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三十八章】
阿英恐怕多說話,在這一帶露了形跡,伸手囊中,摸了十幾個金錢,想著一個化緣的窮老道,隨便地施捨他幾個錢,彼此走開。阿英是始終沒答話,手中捏著十幾文錢,向老道的面前一遞,這個意思就是佈施給他。
這個老道身形反倒往後退了兩步,口中說道:「檀越,這是佈施給貧道的麼?你誤會了,我並不是化緣的窮道人,我是向檀越你結個大善緣,你們前程遠大的人,我願意和你結未了緣,了未了事。」
阿英一聽這個老道胡言亂語,一怒之下,把這十幾文錢,往地上一拋,口中說道:「你這個老道,簡直是瘋子。」
阿英往前一闖,這個老道用他手中執的那簡板,往阿英的身上一攔道:「鐵鞋踏破,好容易找到和貧道有緣的人,再叫你走開,我到哪裡去找你?」
阿雄在哥哥的身後,他一看這個老道,他無故地這麼阻擋住,認定了他是懷著惡意而來。他用力地一拉阿英左臂,往這夾道的東邊一帶,他一個虎撲式,身形猛撞過來,口中說著:「你躲開吧。」
阿雄在後面默察這個窮人的相貌,目光銳利,在黑影中閃爍出一種異光,自己好在也沒想故意地非傷他不可,為是試一試他究竟是做什麼的,聲到人到,雙掌向老道的身上橫推,暗中卻用的是「橫架鐵門閂」式,就是自己誤會多疑,只要把他推開,弟兄二人趕緊離開這裡,不和他作無味地糾纏。
因為西夾道外就是府前街,街上的人很多,極容易招來路上的行人。阿雄是一聲不響,猝然發動,他這雙掌推出,阿英還得恨弟弟這麼莽撞,可是阿雄掌遞到,這個窮老道竟自喲了一聲,阿雄覺得雙掌完全推在他身上。可是老道的身軀軟綿綿的,好像沒作理會,已經貼到夾道的東大牆,口中說著:「這是你本來面目。」
阿英聽到老道這種話風,也認定他是有所圖而來,剛要同時發動,兩人齊往上撲,可是這個窮老道突然一聲狂笑,身軀已經如飛地向這個西夾道北頭跑去。阿英、阿雄雖則遽然動手,老道的情形,十分可疑,可看不出他究竟是否江湖中人物。錯愕之下,兩人全回身向北看那老道的蹤跡,這時突然背後有人低聲呵斥:「你們好大膽,還不趕緊離開這裡,事情不許你們多管了。」
這種語聲,發話時是緊在阿英、阿雄的身後。可是說到末一句,聲音已遠,兩個人回身查看之下,只見西夾道口一個莊稼漢,身形一閃,已經走入人叢中。
阿英忙向阿雄低聲招呼:「快著點,老人家走了,你趕緊跟綴那個老道,我們到東關外相見。」
阿英說罷趕緊出了西夾道口,因為他已經看見武維揚的蹤跡,他這種裝束,在這大城鎮中,很少見,阿英看到他是順著府前街往南走下去,趕到緊追過來時,這一段街道,正是繁盛的地方,又在剛上燈的時候,人極多,腳下雖則加快,可也不能無故地在大街上跑,並且這個時候街上的竹轎子,一乘挨一乘,走路時全得互相閃避。阿英一直地把府前街這半條街走盡,武維揚的蹤跡渺然。
這一來阿英可急死了,從昨夜破死命地跟綴下來,就為得恐怕他老人家遇到了厲害的對頭,人單勢孤之下,落在人家手內,現在已然失去蹤跡,這種地方恐怕不易找了。阿英此時無意中想到那個窮老道所走的方向也是奔北,遂順著前面這條南北的街道,一直地奔北關,鎮江府繁盛街道全在中心,走過一段路來,前面已經清靜多了,阿英雖則仔細地注意著路上的行人,一直地到了北關,仍然不見武幫主的蹤跡,這幾條街道,在店中已然問過,阿雄若是從府衙後往北轉,也可以碰到一處。
到了北關附近,阿英不敢耽擱了,因為跟阿雄定規是在東關外相見。可是在一個匆促間,不加思索,隨便這麼一說,倘若弟兄二人再全走散了,這不更糟麼。阿英索性順著北關內東西的這條橫街,一直地往東走下來,因為轉向東關,有極長的一段道路,可是剛往前走不遠來,阿雄忽然從一條小巷中竄出來,身形是緊往牆角貼。阿英看見了弟弟的蹤跡,忙地往前一縱身,竄過來低聲招呼:「阿雄,你怎麼到了這裡?」
阿雄湊到近前說道:「哥哥,你可看見那個窮老道的蹤跡,這個東西,一定不是好人。我從府衙後跟綴下來,窮老道太可怪了,簡直無法辨別他是何路道,瘋瘋癲癲,東扎一頭、西扎一頭,府衙後一帶,沒有大街道,儘是些小巷,一連好幾次,找不到他,可是忽然又在面前出現,也不知他是有意是無意,可是我始終追不上他,並且一連兩次,我幾乎被住戶人家抓住,一連出來兩個人,全是攔住了,問我是幹什麼的?黑夜間憑什麼敲人家門,好在我緊自辯別,更不敢惹事,算是走開了,趕到一直地追到這條小巷內,那個窮老道分明是從這條小巷中出來的,可是他的蹤跡不見,哥哥既從這條橫街過來,可看見他麼?」
阿英歎了一聲道:「怎麼事情會弄得這麼糟,我們蹤跡已被幫主發現,可是我終於沒追上他,這種情形看來,大約是出了北關。」
阿雄道:「依我看,老人家隱身在府衙的桅桿頂,這是貼近本城中心的地方,他似在上面等什麼人,你既看見他從這條街過來的,不管對不對,我們出北關,不論任何情形,決不會在這種人煙稠密的地方動上手,咱們趕緊走。」
阿英,阿雄遂一同從這橫街退回來,直撲北關。
現在時候還早,城門還不閉,弟兄二人出了城,兩人全是十分失望,認為此次跟隨武幫主下來,饒弄個勞而無功,還要受到他的責備,一點蹤跡沒有,又往哪裡去搜尋,這一耽擱,已到了起更的時候。阿英、阿雄在十分失望之下,在北關外各處搜尋了一番,哪有什麼蹤跡。兩人此時毫沒有打算,也沒拿定主意奔什麼地方,漸漸地離開,北關外有人家的所在。前面是一條驛路,這裡的地方是四通八達,往哪裡去全有道路,關廂一帶,還不斷地有住戶,不過房屋比較少了。
離開北關約有二里多地,前面是一片曠野,一條官道,順著道旁,全種著樹木,因為已經到了閉城門的時候,走長路的客人們,從江口過來的,早已進了城,趕不到這裡,也全在別處落了店。這一段路十分清靜,順著柳蔭下垂頭喪氣地走著,腳步全很慢了。這一帶石頭道少,腳底下沒有什麼聲音,可全是從樹蔭下走,正往前走著,阿英忽然耳中聽得偏著左邊似乎有些聲息,不過聲音極輕,只是沙沙的微響。阿英趕緊把身軀往樹幹上一貼,左手往嘴唇上一按,噓的輕吹了一下,向跟隨在身後不遠的阿雄打招呼,阿雄也趕緊把身軀一轉,緊貼到樹幹上。
阿英這時看到一條黑影,從離著官道兩三丈外,斜奔西北,雖則看出是夜行人的蹤跡,因為這時天上只有一勾斜月,野地裡昏沉沉的,錯非丈餘內,是辨不清楚的。這個人身形很快,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已經出去十幾丈。阿雄也看見了,輕輕一縱,已到了阿英身邊,低聲向阿英說道:「哥哥,過去的是兩個人,我看著後面那個可好像老人家,不管是不是,我們追。」
阿英也覺得夜行人可疑,兩個遂不敢耽擱,隱約地望到那夜行人一點蹤跡。
這兩人在雁蕩山十二連環塢,功夫是一天沒有放下,天南逸叟武維揚是一個極好強的人,他一生並沒收過徒弟,自從把這兩個孩子收在身邊,他認為在自己手下,成全出來的孩子,決不叫他平凡,所以武維揚對阿英、阿雄的傳授,也算竭盡了苦心。這小弟兄的成就,實在有獨得之秘,不過兩人在十二連環塢,沒有施展的機會,只於在淨業山莊略試身手。這兩個少年,此時把腳底上的功夫放開,真是縱軀如飛,身形輕快,動作敏捷,所以一路跟綴下來,始終沒叫前面那個黑影走脫。
這一段路程可真夠遠的,從不到二更天,一直到四更過後,中途已經因為前面黑影在樹林中堤?旁,時時隱匿,不斷地停留,這樣可以略微緩緩氣,可是兩個始終不敢追近了,恐怕是誤綴上別的江湖人,自身反露了形跡。幸而前面這條黑影隱隱藏藏,一直到五更過後,阿英、阿雄只跑得力盡筋疲,實夠了勁,這時可約略辨別出,這一夜的氣力,大約沒白費,從前面這個黑影的身形和身上的衣服,十分像武幫主。這一來兩個人越發不肯放鬆,趕到天已經快亮了,竟自到了一處山邊。這一帶到處有人家,耳中更聽得江流激盪的聲音,轉過一片極大的竹林,這片竹林足有半里地長,從竹林轉過來,已經貼近江灣,前面那條黑影一直地撲奔一片山坡,如飛而去。
此時天色可不早了,眼看著天已經快亮了,東方的天空漸漸地現出曙光。阿英趕緊地隱身在一排樹木邊,阿雄是跟蹤而至,阿英附耳低聲,向阿雄道:「二弟,這一夜奔馳,這是什麼地方?眼前的山形雄峻,樹木頗多,離得近了,怕被他覺察,離得遠了,形跡可易於隱去,你看黑影也在前面那片山坡上停住了。」
阿雄此時盡力地向四周查看,低聲答道:「這大約是金山了,我們走的方向一定是這個地方。哥哥,咱還是趕緊地跟綴,這是有名的一處風景最佳所在,山居的人家,散在近山一帶,山上的廟宇也多,我們別把前面尚未辨別清楚的人放走了,跟上去。好在這種地方,天就是亮了,我們也容易隱蔽身形。」
阿英想了想所走的方向,計算著一夜奔馳的道路,差不多是這個地方了。這時兩人順著一段山坡往上翻來,走出有一箭多地,天空中一片青濛濛,東方越發地顯得亮了。這時前面那人,形跡上也越發地謹慎,可是兩人已經辨別出,果然一點不差,跟綴的正是武維揚。這一看清楚了,小弟兄二人不由精神一振,這一夜的工夫,居然沒白辛苦,兩人趕緊隱蔽著身形,查看著武維揚所走的方向,一看武幫主的情形,他也是在搜索所追趕的人,不住地在樹林邊、山彎旁,隱蔽著身軀向前查看。小弟兄離開他雖則稍遠,但是從追下來之後,始終沒發現再有第二個人的蹤跡。此時辨別著所走的道路,已經完全避開正式的山道,天已經亮了,可是前面這位武幫主腳底下不停,並且完全揀著極隱僻的地方往西南轉過去。這時更發現遠遠地有一處極大廟宇,一座高大的寶塔聳立天山腰,這不問可知,正是那有名的金山寺了。
仗著這一段道路到處裡林木濃蔭,小弟兄二人,是緊跟綴著不放鬆,可是天越亮,越不敢欺近了,兩人更約定好,分散開,全是望到了武幫主的蹤跡,翻著一處處的崎嶇山道,他走到那裡綴到那裡,一直地翻過一片高大的山頭,這一帶也沒有人家,也沒有廟宇,只見武維揚竟自站在一片小山頭上,往四下略微地張望,趕緊縱身竄進了一片亂林中。
此時從金山寺那邊傳過來一陣陣的鐘聲,樹林子中宿鳥驚飛,地方十分清靜。阿英、阿雄見武幫主竟停留在樹林子內不走,兩人又湊到一處,離得稍遠些貼到一株合圍的大樹後,從樹隙中偷窺,只見武幫主臉上的神色十分難看,在樹林中緩步走著,倒背著手,有時候面向著北,對著金山寺那邊,癡立一會;有時又轉過身來,圍著亂林邊向外瞭望一下。發著恨聲,不時地作苦笑,那神情上,又是憤怒,又是不安。
在這亂林中轉了很大的工夫,把頭上的大草帽摘下來,往地上一拋,廢然長歎一聲,自言自語地道:「好,把我引到這個地方,大好山林,做我收緣結果之地,這總比鎖雲峰強得多了,我索性就在這個地方等著你,我倒要看看你怎樣打發我武維揚。」
跟著往一株大樹下一坐,毫不提防,身軀往樹幹上一倚,兩眼閉上,竟坐在那裡很舒展地睡去。這一來,阿英、阿雄又弄個束手無策,此時真不敢現身到他面前和他相見。
這很顯然,他是投鎮江府,也可以說是跟綴,也可以說是被引誘,整整地奔馳一夜,來到這個地方。他那種性情,小弟兄是知道的,他憤慨激怒已經到了極處,此時出去和他相見,就許把他惹翻了,並且他這種情形很險了,自己的形跡顯露,真有扎手的冤家對頭,決不會對他放手的,他這麼放心、大膽地在這種沒人跡的地方睡著,難道這真個不要命了麼。不過阿英、阿雄也夠著急的了,兩人和他如同親父子一般,既已跟綴到這裡,決不能再離開他了。可是兩人身邊,任什麼沒有,這一路緊奔馳,好幾十里地,現在二人全是心如火焚,口乾舌燥,幫主身邊分明是帶著乾糧,小弟兄二人若是盡自在這裡守著他,倘若他整天地不走,弟兄二人就無法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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