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四十章】
武維揚此時被他引逗得怒火萬丈之下,再不顧什麼叫危險暗算,口中喝聲:「你往哪裡走,老爺子非看看你是什麼東西。」
身形一縱,向身後猛撲過來,看到這醉和尚的背影,蛇骨鞭抖出去,一個「烏龍出洞」式,鞭頭正向和尚背上點去。這個和尚又是一聲喊,喲了一聲,竟向松樹外逃了來。這一來武維揚也從樹後又追出來,人到鞭到,趕到這條鞭砸下來,這個醉和尚突然身形一晃,已經橫竄出去。武維揚一鞭砸空之下,剛往回一帶蛇骨鞭,身形往下一矮,猛往前撲時,突聽得背後不遠有人招呼聲:「武幫主,別來無恙,老尼這裡久候多時了。」
武維揚把蛇骨鞭往左一帶,一擰身,在暮色蒼茫中,竟見松蔭下,站定正是自己今生勢難兩立的冤家對頭,鐵拂塵悟因大師。那個醉和尚他在一片狂笑中,身形緊往後退,不住拍著手道:「冤有頭,債有主,這可沒有我和尚的事了。」
此時武維揚也不顧這醉和尚,語含譏諷地訕笑,把蛇骨鞭往左手一交,哈哈一笑道:「悟因老尼,你來得很好,我武維揚很想見你,你是佛門弟子,我這個江湖人,要向你算清這筆冤孽債,如今在此和你會上面,咱們做人世間最後地訣別,悟因老尼,你是因為武維揚鎖雲峰未能夠骨化形銷,毀滅到底,這條老命活到今日,你不大甘心,很好,武維揚尚還敢和你做最後的對手。我和你這老尼這個仇恨,宿世難消,現在我要領教你鐵拂塵厲害的招數,我死在你這佛門弟子手中,也倒瞑目了。」
說話間,武維揚可不等她答話,自己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恥辱,就是此番他到北方去,連著受到兩次折辱,他雖則一個正式對頭人沒找到,可是明知道這一班厲害的勁敵,已在注意他,武維揚此時已經具了決心,存了必死之念,也情知道悟因老尼三次現身,她也不會叫自己再走開了。並且此時已然想到,從鎮江誘自己到這裡來的那個窮老道,大致已可判明,就是淮陽派最厲害的人物鐵蓑道人了,雖則江湖中出奇的人很多,可是玄門中,最厲害的人物,只有他最像,並且自己也絕沒有別的仇家,武維揚哪還有逃生之念,這真到了自己最後收緣結果之時。
此時話聲一落,他的蛇骨鞭,本是在左手倒提著,身軀突然往下一矮,右肩頭向前一閃,猛往起一縱身,身軀已經如飛縱過來,右腳往下一落時,蛇骨鞭已經換到右手,斜著身軀往前一甩蛇骨鞭,鞭頭照著悟因大師的頂樑上就砸。
悟因大師口中卻念著:「阿彌陀佛!」
身軀往後一縮,鐵拂塵在她胸前一橫,武維揚這一鞭迎頭砸下來,勢子雖猛,他可安心下毒手,鞭頭看著已經往下落,他卻猛然右臂往後一震,竟把往下落的式子,猛然撤回來,鞭身往自己的身右側一帶,自己的上半身猛往後一仰,這種動作,完全憑腕子上的力量,在他全身和雙臂,看不出變化的動作來,可是這條鞭已經盤旋疾轉,蛇骨鞭從自己的身左側往上翻起,反轉回來。這一鞭竟向鐵拂塵悟因大師的左耳輪上打到,武維揚是安心下毒手,他完全是當初使用金龍鞭上的絕招,一出手,就用這種虛實莫測,一招變三式,這一鞭頭打過來,帶著一股子勁風嗖的一下。可是鐵拂塵悟因大師,哪會叫他鞭頭打上,早就看出武維揚是安心以死相拼,鐵拂塵原本就沒封出去,此時左腳往右一掃,腳底下唰啦石塊一響,身軀猛向左一帶,左手依然打著問訊,鐵拂塵突然向上一提,一個「恨福來遲」式,吧啦一聲,蛇骨鞭鞭頭打在拂塵柄上。
可是武維揚的身形,竟在鞭頭和拂塵柄一碰之下,突然的鷂子倒翻身「烏龍倒捲尾」,這條蛇骨鞭從右向後甩,隨著身軀一轉之勢,已經把第三招撒出來,反向鐵拂塵悟因大師右肋上鞭來,這第三招變化得也夠疾,手底下力量也用足了。可是悟因大師竟自左腳猛往右一探,身軀向左一帶,這個拂塵柄本是斜往上提著,左掌隨身形向左一探,一個「金雕展翅」式,這柄鐵拂塵猛向右甩過來,她這右臂往下一沉,向外一震,正和武維揚的蛇骨鞭迎個正著。蛇骨鞭和鐵拂塵這次可卷在一處,不過兩下倒全是一樣的心意,誰也沒想奪誰的兵器,彼此腕子上猛往外一抖,已經絞在一處的力量,已經卸了。鐵拂塵和蛇骨鞭一分,武維揚此時是拚死進攻,決不容悟因大師緩氣,他還想用旋身盤打。
可是悟因大師趁著鐵拂塵一撤,人已經飛縱出去,退出丈餘遠,一轉身,雖在動手之下,仍然不失她那種安詳的態度,把鐵拂塵的面前一橫,左手仍然打著問訊,向武維揚道:「武幫主,身經百難不危己身,怎的火性還不能稍滅,你願作殊死之鬥,何必忙在一時,你容我說過三言兩語,反正此時是你我了清冤孽債最後的一剎那了。」
武維揚用左手一撥鞭頭,勢子已經蓄足了,厲聲呵斥道:「悟因老尼,何必在我面前弄這種假慈悲,我勸你不必徒費唇舌,武維揚早已認清了你們這班人,武維揚有死而已。」
悟因大師道:「武幫主,你認為鎖雲峰貧僧相逼過甚,但是你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飽經憂患,也可以說是閱盡滄桑的人物,你把過去的事,你也回心想一下,是你所行不當,還是我們相逼太甚,貧僧總認為你不是那種怙惡不悛的人。武幫主,鳳尾幫一敗塗地,任憑你歸罪於何人,貧僧情願承擔一切罪過,眼前有你武維揚死不足蔽其辜的罪孽,你不來收拾,你反在勢敗途窮之下,不查利害,不論是非,不分皂白,不論善惡,淮上清風堡綠竹塘,西嶽華山碧竹庵,本能夠叫你作最後的毀滅,誰叫這裡邊另有作惡的人,你以一片剛愎自用的性情,固執著自己的成見,一錯再錯,一誤再誤,但是貧僧蒙多指大師這番告誡,決不願意毀滅你這個人。一個許身佛山的人,我們是不打誑言的,十二連環塢未失敗以前,你不過是用人不當,尾大不掉,情有可原,事情突在變化,毀滅你的,何嘗是我們淮陽、西嶽兩派。
「十二連環塢瓦解之後,武幫主,你所行所為,在天理人情一下全難交代了,並且你放下無窮的後患不去收拾,多指大師正為這燎原的野火,還要你收拾,鎖雲峰,貧僧何嘗有殺你之意,懸崖撒手也是你自己解決你自己,所以清風、碧竹庵兩處,依然叫你留得活命,真個若是想毀滅你,你還走得到江南麼?難道你就沒有個耳聞,沒聽到傳說,你鳳尾幫中很有些不法之徒,他們已在盡情地逞兇作惡,要在長江一帶,造成了無邊的血腥。這些事只有歸罪於你一身,所以貧僧跟綴你來,找到你的下落,正為得向你說明一切。武維揚,到如今你還是這麼無情無理,認為我們是你的活冤家對頭,我只怕你死後要落不盡的罵名,洗不清你的罪孽,你還不立時放下你手中的凶器,貧僧願意助你收拾殘局,為輕蹬蒼生造福。」
武維揚厲聲道:「悟因老尼,你這一片胡言亂語,你要助我收拾殘局,我還要替你那輕蹬晚生下輩收屍呢,我武維揚雖則出身江湖,我自信所行所為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你們這群指佛吃飯,賴佛穿衣的才是真惡人,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武維揚沒有第二條道,決不和你並立人間。你接招吧!」
武維揚是怒急恨急,現在不管她所說是真是假,全不顧,只有和她以死相拼,身形縱起,猛往前撲。悟因大師一聲怒叱道:「武維揚你是貧僧手下的敗將,你真想送死了。」
在悟因喝喊中,他這條蛇骨鞭已然砸下來,一連就是三招,這個悟因大師也把鐵拂塵施展開,情實論起武功造就來,武維揚實不是悟因大師的對手,他們這已經是第三次的正式會面的決鬥,可是武維揚此時算是鐵了心,他就是到了最後一剎那,也想和悟因大師弄個同歸於盡,死而後已。這條蛇骨鞭一招跟一招,一式跟一式,鞭身簡直把他身形裹住,這種拚死命地動手,也真夠厲害的,鐵拂塵悟因大師掌中這條奇形兵器,也把招數撒開,一照面,兩下又是二十餘招,圍著這金山寺後,一片山坡前,兩下裡真個是以死相拼。
阿英和阿雄兩個人隱身在斷崖下,先前武維揚和那個醉和尚動手,他弟兄二人認為和一個平常隱跡佛門中的人物,總然動手,也不會以死相拼,沒有那麼深仇大怨,所以阿英、阿雄不敢遽然現身,趕到後來這個鐵拂塵悟因大師突然出現,阿英、阿雄全知道這可要毀了。這是和幫主勢難兩立的對頭,更是西嶽派中最扎手的人物,比起慈雲庵主厲害得多,西嶽派一個多指大師,一個悟因大師,江湖上沒有敵手,可是先前看到那悟因大師絕沒有和武幫主以死相拼之意,後來話一說翻,武維揚二次進攻,兩人一看這種情形,沒有指望了,不分生死決不肯罷手。
就在這時阿英、阿雄各自挺身站起,認為現在隱匿不得,只有亮兵器,和幫主跟悟因大師一決生死存亡。兩人在互相撒腰間的九連環之下,沒容他兩人發動,突然聽得有人在松林那邊一聲長嘯,一株高大的古松上面,唰啦的一聲暴響,樹葉紛飛,人隨聲下,從上面竄下一人來,口中更高呼著:「武維揚,你真是至死不悟,悟因大師苦口婆心一再相勸,你竟敢這麼執迷不悟,反倒非和悟因大師一決存亡不可,你不放手,貧道可要收拾你了。」
武維揚一邊動著手,聽到這個喊聲,眼中已然辨別出來人正是自己跟蹤躡跡找了這麼些天,忽隱忽現,可是始終隨在自己身邊的那個窮老道。武維揚此時,已經早明白他們是安心和自己為難到底,現在加上悟因大師出現,從她身上更想到這定是淮陽派長一輩的鐵蓑道人了,自己是命該如此,想落個好收緣結果是妄想了。此時這個窮老道一現身,還是先前那個樣子,連他那個漁鼓,依然斜背在背後。
武維揚一個旋身盤打,蛇骨鞭往悟因大師的雙腿上橫捲之下,身形是縱得疾,順著蛇骨鞭橫捲之式,已經斜撲過來,口中喊著:「好雜毛老道,你接傢伙吧。」
這舉蛇骨鞭照定了老道頭上砸下來,武維揚此時他明知道這一個悟因大師自己就不容易對付,此人真是鐵蓑道人,那也只有死在他們手中而已。可是這種垂危掙扎,武維揚是安心要在自己最後的一剎那間,無論是哪一個,也得把他們毀在手內。可是此時鐵蓑道人,雙臂向起一抖,一個「燕子飛雲縱」式,反從武維揚的頭頂上竄過去,落在兩丈外,口中喊著:「孽障,你難道真自趨死路!」
此時阿英一見這個窮老道現身,向阿雄招呼了聲:「弟弟,拼了吧。」
他頭一個身形飛縱,從斷崖下猛撲出來,鐵蓑道人的身形正往斷崖附近落。阿英身形縱出來,這條九連環也甩起,阿雄也因為情勢緊急,在這種時候,只有隨著武幫主同歸於盡,所以身形撲出來時和阿英不差先後,這兩條九連環全向這個老道身上猛砸下來。這個老道身往下一落,見這奇形的兵器同時砸到,身形往後微晃,往下一矮身,一個「雁落平沙」式,雙臂張著,沒看見他縱身,已經倒退出五尺左右,這兩條九連環吧啦吧啦連聲暴響之下,把碎石擊得飛起多高來。
兩人九連環同時砸空之下,阿英頭一個身形往前一上步,九連環往後一甩,往前一振腕子,九連環環頭手射出去,身形隨著九連環往前進,環頭正往窮老道的面門上打去。阿雄也在跟蹤變招,身形從右邊斜往前欺,一振右臂,這條九連環從右往左橫捲。兩人這一身武功本領,全是從武維揚一生所得武術精華中鍛煉出來的。阿雄這一招看著像「玉帶圍腰」式,其實他用的是「盤根錯節」,這種招數完全用腕力,九連環橫捲到只要敵人撤身閃避,他能夠憑腕力一震之下,環頭也能平射出二人去,叫敵人就無法逃避。這也就因為已經全看出來所現身的人,不是平常人物,只有先下手為強,所以兩人一照面,也把九連環上的絕技,施展出來。招數發出不過剎那之間,這個窮老道一聲狂笑之下,就見他肥大的道袍,左甩右拂,兩條九連環全被這個老道盪開。
阿英、阿雄是一招跟一招,一式跟一式進撲,因為看出這個老道決沒帶著兵刃。可是這兩條奇形兵器,勁風暴雨進攻之下,那個武維揚只有一遞招之下,再想趕過來,那個鐵拂塵悟因大師,已經不容他走開。這裡兩個小弟兄,各施展開一身本領,對付這個老道,哪知道這個窮老道,好厲害的功夫,他穿的衣服那麼笨,這兩條軟兵刃,九個長形的大鋼環,施展起來,唰唰的一片暴音。可是這個窮老道身形快若飄風,盤旋疾走,倏東絛西,忽前忽後,口中更不時地喊著:「乳臭未乾的小兒們,也要學武維揚的那樣猖狂,把你身上的本領盡量地施展出來,你道爺也開開眼。」
阿英、阿雄進攻到十餘式,這兩人別看年歲輕,江湖上的經驗少,可是十二連環塢是個藏龍臥虎之地,武維揚也是江湖中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哪一門哪一派的功夫,差不多全見過。可是老道這種身形施展開,所使用空手進兵刃,既不是武當派的內家截手法,也不是外家的三十六路擒拿,七十二式短打,所運用的身形掌式,另具一家,別為一派。這兩人空自奮力進攻,辨別不出人家的路數來,這是動手時最吃虧的地方。
阿英、阿雄哪裡識得出,這位風塵異人鐵蓑道人所施展的,乃是巴山劍客顧哀黎所創回風舞柳劍,蛻化出一趟回風舞柳掌,這種功夫正和後來八卦掌中柳葉磨身掌有大同小異,必精、氣、神、手、眼、身,六合歸一,剛柔相濟,輕如鴻毛,重如磐石,克若驚鴻,定如山嶽。阿英、阿雄雖是有一身極好功夫,可是哪裡會敵得了這種武林能手,江湖異人,兩人的兩條九連環漸為所制。
那邊動手的武維揚卻在喊著:「阿英、阿雄,小兒家何必非和我同歸於盡!鐵蓑妖道,一切罪孽武維揚一人承當,你何必這麼殘忍,請你放這個後生晚輩去吧。」
阿英聽得武維揚竟發出這樣哀呼,不由暴喊一聲道:「我們弟兄求死不求生,老人家英雄一世,何必為我們作乞憐語。阿雄,拼了吧!」
阿英一聲招呼下,這弟兄兩個全橫了心,他們真個求死不求生了。可是武維揚在阿英高喊之下,忽然惡念隨生,竟不再做甘心就死的打算,要逃出強敵之手,做江湖中窮凶極惡之徒。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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