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七章】
閔三娘道:「此次這伙匪徒們,在這附近一帶猖獗橫行不法,他們實是死有餘辜。但是何老師請你不要再存復仇之念,他們從此以後也斂跡了。何老師,你是練武的人,我更聽到說,你是鄂中名武師崔劍南的門下,你可知道江湖上冤仇相結,不了不休,此次定要叫匪黨們遭到痛懲,何老師也不必再打算找他們復仇,你叫必江湖上多掀起一片禍水,弄得血腥遍地,你吃了這虧,但是今夜也沒叫他們討了好去。我們有不得已之情,不能把出身來歷奉告,你若能念到今夜我們拔刀相助之情,不必再約人找他們了,並且也找不到他們,這是我對你的要求,將來我們再見之時,你也定知道我的出身來歷。」
這個何玉璋聽到閔三娘這番話,他怔了半晌,想到自己是眼前的人,親手救得活命,這種息事寧人的要求,自己若是不答應,也太不近人情了,並且自己所懷疑的事,也無法出口,唉了一聲道:「好,女俠,你有成人之美,我何玉璋無法報答你救命之恩,你囑咐的話,我願意遵命。」
閔三娘道:「現在有許多事無法向何老師奉告,將來或許有借重何老師之處,也未可知,我就這樣,怎麼說怎麼辦了。何老師,你怎樣懷疑我無法管,你想,我是袒護他們也好,是保全你也好,反正對你們這班人決無惡意,咱們後會有期。」
何玉璋忙說道:「我也不緊自請問姓名,丈夫一言,快馬一鞭,只要他們不再找到湖北和我為難,我把這件事就算擱開。我住在武昌城內南長街,女俠若有機會到湖北時,還望賜教才好。」
閔三娘點點頭,回身來向余忠、閔熊兒揮揮手,趕緊轉身往外走。此時黃百川父子隨在閔三娘的背後,送出艙來,艙門外還站著好幾個人,她那位少奶奶柳氏依然守在艙門邊,見閔三娘出來,她又向前一把抓住,竟自向閔三娘口呼義母。閔三娘對於她雖則知道是一個富家小姐出身,可是她語言舉動全不俗,更是一個很伶俐的少奶奶,也很喜愛她,無奈眼前自己的事情十分重要,實沒有工夫再顧及這些兒女私情,這柳氏拉著閔三娘的左臂道:「義母,你幾時能到洞庭去找我們,我此後時時在盼望你了。」
閔三娘握住了她的手道:「好,我就算是收了你這一個義女,你也有了這麼個不知姓名來歷的義母了,我有了工夫必去看你,我不是個不盡人情的人,但是我現在事情十分纏手,好孩子,回家等待吧。」
柳氏這才把手鬆開,余忠、閔熊兒全竄上岸去,閔三娘回身向黃百川父子說聲:「不必送,我們再見了。」
往船頭上緊走了幾步,一縱身竄上岸去,眨眼間這三個人的身形已隱入沉沉的黑影中,黃百川這一家人,連船上的人,全是十分驚歎。現在的時候可不早了,差不多五更左右,黃百川趕緊照顧著武師們服藥治傷。天亮後,趕緊地起行,一路上寧可多耽擱時日,也要找大碼頭,人多的地方停船,他們回轉洞庭不提。
且說閔三娘、余忠、閔熊兒離開零陵渡,順著江邊,腳底下加緊,一路疾馳,一直地撲奔春陵山口。來到山口附近,黑影中已經有人竄出來,往道旁一立,俯首躬身,口中說著:「請客人進山。」
閔三娘說聲:「頭前引路。」
此時閔三娘、余忠、閔熊兒全把兵刃收起,入山口不遠,從一片林木,閃出火亮子來,有兩名弟兄執著火把,來到近前也向閔三娘、余忠、閔熊兒行禮,轉身引路。這條山路很是崎嶇難行。除了進山口一段有一處道路,卻是緊靠著山邊往上盤。這一往裡緊走,沒有正式的道路,連轉過兩個山彎,從道旁又轉出兩人,正是那刁四義和雷震霄,雷震霄左臂頭和右臂全紮裹著,他是受了傷,此時兩人是十分馴順,他們也全是躬身施禮地迎接著。往前轉過一個小彎,走上一個山坡,就多添兩支火把,往裡走的道路盤旋曲折,計算著出來足有三四里地,已經有十二支火把在兩旁照著道路。
從一個山嶺過來,順著一道斜山坡一直走下來,迎面靠著一座很高的山峰下,一片亂林前,有兩個人舉著火把等待,到了近前,閔三娘見正是那個雙刀齊鵬和一個少年的壯漢。那個齊鵬此時是面有愧色,他低著頭躬身行禮,閔三娘和余忠等全點點頭答禮。此時竟向這片樹林中走來,閔三娘依仗著是有十分把握,這種地方是很險,若不是能挾制住他們,時時有遭到襲擊的危險。
穿過這片大樹林,看情形是直奔這座山峰下,不過面前樹木叢雜,隱約地望到緊靠著山峰下,有星星點點的火光,穿過一片一片的樹木來到近前,才看出這裡搭蓋起一片房屋,大小十幾間,全是因陋就簡,就著山邊的形勢,樹木的掩蔽起蓋的。靠這十幾座房屋前,站著兩排壯漢,舉著十幾支火把等候著,全是肅然侍立,鴉雀無聲,只有這班人走路,腳底下踩在石頭道上,沙沙作響。閔三娘等被他們引領著來到這片房屋前,兩排弟兄一個個全是俯首躬身,向閔三娘等行禮,刁四義、雷震霄指著迎面比較大些的一所房子向閔三娘道:「請管船的裡邊坐吧。」
他跟著回頭向旁邊一名弟兄招呼道:「周阿七,你趕緊傳信,除去排雲峰和南北山口四個下卡子瞭望的,仍然留在那裡,所有下卡子放哨的完全撤下來,到排雲峰下聽令。」
這名弟兄答應著,立刻如飛而去。刁四義、雷震霄已然隨著閔三娘、余忠、閔熊兒身旁走進迎面木屋內。
三丈多寬兩丈深的一個大房間,裡面只有些粗劣的桌凳,在迎面桌上倒點著兩支一尺高的牛油蠟,在東西靠兩邊房山,搭著兩副板鋪,上面堆積些鋪蓋衣物,倒全是絲棉綢緞的。閔三娘、余忠、閔熊兒落座之後,刁四義他趕緊把閔三娘所給他的那面天鳳堂旗令送到了閔三娘的面前,他依然不敢落座,和雷震霄全站在一旁。閔三娘向刁四義、雷震霄道:「二位香主請坐下,也好談話。」
老船戶雷震霄他當日在東清一帶,是一個很厲害的人物。他已在暗中仔細辨別這三人的面貌,大致已經猜出是如許人了,此時他卻首先躬身向閔三娘道:「弟兄們,在一場慘敗之下,不得已來到春陵山暫時寄跡,也為是等待我們龍頭幫主的確實信息。這排雲峰是這春陵山最高處,晝夜全有人在上面把守瞭望,此地十分嚴密,弟子等請香主們報出字號來,也好一切聽命辦理。我們全是效力多年的人。我們深盼有舊日輕蹬有力的人物出來,再為我們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弟兄們也免得流落無依,在江湖上無法立足。」
閔三娘微微一笑道:「雷香主,今夜的事,以我個人的身份,沒有力量來命令你們,但是我奉有龍頭幫主的密令,來調查各處本幫中劫後餘生的弟兄們情況。我名柳玉蟬,已在長沙遇難的閔香主,那就是先夫。」
雷震霄、刁四義齊聲驚呼道:「原來是閔三娘,我們可失禮了。」
兩人齊躬身雙手按到膝蓋下,以鳳尾幫最重的禮,向閔三娘致敬。
論閔三娘的身份在鳳尾幫,可算是無權無勢沒有地位。但是這個人,這班人哪會不知道,雖則當日他們住的地方十分隱秘,岳麓山到過的人很少,可是知道閔三娘十分厲害,她得江湖異人傳授一身絕技,在岳麓山北沙嶺所建築的那片竹樓,她更練就了一身超群出眾的輕身術,只是過去只聞其名,不見其人,並且她是內三堂香主的夫人,所以雷震霄、刁四義對她全是十分恭敬。
閔三娘這時更指著草上飛余忠道:「十二連環塢瓦解之下,余舵主也曾跟隨著龍頭幫主掙扎了多日,僥倖逃得活命。我和熊兒在岳麓山一場慘敗之下,流落四方,本幫的人死得太慘了,弄得風流雲散,又經過這一場大水災之後,越發地找不到舊日的部下。龍頭幫主,在連番慘敗之下,已經十分灰心,岳麓山鎖雲峰懸崖撒手,他雖然保全了性命,沒死在當時,可是他痛心已極,萬念皆灰,在那時實有找一座深山古洞做一個出世的人,不在江湖上留戀下去。只是在長江一帶,這次大水災之後,官方殺戮雖則那麼多,但是我們舊日的弟兄散在各省,那全被輕蹬貪官污吏殺戮淨了,只是在最近半年來,兩湖兩江一帶,有很多新上跳板的綠林。
「在傳聞之下,多半是過去鳳尾幫的舊部,所行所為,不擇手段,竟全忘了當初本幫所定的幫規壇戒,在鳳尾幫瓦解之後,風流雲散之下,有力的人物,死的死,亡的亡,失散的失散,更為得避免著官家的緝捕,脫離開舊日舵口,另謀安身之處,另變一種事業,好去謀生養命,任憑去做什麼,這種事決不會有人責難,因為龍頭總舵以下,所有的重要人,已經沒有力量來保護壇下的弟子。但是以長江一帶最近所發生的事,種種行為,這就有些講不下去了,放棄鳳尾幫不叛幫背道,沒有立身養生之術,走到這條道路上,做這些沒本錢的生涯,可是江湖上盜亦有道,何況我們出身全是在鳳尾幫下效力多年。當日我們幫規中,叫我們做的是什麼,現在就是離開幫規壇戒之下,不再受它的拘束,也應該不要忘了本來面目,為鳳尾幫留餘地,可是弟兄們所行所為,叫人再難寬恕了,擾害商旅,不分善惡,殺人劫財,完全是窮凶極惡的行為。我們龍頭幫主,在勢敗之後,再連番遭到極大的阻難,眼見得輕蹬患難弟兄全做了刀頭之鬼,他也曾深自反省,認為個人有處置不當之處,應付的有失眾望,所以才有親信叛離,官家乘虛而入,毀個一敗塗地,但是我們鳳尾幫,過去是否有現在弟兄這種行為,如今竟這麼任意胡為,不顧一切,完全拿出亡命徒的手段來,這樣把鳳尾幫算是覆滅到底,身遭慘死的人,不但沒人惋惜,反倒遭人痛罵,死有餘辜。
「龍頭幫主雖是在萬分灰心,決意退出江湖之下,這種事再叫他看在眼中,聽到耳中,他焉能容忍,但是在鳳尾幫不能為壇下弟兄重建內三堂之下,他絕不願和輕蹬壇下弟兄現身相見,這是他有不得已之情,所以找到我柳玉蟬,叫我帶他執行鳳尾幫的命令。我自經岳麓山事敗之後,和這位余舵主遇合之後,我們是藏鋒斂銳,埋名隱姓,也實沒有恢復鳳尾幫的企圖,但是此番武幫主嚴厲地交派我,叫我念到昔日鳳尾幫香主之情,為鳳尾幫保全一些過去的名望,不容我不管,不容我不辦。但是找到舊日的弟兄們,雷香主、刁香主,你們放明白些,龍頭總舵雖是遭到慘敗之下,無法收拾的局面,可是總舵上絕不容任何人反口質問,只問弟兄們是否還承認鳳尾幫舊日的部下,只要是對於這件事一搖頭,當面承認已經脫離鳳尾幫,不願意再接受鳳尾幫的命令,不願意取殺身之禍,那麼武幫主也就不承認你是鳳尾幫的舊部了,被官家殺戮那麼多人,武幫主無力保護,到如今也決不再勉強,可是若還能承認是鳳尾幫壇下弟子,武幫主叫你們仍然要遵守幫規壇戒,這兩條道路任憑自擇,決不勉強。」
刁四義、雷震霄此時已經變顏變色,他們萬也沒想到龍頭幫主武維揚尚在,三堂旗令,龍頭總舵的竹符,全在這時出現,兩人只有低著頭。可是閔三娘此話已說完,兩人不能不答了。刁四義頭一個說道:「本舵是在幫中效力多年的弟子,我決不會忘了本來的面目,所以在東清縣一帶事情失敗之後,逃亡各處,始終沒找到幫主的行蹤。我刁四義絕不是叛幫背道的人,到什麼時候我願意遵守幫規領守壇戒。」
雷震霄也說道:「我們集合舊日輕蹬弟兄,也正為的是盼望著龍頭幫主有重行恢復鳳尾幫之時,弟兄們隱匿在春陵山內,實非得已,只是聚集著數十名弟兄,在這種大災荒之後,已經全無法活下去,只好領率著弟兄在江面上,不時做些買賣,好維持著弟兄不致星散,為鳳尾幫東清縣分舵,保全一點力量。我們為鳳尾幫活下去,為鳳尾幫而死,決不會變心的。」
閔三娘說了聲:「雷香主、刁香主,你們真是鳳尾幫下忠實弟子,現在春陵山內所有的弟兄,可全是舊日鳳尾幫的壇下麼?」
刁四義忙答道:「全是當初東清縣舊部,沒有外人。」
閔三娘立刻起立,向雷震霄、刁四義道:「二位香主,請到外面去講話。」
閔三娘立刻把囊中所帶的青鸞堂、金雕堂兩面旗令全取出來,連桌上那面天鳳堂的旗令也拿在手中,雷震霄、刁四義全走出屋中,閔三娘向草上飛余忠、閔熊兒一揮手,這兩人左右跟隨閔三娘一同走出屋門口。
此時外面靜悄悄,有六十多名壯漢一排一排地站在前面,兩邊點著十幾支火把,刁四義、雷震霄已經到了外面,離著石頭台階五六尺遠。大隊弟兄前頭面向著屋門口這邊,肅然侍立,閔三娘站在石頭台階上,余忠、閔熊兒侍立兩旁,閔三娘把這三堂旗令一舉,刁四義、雷震霄領率著身後輕蹬弟兄,以及兩旁執火把的人,全是恭恭敬敬地朝著三堂旗令行禮,臉全帶著驚異的神色,因為一二年來這個鳳尾幫完全算光了,誰也想不到今夜鳳尾幫旗竟會在春陵山出現,行過禮之後,一個個全是筆挺地站在那裡,目注著閔三娘。
閔三娘向輕蹬弟兄們點點頭說道:「你們過去全是東清縣刁四義雷香主的部下,全是鳳尾幫壇下的好弟兄,你們到此時還沒忘了本來面目,在江面上所有小船尚排著香陣,這很難得,不忘本。但是既然還承認是鳳尾幫的弟子,你們領過票布,受過慈悲,熟習十大幫規,十大壇戒,龍頭幫主鎖雲峰懸崖撒手之後,隱跡邊荒,我柳玉蟬奉到龍頭幫主的命令,叫我替先夫天罡手閔智暫掌青鸞堂,並代替天鳳堂、金雕堂執行職務。鳳尾幫十二連環塢,土崩瓦解,一敗塗地,武幫主雖則尚在人間,他決不願意再對舊日壇下弟兄過分責難,因為自身已經有對不住弟兄之處,你們只要自行銷毀票布,不再用鳳尾幫一切的幫規,在江湖表示門戶,武幫主對任何人決不過問。
「但是刁香主、雷香主在春陵山聚集弟兄們,既然是沒忘了根本,現在只有仍然接受內三堂的命令。現在我請示雷香主、刁香主,二位香主是掌舵人,手下更有這麼多的舊部,請刁香主、雷香主把十大幫規護壇十戒溫習一下,你們現在所行所為是否有犯幫規壇戒之處,倘若仍然願意遵守內三堂的旗令,過去的事不必一一地全擺出來,只就今夜零陵渡口這種行為,請問刁香主、雷香主十大幫規第三條、第七條、第九條,護壇十戒第五戒、第六戒全是什麼?請刁香主、雷香主自己講吧。」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