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三十九章】
  阿英輕輕地一扯阿雄,兩人躡足輕步,從樹後往外退出來,離得稍遠,阿英道:「阿雄,你看這情形,他是不想走了,自言自語的情形,他分明要等候一個人,我們也只有守在這裡才是。現在我想你趁這時順著這後山一帶,趕緊去,靠前山到處有廟,有住家,你好歹地買些可以吃的東西和水果子,能解渴的,快快地回來,事情不知什麼時候有變化。按幫主的情形看來,這次的事,又是凶多吉少,我們受他大恩,撫養成人,眼看著他這麼毀滅,居心何忍?阿雄你快去快來。」   阿雄道:「那麼他老人家倘若移挪地方,再到別處去,恐怕要找不到你了。」   阿英道:「你只管放心,他老人家只要從此處一移挪,我一定是跟綴下去,可是我走過的地方,必給你留下能夠辨認出的標誌。」   阿雄道:「這麼辦也好,說不定他就許在這裡耗下去。」   阿雄趕緊地翻向前山去找尋食物。   阿英仍然隱身在樹後,無形中做了武維揚的保護人,武維揚他在這裡竟倚在樹上,一直地睡下去。這個地方正是一片亂山頭,到處裡全是危崖峭壁,沒有正式的道路,遊山的人、到金山寺燒香的人,絕到不了這個地方。阿雄去了有一個多時辰,竟自趕回來,他一看阿英還守在這裡,算是安安心。現在解渴的、解餓的全有了,兩人隱匿在一片濃密的樹林中,不時地向武維揚那邊張望著。一直地到了中午左右,武維揚才醒轉來,他竟自從樹林中慢慢地翻著後面一片山坡走去。   阿英、阿雄此時也歇息過來,飢渴全解決了,兩人是商量好了,分班監視,不離開武維揚。可是武維揚走到較高的地方,張望了一下,依然又返回來,仍然在這片亂林中歇息。這一來,阿英、阿雄對於他這種舉動,認為太怪了。在這種地方,你死等個什麼,算跟綴的人,既已失蹤,難道你就在這裡死守下去。阿英、阿雄對於武維揚,相隨多年,他的性情是深知道的,無論遇上什麼為難的事,沒有不能應付的,現在看他這種情形,好像把過去的聰明智慧,全沒有了,一直地在這個亂林中,整待了一天的工夫,這兩個人,始終地守在附近,不敢離開。天已到黃昏左右,這個武維揚在樹林中,把衣服整理一下,他順一段亂山頭,往西走去。   這時太陽已經沉下去,靠前山一帶,天空中不時地散起一陣陣的炊煙,一群群的烏鴉,在天空中飛鳴著投向林中。這次武維揚身形離開這片樹林中,他敢情已經不在這裡再待下去了,阿英、阿雄仍然是遠遠跟綴,潛蹤隱跡的,不時張望他所走的方向,見他一直地從西邊轉向前山,出來有一里多地的山道,看他那情形,絕不是想現身往前面正式山道上走,揀著一處處的採樵所走的小道,從前面漸漸地連翻過兩處山嶺。這時武維揚竟停身在一處山嶺上,他仍然掩蔽著身軀,向前張望。   這小弟兄見他所查看的地方,正是這座山上最大的那座廟宇,阿英、阿雄現在只好是跟蹤躡跡地緊綴著他,也猜不出他是何居心,是何用意了,不過停身的山嶺離著前面那座大叢林金山寺,總還有二三里的山道。這裡雖然能夠望到那座大廟,也不過是能看到大叢林的一點形跡,因為到處峰嶺重疊,林木濃密,更兼山頭上一到了夕陽西下時,山上顯得起一層輕煙薄霧,太遠的地方,辨不清楚了。此時忽然見武維揚把身形往樹後一閃,貼著一棵老松樹後,一縱身,順著一個大樹杈子下,猛竄上去,雙手抓住樹杈子,身軀往起一拔,斜跨在這個大樹杈子上,全身橫著似乎在上面也為得遠處不能望到他身形。阿英、阿雄離著他七八丈遠,兩人嚇得趕緊把身形全隱蔽起,撥著面前一片荒草,細看武維揚的動作,見他前面不住地探頭張望。   忽然那個樹杈子唰啦一響,身軀猛從上面翻下來,情形是很急促,樹上落著一群烏鴉,先前他翻上去,身軀極輕,此時往下落,反倒把樹帽子全晃動了,樹上十幾隻烏鴉全驚得離開樹頂,盤旋地噪鳴著,可是這時武維揚竟自把身形一矮,順著山嶺邊很快地向下撲去,往前撲,身形不住地隱蔽著。阿英、阿雄一看他這種情形,分明是遽然間發現了什麼,阿英向阿雄打招呼:「二弟,大約這是他的對頭已經發現了,你看老人家是順著山嶺前撲下去的,我們偏著東邊有一段高崗子,又可以躲避到他身後,更能隨時看到他,腳底下留神,這一帶若摔下去可就沒命了。」   這一段的地勢,倒是真便利了,往南去是一片起伏高低的叢崗矮嶺,到處裡有樹,可又能隱蔽身形,又能望到下面,兩人一前一後,緊縱下來。可是看到下面武幫主的身形是倏隱倏現,往前出來足有半里多地,這時忽然見武維揚把身形貼著東邊一片層崖下,一個「旱地拔蔥」,竟自翻上一段兩丈多高的懸崖,身形在上面一停,突然發著一聲怒叱道:「好個雜毛老道,你還有出現的時候,別走了!」   人隨聲起,從這片斷崖上一縱身,飛撲下去。   阿英、阿雄停身的地方,比武維揚上來的地方,還高著一丈多,在他停身的一剎那間,阿英、阿雄全望到前面一片極狹的山道,並且兩邊極濃密的樹行,隱約地看到一個人影一晃,這時正是黃昏時候,不過離得不甚遠,尚可辨別得出,尤其是容易看到的,是這人背上背著一個漁鼓,這已經辨別出,正是鎮江府府衙西夾道,所碰到的那個化緣窮老道。這一來阿英、阿雄也是十分憤怒,原來從鎮江府就是他把幫主引到這裡,這個窮老道分明就是對頭人。武維揚身形一撲下去,雖然是追得很疾,可是那個窮老道忽然隱去,阿英、阿雄也是順著上面一連地緊縱身形,往前猛撲過來,和武維揚下面往前撲的勢子不差先後。此時這一段極狹的道已經走盡,前面樹木也少了,地勢也開展了,更發現十幾丈外一段高大的紅牆,牆外濃密的松柏圍繞著,已到了這座金山寺後,只見武維揚順著前面這片起伏的山坡向廟牆後,一片松蔭下撲去。   阿英、阿雄雖則現在看不到那個窮老道的蹤跡,可是這一帶的林木太多,這個窮老道分明隱匿在附近,阿英遂向阿雄一打招呼,兩人遂從這片叢崖上也翻下來。武維揚此時已經到了那片松蔭下,正要穿林而過,可是他剛到了樹蔭下,突然從樹後踉蹌撞出一人,武維揚的身形也是往裡闖,這個人似乎從廟牆下過來,正跟武維揚迎個正著,兩下裡幾乎撞上,這一來武維揚被他一擋,趕緊往後退了幾步。阿英、阿雄看到從樹後出來的竟是一個僧人,穿著件灰布僧袍,光著頭頂,身軀肥壯,趕到身形一出現之後,不住地左右晃著,看那情形好像是吃醉了酒似的,阿英、阿雄已經貼到崖下,身軀隱蔽住。   武維揚那裡身形向左一閃,仍然要躲開這個和尚,穿過樹林奔廟牆下。可是這個和尚竟自晃晃悠悠地張著手,向武維揚身上撲去,口中更喊著:「你這個老怪物,又到了這裡,你這回還往哪裡走?」   他伸著手就往武維揚身上抓。武維揚用手向他臂上一撥,帶著怒地呵斥道:「你這個和尚好生無禮,你憑什麼抓起我來?」   這個和尚身軀踉蹌地向左出去好幾步,砰的一下,撞在了樹幹了,不住地怪叫著道:「你這老怪物,你還敢動手打我和尚,廟裡的東西全是你偷走的,你這個老賊趁著黃昏時候,又要到廟中動手,趁早跟我走,把你交經監院,就沒有我醉和尚的事了,你想跑,你算跑不出去了。」   武維揚怒道:「你還是出家人,看你這種情形,就是不守清規的和尚,滿口胡言亂語,你把我老頭子看作何如人,你敢再用惡語相加,我可要無禮了。」   這個和尚倚著樹幹,怪叫道:「咦,我可沒見過,一個老賊敢和我和尚講理,你在我廟中不知偷了多少東西,你是個老賊,一點不差,跟我去見齋堂、監堂,對證明白了,東西不是我醉和尚偷的,佛門善地,定然能慈悲你,至多不過打你一頓板子,把你趕下山去。你再敢和我吹鬍子瞪眼,我只要一喊,師兄師弟徒子徒孫,人多著呢,你個老賊,還會跑上天去麼。」   武維揚惡狠狠啐了一口道:「我老頭子真個是晦氣,可惜你還是大叢林中的僧人,一個出家和尚,竟自吃得醉醺醺,你是什麼安分守法的出家人,趁早給我滾開吧,不看你是個出家人,我真得教訓你一頓。」   這個和尚哈哈一笑道:「怎麼?你這老怪物還嫌我吃酒麼,我和尚修心不修口,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上,比你這老怪物強得多,你當了一輩子賊,教訓一堆賊子賊孫,非偷即盜。老怪物,你的罪孽太大了,你反說我不守清規,像你這老怪物才是人間大害,你還不趕緊跟我走,我可要喊了。」   這個和尚分明是酒吃多了,武維揚急於要追趕那個窮老道的蹤跡,分明是看見他向廟牆下逃去,無故地又遇見這個沒出息的和尚,跟你這麼胡纏。武維揚原本就是滿腔憤怒,更因為離著廟太近,也不願意把廟中的和尚驚動出來,所以強忍著怒氣,想把他打發開,可是這個和尚口口聲聲罵著自己是老賊,武維揚已經捺不住火性。此時他更無禮地向前撲,向自己身上抓。   這一來,武維揚可有些不能忍耐了,見他手伸過來,武維揚安心要給他個苦子吃,自己也可以撤身躲開他,容得這個和尚手伸過來,武維揚猝然腕子往起一翻,想著是叼住了和尚的手腕子,一個順手牽羊就把他摔出去。可是自己右掌翻起,這個和尚竟自哎喲一聲,身軀斜著向左一倒,唰啦唰啦的地上石塊響著,他自己竟自往左倒去。武維揚這一把竟自抓空,可是並不想再動手了,只從鼻孔中哼了一聲,身形向左轉,也要趁勢地向身後竄出來,躲避開他。   哪知道這個和尚踉蹌往左撤出四五步去,他竟自喊了聲:「老賊,你想跑。」   他居然身形沒摔倒,反晃回來,並且腳底下重得也出奇,他兩隻腳移動時,就如同走在泥塘裡,左登一下,右登一下,嘩啦嘩啦的地上石塊在響著,一連三步,竟自猛撲到,他這種搖搖欲倒的身形,快得出奇,武維揚一斜身的工夫,他已經到了,雙手竟向武維揚身上抓來。武維揚呀的一聲,身軀猛往後一甩,一個斜轉身,口中呵斥著:「你是找死!」   身形轉過來,右臂往外一探,這次武維揚手底下可用了力,照著和尚的左肩頭猛擊去。此時武維揚還沒醒悟過來,不過認為這個和尚是撒酒瘋,這一掌打出來,可是這個和尚竟自哦的一聲,身軀向右一晃,竟把武維揚這一掌閃開,他扎撒著雙手,向武維揚的胸前左肋就抓,口中還喊著:「你跑不了。」   他身形這次撲過來,武維揚才覺出這個和尚的情形不對了,他這種身軀晃晃悠悠,可是你看他分明是倒下去,好像腳下不得力,可是他身軀往回一晃,有你想不到的快法,手指已沾到自己的身上。   武維揚他是自幼闖江湖,經得多,見得廣,矍然驚醒,他這是醉八仙拳,自己再不敢輕視他,可是也十分憤怒,身形也施展開,使劈掛掌和他接招進擊,更立時喝破他,一面動著手,一面怒叱道:「你這凶僧,竟敢在老爺子面前使這種狡猾手段,我要叫你逃出手去,我就枉在江湖中闖這一輩子了。」   話聲中,武維揚手底下招數也加緊,掌風勁疾,這種劈掛掌是內家拳,極厲害的手法,可也在個人的鍛煉上分高低。武維揚一生致力於武功,不肯間斷,畢竟他這種身手,不同凡俗,挑、砍、攔、切、封、閉、擒、摟、打、騰、踢、掉、掃、掛,伺虛搗隙,一招跟一招,一式跟一式,奮力進攻。自己認定這個和尚太可惡,他若真是個平常僧人,吃醉了酒,無理取鬧,倒還情有可原,這分明是掩飾了本來面目,更是江湖中一個能手,他是已經識出自己是何如人,故意地現身和自己為難,和那個窮老道是一路。武維揚這趟掌法施展開,真如暴風疾雨一般。   兩下一搭上手,眨眼間就是二十餘招,和尚也真個的是個扎手的人物,武維揚暗自驚心,十分急怒,自己把手底下功夫盡量施展出來。可是他這種醉八仙拳,已經到了火候,忽進忽退,忽攻忽守,身形快得出奇,武維揚任憑怎樣奮力進攻,只是摸不著他。武維揚一連施展了二十餘招,這個和尚的神情越發可惡了,身手不停,嘴也不閒著,不是罵一聲,就是嗐一聲,可是他身形隨著口中喊出的聲音,變化式子,這一來,武維揚任憑如何進攻,只是撈不著他,動著手,口中呵斥著:「和尚,你跟老爺子這麼裝瘋賣傻,我可要你的命了。」   猛然雙掌向外一個「漁夫撒網」式,斜身一抖,這個和尚身軀向後一閃,已經出去六七尺。這次武維揚不跟著進攻,反往後一縱身,竟把腰中的蛇骨鞭抖出來,這條鞭一亮出來,一個「猛虎伏樁」式,一退一進,也不過剎那之間,人又撲回來,抖鞭向和尚摟頭蓋頂就砸。這個和尚忽然怪叫一聲道:「老怪物,你敢行兇,我不能在這裡死。」   他喊聲中再不肯接招,身軀一晃,決不往高處縱,腳底下擦著地面,有時因為他身軀退得疾,處在地面上的碎石,竟被他腳下帶起,武維揚一連三次猛撲,這個和尚左晃一下,右閃一下。   武維揚已經識出今夜又遇見江湖中勁敵,這個和尚這身功夫,在江湖道上,實是少見的人物。他此時忽然把醉八仙拳一收,換成十八閃翻,這種功夫,施展出來,也是爐火純青。武維揚這條蛇骨鞭一連四次進擊,空把地上的碎石砸得光星亂蹦。這個和尚照樣地避開,他忽然喊了聲:「老怪物,我惹不起,躲得起,看你橫行到幾時。」   此時他竟自向這一排高大的松樹後逃去,可是人雖則逃進去,聲音還聽得見,他嘴裡不閒著,口中喊著:「可要了我醉和尚的命,你們害苦了我,叫我和尚這麼送死,我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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