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四十一章】
上章敘至天南逸叟武維揚在鎮江府,被誘到金山寺後,他萬沒想到在此處連續出現了兩個最厲害的對頭。一個是西嶽派鐵拂塵悟因大師,一個是淮陽派的前輩鐵蓑道人。武維揚以自己的一身所學對付這其中的一個,自己全不是敵手,何況這是兩個人對付他,他自己知道恐怕再難逃出他們的手下。武維揚到這種地步,他只有把一生本領施展出來,跟這兩人作殊死之鬥。但是任憑他安心拚命,動上手武功本領絕不是不怕死能挽救的,何況自己這條兵器,又不是當初那條金龍鞭了,武維揚此時已經到了危險的時候。
沈阿英、沈阿雄這小弟兄兩個,隱身在東邊山巖下亂草中,他們也辨別出對付武幫主的大約是西嶽、淮揚兩派最厲害的人物。阿英向阿雄低聲招呼:「弟弟!我們受幫主恩義成人,不能眼看他毀滅在敵人手內。弟弟!我們寧做刀頭鬼,別做負恩人,咱們跟幫主弄個同歸於盡吧!跟他們拼!」
阿雄答道:「對!就這麼辦!活一塊活,死一塊死!」
小弟兄兩人各自一抖九連環颼颼地從亂草中穿出來,兩個九連環舞動,猛往上撲。這小弟兄一現身,那個鐵蓑道人哈哈一笑道:「小娃子們還這麼不知死活,我倒要看看你們手底下的本領。」
阿英、阿雄本是想救武維揚,可是這個鐵蓑道人身形真如電光石火,他身形已然撲到,阿英、阿雄兩條九連環只好往鐵蓑道人身上招呼。這個窮老道,他此時依然是赤手空拳,身形一撲上來,竟把這小弟兄截住。他這種空手進兵刃,阿英、阿雄休想衝過去。這個鐵蓑道人往裡一進招,身形是快,忽起忽落,倏進倏退,挑、砍、擱、切、封、閉、擒、拿、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肩、摟、打、騰、踢、彈、掃、掛,聲東擊西,欲虛反實,他完全用的是淮陽派的截手法。
阿英、阿雄這兩條九連環論起功夫來可不弱,小弟兄兩個是武維揚親手教了十幾年,現在兩個人更安心和敵人一分生死。這兩條九連環施展開,上下翻飛帶得呼呼風響,真好像兩條烏龍盤空,威力驚人!這個鐵蓑道人對付他兩人,一邊動著手,不住地呵斥著:「阿英、阿雄算了吧,九連環的威力,窮老道已經領教了,再不放手,我可要懲罰你們了。」
可是阿英、阿雄哪肯聽他這個,阿英動著手,恨聲說道:「武幫主跟你們有何冤何仇?你們這麼死不放手,小爺爺們不願意活了!」
此時天南逸叟武維揚,被鐵拂塵悟因大師掌中這支鐵拂塵,迫得已經力盡筋疲,自己明知道是不成了。尤其更可恨的那個素不相識的醉和尚,他躲在西邊,一排樹下,好像坐山看虎鬥,他不住地拍著手喊,好!不住地說著可惡的話,道:「好招,這一招用得真好,要壞!要壞!姓武的這回可完了!」
武維揚見阿英、阿雄突然現身,跟鐵蓑道人動著手,武維揚此時可知道,小弟兄兩人休想逃出鐵蓑道人之手。急得他一邊動著手,高喊道:「小冤家!還不趕緊逃命,難道非弄個同歸於盡麼?」
武維揚此時,他真心是不願意阿英、阿雄落在他們手中。可是哪知道這兩個小弟兄,天性至厚,他們恩怨分明,他們安著必死之心。所以在武維揚高喊之下,沈阿英竟自高聲答道:「我們願意死,用不著你管!」
武維揚此時他一連兩次,手中這條軟鞭幾乎被鐵拂塵奪出去。聽到阿英的答話,這個武維揚他此時忽然轉了念頭,把他最後的力量施展出來,他這條軟鞭,盤環舞動,口中可在厲聲招呼:「好孩子!對!應該這麼辦,還不使用最後絕招等什麼?」
武維揚現在可真是善惡起於一念之間,他忽然生了極惡的念頭。先前他不打算逃了,自己認定了天地之大,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所以安心把自己在金山做最後斷送一生之地。可是此時鐵蓑道人被阿英、阿雄絆住了,他忽然想到淮揚、西嶽兩派的人,竟這麼死不放手,我難道就這麼落在他們手中麼?我還是逃出去,倒要叫他們認識認識武維揚的手段。只要叫我離開金山寺,我要放開手段,給江湖上造成一片血腥。我只揀淮揚、西嶽兩派的門下做對手,見一個殺一個,遇上一個毀一個。到那時縱然我再落他們手中,淮揚、西嶽兩派已經落個死亡殆盡,我也就算是報復了我鳳尾幫瓦解冰消之恨。武維揚惡念已生,他招呼阿英、阿雄九連環用最後的絕招,叫他們跟鐵蓑道人決最後生死,就為是把鐵蓑道人絆住了,不能脫身,他可要脫身逃走了。
這種動手非常快,武維揚此時手底下這條軟鞭,已經連續著用危險招數向鐵拂塵進攻。他一個「盤龍急轉」式,更是連環進招,三環奪月,身形隨著鞭翻轉,唰唰唰!是上下三盤,向悟因大師身上猛砸去。悟因大師極力撤步,也在用鐵拂塵要把他這條軟鞭奪過去。武維揚在使最後一招,武維揚的軟鞭隨著身形從左往後盤旋疾轉,使用的是「金龍卷尾」、「枯樹盤根」。他這一招就為是把悟因大師的身形避開,他這條鞭子力量用足了,鞭身掃著地上的石塊,向悟因大師雙腿上纏了來。
在這種情形下,悟因大師縱身逃避,他好撤身往外穿,可是鞭掃過來,悟因大師身形決沒縱起,竟用倒踩七星步,身形斜著往左一翻,這種閃避之法,完全仗著精氣神,手眼身,六合歸一,這種步眼不許差半寸。武維揚的這條軟鞭竟從悟因大師腳下捲過來,他的鞭身往外撤招時,是緊貼著地面,趕到鞭身的招數用滿了,鞭身是往上起。這個悟因大師,她這種倒踩七星步,身軀翻轉,腳底下是有尺寸的,並且有進有退,兩個翻身之下,身形反往武維揚這邊欺過來,掌中的鐵拂塵,猛然往外一摔,口中更喊著:「孽障!」
這兩個字喊出,鐵拂塵已經跟軟鞭卷在一處。
武維揚他此時可是安心要逃出去,他的肩頭向左一掉,右腕子上猛一用力,情形是往外奪,可是他猝然往外一抖腕子,他把軟鞭撒了手,一擰身一個蛇形式,身軀竟往西邊穿過來,武維揚他這種輕身術可不弱。當年他重建鳳尾幫時,就是在江面上船桅上面出的名,此時他用燕子三抄水,身形已經穿出六七丈,他是直撲後面的西北角。這位悟因大師,鐵拂塵一抖,把他的軟鞭甩出去,口中喊了聲:「武維揚你還想走麼?」
已經一聳身追了過來。武維揚身形快,他因為西北角上草木多特別的黑暗,這一帶是最好的脫身之處,悟因大師雖則在後面緊追下來,可是絕沒有他快,武維揚此時已經穿上了這片亂石坡,他想著只要翻上後面的亂山頭,自己就算逃開了。哪知道身形往上面一落,西面一排小樹後面,噗啦的一響,從樹後猛穿出一人來,口中連念「阿彌陀佛!」
武維揚猝然一驚!已經辨別出正是那個醉和尚。
武維揚此時恨極怒極,他全身用足了力,口中喊聲:「好禿驢!」
武維揚此時下毒手,他竟用雙棚掌照著和尚的胸前猛打,這個醉和尚口中「唉喲」了聲,他竟自用「蓮台拜佛」式,雙掌合著,往武維揚雙背內一穿,他竟用「雙龍翦腕」把武維揚兩隻手全刁住。武維揚在這種情急之下,一聲怪叫,雙臂用力地往外一分,他右腿用足了力,想把醉和尚踹出去,不過在他右腿才往起一抬,醉和尚早已防備到他這一手,動作跟他一般快,一個「盤馬彎弓」式,右腿也提起,往他自己的小腹前一橫,這一來跟武維揚的右腿成了一個「十」字,整把武維揚的腿擋住。
就在這時,背後一股子風聲到,鐵拂塵悟因大師已經落在了武維揚的背後,一伸手把武維揚的左臂抓住,厲聲說道:「武維揚!生死兩途,你還想作困獸之鬥,算了吧!」
武維揚到此時全身的血全湧起,可是醉和尚兩隻手好大的力量,自己是決奪不出來。武維揚過去也是威震鳳尾幫的人物,他如今落到這般地步,他急怒交加之下,立刻兩眼幾乎努出血來,口中只喊了個「好」字,身軀向後一仰,已經暈了過去。
這時悟因大師不住地歎著道:「這真是,春蠶到死絲方盡!此人真是個難制服的東西,咱們把他架到前面去。」
悟因大師跟醉和尚一左一右把武維揚從這片亂山坡上,架了下來,那邊阿英、阿雄也在同時被鐵蓑道人降服。
在武維揚脫身的一剎那間,他們身形已經穿出去,阿英、阿雄兩個全看見武維揚,更叫他們跟鐵蓑道人作最後一拼。阿英手中的九連環猛往外用力一抖,向鐵蓑道人的頭上便砸,阿雄的九連環一個「玉帶圍腰」式,橫著向鐵蓑道人左肋上捲來。鐵蓑道人他右臂往起一翻,竟把沈阿英的九連環抓住,他的身軀猛往下一沉,一個「雁落平沙」式,身軀已經撲在地上,阿雄的九連環從鐵蓑道人的身上捲過去,阿英這時他是安心拚命。他竟把九連環一甩,兵器撒了手,一個「虎撲子」式,用足了力量,向鐵蓑道人身上猛撲來。
這鐵蓑道人他身形並沒完全長起來,半俯著身軀,一個「懶龍伸腰」式,九連環也撒了手,雙臂向外一抖,整把沈阿英的身軀攔住,一個「金絲翦腕」,竟把阿英的右臂抓住,從左往後一帶,阿英的身軀竟被甩過來,可是這一下太險了。阿雄九連環掃空之下,他往回一坐腕子,把九連環帶回去,唰啦的二次翻回,向鐵蓑道人斜肩帶背便砸,可是阿英的身軀被鐵蓑道人這一甩過來,正接阿雄這一九連環,眼看著阿英就要死在他弟弟九連環下,可是鐵蓑道人此時突然把沈阿英身形復往右肋後一帶,左掌一翻,噗的一把,把阿雄這條九連環抓住。鐵蓑道人腕子上可用足了力,左臂猛然一震,這條九連環豁啦一聲,已經甩向半天,落在數丈外。這個阿雄見阿英已落在鐵蓑道人手中,他身形猛往前一撲,一個「雙推手」,向鐵蓑道人身上猛打來。這種安著拚死的心力量也用足了,鐵蓑道人口中喝聲:「好孽障!」
身形微一晃,一個「外翦腕」,已經把阿雄的左臂刁住。鐵蓑道人跟著雙臂一抖,這兩個小弟兄全被甩出丈餘遠,摔在了地上,兩人掙扎著往起躍。鐵蓑道人一聲斷喝道:「孽障!求死何難!貧道不是要你命的人,想動手,容我把話說明,你看武維揚到此時怎麼樣了!」
這兩個人被摔得雖則掙扎起立,但是他們再想動手可不成了。阿英、阿雄此時是毫無所懼,阿雄頭一個高喊著道:「窮老道,我們爺三個情願同歸於盡!你不動手,我們自己還會死呢!」
鐵蓑道人身形猛往前一撲,一個「雲龍探爪」式,竟把阿雄抓起。抓住了阿雄,卻扭著身軀向阿英呵斥:「沈阿英,你弟兄前程遠大,做這種無謂的犧牲,真是糊塗死了,給我站住,你難道忍心看著你同胞弟弟摔個骨斷筋折麼?不許動!」
鐵蓑道人不這樣制服不住這兩個人。
這一來,沈阿英廢然縮手,在無可奈何下,慘然說道:「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身為淮陽派前輩,在武林中成名數十年,你是個熱腸俠骨的人,我們萬想不到你這麼鼠肚雞腸,趕盡殺絕,不為人留半分生路。武幫主過去總然所行不當,鎖雲峰懸崖撒手,已到了他最後關頭,到現在你們依然不為他留半分生路,你究竟是何居心?」
鐵蓑道人冷笑一聲道:「沈阿英,你小小的年紀,還能說出這個話來,很好。現在我告訴你們,此番把武維揚誘到金山,不只於不是趕盡殺絕,正為得要成全他這後半生。」
說話間鐵蓑道人把阿雄放手,這兩人此時也不敢動手了,知道動上手,是徒送性命。並且在黑影中,更看到武幫主被鐵拂塵悟因大師跟那個醉和尚從亂石崗那邊架了過來。
鐵蓑道人用很嚴厲的態度,向阿英、阿雄說道:「你們若是信得及貧道,隨我來,不要管武幫主,悟因大師也是抱著一片慈悲救世之心,她不會要武幫主的命。」
阿英、阿雄雖則十分痛心,可是耳中對於淮陽派這位前輩一生事跡,聽得很多,實在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此時只好答應著。鐵蓑道人帶著他二人,離開面前這片空地,轉向東邊的這段斷崖下小樹林前,鐵蓑道人向兩人說道:「你們坐下,我把眼前的事,簡單地向你們說一下。」
「武維揚掌管鳳尾幫,勢力一成,頓起驕狂之態,剛愎自用,以致把鳳尾幫弄個瓦解冰消。但是在十二連環塢瓦解之前,在我們江湖人眼中看來,他絕沒造什麼罪孽,這是貧道的良心話。但是一個災禍已造成,總要細查這場慘敗的原因。他那麼多年的慘淡經營,一旦間會落個一敗塗地,究竟是誰毀的他?可是他不追究禍首,只認定了我淮揚、西嶽兩派是勢不兩立的仇人,?魚套脫身,貧道和悟因大師也曾連番給他警戒,叫他要知道在這種時期下,還不收斂雄心,虛圖恢復舊日的勢力,他那才是真個的自趨滅亡了。這些事不用貧道細講,你們盡知。從青魚港起,他所行所為,試問他有幾個腦袋。鎖雲峰懸崖撒手,並不是他自己痛心,自己的事行為失當,無面目立於人間,他那全是被我們一時的威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但是他從鎖雲峰逃得活命之後,我們若是真個的想毀他,焉能容他還活到今日?他這次走淮上華山他竟自安著十分的惡念,但是他又弄個鎩羽而歸。可是他最糊塗的是長江大水之後,江湖上種種傳聞,他身為鳳尾幫龍頭幫主,他不會不知道,這件事比他十二連環塢失敗,還覺可恥可辱。現在已經有人在三湘一帶把整個的鳳尾幫覆滅到底,這種手段,比雞犬不留還殘忍。他們竟把鳳尾幫所有隸屬壇下的人全加上一層千載罵名,萬人唾棄。一個個所行所為,殺人越貨無所不為,其中主持的人,才正是他的冤家對頭。可是武維揚,對於這些事,他並不十分注意。我們又痛恨,又可惜。他把以前四十年在江湖樹立的威望,斷送個乾乾淨淨。你們小弟兄被他恩收義養,撫養成人。你們年歲雖小,但是我們看得清楚,有血性有肝膽,知恩不忘報。
「這樣對武維揚固然是順人情,合天理,但是你們也走錯了路,今晚把他誘到金山,我們決不放他再逃出手去。淮揚、西嶽兩派,負責的人全在面前,正為得要和他講個明白,倒要和他分個是非曲直。但是你們弟兄兩個,全是將來很有希望的人。你們所行,完全是愚忠愚孝,就是你小弟兄不怕死,安心要報武維揚養育之恩。可是你們就是以身相殉,又有什麼用?全死在金山,鳳尾幫事還有誰來收拾,武維揚自身終於弄了身敗名裂,江湖上留下一片禍水,誰不來咒罵他,一手造成這種罪孽。小弟兄,有心胸、有志氣、想報恩,想救武維揚,正應該以你們弟兄一身所學所能,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為鳳尾幫洗刷千載的罵名,你們那時就是把命送了,那種死,重於泰山,和現在的死,輕於鴻毛,孰輕孰重,應該自己選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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