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四十四章】
  甘婆子從這塊青石上站起來,向沈阿英、沈阿雄等招呼道:「金七老已然醒轉,他的神志已清,我們也該和他講講了。」   小弟兄們全跟隨著甘婆子向山壁下走過來,大家來到山壁前。現在天亮了,可是這一帶四周全是蒼松翠植,千百年的古樹,在朝曦甫上之下,照得人臉上現在鬚眉皆碧。可是金七老臉正向著外,雖是白天,這要是沒見過他的人,簡直認為是個怪物。原本他的相貌生得就奇怪,豹頭環眼,一臉的連鬢鬍鬚,可是他臉上顏色,從黑紫變到青暗,並且還有著幾處血跡。因為他躺在極厚的乾草上,此時他的頭髮上、衣服上掛著許多亂草。並且更在暴怒著兩手按在亂草上,他是想掙扎坐起,可是一用力,背上的傷好像要裂開,痛得他支持不住了,又倒不下,又坐不起,看他急怒的情形,好像要生吞活人。   甘婆子跟閔熊兒趕忙地到了近前,把他身軀扶住。甘婆子口中招呼著:「七老!你可不要強用力,你難道要多尋苦惱嗎?」   說著話兩人把他慢慢扶著,叫他斜靠在山壁。閔熊兒更給他背後墊了許多軟草,甘婆子這才把手放開,口中又說道:「七老!你今日是龍淺沙灘,虎困陷阱。」   金七老忽然把眼一瞪,向甘婆子怒視道:「甘婆子!你敢奚落金老壽麼?」   甘婆子往後退了一步,這時沈阿英、沈阿雄全在身後,甘婆子也往乾草上一坐,微笑著說道:「七老!你怎麼還和我發威!我絕不是取笑你,我們也該好好地講講了,你現在覺得怎樣?我們以前的事,說也好,不說也好,現在的事我們必須要講一下了。」   金老壽竟自歎息一聲道:「想不到我金老壽今日竟會落到這般地步,我認為反不如爽快地死了好!」   甘婆子道:「七老!你還是活著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現在說爽快話的,現在你神志一清,你把眼前的這班人全看一下,等到這裡時,你傷痕過重神志不清,眼前有你想不到的人全到了,你來看看,眼前這班人。」   金七老此時他抬起頭來,首先看到甘婆子背後沈阿英、沈阿雄小弟兄兩個,他仔細地一注目,這才認出。因為阿英、阿雄現在打扮得如同兩種山地的農人,並且隨著武維揚奔走風塵,皮膚全黑了,此時才認出來。金七老果然是十分驚疑,口中哦了聲道:「怎麼?武維揚他也到了麼?」   甘婆子道:「時機未至,早晚他會來的。」   沈阿英、沈阿雄此時全向金七老一拜,口中只招呼聲:「七老。」   這小弟兄兩個是知道他的怪脾氣,半句話不敢多說。   甘婆子這時更指著閔三娘、閔熊兒、余忠叫他看,金七老他仍然是帶著十分不忿的神色,只從鼻孔中哼著,他連說著:「我知道,我認得,事情真怪!」   這時甘婆子道:「七老你再往那邊看。」   此時恰好陸七娘也坐起,天光也亮了,金七老一看陸七娘的臉,現在她雖則是一身玄裝道服,可是這個人是他安心把她置之死地的對頭,他哪會不認得。昨夜陸七娘那麼破死命地救他,無奈金七老那時中毒受傷,他竟不知道是什麼人。此時他突然看到女屠戶陸七娘也在這裡,不由得又犯了那種野性,一聲怪叫道:「淫孀!七老子不能跟你並立人間。」   甘婆子這時冷笑一聲道:「金七老,你不要再發威了,現在你這負傷的猛虎,你只管說些惡言語有什麼用?金七老你是江湖中有數的人物,有血性的漢子,我們在江湖上行道,明是非、辨邪正,恩怨分明,金老壽你雖有一身本領,超群絕俗的功夫,但是你有幾條命?」   金老壽道:「甘婆子!你跟我爽快說話。」   甘婆子道:「我替你說,你只有一條命,你已經死在鐵壁峰,羅錦雲把你從鬼門關要回來,她為了救你,身受重傷,逃到澗邊,還險些死在三陰絕戶掌下。閔三娘、余忠,我師弟程天寵,我女兒甘雲鳳,全為了你這老怪物和這班惡黨們以死力拼,我老婆子也曾破死命地接應他們,才把你救到這裡。你不問情由,開口就咒罵她。金七老,你也是闖江湖的英雄,難道你不論是非,不明恩怨,依然對她存仇視之心,你的天良何在?」   說到這扭頭向閔三娘、甘雲鳳招呼道:「你們把璞貞架過來,金七老從關東一帶屢次三番對璞貞不肯放手,現在叫他夙願得償,宿恨全消,不好嗎?」   閔三娘、甘雲鳳知道決不會叫陸七娘遭到他的毒手,這兩個人從那邊把陸七娘架起來。陸七娘此時神色自然,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來到近前。陸七娘竟自往金七老面前一跪,口中說道:「七老!我羅錦雲當初所行所為,一切的罪惡,我自知難逃輕蹬主持正義者之手。但是自從遇到了甘老前輩,回頭崖,迷途猛醒,我已經痛改前非,我立誓要贖我一生的罪孽。但是七老始終不肯放手,此番陪甘老前輩重返江南,來到三湘地面,我正要重做新人,也不辜負甘老前輩從苦海中把我拔救出來。鐵壁峰這場事,七老你是一個老江湖,事情擺在面前,我羅錦雲破死命地救七老你逃出虎口,我身受刀傷,暗器傷,總算是仗著大家一死相拼之下,連我羅錦雲也能逃出龍潭虎穴。可是我決不向七老你市恩市惠,現在七老你認為我羅錦雲實是一個罪在不赦之人,你只管下手,我們又何必不了不休?」   這時甘婆子伸手把陸七娘兩肩頭一扶,把她身軀扭轉,叫她背向著金七老。   可是陸七娘口中卻唉喲了聲,招呼著道:「師傅,我傷痛!」   甘婆子苦笑一聲說:「這是你自尋苦惱,怨著誰來!」   甘婆子跟著把她外面青道袍剝下一半來,肩頭後背全露出來,裡面有小衣服,但是這件小衣服完全是血染的,現在雖則干了,跟外面綁紮的布粘在一處了,甘婆子向金七老道:「老怪物!你看這是你已遭毒手之下,她為你曾經受到這麼重的刀傷,但是依然拼著死地把你搶救出來。老怪物,你摸摸你胸前的衣服,她的血早給了你,你現在還想要她的命,老怪物你天良何在?這應該叫你自己講了。」   要命金七老他本是一個極有血性、極剛強的人。見義勇為,嫉惡如仇,不過他性情暴躁,這是他最大的短處。他可是最講理,此時聽到甘婆子這一述說經過,眼中更看到陸七娘受到這麼重的傷,昨夜的事雖則自己記不清,可是現在也有些想起。自己真想不到那麼萬惡的一個淫孀,她竟會這樣地變成好人,自己始終不肯對她放手,可是她對自己決不存絲毫仇視之心,捨死忘生把自己救出來,個人的性情也太不好了。金七老此時看到陸七娘背上的血跡,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血跡,金七老急得眼中流出淚來。不禁搓著手怪叫道:「我金老壽愧死了!七娘你能饒恕我嗎?我親生的女兒她能夠救我這樣於垂死之中,群匪亂刀之下嗎?我金老壽還能說什麼呢?」   說到這他又不住抓著自己的頭上亂髮,悲聲哭起來。   甘婆子此時看出這金老壽他已經萬分愧悔,他這個人不會花言巧語地哄人,所以他急得不知想什麼法子來挽回自己的以往罪孽。甘婆子正色起立,湊到他近前,伸手扶住金七老的肩頭,說道:「老怪物!你知道愧悔了。所以我老婆子始終認為你是江湖中的有血性、有肝膽的好朋友,不要難過了,璞貞她對你始終沒有仇視之心。眼前的事,也就足以證明,你能夠饒恕她,連我老婆子全承你的情了。璞貞你起來吧!」   陸七娘此時也是十分悲痛,自己痛心的是一個人陷在污泥裡,再想洗刷清白,談何容易?現在居然把這個要命金七老感動過來,可真不容易了。她剛要站起,這個要命金七老把甘婆子的手一推,瞪著眼向陸七娘道:「你不必動。」   他這話把陸七娘又嚇了一身冷汗,疑心他又反覆了,驚惶失色,兩隻水汪汪的大眼,注視著金七老,真不敢動了。   金七老說道:「什麼璞貞璞玉的,我叫不慣,我還是得叫你陸七娘。我金老壽從十九歲闖江湖,任憑他三頭六臂的人,我也沒向他低過頭,認過錯,今日七老向你面前認錯了。你不要再嫉恨我,我只要能活下去,陸七娘就是金七老的愛女,從此後有人敢動你毫髮,我金老壽不把他心肝五臟抓出來,我就對不起你了。七娘你要記住了,我說的話,我至死不會更改!」   陸七娘她趕忙磕頭道:「你這麼成全我,我願意拿你當生父看待,義父我這給你叩頭了。」   甘婆子、閔三娘等全含笑說道:「你們爺兩個能夠解冤釋怨,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了。」   甘婆子叫閔三娘、甘雲鳳仍然把陸七娘扶到山壁的那邊,叫她去歇息。扭著頭叫程天寵、余忠等連小兄弟二人全叫他們在身旁落座,閔三娘、甘雲鳳把陸七娘安置好了,也過來,坐在甘婆子身邊。   甘婆子向要命金七老說道:「七老,眼前這片事,不是我老婆子長他人銳氣,滅自己的威風,前途的事可十分扎手,未可樂觀,你們認為是不是?」   金七老他一句話不答,余忠等全點點頭。甘婆子遂先把沈阿英、沈阿雄小弟兄此番來到三湘地面,這兩個孩子所抱負的一番苦心,大致地全說與金七老。然後接著說道:「昨夜鐵壁峰的事,已經算是判明鮑子威、羅義兩人在龍山鐵壁峰暗地主持,他們這種居心,太以的險惡,叫我老婆子想起來,全有些可怕了。所以一個人的蓋棺論定,這口氣沒咽,你就不能斷定他這一生究竟如何?不過像眼前鳳尾幫所有舊日的壇下弟子,和這些香主、舵主們,分明是全掌握在他二人手中。他們這種行為,無須我再說,這不是對付武維揚,他們安定這種惡念,要在這個大災荒之後,把長江一帶江湖的勢力,收入他們掌握中。他似這種情形,分明是甘心落千載的罵名。要在江湖道上耀武揚威,把長江一帶弄成一片血腥,這種人可太留不得了,我們現在完全放棄了私人恩怨。   「凡是還顧念到江湖正義憑自己良心去想一想,不只於是三湘一帶,長江上下游,黎民百姓,跟他們有何冤何仇?他們要這樣做。這種事情我們本可以大張旗鼓,號召所有武林中主持正義人,來消滅群魔。但是那麼做,我老婆子認為,我們這班人枉在江湖上闖蕩數十年。可是不約請各處的武林名手,想要對付這種扎手的人物就得要萬分慎重,不下手則已,只要一下手,要一鼓成擒,不能再稍留後患。我老婆子過去任憑多麼大的風浪,我全沒放在心中,但是眼前這件事,我真有些不敢輕視了。不只於對付這班惡魔們,要謀密而後動,我們自身眼前還有許多難關,必須先處理好了,若不然我們人人有殺身之禍,全是危在旦夕了。」   此時要命金七老瞪著兩眼,他那連鬢鬍鬚一動一動的,他不容甘婆子再說下去,哼了一聲道:「甘婆子,你真要把我氣死,你當年在川邊那種威風,難道全消滅盡淨了麼?你怕死,不敢跟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一決生死麼?龍山鐵壁峰也不是什麼龍潭虎穴,你就不敢明著找他?我金老壽現在正為你所說,虎落陷阱、龍淺沙灘,我現在再說什麼狂言大話沒用了。承你們相救一場,這件事好辦,你們把我金老壽現在先送到一個隱秘的地方,這裡的事,你們不用管了。我只要傷痕稍好,我要憑一雙鐵掌,和這一腔子流不完的血,和羅義、鮑子威分個生死存亡。我金老壽收拾不了他兩個,塵世間以為沒有我這個人。往後的事,我也就不管了,龍山鐵壁峰,他們不用陰謀暗算,金老壽焉能落在他們手中?」   甘婆子哼了一聲道:「我又該叫你老怪物了,你的話說完了,不錯,你武功本領全有超群絕俗的功夫,膽大包身,這是我領教過的。唯其你遭到暗算落在他們手中,這是你承認的事了。三陰絕戶掌羅義跟鮑子威,以昨夜的行為看來,他依然不肯正式的露面,這正是他狡詐之處,難道他們不會再逞陰謀重施辣手?難道我甘婆子真個怕他們麼?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到現在這場事,我們只好以毒攻毒來對付他們。我們的行蹤必須隱秘起來,這兩個惡魔他究竟用什麼方法,能在那種奇險的鐵壁峰上隱跡潛蹤,這件事不徹底查明,我們別說動他二人,自身時時有遭到毒手的危險。   「老怪物,這不是負氣的事,眼前的情形,我們這班人,以死相拼把龍山鐵壁峰這個冒名頂替的龍頭總舵給他挑了,諒還做得到。但是這幾人不除,挑了一個鐵壁峰,還有十個鐵壁峰出現,到那時身遭慘死的將有多少人?各走極端,恐怕他們更要用盡了辣手來對付我們,豈不是弄巧成拙,這片禍水將沒有收拾乾淨之日了。七老,你我全是道義相投,武林中的好友。現在你身帶重傷,眼前這幾個人,多半全吃了虧,這個盤龍嶂雖則地方嚴密,我認為還不是十分安全之地,現在我們要先把自己安身之處佈置好了,然後在暗中下手。查明了這個鐵壁峰的上下道路究竟在什麼地方?到那時我們也許向輕蹬武林同道呼援求救,只要體好生之德,有惻隱之心的人,不會袖手旁觀。七老,你仔細想一想,是不是應該這麼做。」   甘婆子道:「七老你放心,你的刀傷雖重,只要你不再動暴怒,好得很快,好在你並沒有傷筋動骨,不過血流得太多了,三兩天後你可以慢慢行動。」   要命金七老此時仍然很焦躁的,但是這種傷痕叫他就是急死也沒用。他跟著長歎一聲道:「好!我認為你的話也很有道理,可是這個龍山鐵壁峰,這兩個惡魔弄成了這麼玄虛,我決不信他們有這種本領。我金老壽只要能夠行動時,我尚能查出他究竟來。」   這時沈阿英卻悄悄地扯了甘婆子一把,甘婆子覺得現在的情形並不是非和他商量不可,這也是對金七老一番愛惜之心。因為他的性情自己深知,倘若此時一切事不叫他聞問,他這個人非急死不可。此時沈阿英這麼暗暗示意,甘婆子遂向金七老道:「今天你暫時靜養一下,趁著白天,我要把附近一帶的地勢詳細查勘一下,就是這裡能夠棲身下去,我們也必須重行佈置一番,咱們有什麼事晚間再決定。」   金七老是唉聲歎氣,甘婆子又勸著他服了一次藥。把陸七娘的傷痕又看了一番,然後帶著阿英、阿雄和閔熊兒、甘雲鳳離開山壁前。從前面這片密松林走出來,各自分散開,全猱升到最高的大樹上,四下查看了一下,在這個白天,往鐵壁峰那邊望去,已經被亂山阻隔,山峰的尖,已經雲封霧鎖,看不清楚了,甘婆子認為這件事太離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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