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四十八章】
  他們這次走得可慢了。這個要命的金七老真個的強梁,他身上這麼重的傷,決不帶出痛楚的情形。可是程天寵、閔熊兒對他也是實在愛惜,這個人雖則性情暴躁,他雖則做了多少年的綠林生涯,可是他總守著俠盜行為。在江湖上除了誅戮惡人,手黑心狠,可是他絕沒造什麼罪孽。現在他落到這般地步,這爺兒兩個全是不說出口地照顧他,兩個人在他兩旁全是用力地架著他,一連翻過兩座小山頭,但是金七老究竟他自己也得用力,背上的傷痕太重,工夫一大,他有些吃不住勁了,頭上的汗已經流下來,可是他決不肯自己說出不能走了。   甘婆子趕緊向程天寵示意,口中更說著:「天寵師弟,你看太陽已經往西偏下去,山裡邊可黑得快,我們要緊趕起程,總要在天黑前,到了通天嶺才好。」   程天寵忙向金七老道:「七老,你不必強掙扎,咱們雖則屢次會面,你究竟不知道我老程有多大本領,有多少力氣,七老你現在要看看,我老程腳底下這點功夫。」   程天寵此時口中說著話,他卻不容金七老再答話,往金七老面前一轉,一矮身已經把七老背起。後面甘雲鳳口中也在招呼:「程師叔,我跟你比比腳力。」   她也是不容陸七娘推托,強把她架起。程天寵此時把腳底下放開,順著這片亂山頭,疾走如飛。甘雲鳳背著陸七娘隨後緊追下來。這個程天寵腳底下真快,這一帶雖然是沒有人煙的道路,仗著白天,所走的地方容易辨別。閔熊兒跟甘婆子緊隨在他們兩人的身邊,照顧他們。這一陣緊走,中途是絕沒停留,有的時候也不過腳底下略微地放慢些,緩緩氣。太陽從西邊的一片亂山頭已經落下去。走山道太陽一沉下去,黑得可就快了,因為這一帶是越往西走地勢越矮,隱隱地已經看到通天嶺,那道大嶺最高的地方。這種情形趕到黃石谷天也就是剛黑。   甘婆子向程天寵招呼道:「師弟!不要拼著命緊趕了,我們只要黃昏左右到了黃石谷,事情是一點耽擱沒有。」   現在程天寵跟甘雲風也全力量用得盡了。這種山道,並不是通行的地方,野草叢生,亂石起伏,就是空身人走著全費力,何況身上背著人。仗著最後這一段,閔熊兒跟甘婆子全幫了忙,緊貼在他們身旁,全是把右手插到他左背下,幫助他們叫程天寵、甘雲鳳省了幾分力,這兩人現在全出了汗。眼前望著通天嶺沒有多遠了。   還算是甘婆子對於眼前這場事,時時存了戒心,因為靠通天嶺邊草木較少,趕忙地招呼:「師弟、雲兒,你們停一停!我們在這裡略微歇息一下,因為我們過通天嶺還要費些手腳。」   甘雲鳳此時也實在地有些支持不住了。停身的地方正是一片一人多高的荒草坡,程天寵、甘雲鳳全把金七老、陸七娘放下,甘雲鳳扶著陸七娘也坐在荒草上。金七老跟陸七娘全是面帶慚愧之色,金七老歎息著說道:「程老師,此番來在三湘地面,我這個跟頭栽得太大了,尤其現在對於你們師姐弟兩人,我真有些羞愧難當。在關東一帶我對你們那麼步步相逼,不肯放手,可是現在你們對於金老壽一腔熱血,破死命地救我於危難之中。我想想過去,看看現在,叫我怎不痛心,自己的行為太不對了!」   程天寵忙含笑說道:「七老,你不必痛心,你現在對我們能夠這樣看成了能共患難的人,我跟甘師姐很高興,為你身上受些辛苦也應該。」   陸七娘也在很抱歉地說道:「師妹太苦了你。」   這時甘婆子忽然低聲招呼「噤聲!」   她口中說著把身形已經矮下去,輕輕分著身邊很高的野草,往前緊走了幾步,偏著身子斜往東南查看,跟著扭頭又低聲招呼:「不要動,不要管,我要看看是什麼?」   這幾個人全是走江湖的人物,耳中也隱隱地聽得遠遠地瑟瑟地不住地響,似乎在大片荒草中有什麼在裡面穿行。此時甘婆子已經矮著身軀,從這一人多高的荒草中往東南穿出去。這個老婆子此時身形已施展開附近的草稍不過微動,她此時竟施展開,輕身術中最上乘的功夫。甘婆子掠波式身軀颼颼的幾個縱身,離開停身處已經出去十幾丈。閔熊兒也要跟著往前察看,甘雲鳳低聲阻止,不叫他動。這時這幾個人全矮著身軀,荒草極高,他們也在往東南一帶偷著察看,陸七娘也站起來,此時這三個人手中全扣好了暗器。   那個要命金七老,他雖則是坐在那,但是甘雲鳳可緊靠在他身旁,已經看到他此時臉上帶著怒容,雙臂在他面前來回地晃動,但是他連晃了兩下,立刻眉頭緊皺。甘雲鳳知道他現在竟要用劈空掌力,可是他分明因為背上的傷不能運用這種力量了。甘雲鳳忙地一手按著金七老的肩頭,嘴唇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七老,你不要這麼用力,你要顧到你的傷勢,還用著你動手麼?」   金七老哼了聲,也低聲說:「我要抓死一個才甘心。」   甘雲鳳不便再向他多說。   這時天色已經快黑了,太陽完全沉下去。這一帶到處全是荒草野樹,甘雲鳳等仔細辨別,甘婆子的去向,已經離得更遠了。此時只有偏著東南一帶不斷地有些草木暴響,並且有一個人不時地發著怪聲。甘雲鳳可聽得出來,絕不是阿娘的喊聲。工夫耽擱了很大,頂到眼前,再往遠處看已經看不真切了。眾人始終不知道發現的是什麼?又沉了一刻,忽然靠北邊偏著東北一片叢林茂草間,發出異樣的聲音。甘雲鳳等全是背著身子,趕緊地一轉身,閔熊兒可疑心是有敵人從這一帶撲過來,他頭一個飛身縱出去。甘雲鳳也恐怕他有失閃,自己把挎著的劍也撤出鞘來,緊隨在閔熊兒的身後,往東南撲下來。   閔熊兒此時把腰中一條軟鞭也摘下來,他從深草一連幾個縱身,已經竄出去七八丈。這時偏著東南一帶一片小樹林中一條黑影如飛地往北邊的荒草中一落,口中招呼:「是熊兒麼?不要動手,是我!」   閔熊兒已然聽出來的正是甘婆子,他趕忙招呼:「老前輩怎樣?」   甘雲鳳也到了近前,招呼道:「阿娘!可是鐵壁峰下來的人物?」   甘婆子此時也有些氣喘吁吁,只點點頭,向這兩人一揮手。甘雲鳳跟閔熊兒全看出老婆子頭上也見了汗,她似乎用了很大的氣力,並且她眼前所來的方向,就知道她短短的工夫已經在這附近一帶盤旋了好幾里路,並且她現在行動上仍然十分謹慎。甘雲鳳、閔熊兒全把兵刃收起,頭前引路,一同來到停留的地方。陸七娘也在迎接著,甘婆子到了金七老的身旁,也坐在那歇息,金七老忙地問道:「老婆婆,可是龍山的賊嵬子他到了麼?」   甘婆子哼了一聲道:「大致不差,我已經叫他吃了叫不出的苦,從一片兩丈多高的斷崖把他硬逼下去,這個東西大約不死也得帶傷。我因為顧念著我們眼前的事,還得保持著行跡不要敗露,所以叫這個東西逃得活命。我們這班人還算好,始終沒被他發覺。但是我把我三十年來輕易沒使換的功夫全使用出來。我認為他始終不知眼前究竟是什麼怪異的東西,在他眼前倏隱倏現。」   金七老這時倒撲哧一聲笑了,看著甘婆子道:「老婆婆,你可成了老怪物了!」   甘婆子冷笑一聲道:「金老壽,你不要取笑,眼前的事真不知道鹿死誰手?吉凶福禍尚難預料,我們不要再耽擱越過通天嶺。」   金七老這時正色說道:「老婆婆,你這般年歲還能吃這麼大的辛苦,並且這種行為完全放棄了私人的恩怨和自己的愛憎,殺身成仁,捨生取義,金老壽到現在算服了你。」   甘婆子站起來道:「好!我能收拾了你這麼個難制服的人,也值得了。」   金老壽也站起來,程天寵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金老壽道:「程老師,很短的一段路,你叫我自己走,下嶺頭時再叫你辛苦吧。金老壽此身不死,雄心總有再起之時。」   程天寵只好攙扶他。這個金老壽也真怪,背著他走了這麼長的山路,他身上那麼重的傷,到此時並沒有疲乏的情形,精神反倒十分振作起來,腳底下也比較著輕快了。離著嶺邊不遠,來到這裡,甘婆子趕緊察看拴在嶺腰下那根大籐蘿依然沒有被人動,自己放了心。   由程天寵背著金老壽,甘雲鳳背著陸七娘,可是閔熊兒先翻下去,在下面接應著。程天寵等緣著這條籐蘿而下,甘婆子也隨著翻下來,安然到了嶺下。剛走出不遠來,遠遠地竟有人瑟瑟地打過兩塊石塊來。甘婆子趕忙頭一個穿過去,往前面望了一下,見貼近黃石谷的谷口邊,兩個提著虎叉的獵戶,他們身形全是十分謹慎,貼著道邊子提著虎叉還不住地俯身抓著石塊,往這邊打。甘婆子看清了是黃石谷的獵戶,立刻遠遠招呼道:「弟兄們辛苦!我是甘婆子回來了!」   這兩個獵戶趕忙從道邊子穿出來招呼道:「老婆婆,你來得好快了,我們認為總得半夜,才能到這,所以現在恐怕是匪人,不敢早早地打招呼。」   此時後面的人也全趕到,來的獵戶正是崔貴、胡忠兩個人,他們跟著轉過身去向谷口那邊吹了兩聲竹哨。這種東西是他們自己制的,在進山打獵時有極大的用處,這種竹哨越是在山裡吹起時聲音聽得越遠,預備自己的人分散開,遇到毒蛇惡獸,招呼同伴救應時,把這竹哨吹起,自己的人就能往一處集合。   此時崔貴、胡忠一響起竹哨,谷口那邊立刻現出火亮子來。六七個人從谷口那邊跑過來,每人全舉著一支火把,來到近前見正是獵戶頭孫彪,跟四名弟兄,另外連孫大娘和她那大點的男孩虎兒也全跟來,每人執著一支火把,全迎到近前。獵戶頭孫彪,他來到甘婆子面前說道:「受傷的人叫我們的人搭到谷內吧!」   甘婆子因為他們全是有血性的漢子,雖則行動語言粗魯,不會說應酬話,但是他們這種熱腸可感。自己帶的這兩個受傷人,哪一個他們也搭不了,甘婆子忙說道:「朋友,這很難為你了,這兩個人現在還能將就著走。方才看到你的情形很好,請你留下一名弟兄,熄滅火把在這一帶瞭望著,凡是我們的人到這裡來,必要首先打招呼,不要客氣了,你們頭前引路。」   孫彪等在火光下已然看到後面攙扶著二人,一男一女。這個男的生得好一份怪相貌,看著嚇著。後面卻又是一個道姑打扮的人,他們雖則看著驚疑,卻不敢多問。把獵戶王勇留在黃石谷外,叫他在這一帶瞭望,夠時候換班接替。鐵鷂鷹程天寵跟甘雲鳳攙扶著要命金七老和陸七娘,一同走進黃石谷。孫彪這個小兒子虎兒,他雖則年方八歲,但是因為山居人家的孩子,這輕蹬人又是打獵為生的,所以虎兒生得十分健壯,看著好像十歲以上的小孩。他首先就看到閔熊兒,這是他最愛的人。先前來的阿英、阿雄雖則全年輕,但是那兩個小弟兄,已沒有孩子氣,唯獨閔熊兒,還是一派天真之態。虎兒也不認生,一手也舉著火把,一手卻拉著閔熊兒,說道:「哥哥,聽說你們全是有極大本事的人,改明兒也教給我,練你們一樣的本領成麼?」   閔熊兒因為在三湘一帶住得日子久,這個孩子說的話全是當地的土語,他還聽得懂。更看著虎兒黑紫的一張臉,兩隻大眼睛,黑白分明,行動歡蹦亂跳,很像自己小的時候一樣,也很愛他。但是因為當著甘婆子面前不敢隨便說話,低聲告訴他:「你不要忙,將來我們事情辦完了,我一定教給你練功夫。」   更問問他年歲乳名,虎兒說話很爽快。閔熊兒一直拉著他手走進谷口內山邊。   他們這十幾戶人家,現在連男帶女全等候著,並且山坡邊石灶上,架著鍋,燒著柴。茶飯全預備得齊全。來到屋中落座之後,金七老看看這個地方,倒還滿意。沈阿英這時果然還沒到,在外面明間,也早搭好了一個很大的木板鋪,上面鋪陳得舒舒服服。把金七老安置在明間,裡面叫陸七娘、萍姑,兩人養傷歇息,又有孫大娘照顧著,這一來是十分方便。甘婆子對於獵戶孫彪這麼照應,也是十分感謝。外面已經給燒進茶來,跟著擺上一桌飯,雖則沒有什麼可吃的東西,可是預備得十分整潔。全是他們山居所有鹹肉鹿脯一類的東西,還有兩種蔬菜,也是谷內現成的。這個地方因為十分荒僻,他們這樣待客也就很周到了。甘婆子等倒也不再客氣,大家遂在他這裡用夜飯。   飯沒吃完,前谷口已經有人進來報告,往藍山去的人已經回來,甘婆子、甘雲鳳、閔熊兒全迎出來。前谷口那邊獵戶們也留了人,此時看到姜秋野、黃浩這兩位武師成了轎夫了。他們不知哪裡弄來的一個山兜子竹轎,這種東西在湖南一帶是在那時交通上必有的一種走山路所用的,是很賤的東西。萍姑坐在上面,後面更綁著一個竹筐。沈阿英頭裡引路,獵戶們照顧著來到山坡邊,閔熊兒忙地向前招呼道:「萍姐,你的傷勢如何?」   萍姑扶著閔熊兒下了竹轎,向閔熊兒點點頭道:「很難為二位老師,我真是覺得萬分對不住他們了。」   姜秋野、黃浩這兩個人,現在的打扮還真像,全是一身藍布短衫褲,高捲著褲管,腳上綁著草鞋,背後還各背著一頂大草帽子。這一老一少此時也是紅頭漲臉,本來好幾十里路,竟在這種時候就趕到黃石谷。他們路上行程得快,可想而知。   甘雲鳳向姜秋野、黃浩打著招呼道:「二位師兄,你們這一趟夠辛苦的了,來得真快,我們到了不過一個時辰,到屋中歇息。」   閔熊兒把萍姑已經架進了石屋中,把她送進裡間和陸七娘在一處。甘婆子指引著給姜秋野、黃浩向要命金七老引見過,正好請他二人落座,喫茶吃飯。甘婆子問起藍山一帶以及雙塘口輕蹬幫匪的情形如何?黃浩道:「這群東西們他們十分警覺,從昨夜人已完全撤下去,連藍山九華巖一帶,已經沒有匪蹤,所以我們守護那一帶沒有出什麼是非,現在所應用的東西,已經全置備齊全。」   甘婆子點點頭道:「很好,有你二人為我們這麼盡力,免去許多牽掣,從現在起,你們二人就留在黃石谷,以便照應他們。事情十分扎手,前途的事未敢逆料,我們不能耽擱,回頭也就要立時起身了。」   黃浩、姜秋野答應著,草草地飯罷。   甘婆子也是十分懸繫著野狐嶺盤龍嶂,向獵戶孫彪跟孫大娘殷殷托付一番,請他們個別地照顧,並且有黃浩、姜秋野在這裡,甘婆子也就放心了。這兩個人是鐵鷂鷹程天寵一手成全出來的,來到三湘一帶,一切的佈置全仗著他二人,能夠隨機應變。事情現在雖則情勢上十分不利,但是甘婆子等這班人,總算沒吃什麼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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