用他問,自己說,又是那一套,投親不遇,並且也不願意叫夥計多麻煩,知道這種地方有錢就成,爽快地告訴夥計道:「我們也許住一兩天,只是走的路太多,整整地在街上轉了一夜,也沒找到我們的親戚,我們也沒帶著行李,這裡有二兩銀子存在櫃上,我們若是住的日子多了,夥計你放心,不會等你說話,鄉下人也一樣開眼的。」
店家一看沈阿英、沈阿雄雖是窮莊稼人,可是身邊真有錢,忙地換了一副笑臉,忙著泡茶打水,好一路照顧。阿英、阿雄落在店房,故意地唉聲歎氣,叫店家聽出兩人是因為找不到親戚著急。吃過飯之後,兩個人商量好了,不只於不出店,連屋子也不出,給他個整天睡,可是兩個人心裡有這些著急的事,哪裡睡得著。這一天的工夫,把個阿雄幾乎急死,敢情這種罪比什麼全難受,店中客人出出進進,這裡更守著城關,街上整天一片嘩亂的聲音,轎夫腳夫、串店的小販,吵得你想睡也睡不了,真有些度日如年。好容易盼得天已經快黑了,阿雄看看阿英苦笑一下道,「哥哥,可受出來了,咱們怎麼樣?」
阿英道:「別忙,這就走,這個大城市中,天黑了之後,不過二更天,街上清靜不了,我們走得太早了,不也得在街上轉麼。」
阿雄道:「這可不能依著你,我們寧可抽冷子翻到屋頂上去涼快,我也不願意在店中受這種罪。並且哥哥,你也得提防,天只要一黑下來,府衙雖有守衛軍兵,他們可擋不住老人家了,萬一他早早離開,我們又該如何?」
阿英道:「就這麼辦,趕緊走。」
阿英也想到這件事必有極大的牽掣,若不然武幫主,決不會這麼做。
阿英告訴店家,「我們出去若是太晚了,或者不回來了。」
店家答應著,他們店中是什麼不存,不過房飯錢付得很多。弟兄兩個離開高昇棧,鎮江府雖在大災荒之後,這種地方比較別處恢復著容易,雖則是粉飾太平,可也看出一片富麗的景象。此時剛剛地上燈,街道上熙來攘往,茶樓酒肆,客人們出出進進。兩個人因為穿得差不多的衣服,年歲一般大,相貌又長得不差什麼,走在一處極容易被人注意,所以阿英在頭裡,阿雄離得兩三丈遠,街道上人很多,這樣就沒有人理會了,順著東關一直奔鎮江府衙。
到了府衙附近,阿英首先轉入旁邊的小巷中,避開了衙門前,好在入了小巷依然可以看到轅門內兩座桅桿。阿英此時見這小巷中清靜,住在僻巷中的人,差不多早早地關了門,阿雄在後面緊追過來,向阿英打招呼道:「上面已然黑暗辨不清了,他是否已走,無法判明,我們盡自在這裡停留,招人猜疑。」
阿英低聲招呼:「隨我來。」
順著小巷從府衙的東邊,轉到府衙的後面,奔西大牆。阿英心想仍然撲奔轅門旁,找一個地方,索性等待下去,這種時候,他不會從上面翻下來,衙門中出入的人太多。剛轉過西大牆,阿英忽然聽得迎面貼著西夾道的南邊,一陣漁鼓響,這種人在江南地面,到處可以看到,也是江湖中一流,用漁鼓簡板唱道情。不過這種時候,住戶人家全上了門,這漁鼓聲,一聲聲地響著,越走越近,這段西夾道很狹,阿英、阿雄無法退回去,只好低著頭,一直往前走,可是十分注意著來人。
只見從西夾道的南邊黑影中略微地辨別出是一個遊方道士,緩步地向這邊走來。阿英向旁閃了一下,貼在一個住戶的門口,想容他過去。可是這個道人來到近前,竟自停身站住,卻向沈阿英微一躬身道:「貧道來到鎮江地面,可歎偌大的地,竟沒有和貧道結善緣的人。」
阿英此時決不願意和他答話,面貌也辨不清,只隱約地看出這個窮老道,是個落魄江湖的人,一件極舊的藍道袍,有許多破的地方,年歲很大了,看那情形總有七十多歲,阿雄並且也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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