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六章】
此時閔三娘見他俯首聽命,這才俯身看了看艙中這個少婦,雙臂和兩腿全被綁著,口中也被堵了一塊布。閔三娘把她口中堵的東西掏來,更把她綁繩完全解開,匆匆地囑咐道:「你不要再怕,他們送你回船,一家團聚。」
這個少婦只是哭,她悲聲說道:「你是什麼人救了我?」
閔三娘道:「現在沒有工夫和你細談,安心等候,送你回船。」
跟著向這個齊鵬招呼道:「齊管船的,我要先行一步,一切事在乎你個人,你願意怎樣怎樣,咱們回頭再見。」
閔三娘縱身竄上岸來。
因為出來得不遠,趕到飛撲到渡口附近,只見草上飛余忠,和他做對手的只剩了一個。另外一個使折鐵刀的,已經受了傷,頭裡逃下去。可是這個使鬼頭刀的且戰且走,情形也並不是就真個的敗退,呼哨聲一聲比一聲緊,分明是想把余忠誘開江邊,或是誘進山去。閔三娘此時想到,一不做二不休,已然露了本相,索性把這場事弄個清楚,也好肅清瀟湘一帶這些鳳尾幫殘餘的惡徒們。身形連縱撲上前來,猛衝到余忠的身邊。
兩下這兩口刀尚在拚命對付,閔三娘把青鋼劍往當中一絞,呵斥道:「你們住手!」
此時閔三娘已然看出,除了受傷逃走的尚有二十多人,已經散佈在江邊一片野地,他們是想暗算余忠。此時余忠見到閔三娘已到,撤刀縱身閃避開。那個使鬼頭刀的,微往後一退,立刻壓刀仍然要往上猛衝,閔三娘厲聲呵斥道:「你敢再動手,你可是姓刁麼?順風順水的船隻,好好做生意,竟敢來此劫掠商人,你有幾個腦袋。姓刁的,你接著這個。」
此時閔三娘突然從囊中取出一面小繡旗舉起來,向這匪首一揮,跟著向他擲去。這匪首他把這旗子接到手中,也是十分驚愣,他口中更喊著:「阿根,你趕緊拿火亮子來。」
此時他吁吁喘著。有一名匪黨,已經從樹林子後,舉著一支火把跑過來。這個匪徒在火光下,把這面小繡旗一看,驚惶變色。他趕緊把手中的鬼頭刀往地上一擲,向閔三娘俯身施禮,雙手捧著這桿繡旗,向閔三娘道:「請問這位客人可是第一幫的船,已經到了麼?我怎麼一點信息不知道?」
閔三娘道:「你先報字。」
這個匪徒道:「我叫刁四義,東清幫。」
閔三娘一聽就知道了,因為武維揚企圖再舉,在東清縣鬧的事很大,這是青魚港的掌舵人,已升為香主刁四義。此人在當初已經十分不法,那個姓雷的定是老船戶震霄,這兩個傢伙聚一處,怎會不為害一方。閔三娘向這刁四義道:「你還願意守船幫的規矩?」
刁四義道:「我們不會忘本,吃著水面上,哪能不守船幫的規矩。這位首領可能報字麼?第一路船幫,現在何處?」
閔三娘道:「管船的請你率領部下,立時回春陵山,派人到山口等待。你可知道我們航船上的規矩,這裡不能講買賣。江邊這個事主,是洞庭湖的富戶黃百川的眷屬,管船的請你檢點一下,所有的油水完全退回。你是船幫中的好弟兄,諒你不會再做糊塗事,請你立時照辦。別的話等我到山中再和你說,旗全收起交集你船幫中人,一個不許短少,集合聽令。」
這個刁四義那麼凶悍,他此時也有些膽寒了。因為知道鳳尾幫有力量的人全死了,所以和老船戶雷震霄集合起來。那個擄劫少婦的,名叫雙刀齊鵬,這是當日他們東清縣的死黨。現在突然內三堂第一堂的天鳳堂的旗令出現,這個刁四義可實在怕了。
因為武維揚鎖雲峰懸崖撒手,屍首未見,他們是認定已死。歐陽尚毅自從到關東去,始終就沒回來,有的傳說他也死在對頭之手。可是現在這種最具威力的旗令擺在面前,他就認為不是龍頭幫主,就是天鳳堂香主到了。此時他可不敢再變心了,知道那一來,逃不出手去,眼前這麼個鄉下婦人,以及動手的那個人,本領那麼大。船上還有一個極年輕的少年,刁四義哪敢不俯首聽命。忙向閔三娘道:「好,我願守船規,春陵山口等候。」
閔三娘向他一揮手,刁四義趕緊地撲奔樹林,跟那已然受傷的雷震霄會合一處。立刻響起呼哨,召集他們所有的人,一齊往下退。他把從那客船貨船所劫走的箱籠衣物銀錢都一船一船地全給送回來,他們不過把所有的東西堆在岸邊,一句話沒有,趕緊退去。
閔熊兒依然守在船頭。他一看這種情形,知道嬸母已把他們全鎮服住,立刻招呼著船家們,往船上搬運箱籠衣物,更把受傷的人,全扶上船。那個使龍頭桿棒的,也被從土牛子後搭上船來,船客們和船戶全十分驚異。這次遇到這伙匪徒,動手時那麼兇惡,遇到這種意外的救星竟有這麼大力量,不只於嚇退匪黨,他們把所搶劫的真是寸草不敢留,全行退回。這不定是多麼出類拔萃的人物了,船上受傷的人,可不少了。閔三娘和余忠,也趕緊地來到江邊。
此時船上的人,對於這種救命恩人,全是跪在岸邊船頭上叩頭感謝。閔三娘因為自身不願意在這裡和他們多敘談,余忠向他們擺擺手道:「你們不必這樣,現在我們有很緊要的事不能耽擱,這次你們究竟死傷了幾個?」
此時船上一名少年,竄到頭裡,年紀只有二十多歲,向余忠恭恭敬敬說道:「老師傅,受傷的一共十一個,有六個重傷,五個輕傷,船戶被踹下水去的兩個,幸爾他們識水性,現在已經全逃上來。旁邊一隻客船裝貨的有一個販綢緞的客人,受傷很重,不準能活的了。」
余忠道:「你貴姓?」
少年道:「我叫黃繼業,我父親黃百川,多承那位女俠,相救保全了他的老命,我父子生生世世不忘大德,老師傅們可肯告訴我們姓名麼?我知道老師傅們這全是義俠的行為,我們不說酬謝的話,再造之恩,我們也應當永久感戴。」
這少年謝話是彬彬有禮,他更眼角不住地看著閔熊兒。此時中船艙中,那個黃百川已經在招呼道:「繼業你快把救我們的老師傅和那位女俠請進來。」
這時閔三娘向余忠道:「我們去見見這個老當家的,看一看受重傷的人,救人救到底。」
余忠低聲道:「不要盡自耽擱才好。」
閔三娘點點頭,立刻一同走進當中這個船艙。被救的老者黃百川躬身恭候,閔三娘、余忠、閔熊兒走進艙中。他已經跪下去叩頭拜謝。閔三娘趕緊叫閔熊兒把黃百川拉起,黃百川站起來,此時感激得老者流下淚來,向余忠讓座。
閔三娘向黃百川道:「老人家,你不要客氣。告訴你,我們沒有多大耽擱,你請坐。我是久仰你的為人,若不然我們也就早走了。話是由我說,老人家,請你不必問我們姓名來歷,這些事於你有害無利。現在我告訴你,你是洞庭湖富戶,富有家財,老人家你是讀過書的人,你們一家人的情形,外邊頗有耳聞。可是你黃氏門中,世代全是居心忠厚,絕不是那守財奴一流,所以稍有人心的江湖人,絕不應該再動你們。作善降祥,更能知道惠及平民,這也正是今日絕處逢生所得的報應。倘若過去你們真是那種為富不仁、視財如命的人,現在恐怕全做了刀頭之鬼。長江一帶,大水為災,雖則現在漸漸地安定下來,但是流離失所無衣無食的人,還多著呢,總得有幾年的工夫,才可以恢復。老人家我深盼你此後為鄉里多造福。你能夠聽我們的話,比報答我們救命之恩還有用。這次你們回洞庭故鄉,似乎有護船的人,動手的他叫什麼?」
這個黃百川,因為閔三娘話是一口氣說,不叫他答話,直到此時問到他,這才說:「這位女俠,你所指教的話,不只於小老兒永記不忘,我還要叫我這小孩子繼業,永遠地遵守著你的話去做。尤其是叫我們一家感戴不忘的,是我年輕的兒媳,竟得被這位女俠救回來。莫說是我一家人感恩不忘,就是我黃氏泉下祖先,也要永感大德。倘若我這個兒媳救不回來,我們一家人,有何面目再活下去。此次我們因為避水災,離開了湖南,到湖北一個親戚家中住了一年多。此次回鄉,因為有幾處買賣還沒受到什麼損失,逃出來時,帶出來的銀錢衣物也不少,知道沿途上恐怕不大好走,風聞得水面上常常出事,所以在武昌地方,由朋友們介紹了幾位武師。不敢明目張膽地請鏢行招風,叫他們護暗鏢,一路保護我們和結伴同行的一隻貨船,那位四十多歲的,使桿棒的,名叫何玉璋。他是湖北以內分散手,名震武林的崔劍南門下最得意弟子。在船頭這裡最後受傷的名叫秦小峰,是那何老師的徒弟。還有兩位,一位叫盧大勇,一位叫薛璧。小老兒真抱歉,何老師和他這位徒弟傷痕最重。盧師傅、薛師傅,傷痕還輕些,倘有不測,這叫我們怎對得起朋友。他們不是幹這行保鏢的,全是教徒弟的武師,由朋友的情面請出來,真叫不幸。」
閔三娘站起來道:「好了,大約還不致礙命。我們去看看這位何老師,這樣人我們是最敬重的,並且我們有幾句話要囑咐他。」
閔三娘、余忠、閔熊兒剛要往外走,艙門外一個少婦走進來,到了閔三娘的面前,撲通跪倒,連連叩頭道:「這位女俠,可比我生身父母還恩重,救了我的命,保了我們家聲。這是我們生生世世難忘的大恩。」
閔三娘趕緊伸手把這個少婦拉起。在燈光下,見這位少奶奶生得十分俊秀,不過現在面色蒼白,這在受過極大驚嚇之後,還顯著那麼好看。閔三娘忙說道:「這些事不要介意,同為女流,誰叫我有這些本事,我應該救你。少奶奶你雖則生長富厚之家,可是你的志節不差,在那種威脅之下你還敢開口叫喊,很難得了。」
此時這個少奶奶柳氏,她拉住了閔三娘的手仍跪下說道:「恩人,方纔你們講話,我不敢貿然闖進來,無論如何也得告訴我們姓名,我並且願意做你義女,孝養你一生。你能夠不在江湖上奔走,我娘家的生母已經去世了,我定拿你當親娘看待。」
閔三娘趕緊地用力把她拉起來道:「好少奶奶,你有這個很好了,雖是一面之緣,我很喜歡你。不過現在實不能告訴你我的姓名,和我們的來歷,你願意認我這個義母,我也願意收你這個義女。」
說到這閔三娘微微一笑向柳氏道:「這件事留待將來,哪有個無名無姓的義母,那不成了笑話麼!好,在你們祖居洞庭湖畔,有了機會,我定去拜訪。」
這個柳氏她的話出於至誠,從她兩隻水汪汪大眼中已然看出,流露著一片依戀之情,絕不是應酬語。遂向柳氏道:「好少奶奶聽我的話,我們事情忙,不要為了這些小事耽誤大事。別的人我也不願見了。我們看看受傷人趕緊走。你們天明時,也趕緊離開這裡,不要再耽擱下去。」
這個柳氏只好點頭答應,把手放開。黃百川父子陪著閔三娘、余忠、閔熊兒到了旁邊一條大船。只看到那個叫何玉璋、秦小峰的,全在這裡。船艙是很大,四個武師全在這個船中。來到裡面,黃百川全給指引著重說了一遍姓名。那個叫盧大勇的,倒是一個粗壯漢,那個薛璧,也是很年輕。兩人一個頭上受了傷,一個手腕子肩臂上全包裹著。那位武師何玉璋,和他徒弟秦小峰傷痕很重。
閔三娘和余忠等來到裡面,盧大勇和薛璧是照樣行動,他們傷勢輕,此時他們全向前打招呼,也是滿口感激不盡的話,余忠向他們擺擺手,閔三娘來到迎面這個床鋪前。那個何玉璋,因為傷痕重,雖是已經敷上藥紮裹上,還不住呻吟著。閔三娘來到近前,在燈光下仔細看這人的面貌,一團和氣。這個何玉璋強自支持著還要欠身坐起,閔三娘道:「何老師,不用客氣,你的傷痕重。」
何玉璋終歸是個很有本領的武師,臉上帶著苦笑,向閔三娘、余忠、閔熊兒看了一眼,說道:「叫你們幾位見笑,我太無能了,這真是丟人現眼,保護不成別人,連自己也保護不了,我們真給練武的丟盡臉面,還沒請教幾位的大名,我何玉璋不說那些俗淺的話,今夜的事,我只能刻骨銘心而已。」
閔三娘道:「何老師,我們全是江湖道中人,無須客氣,請你安心將養傷痕。但是我請問,今夜的事何老師做何打算?」
何玉璋冷笑一聲道:「我現在這個話出口,頗叫人見笑,不過我何玉璋話說出來就要做到,今夜這群朋友們,可有些出了江湖路上的道兒,他們這麼窮凶極惡,橫行不法,像我們頂著護暗鏢的名來的,送了命應該,當堂不讓話,舉手不留情,一死在陣上,怨自己無能,從師不到,學藝不精。漫說我們現在還全活在世上,就是全死在他們手中,沒有惋惜,只有慚愧,我們是幹什麼來的。但是這群東西們動手時,他是毫沒分別,若不是老師傅們相救,現在就不堪設想了。所以姓何的此仇必報,我是一定回頭。」
閔三娘向余忠、閔熊兒看了一下,長吁了一口氣,知道這種人有至死不屈服的性情,並且刁四義、雷震霄,這兩個傢伙,也太窮凶極惡,人家是一定要報仇。這時閔三娘從虎皮囊中取出一個瓷藥瓶,向那個少當家的黃繼業說道:「你拿一點紙來。」
黃繼業趕緊拿了一張紙,閔三娘把瓶中的藥倒出一半來,叫他放在了何玉璋的面前,跟著向這何玉璋道:「這一包藥面名叫九轉還魂散,治內外傷是很靈效的,聽說那個貨船上面還有一個重傷的客人,藥是不能多用,力量太大,你的刀傷雖重,但是有這種九轉還魂散服下去,外面有你們自己治傷的藥,決無妨礙,傷無論多重,全能很快地好了。」
何玉璋他聽著閔三娘這麼說著,兩眼中忽然放出驚異的神色來,他的眼珠一轉,閔三娘還在說著話,他卻低聲自言自語地連說了兩句:「九轉還魂散。」
閔三娘突然醒悟,自己失於檢點,這點藥,他有些起了疑心,這是當初鳳尾幫很出名的治傷靈藥,這樣看起來,這個何玉璋他雖則是不出名,他也是個老江湖了,知道的事很多。閔三娘可是神色不動,接著向何玉璋說道:「把這藥分些給那客人服下去,保全他性命。何老師,我有一點事請求,但願你能答應我。」
何玉璋忙說道:「這位女俠說哪裡話來,怎麼提到請求二字,你是我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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