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八章】
  刁四義、雷震霄立刻趕緊跪倒齊聲說道:「我們實犯了幫規壇戒,請閔香主只管依照幫規壇戒處置。」   閔三娘更呵斥道:「雙刀齊鵬,還不趕緊過來。」   那個齊鵬早躲在弟兄當中,他知道今夜的事真要是仍然按著鳳尾幫的幫規追究起來,他可就要沒命了,此時聽得閔三娘指名招呼他,趕緊地走出弟兄的行列中,到了刁四義、雷震霄的身後跪倒,立刻叩頭說道:「弟子知罪。」   閔三娘厲聲呵斥道:「十大幫規第二條漫說是你們全是久在壇下效力的弟兄,就是一個新入幫的弟子,他也不敢觸犯第二條,貪淫好色,搶擄良家婦女,只這一條,就應該按幫規斬去四肢,亂棒打死,你大約是受刁香主、雷香主的命令叫你這麼做吧。」   這個雙刀齊鵬,他只有叩頭決不辯別。因為他們的行為全是閔三娘、余忠、閔熊兒親眼得見,無法辯別。這時閔三娘向下說道:「雷香主、刁香主,論你們今夜行為罪在不赦,漫說我們鳳尾幫中不能容,江湖路中,任何門戶下,全力拒這種行為,對於犯了這種罪惡的決不寬恕,因為寄身江湖,我們就最恨的是這種惡行,不論是任何人,看到這種事全是痛罵,鳳尾幫雖是個秘密組織,但是輕蹬弟兄,多半是別無生路,受到官家的欺凌壓迫,走向這條路中,不過是為得弟兄們結合一處,一同活下去。過去我們所做的事,也只是擾亂國課和輕蹬虎狼官吏做敵人,決不許擾害商民百姓。   「鳳尾幫瓦解之下,無力恢復,你們歸入綠林道中,尚還可以說是被迫走向這條路,情有可原,但是現已經劫掠商船客船,就不該任意地殺害事主,這種窮凶極惡的行為,恐怕要引起輕蹬風塵草野中義俠人物的仇視,是自取滅亡之道。尤其是今夜所劫的人,為洞庭湖茶商黃百川,他雖是富有家財,可是樂善好施,湖南省內,誰不知道他是最心慈、最善良的人家,輕蹬窮苦黎民,受他恩惠,受他憐恤的何止千萬人。你們對這種人群,逆天理背人情,這叫不擇手段,雖是他有護船的人抗拒,但是船家是水面上謀生的苦朋友,與你們有何仇,你們也動手殺害,更把貨船上一個商人砍傷那麼重,把黃百川的兒媳擄劫走。   「刁香主、雷香主,你們不為自身打算,真個把整個的鳳尾幫置於不顧了麼?鳳尾幫雖則是勢力已失,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輕蹬遇難的人,你們還要為他們留死後的罵名,於心何忍。論今夜的事,刁香主、雷香主、齊鵬,全應該立時分別贖你們的罪惡,不過我們鳳尾幫在這種情況下,若是這麼嚴厲對付你們,恐怕你們口中雖則不來辯別,定要說是不擠得你們流落異鄉,何致做出這些事來,本座對今夜的事替你們擔待,因為事情雖則發生,已然挽回,保全了黃百川的全家,返還了他所有的資財,保全了他兒媳的名節。雷香主、刁香主、齊鵬,本座願替你們留一條自新之路,戴罪立功,你們可願意從此痛改前非,聽本座的指示去做。」   刁四義雖則那麼窮凶極惡,但是過去鳳尾幫十大幫規、護壇十戒執行得那麼嚴厲,現在局勢雖則不同,但是武維揚這個人只要還在著,他一定還有這種威力,閔三娘已經開恩,刁四義、雷震霄、齊鵬全是一個勁兒地叩頭。閔三娘厲聲呵斥道:「你們所行所為就這麼恕過你們,實在難以服眾,你三人各領四十杖以示警戒。」   刁四義頭一個就忙地答應道:「這已經是香主的慈悲,幫主的恩典。」   說話間閔三娘指定六名壯漢立時行刑,雷震霄、刁四義、齊鵬,全被打了四十竹杖。   在這種時候閔三娘可不肯過事苛責,因為自己也得留個人的退步,是不能把他們逼迫急了,真個過分得不為他們留餘地,他們一變心,逃散開,越發是無窮後患,那一來自己可造了孽。他們被打的極輕,閔三娘向刁四義、雷震霄道:「現在據調查所得,三湘一帶尚有五六股匪徒,在江面一帶橫行,他們大致全是鳳尾幫的舊部,刁香主、雷香主,如今賜你們竹符兩面,限你們半月的工夫收服三湘一帶鳳尾幫的舊部,不是我們鳳尾幫中人,也不容他立足,把他們收服之後,聽候幫主的指示,才准行動。你們願意接受這種命令麼?」   刁四義、雷震霄趕忙答應著,這些事一定要做到,閔三娘立刻面色緩和下來,請刁四義、雷震霄站起來,一同地回轉屋內。   閔三娘此時對於他二人換了一番顏色,溫言撫慰,竭力地勸勉他們,更嚴厲地告誡千萬不要再有過去的行為,自取滅亡,雷震霄、刁四義全是諾諾連聲答應著。閔三娘把兩面竹符交付他兩人,見天色已經快亮了,東方已現曙光,閔三娘不敢再耽擱,可是刁四義和雷震霄互相低聲說了兩句,那刁四義卻向閔三娘道:「龍頭幫主現在還不肯和我們這班不成材的弟子相見,不過閔香主現在哪裡臨時立舵,請指示我們,遇到了重要的事情也好朝壇報告。」   閔三娘道:「刁香主,本座奉幫主之命,臨時立舵的地方,不能奉告,春陵山排雲峰隨時有人到,遇到任何阻難,自能盡力相助。」   刁四義不敢再說,只好跟隨著送閔三娘、余忠、閔熊兒離開排雲峰下,到了山口這邊天光可快亮了,閔三娘向刁四義、雷震霄說道:「你們不必往山口外送,我們行蹤全要隱秘,你只照著我所吩咐的去做好了。」   刁四義、雷震霄答應了聲,他們停身止步。閔三娘、余忠趕緊出了山口,貼著山邊林木下一陣疾馳,好在時候尚早,野地裡沒有什麼行人,貼著荒江野岸邊,一片片莊稼地中,一路緊走趕到了九華巖附近,天光已亮。仗著早已翻進山道,躲避著九華巖下小村落,閔三娘和余忠把刀劍全解下來,用一件衣服包裹,交給閔熊兒,叫他頭一個從巖上先回去。   閔三娘和余忠一路上查看小村落的人家,此時山頭上十分清楚,宿露未消,樹上的鳥才離開巢,靠這山頭一帶十分清靜,他們轉到巖腰,萍姑已經站在籬外等候,向著閔三娘、余忠點點首,余忠頭一個趕緊走進門內,因為已經到了自己家中,就是再叫巖下鄉下人們看見,看沒有什麼可疑了,閔三娘站在竹籬旁,仔細注意巖後來路上全查看一番,好在一路走著已然注意到恐怕刁四義、雷震霄這兩個傢伙派人暗中跟綴,就是叫他們知道了,自己是隱跡在九華巖,倒也沒甚要緊,不過對以後事有許多不便處。閔三娘看了看巖後一帶,沒有什麼可疑的形跡,向萍姑低聲問:「夜間家中也是安然無事麼?」   萍姑點點頭,閃開籬笆門,讓三娘往裡走。   閔三娘已經走進門口,萍姑忽然招呼:「娘,你看,這一帶這樣人倒少見吧。」   閔三娘一轉身,順著她手指處看去,果然這九華巖下,貼著小村旁,順著山巖下一頭小驢,驢背上馱定一人,看情形很像一個年老的婆婆,不過像這樣人看著很扎眼,因為湖南地方,是個多山多水的地方,只有山兜子、竹轎、船隻來代步,騎牲口固然有,可是很少見了,尤其是騎驢的,多半江北一帶常見,並且騎著驢,有許多地方不能走。這頭小驢,腳程很快,四蹄如飛,順著山腳下繞著九華巖轉過去,直向江邊而去。   閔三娘看著不住地皺眉頭,不過所見的是一個老婆婆,這種人與自身無關,不過形跡怪異些,這是從什麼地方來?時候很早,看她的來蹤去向,絕不是下面小村莊中的親友,因為她是從小村落後轉過來,那一帶是很傾斜的山坡,有個三五戶人家,也全是當地的土著。   閔三娘直望到這個騎驢的老婆婆,直向瀟湘江邊出去有半里地,已被樹林擋住,這才回身,萍姑看三娘對於這個騎驢人很注意,娘兩個已經走進,萍姑把竹籬門掩好,在三娘的身後說道:「阿娘,這個騎驢的老婆婆很怪,阿娘可看出她是什麼路道?往這個地方來做什麼?」   閔三娘搖搖頭道:「傻姑娘,你這麼問我,我又去問誰,這個人反正不是當地人,看那情形所騎的小驢,還是她自己的,大半是北方人,我們不去管她。」   回到屋中余忠、閔熊兒全換了衣服,萍姑伺候著閔三娘梳洗更衣,早半天,大家歇了一下。在午後,余忠這才向三娘說道:「三娘,雷震霄、刁四義這兩個人,三娘可要好好地提防,過去在東清縣一帶名聲很不好,他們是懾於幫規的嚴厲,究竟是否能夠痛改前非,可看不定。」   閔三娘道:「余老師,你只管放心,諒他還不敢在我們眼前再興風作浪,不好好聽我的指揮,那時我可要收拾他了。」   余忠道:「叫他來肅清三湘一帶鳳尾幫的舊部,固然是駕輕就熟,他辦著省事,但是附近一帶,我風聞著,可還有比他聲勢大,大幫的壇下弟子,全變了心,因為三娘不叫我常出去,我也不敢遠離開九華巖,只是聽說。在離湘西岸龍山口一帶,盤踞著大股綠林人物,大概也是鳳尾幫的舊部,究竟是什麼人,可不得而知,力量也厚,在水退下去之後,他們這撥人才到了瀟湘一帶,已經把那一帶的江面完全佔據了。刁四義、雷震霄我可始終不敢深信他們,他們因為大水災之下,官家對於鳳尾幫查辦的事,已鬆懈下來,更兼在大災荒之下,這幾省重要官吏多已更換,所以他們趁著這個機會,嘯聚起來,暗地樹起勢力,這刁四義、雷震霄倘有異心,對於三娘的命令陽奉陰違,和其他有力量的人物結合起來,我們別再吃了他的大虧,那可就毀了,那一來,豈不辜負了三娘你一片苦心。」   閔三娘聽了余忠這番話,點點頭道:「你的話說得很有道理,等我計劃一下,對於雷震霄、刁四義暗中也設法查看一下。」   閔熊兒好容易盼到這次三娘帶他出去,他雖則整夜地奔馳,可是早半天他依然沒好好地睡一覺,他是十分高興,更暗地裡不住地向萍姑誇耀在零陵渡口金絲軟鞭如何地耀武揚威。這個萍姑她早年雖是閔三娘身邊一個使女,因為聰明伶俐,閔三娘十分愛她,更因為自己只有那麼個侄兒,所以把這小萍收為義女,愛若親生,尤其這二年來,因為逃亡避禍,索性也不再提義女,就如同親母女一樣了,萍姑也學得一身很好的本領。他們住在岳麓山一來閔三娘是很好的武功,二來住在岳麓山沒有什麼事做,所以閔三娘拿著練功夫消磨歲月,以解山中的寂寞,無形中閔熊兒和萍姑全造就成一身極好的功夫。   不過閔熊兒是一個極聰明極淘氣的孩子,他和萍姑年歲差不多,彼此又一處長起來,兩人只要離開閔三娘面前,時時的因為練功夫上吵嘴,反是總是萍姑吃虧的時候多,不過萍姑嘴上可不饒他,兩個人有時候,就許動上手打起來,可是萍姑有最大的護身符,只要一跑到閔三娘的身邊,閔熊兒是大氣不敢喘,兩人隨在三娘身邊可是真怕閔三娘,說什麼全不敢不聽。現在閔熊兒這麼誇口,萍姑哪肯聽他這些狂言大話,不住地冷語譏誚,急得閔熊兒又要和萍姑動手,萍姑向閔熊兒說道:「你不用這麼一片驕狂,我是沒跟你一塊出去,栽跟頭現眼的事,你決不肯說,你等著,有了機會只要娘答應帶我出去,咱們水旱兩面索性痛痛快快較量一下,也叫你看看萍姑這些年究竟練出點什麼來。」   兩人這麼爭爭吵吵的直到了晚間。吃過夜飯之後,閔三娘告訴草上飛余忠,潛蹤隱跡暗入春陵山排雲峰去探查刁四義、雷震霄的動靜,可要十分謹慎小心,更把青鸞堂的旗令交付他,「倘若形跡不能隱匿時,只管現身相見,傳我的命令,叫刁四義、雷震霄要趕緊查明隱匿龍山和瀟湘水面這一撥綠林究竟是何出息,是何來歷。你要隨機應變去辦理,不理盡自耽擱,我要有重要的事得出去。」   草上飛余忠領了青鸞堂的旗令,離開九華巖,趕奔春陵山探查。   閔熊兒見這次不再叫他出去,十分失望,閔三娘和萍姑是早早歇息,他一個人是不肯睡,不過三娘對於他管得很嚴厲,他是不敢不聽話,夜間是不叫他出去,可是他惦記著余忠,到了二更左右,他不肯睡,三娘招呼他兩次,叫他早早歇息,他說是給老余等門,閔三娘道:「熊兒,怎的總這樣胡鬧,他至早也得天亮前回來,你難道等他一夜麼?用不著你管,快去睡覺。」   閔熊兒他口中答應著,回到南邊這間躺下不大的工夫,他又爬起來,三娘雖則聽到他沒睡,也不去管他,知道他還不敢私自出去,這閔熊兒他在屋中轉了一刻,又跑到小院中,這個院子在巖腰顯著不大,可是巖腰這一片平整的岩石,也有七八丈寬,往南北差不多有二十多丈長。這個地方是兩頭尖,靠南頭北頭全很窄,靠南邊是往巖下去的一段磴道,靠北頭,卻是通著山上的一條小道,這也是閔三娘等一家人自己略微修整了一下,雖則這條窄窄的小道不平整,比起從前沒住這裡時,已經好走多了,這片竹籬內,南北也有六七丈長,靠著北邊的籬邊還移種了一片綠竹,靠著籬邊下,栽些山花細草,非常的幽雅。此時正在一個天熱的時候,閔熊兒他這麼起坐不安,自己跟自己搗亂,隔個不大的工夫,他就從屋裡出來,在院內轉一周,往巖下張望一下。   此時正在月初,月亮不亮,二更過後,已經偏到西邊去,斜月疏星之下,他看不出多遠去,連巖下小村落全看不清,約莫到了三更左右,閔熊兒也有些疲倦了,個人輕著腳步退回屋來,躺在竹床上歇息著,可也沒睡著,他心裡還是惦著余忠,盼他回來,自己可以知道他此去的情形,這就是少年喜動不喜靜。正在迷離中,耳中似乎聽得窗外唰的響了一下,好像衣裳摩擦到窗前,閔熊兒一踅身坐起,他疑心余忠已然回來,趕到仔細聽,又沒有聲音了,自己不禁啞然一笑,認為個人真是糊塗,余忠是自己家中人,他回來就是不叫門,也用不著這麼再嚴密的戒備。他就是越過竹籬進來,離著巖下那麼遠,不怕驚動別人麼?   自己剛要再躺下,突然聽得偏著南邊竹籬唰唰的連響了兩下,天熱,這邊的窗戶敞著,他聽得真切。閔熊兒立刻縱身竄出裡間門口,腳底下極輕,他恐怕驚動三娘,又要挨申叱,趕到出了堂屋的門,竹籬靠南邊那一段又發出聲響,每一根竹竿全相隔著數寸的空隙,他因為身形輕,腳底下又快,所以從屋中出來,一點聲息沒帶,這時忽然看到籬笆外邊有條黑影一晃,閔熊兒不禁啊了一聲,他一縱身就竄出來,一起一落已到了竹籬邊,往起一縱身,這個竹籬只有一丈多高,他這往上一竄,已經把上面削平了的竹竿頂抓住,跟著向籬外一張望時,只見順著那條小道有一條黑影向巖上如飛而去。閔熊兒身形往起一晃,手底下一用力,已經翻出竹籬外,一飄身落在下面。可是這種竹竿的籬笆牆,只要一晃動就出聲音。閔熊兒因為看到很像一個人影,從這裡竄出去,所以他手底下也用了力,身形落在外面,屋中的閔三娘和萍姑全被這種聲音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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