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四十二章】
  阿英、阿雄被鐵蓑道人這番話,說得瞠目不知所對。阿英怔了一下,他忙地抓住鐵蓑道人的大臂說道:「老前輩,你果真沒有毀滅武幫主之心麼?請你恕我弟兄年輕不懂事。老前輩,你既有成全我們之心,求你爽快些告訴我們,誰在三湘一帶以鳳尾幫舊日的力量,逞兇作惡?使我們萬世不能翻身,你爽快告訴我們,我們弟兄雖則沒有什麼本領,憑這一腔熱血,尚敢和他這班惡徒們一決存亡。」   鐵蓑道人歎息一聲道:「從十二連環塢到如今,武維揚完全算毀在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之手。」   沈阿英、沈阿雄此時全是咬牙切齒。阿雄說道:「老前輩,這兩個惡魔,他們真個喪心病狂,在三湘一帶把鳳尾幫要覆滅到萬劫不復?」   鐵蓑道人歎了一聲:「難道貧道的話你還不相信麼?不過你們幫主那種性情,一時間恐怕還不容易勸得他回心轉意。阿英、阿雄,你們小弟兄要好自為之。我們決不能袖手旁觀,叫你們全毀滅在這兩個惡魔之手,隨我來,把九連環撿起。」   阿英、阿雄對於鐵蓑道人的話是深信不疑。弟兄二人在武維揚面前,也曾屢次地說過這件事,出賣鳳尾幫,絕不是淮揚、西嶽兩派,現在已經有許多事證明,完全是鮑子威、羅義暗中作祟,可是不知武幫主安的什麼心?他是否怕這兩個人?他始終抱定了立時重建鳳尾幫和淮揚、西嶽兩派不兩立之心。以鐵蓑道人現在的情形看來,我們死生完全在他掌握中,可是他決不肯下絕情施毒手,武幫主若是再固執下去,他非落個身敗名裂而死不可。這小弟兄二人,莫看年歲輕,既有心胸,又有見識,對於事情看得十分清楚。個人把自己的九連環撿起圍在腰間,隨著鐵蓑道人,向前面這片山坡前走來,小弟兄心中此時好慘!武維揚一生闖蕩江湖,耀武揚威,想不到連遭失敗,已經好幾次死裡逃生。到此時坐在山坡上,真如同待死之囚,兩個人不禁地全流下淚來,仗著天色黑了,恐怕鐵蓑道人看見,趕緊把眼淚擦乾。   來到近前,只見鐵拂塵悟因大師,跟那個醉和尚,全坐在武維揚的斜對面一塊巨石上。此時武維揚似乎將將地緩醒過來,他一睜眼,就要往起挺身,鐵拂塵悟因大師卻招呼了聲:「武幫主,算了吧!你想死,很容易,死就擺在目前,你想拼,你已經不是敵手。我盼望你坐在那,平心靜氣想一下,我們與你何怨何仇?到現在彼此不了不休。這種罪過究竟應放在誰的身上,你是堂堂男子漢,你也是六十多歲的人,身經百難,不死之身。你雖是江湖人,你並不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你現在這麼不顧一切地要和我們拼生死、爭存亡,武幫主,你究竟為了什麼?今夜不講個明白,誰也不必放手。因為眼前的事,比武幫主你爭生死還要厲害得多,好在你也是成名的人物,決不會像那村婦罵人,無情無理。」   此時鐵蓑道人也到了近前,阿英、阿雄低著頭站在一旁。   武維揚一抬頭冷笑一聲道:「悟因大師,你是西嶽派的前輩,鐵拂塵的威力,甘拜下風,到此時姓武的,任什麼話沒有了,這就叫勝者王侯敗者賊,用不著我們多費言辭,武維揚求死不求生,你還能把我怎樣?」   這時鐵蓑道人哈哈一笑道:「武幫主,你這個人這種固執的性情,真有些到死方休,你自認你所行所為,全是闖江湖的英雄本色,但是你能夠重建鳳尾幫,固然是你一生事業的成就。可是大丈夫講究能放能收,鳳尾幫的殘局,你不能收拾。武幫主,何況你還造了無邊的罪孽,我們就是不圖名、不為利,但是死後也不要落個罵名千載,在江湖道上散佈下一片血腥。武維揚,你這麼作居心何忍?十二連環塢覆滅在誰的手內,你有統轄鳳尾幫的力量,你竟不能查出這件事的真相,你的聰明能力又在哪裡?武幫主算了吧!淮揚、西嶽兩派,十二連環塢赴會,貧道敢說天良話,絕沒有毀滅你的心。但是你處置不當,以致有生心內叛的勁敵,和你做了死冤家。你把這一切罪孽全加在我們身上,我們焉肯甘心?」   這時阿英、阿雄都不約而同地往武維揚面前一跪,一人拉住武維揚的一隻手,悲聲招呼道:「幫主,你現在也該醒悟了,鳳尾幫弄得死的死、亡的亡,一敗塗地,完全是鮑子威、羅義一手造成。現在他們更趁著我們爺三個銷聲匿跡之下,他們在三湘一帶,竟自召集鳳尾幫的舊部,一變當初本幫的行為,全成了窮凶極惡的盜匪,姦淫擄掠,無所不為。老前輩們絕沒有趕盡殺絕,覆滅我們之心。正為得叫幫主即早醒悟,你正應該收拾這盤殘局,對付你兩個真正的冤家,消滅這班毀滅鳳尾幫威名的惡魔們才是。這件事,是幫主你本身的奇恥大辱,你不要固執下去跟他們做冤家對頭了。」   武維揚此時兩眼瞪得圓,忽然他抬起頭來,咬著牙說道:「小冤家,你們也變了心,難道非逼得我恩養仇殺,給我滾開吧。」   他雙臂一抖,把阿英、阿雄竟自摔出好幾步去,兩人在地上滾了兩個圈兒才起。這兩個人此時全哭出了聲,可是決不怕武維揚動手。此時鐵蓑道人、悟因大師、醉和尚、僧道尼霍然站起,怒目而視地已經蓄勢以待,就提防武維揚要行兇了。   可是阿英、阿雄連站沒站起來,膝行面前,仍然撲到武維揚的身邊,兩個人哭著叩頭道:「幫主,任憑你怎樣罵我們,處置我們,我們願意死在你手中。因為沒有你,你們弟兄不會活到今日,恩收義養,十幾年來,你就如同我們親生父母一樣,幫主,事情的輕重,自身的利害,請你回心轉意想一想吧!」   武維揚他突然把兩臂一張,厲聲呵斥道:「小冤家們是找死麼!這些話你們也敢出口,從十二連環塢瓦解之後,我武維揚連個立足之地全沒有。鮑子威、羅義,生心內叛,我何嘗不知道,早晚我叫他們逃不出手去。你們現在見我勢敗途窮,竟要歸附到我不兩立的仇家,和他們一鼻孔出氣,難道我就真不能殺你們麼?咱們同歸於盡吧!」   此時這個武維揚他是安心不想活下去,並且他在急怒交加下,是非利害全分不清了,雙掌一舉,他就要把阿英、阿雄打死。   這時那個醉和尚往前猛一撲,竟把阿英、阿雄推開。他身形往下一矮,正坐在武維揚的對面,雙手竟把武維揚的腕子抄住,武維揚因為和他素不相識,自己平生就沒見過這個人,強迫到這裡就遭到他的戲弄,此時他更那麼大模大樣地擺在面前。武維揚,他此時突然雙臂一用力,他把身軀往起一挺,他要猛下毒手,把雙臂往裡一翻,用掌力硬把他撞死。可是他不想想這個和尚既敢這麼對待他,焉能容他動手?他雙臂往起一翻時,這個和尚噢的一聲,雙臂往起一揚,武維揚想把他兩手抖開,可是和尚哼了一聲,武維揚那麼大力量,雙臂又被攏下來,身軀再想動,全動不了。自己眼中幾乎努出血來,咬著牙,厲聲呵斥:「禿驢,我跟你何仇何恨?你這麼對付武維揚!」   這個醉和尚滿臉笑容,他仍然抓住武維揚的兩臂,說道:「你不認識我,我和尚早認得你了,武幫主你四十多年闖蕩江湖,也是個飽經憂患的人物了,怎麼火性一點收斂不住,我和尚名叫大悲僧。」   武維揚此時驚疑的眼光看著這和尚,廢然說道:「你就是出身少林,曾做過福建少林寺羅漢堂長老的大悲和尚麼?叫我武維揚還說什麼呢!」   此時他再不肯掙扎了,把雙臂往下一垂道:「我武維揚遇到你這個魔頭,我情願擺脫苦惱,任憑你處置吧。」   原來武維揚他早知道在武林中有這麼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少林派中他是最傑出的人才,一生武功本領得少林寺的真傳,這個大悲僧隱跡風塵,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在江湖中很做了些驚天動地的事。不過能看到他本來面目的很少,自己來到金山寺竟會遇到他,不要說鐵蓑道人和悟因大師兩個人,自己絕不是他們的敵手,只這一個大悲僧就足可以要了自己的老命,所以武維揚現在絕不敢向阿英、阿雄發威。   這個醉和尚往後退了退,仍然坐在一塊青石上,向武維揚道:「武幫主,如今你也該迷途猛醒,想想你過去,再看看未來,你應該決斷一下。我和尚跟你素昧平生,無怨無仇,只為我跟鐵蓑道人、悟因大師雖則僧道俗宗派不同,全是出家人,何況我們這班出家人,還敢說是那輕蹬指佛吃飯賴佛穿衣的人不同。我們一生所行所為,一事不為己,專為他人忙。現在我和尚強出頭來干涉你的事,你存仇視之心也好,明白是為你而來也好,就是告訴你,你已經走錯了道路,要指引你的道途。你再這麼固執下去,武幫主,你縱然形神消滅,但是你死後的罵名,千百年也要洗不淨,你不嫌冤枉嗎?」   武維揚此時是一語不發。鐵蓑道人一旁說道:「武幫主,你應該把你良心話說出來,你應該怎麼做下去,我們今夜的事,不弄個水落石出,我們是絕難放手。三湘一帶這片禍水,應該怎樣收拾,你倒要講個明白。」   武維揚此時抬起頭來,他仍然是滿面怒容,向鐵蓑道人說道:「你不用這麼逼迫我,你們把事做錯了,終歸是不認識武維揚是何為人。我武維揚一生就是不肯屈服在威力下,今夜的事我死不甘心,要叫我收拾三湘地面的未了事,我得先收拾了你們,我鳳尾幫的事我自會解決。」   悟因大師一旁帶怒說道:「武幫主,不想你這個人竟會這麼不分利害,不查是非,只重私人的恩仇,眼看著這三湘一帶造成了無邊罪孽,你甘落千載罵名,仍然要和我們做死對頭,難道你就認為我們真個不能毀滅你嗎?」   武維揚忽然一聲狂笑道:「悟因老尼,何必用這麼威脅我,武維揚甘心就死,你只管下手好了。」   此時醉和尚大悲僧抬頭看了看鐵蓑道人跟悟因大師,竟自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我和尚從到少林寺浪跡風塵,四十多年來,還沒有遇到今夜的這種牽纏。」   這時沈阿英、沈阿雄小弟兄兩個,雖則全險些死在了武維揚手中,可是他們對於武維揚絕沒有絲毫怨恨。看到鐵蓑道人跟悟因大師已經全動了怒,武幫主的情形很險了,武幫主毫沒有回心轉意的情形,小弟兄兩個全往前爬了兩步,湊到武維揚的身邊,沈阿英悲聲說道:「幫主,你何必這麼固執下去,鳳尾幫是你一手中興起來的,現在你應該收拾這盤殘局,不能叫三湘一帶商民百姓咒罵你,致令你放不過淮揚、西嶽兩派,這件事又何妨將來再跟他們一拼生死,幫主你應該這麼去做了。」   武維揚咬牙說道:「小冤家們!我已經告訴你們不准多管我的事,再敢在我面前多口,你們是不想活下去了,還不給我滾開!」   此時鐵蓑道人,已經往前走了一步,貼近了阿英、阿雄的身後,可是阿英、阿雄他們也因為眼前的事太痛心,不怕死了。武維揚雖則發怒,他們絲毫不往後躲避。阿雄這時說道:「幫主你苦認定非得照著你的話去做才對,我們弟兄也無法攔阻你了,現在有兩件事求你,你爽快地下手把我弟兄殺了,因為恩養我弟兄成人的是你。沒有武幫主十幾年的恩收義養,沒有今日。現在殺了我們,我們死也甘心,可是我們在你面前,從十二連環塢到現在,我們弟兄兩個人沒有一件事背著你去做。現在你只要不殺我們,我們可要到三湘地面為鳳尾幫洗淨污名,我們說這種話固然是不度德不量力,可是我們要用這兩條小命,跟這班甘心作惡的一爭生死,我們願意把這兩條小命,斷送在三湘地面,也就是報答武幫主你恩收義養之恩。」   武維揚這時又是一聲狂笑道:「我武維揚現在自身全不能保,我還管你們麼?很好,小冤家!這才叫英雄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但是你我哪還有前程,不過是各尋各的死路而已,我不管了,任憑你們走。」   悟因大師這時向武維揚道:「武維揚,你這個人竟會這麼執迷不悟,很好。你一定認為今夜,我們人多勢眾,你落個孤掌難鳴,寡不敵眾,你不是對我們不甘心嗎?老尼跟你打個賭,金山寺一會,咱們還做個不了之局,武維揚今夜仍然任你離開金山,你只管放手去做。現在用你的話告訴你,英雄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你對於老尼和鐵蓑道人你只管放手報復。武維揚,我們卻要替你收拾三湘一帶鳳尾幫這一盤殘局。在這個時期中,我們哪裡遇上,哪裡可算為最後收場,你我決不會並立人間。阿英、阿雄兩個前程遠大的少年,他們對於你絕沒有忘恩背義,現在卻不許你再帶走,要叫他小弟兄入江湖,做些個為蒼生謀福利的事,這卻不許你干涉了。咱們是各憑手段,再和你會上時,決不會以多為勝,定要單獨對付你,叫你也好口服心服,武維揚這麼辦總算公道吧!」   武維揚這時抬起頭來,向悟因大師道:「悟因老尼,可惜你看錯了,我雖則告訴你跟你們這冤孽之債,沒算清之前,鳳尾幫的事我決不伸手。但是武維揚也曾領率過一百餘船的鳳尾幫,現在決不能恬不知恥,再向你們下手。武維揚要等待一個時期,只要我此身不死,我總有找你們算賬之時,現在姓武的要完全放手了。」   鐵蓑道人哈哈一笑道:「武維揚,你的話可跟心一樣麼?你能夠定行一放,貧道要還你個真是非。」   武維揚瞪著眼說道:「你敢當面侮辱我,武維揚說的話至死不能更改。」   鐵蓑道人道:「武維揚現在我們就是說個舌弊唇焦,也難勸你回心意轉,咱們定個期限,一百天內,你能夠不來暗中破壞我們的事,我們把三湘地面的事,收拾個乾乾淨淨,到那時一切事擺在你面前,任憑你放手復仇。只要你昧著良心去做,那只看你的手段了,你可敢答應?」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