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四十三章】
  武維揚冷笑道:「三個多月,三年我也能等待你,姓武的現在意冷心灰,我尚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我們將來再會好了。」   鐵蓑道人道:「我是淮陽派開派之人,你是鳳尾幫的領袖,你可願意和我擊掌取信?」   武維揚把手一揚,鐵蓑道人也一伸手,這兩人「啪」地拍了一下,武維揚此時已奮然起立。悟因大師向武維揚道:「武幫主,大悲和尚今夜完全是一番善意而來,但是現在還落這麼個結果。今夜的事,你只管全放在老尼的身上,我勸你對他不要妄生惡念,我恐怕你在他人手中落個無窮遺憾。」   武維揚哈哈了一聲道:「悟因老尼,用不著你多口,我們的事,尚還不了不休,別人只要不相逼太甚,姓武的決不願多惹牽纏,我們再會了。」   他還是說走就走,一轉身就往北穿出去。   阿英、阿雄小弟兄兩個,好生難過。他們跟隨武維揚十幾年來,始終沒離開他身邊,此時武維揚這麼毅然逃去,阿英、阿雄全是天性純厚的少年,兩人全悲聲招呼道:「幫主你慢著走!」   兩人腳底下用足了力,嗖嗖地一連兩個縱身,竟穿到武維揚的頭裡,齊往他面前一跪,兩個各抓住武維揚的衣服,哀聲招呼道:「幫主,你就這麼忍心拋棄我們不管了麼?幫主,你念在以往之情,告訴我們往哪裡去?」   武維揚身形一停,恨聲說道:「大數臨頭,各自東西,你們還問我做什麼?」   沈阿英卻哭著說道:「幫主,我們小哥兩個至死不會變心,決不會辜負你十幾年恩收義養,難道你真認為我們弟兄兩個對你有背叛之心麼?也好,叫幫主你看看,阿英的心是紅的是黑的?我對不起你了!」   沈阿英此時是痛心到極點,自己願意把心掏出來,但是做不到,可是自己一片血心,竟落得他不能信任。沈阿英此時真不想活了,他一扭頭,用足了力量向山坡上撞去。   他本是抓著武維揚的腿,這一來,武維揚也痛心到極處,一掉身,一把把阿英背後的衣服抓住,但是阿英用的力量大,哧的一聲,一件短衫,被扯下一大片來。可是武維揚左手跟著一伸,左腳一上步,一個「夜叉捋海」式,二次又抓了沈阿英一下,算是把他身軀帶得沒有撞在山坡的石頭上,可是在一滾之下,後腦肩頭也全擦傷。那個阿雄放聲大哭,阿英此時竟暈了過去,武維揚此時一俯身,把阿英抓住,在他背脊連拍了兩下,更用左手在胸前給他推了一掌,沈阿英也哭了出來。武維揚回頭看了看,僧道尼三個人幸而全沒追過來,武維揚低聲呵斥道:「小冤家,不要哭,我迫非得已,才這麼做,你們也不要相逼太甚。」   跟著嘴唇湊在阿英的耳邊說了兩句,自己把手放開,拭了拭淚,阿雄還要哀求攔阻,武維揚慘然說道:「好孩子,不要糊塗了,你們再和我糾纏,我們只有死別,沒有生離了,少時他自會告訴你,前途好自為之,將來我們或許有重相見之時。我武維揚好慘!」   說話間再也不顧這小弟兄,身形往亂石坡上縱去。   此時阿英身體軟綿綿的,他趕忙招呼阿雄:「弟弟,快著點,追上他,把你身邊的東西全給他,快去!」   阿雄聽了,他緊自縱身追趕了去,口中在招呼著:「幫主,請你暫停一步,有一點東西你必須帶走!」   武雄揚身形已經到了這片亂石坡上,聽得阿雄的喊聲,這種地方仍然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最愛的兩個孩子,他何嘗割捨得下,身形略一停,阿雄已撲到近前。他把身上藏著的一個小布包抓出來,塞向武維揚手中,匆促地說道:「幫主,你不要苦惱,這點東西你必須帶去,我們決不再麻煩你叫你生氣了。幫主,你保重吧。」   武維揚剛要拒絕不受,可是阿雄把這個小布包拋在他腳下,一邊抹著淚,一邊緊穿下亂石坡。   阿英這裡慢吞吞站起來,阿雄返回來,伸手把哥哥扶住,說道:「東西交給他了,哥哥,他往哪裡去,可告訴你麼?」   阿英附耳低聲說與了阿雄。這小弟兄兩個,一腔悲憤,滿腹酸辛,向鐵蓑道人等面前走回來。   這三個風塵異人看得真切,唯獨這種人,他們最愛的是有至情有至性的人。所以互相歎息,可是決不向阿英、阿雄追問,他們追趕武維揚做什麼?凡是這種人,決不做那種不近人情的事。他們這爺三個情同骨肉,阿英、阿雄對武維揚視同生父。武維揚對於小弟兄,也是愛若親生。死別生離之下,再阻止他們臨別的秘語,太覺殘忍。可是鐵蓑道人等眼力決不會看差,對於阿英、阿雄是看得清楚,知道這兩個孩子是非分得清,年歲雖小,很有遠大的心胸。   這時悟因大師來到近前,拍著阿英的肩頭道:「阿英不要痛心,老尼看得出你們小弟兄是有良心的人,你們知道是非利害,現在你們要替武維揚辦這未了之事,不只於你們為三湘一帶掃除群魔,消滅未來隱患,你們更是報了武維揚養育之恩,所以我們決不疑心你們。現在我們可也該立時分手,因為你們弟兄二人,雖則在十二連環塢長起來,更在勢敗之後隨在他身邊,終因為有我淮陽派在頭裡,任何人對你們不注意,你們弟兄從這裡把行蹤隱去潛入湖南。現在告訴你眼前的人,醉和尚大悲僧他有他的事,老尼也有我自己的事,有鐵蓑道人領你們離開金山,此番你們入湖南,既沒有威脅,也沒有利用。   「淮揚老前輩指示了你們一切之後,他也不能跟隨在你們身邊,卻要看看你小弟兄個人的手段,也正為得叫你們親眼目睹看一看,三湘一帶的情形,和鳳尾幫輕蹬餘孽們所行所為。果然你們認為事情是義不容辭,必須捨死一拼才對,那時候我們看情形,量力而為。但是你們正在年輕,更隨武維揚學就一身本領,在這場事可沒有人擔保準怎麼樣,也許把你們從洪爐中鍛煉出來,也許把你們兩條小命送在三湘。事到危急時,就是你們退了步,老尼等決不過分責難。阿英、阿雄我們這麼對待你們,可有叫你們難過的地方麼?」   阿英道:「老前輩,現在我們小弟兄也無須再表白心跡,我們還是血心赤膽地要為武幫主收拾鳳尾幫的殘局,我們把力量用盡了事情做不到,情願竟以身相殉,決不回頭。」   這時鐵蓑道人,眼望著這位大悲僧說道:「咱們不要盡自談閒話,誤了正事。大和尚,你也該尋你喝酒的地方了,不要耽誤了你的事,我看咱們分手吧!」   醉和尚哈哈一笑道:「鐵蓑道友,你放心,我和尚不會誤事的。今夜金山一會,這可真應了俗語: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原來是一家。可是合而復分,分而復合,再相逢,就不是這個好地方了。」   鐵蓑道人道:「但願我們能夠早早地重聚會一下,那真是大和尚無量功德了。」   這個醉和尚在一聲狂笑中,他一轉身穿入旁邊這片亂松林內,從斷崖那邊翻上來。   鐵拂塵悟因大師,也向鐵蓑道人說了聲:「老尼告辭,咱們或者三湘一帶相見了。」   說罷這個悟因大師,她卻順著金山寺的西邊,紅牆下如飛而去。鐵蓑道人帶著阿英、阿雄,也跟著離開金山寺。可是鐵蓑道人帶著他們走了一夜,盡走的是荒僻小路。這夜間竟自離開鎮江府,在黎明時候,把阿英、阿雄帶到一個山邊,詳細地指示了一切,叫他小弟兄自己起身,喬裝改扮潛入三湘。   小弟兄二人此番入湖南一帶,因為有鐵蓑道人嚴厲地囑咐,所以二人形跡上十分嚴密。有的時候一同走,有時兩人就分開,時時地改變著裝束。這樣到了三湘一帶日子很多,所知道的事情可就多了。這一來阿英、阿雄越發地堅定了信念,認為這次事做得順人情合天理,對得起自己良心對得起武維揚。所以他們把老船戶雷震霄、黑熊刁四義首先打聽出來,他們佔據春陵山是橫行不法,任意作惡,在沿江一帶常常發現他們仍然用著鳳尾幫的舊日行動,這一來阿英、阿雄可怒極了。但是鐵蓑道人分手時曾告訴他們,可要十分注意著,不只於他們這輕蹬人,內中可有極厲害的人物,就是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這兩個東西是最扎手最難惹的人物。   鐵蓑道人等此番這麼毫不放鬆地收拾武維揚,也正是為得先去了這個勁敵,才能對付三湘一帶的輕蹬妖孽。可是在鐵蓑道人等到了鎮江地面時,也曾派出許多人查鮑子威、羅義的蹤跡,已經發現他們實是入了湖南境,但是究竟落在什麼地方,還不敢確實斷定,叫這小弟兄二人,最要注意的幾個人,就是那過去掌青鸞堂香主天罡手閔智之妻閔三娘,在大水之後,她也入了湖南境,囑咐這小弟兄不要冒昧下手,要十分注意地非查明了鮑子威、羅義落腳之處。那時自有他的硬對頭,和他一決雌雄,你們只要量力而行,不要貪功冒險,自己的形跡越嚴密越好,所以這兩個人始終在三湘一帶形跡沒有敗露。   趕到重入江湖的川邊大俠與甘婆子母女到了三湘,這時阿英、阿雄更發現了閔三娘,她母女和閔熊兒、草上飛余忠,這全是阿英、阿雄極熟識的人。他們的行動,阿英、阿雄也得到了真相。他們在最後現身在龍山鐵壁峰下,已經是第三次了。這小弟兄此番是下了苦心,像甘婆子、鐵鷂鷹程天寵和俠女甘雲鳳那麼精明幹練,尚沒發現阿英、阿雄的蹤跡。春陵山女屠戶陸七娘義救小萍,助陸七娘脫身的,也正是他小弟兄二人。   他們更探聽明白了女屠戶陸七娘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已經皈依到甘婆子門下。她在三湘一帶的行動,這小弟兄越發認為武維揚能創起一番事業,但是他晚年來種種的行為,實有些固執己見,在十二連環塢落個剛愎自用,到如今以種種的情形看來,果然他所行頗有不當之處了,雙手金鏢羅信是他極信任的人,自從青漁港事敗,脫身逃走,敢情他比誰全萬惡,他在十二連環塢瓦解之下隱匿了極大的資財。他早蓄惡念,可惜武幫主樂清縣是破死命地把他救出來,他反成了覆滅鳳尾幫最毒最惡的人,所以阿英、阿雄知道時候已經到了。他們不動手,甘婆子也不能再遲延下去,閔三娘危險更多,他們這才在九華巖後,找到了閔熊兒現身相見,說明一切。三個小弟兄,竟從龍山後山找到了他已經早發現的野狐嶺。這才在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初現蹤跡之下,在野狐嶺和甘婆子等會在一處。小弟兄二人在甘婆子面前毫不隱瞞,述說弟兄二人和武維揚分手經過,不過武維揚究竟逃到哪裡,他們是隻字不提。這不是他們的欺心,實在此時在這種情勢下,也不需要武維揚現身。   甘婆子聽到阿英詳述經過之下,見沈阿英、沈阿雄提到武維揚金山寺狼狽逃亡,兩個人不住地拭淚,甘婆子歎息道:「武維揚他在重建鳳尾幫之下,尚沒有什麼罪惡,但是他最近的行為,真叫人難容難恕。你們小弟兄這點年歲,有這樣雄心,有這種膽量,願以一身挽救鳳尾幫這步最後的劫難,這種行為叫我老婆子好生欣幸。你們行蹤這麼嚴密,也正見你們弟兄二人有勇有謀,很好。我老婆子此番一來是為要命金七老負氣,我要助羅錦雲在江湖上重做新人,一揮義劍,替江湖上辦一件大功德事。叫他看看我老婆子成全羅錦雲是否對,到此時你們也看見了,要命金七老弄成這地步,他幾乎把這條命斷送在龍山,也算是報應他。現在事情還十分扎手,眼前我們好幾個帶傷的人,三湘一帶完全是羅信的勢力,這野狐嶺是否能容身,尚不敢斷定,但是我不想離開這了。   「今夜在鐵壁峰下,我已經判明,分明是羅義、鮑子威,只是這兩個老兒狡猾萬分,他們始終不肯正式露出本來面目。稍一接觸之下,遽然隱去,尤其是閔三娘等發現他們出現的地方,真是怪事。鐵壁峰這個地方,他們若是真能在上面隱身,眼前這場事,吉凶禍福尚還難說了,這連八步趕蟬金老壽,他的輕身術算有超群絕俗的本領,可是這鐵壁峰那種地方,他也無法上下。漫說他現在還是受傷過重,一時間他實難恢復。可是這個地方我是見過,龍山我也來過兩次,以現在武林中所有的人物算起來,以我老婆子的眼中看來,就是名震海內的鐵蓑道人,和西嶽派的多指大師,也未必有這種本領。羅義、鮑子威這兩個人他們竟有這種超凡入聖的功夫,那可太怪了。我們必須詳查究竟,因為這兩個惡魔,他們真個能隱匿在鐵壁峰頭,我們眼前這班人非落個死無葬身之地不可。因為我們時時有遭到他襲擊暗算的機會,這鐵壁峰就是我們的致命傷。」   沈阿英、沈阿雄全點頭。阿英道:「老前輩說得一點不差,但是三陰絕戶掌羅義和鮑子威他們並沒有什麼超群絕俗的輕身術,因為我們當初年歲小,在武幫主重立鳳尾幫,再建內三堂時,那時十二連環塢初立起來,群雄聚會,各顯所長,武幫主倒是說過,羅義的掌力是獨步江湖,他的三陰絕戶掌實在厲害,就是武幫主也敵不住他。可是他的輕功暗器,武幫主和他也就在伯仲之間,相差不多。所以現在的事實在奇怪!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這兩個人現在竟會有飛登鐵壁峰的本領,真叫人莫名其妙了;就是他們在歸隱福壽堂之後,個人又鍛煉了這些年,也不會有這種本領。老前輩這件事我們只要有了工夫探查鐵壁峰的形勢,總可以找出他們憑什麼本領能夠在鐵壁峰任意的上下。」   甘婆子道:「據閔三娘發現鐵壁峰有黑影蠕動時,不像是仗著輕身術在那壁立山峰間上下,這件事我們倒要費些功夫,查他個水落石出。」   說話間天光大亮,閔三娘、甘雲鳳等此時精神全恢復了。余忠、程天寵也全從黑暗處走出來,甘婆子向余忠問道:「余老師你身上的傷現在覺得怎樣了?」   余忠忙答道:「仗著藥力靈效,打傷的還不甚重,大約沒有什麼妨礙。」   說話間忽然緊靠裡邊山壁躺著的要命金七老怪叫起來,雖則他傷痕紮裹,也給他服了藥。只是他傷痕太重,剛睡醒時他猛一轉身,背上的傷痕震動,痛得他出了聲。陸七娘也因為身上傷重,依然睡著,此時竟被金七老怪叫聲音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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