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七十一章】
  前章敘至甘婆子、要命金七老等遵著鐵拂塵悟因大師的指示,龍山赴會,三隻船乘風破浪直闖鵝頭蕩。這時鐵壁峰龍頭總舵佈置的船隻,可看見了三隻大船闖進了水汊子,他們順著江邊全有放哨的小船,此時一隻沒回來,水汊子內雖則遠遠望到帶著燈火的船隻,直撲鵝頭蕩,他們沒得著報告,沒有命令,不敢隨便離開自己防守之地。看清了船已經進來,他們這才趕緊地吹起口哨,把守水汊子口的八隻船一字橫排,阻擋住水面,每隻船上全是四張硬弩,立刻有人向聲喝喊:「來船報字,不答話可要動手了。」   泗水漁家簡雲彤他從艙頂子上一縱身到了船頭,丁字步,腳踩船邊,他已經預備好了一張名帖,向對面船上招呼道:「朋友們眼睛放亮些,難道看不見桅桿的燈號,何必擺這種陣勢,你要動手只管招呼,還不趕緊把名帖接過去等什麼。」   當中一隻船,立刻向前移動,船頭上一名頭目也在厲聲答話道:「你是什麼人?說話這麼無禮,這裡就是這個規矩。」   說話間他這隻船已經衝到近前,他們的船上此時也亮起火把,他把名帖接過去看了看,哼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們,早等著你們了,船別往前動,等著我們報進總舵,聽候吩咐。」   筒雲彤哼了一聲道:「隨你的便。」   他倒著向後一翻,退上艙頂,一縱身到了船後梢,向後梢一名掌舵的弟兄低聲說:「別含糊了,船可得進去,我不管了。」   他一飄身,順著船尾已經竄入水中,他是急於去佈置封鎖鵝頭蕩。   這里程天寵、余忠、姜秋野可不能盡自在艙中待著了,分登三個船頭,站在那等候。他這裡是有預備,裡面呼哨一聲一聲響起,信息是傳得快,在鵝頭蕩這邊隱隱地已經望到,前面山頭一帶已經有火亮子移動,工夫不大,從裡往外傳,一聲一聲的呼哨。這個鵝頭蕩的水面上,火亮子全掌起來,凡是每一個水汊子,和每一個突起水面的孤汀,全有船隻出現。程天寵、余忠全是到過這裡,現在果然他這裡船隻比較以前增多,船隻是排得很密,眼前這八隻船,立刻八字分開,向兩旁靠攏,把當中閃開,跟著裡面像二條火龍,衝出一排船來。可是這個地方沒有大船,最大的船隻跟甘婆子所坐的差不多,這種水面也只有中型的客船能走。這八隻船上面全是燈籠火把照耀水面上亮如白晝。後面一隻船,正是雙手金鏢羅信,站在船頭。   此時草上飛余忠向程天寵看了一眼,程天寵趁著來船還離著十幾丈,他趕忙地扭頭向旁邊船上的姜秋野招呼道:「你快著向七老打個招呼,告訴他無論如何我們可得遵照信上的話去辦,在此處動手可要毀多少人,叫七老想想孩子們身上的事。」   姜秋野他也知道要命金七老是放不過羅信,他的性情又急,一個按不住性子,此地一發動,可就毀了。甘婆子此時也從艙中走出,姜秋野卻趕緊地探身到金七老的船艙內,照著程天寵的話,向金七老說了一遍。要命金七老冷笑一聲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已經到了這個地方,誰還跑得了誰麼?金老壽能夠再叫他們看到,七老子活著又人鐵壁峰,我已經足以自豪了,沒有那麼些廢話。」   姜秋野趕緊地縮身,仍然立在船頭面向著來船。   此時雙手金鏢羅信,他卻是衣冠齊整,站在船頭,跟這邊船相隔丈餘遠,他的船就停住了。這個傢伙他也是十分戒備,抱拳拱手道:「現在甘老前輩大駕光臨龍山,我羅信迎接來遲,請甘大俠恕罪,既然賞臉賜教,此處不便細談,請甘大俠換船人山,羅某略盡地主之誼。」   甘婆子也還著禮道:「羅老師傅,我們現在無須作這些假客氣,我老婆子跟金七老、閔三娘來到這裡,自然要向你領教;今夜的事不講個明白,不做個了斷,還要牽纏到幾時?帶累得你不能爽快地安幫立舵,也顯得我們太不能講江湖義氣了,來的人你還要全見見麼?不過我們要原船人鵝頭蕩,你若認為違背了你鐵壁峰的規矩,那麼我們就在此地講也是一樣,羅老師,你就將就些吧。」   羅信哈哈一笑道:「甘大俠,我羅信還不至於那麼小家氣,不論是哪一位肯到龍山鐵壁峰賜臉賞光,這是給我羅信臉上貼金,原船人山,還不是一樣麼,就這麼辦,那麼我倒要先給甘大俠引路了。」   甘婆子道:「羅老師你頭前請吧。」   雙手金鏢羅信一舉手,他這隻船,船頭調轉,從水汊子這裡往裡衝去。這裡三隻客船,每隻船八名水手各抄起木槳,甘婆子這隻船,可竄到頭裡。這個要命金七老還是真聽話,他是穩坐艙中,紋絲不動,外面的事好像和他無關。這三隻船,二十四隻木槳撥動,水花翻飛,跟前面那隻船隔著兩丈左右,順著水面往裡衝進來。這一帶水面上,匪船全佈置滿了,往裡走著,他這水面上已經明白告訴你只許進,不許出,末尾的一隻船,只要過去,後面立刻呼哨聲起,水面上立刻船隻橫排,把出去的水面完全阻斷,往裡走進一個灣子,封一個灣子,船一直地到了虎牙陀前。   這裡排著二十隻快船,可是隔離得遠,全離開停船處四五丈遠,雙手金鏢羅信頭一個跳下船去,在岸上等候,他的船反行撒開。這三隻船此時一字橫排,到了岸邊,程天寵、草上飛余忠、姜秋野,首先跳上岸去,甘婆子、要命金七老、閔三娘、陸七娘、甘雲鳳、萍姑相繼下船登岸。要命金七老一上岸,那個雙手金鏢羅信離著丈餘遠,拱著手,金七老突然發著一陣狂笑,向羅信招呼道:「羅信,你想不到金老壽還會活著來到龍山鐵壁峰會你,你不認為是活見鬼麼?」   可是羅信他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是毫無怒容,依然帶著微笑道:「金老壽,你是想在這講,還是到裡邊講?你若怕姓羅的在裡邊擺上刀山油鍋,就可以不必進去了,君子絕交,不出惡聲,你何必這麼張狂。」   金老壽兩眼一瞪道:「羅信,你住口,七老子是跳油鍋來的,我還沒看見油鍋,怎好和你並骨,走吧。」   羅信答了個「好」字,一拱手道:「請!」   他可是側著身子,頭一個往裡緊走。甘婆子卻趕緊竄在頭裡,擋住了金老壽,這九個人是跟隨她的後面往裡走來,從鵝頭蕩人虎牙陀山口,奔鐵壁峰總舵。此時沿著山道兩旁,只有執著火把的黨羽在兩邊照著路,顯得他這裡的情形很大方,絕不像金七老上次來時,那種武陳兵威。   往裡走出有半里多地來,進了前面那段夾壁的山道,此時裡面陸續有人迎出來,就是唐雙青、陸鳳洲、唐鶴籌、周斌、焦宏、周明,這幾個人裡,倒有兩三個帶著傷,可是他們全是衣冠楚楚,雖然迎接出來,沒有話,往旁一閃,讓開路往裡走。雙手金鏢羅信,他始終是微側著身子,注意著後面人,就這樣靜悄悄,只有眾人腳步之聲。前面已經看見龍頭總舵大寨口,看到眼中的,只有圍著總舵四週四角,有一支支的紅燈,跟四角高大桅桿挑起的火把,在風中冒著炯火。   從大寨口一直到總舵的敞廳,這裡決沒佈置下黨羽們守衛,今夜的情形,尤其是個別,鵝頭蕩水面上佈置得那麼嚴厲,船隻那麼多。可是旱寨內眼中看到的也不過是四五十名舉著燈籠火把的,還全是在大寨面,山道一帶,這裡直到敞廳前,只看到兩個短衣壯漢,站在敞廳門旁,兩邊高聳起的山巖,也是只有燈光沒有人。甘婆子等雖明知道他越是這種情形,越是有陰謀詭計,不過甘婆子等也有不變的主張,就是不叫雙手金鏢羅信再走開了。   進了大寨順著當中這條甬路往裡走,走到當中,距離敞廳還有十幾丈,甘婆子停身站住。雙手金鏢羅信拱著手道:「怎麼不往裡面請,今夜來到鐵壁峰賜教,我們的事,可以徹底解決,咱們到敞廳裡一談,今夜事的結果,裡請。」   甘婆子微微一笑,向雙手金鏢羅信道:「羅香主,我老婆子今夜同著金七老來到鐵壁峰,我們無須再鬧那些假情假禮。羅香主,你也是在江湖上闖蕩數十年,鳳尾幫中也有你一把金交椅,我們全是闖江湖的,何必逼迫人做出小家氣,與我們的事情,沒有什麼益處。我們的事片言可以解決,並且事情很顯然,更無須繞多大的彎轉,就在這裡講,很容易就可以解決了兩家事,並且你龍山鐵壁峰,還有兩位驚天動地的人物,我們可以說是早會過了,我們此番來,可以說是往龍潭虎穴裡自投,我們也正為得請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和我老婆子把三湘的事做個了斷,我們從鵝頭蕩一直來到鐵壁峰的總舵,他們老弟兄依然這麼目空一切,不把我們放在眼中,不肯出頭相見,還打算在暗地替你主持,羅香主,你爽快說出這種情形,究竟是何居心?   「我們的事,大約沒有法子和平解決,因為兩下的想法,是背道而馳。羅香主,你要在三湘這裡重建鳳尾幫,這件事,有我甘婆子在,決不會叫你如願。現在我們只有兩條道,或者是你把鐵壁峰所聚集的這些鳳尾幫敗類,立時散伙,天南逸叟武維揚雖則匿跡銷聲,不容易找到他的下落,不過他只要活在人間,總有法子叫他出頭收拾殘局。羅香主,你在三湘一帶所行所為,已經造下無邊罪孽,決不容你在這裡橫行下去,我們若是沒有力量,摧毀你龍山鐵壁峰總舵,也就是我們這班人同歸於盡之時,我們的事除了以武力解決,誰也不肯倒頭退步,這是很爽快的事。羅香主你還這麼客氣,我甘婆子倒是一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可是已經有人不敢領你這種盛情了,以這種手段,來對付眼前這班人,你枉在江湖上闖了。」   這甘婆子疾言厲聲,說了這麼一大篇話,雙手金鏢羅信雖也有些變顏變色,可是他強自壓制,竟自冷笑一聲道:「甘大俠,你此番肯到鐵壁峰來,這正是豪俠本色,你來強出頭干涉我們鳳尾幫恢復舊日力量。這件事誠如你所說,鐵壁峰龍頭總舵不是我羅信一人主持,你既安心要和鮑香主和我那位家兄相見,事情也正得他們出頭解決,那麼我請甘大俠到裡面一談,難道還有什麼不當麼。過去的事,現在也不必辨別誰是誰非,好在三湘一帶的事今夜已能徹底解決,敞廳中還有兩位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也在等候著甘大俠們,咱們還是裡面細談,就是非得以武力解決,我們也要說說我們在龍山鐵壁峰重建鳳尾幫的苦心。甘大俠你若是想盡憑武力威脅,那麼我羅信甘拜下風,只好任憑你們動手了。」   要命金七老,他因為甘婆子一再地囑咐他,不要因為他自己,把預定的步驟弄亂了,何況鐵拂塵悟因大師也曾指示過,無論如何要耗一耗時間,此時金七老他看到雙手金鏢羅信這種無恥的情形,有些忍不住火性了。不過羅信他何嘗不明白,時時在提防著這個冤家對頭,向他遽然下手。   金七老這時哼了一聲道:「羅信,你說這些無用的話是何居心?你的事,你自己明白,金老壽不死在鐵壁峰,今夜來就為得向你報仇索命,只為你這裡有替你撐腰的人,七老子不肯遽然對付你,你用這種緩兵計,好施展你那下流的手段。羅信,你的打算全錯了,你鐵壁峰就是預備千軍萬馬,金老壽既敢重來和你相見,就要把你鐵壁峰弄個瓦解冰消,你不爽快地答覆甘老婆婆,金老壽可不願意再等待了,是散伙是動手,只憑你一句話,沒有那麼些囉唆。」   金七老說著話,已經躍躍欲試。   雙手金鏢羅信尚沒答話,甘婆子卻哼了一聲道:「七老,你還是等一等,我今夜不能會上這兩位驚天動地的人物,我不大甘心。」   這時敞廳裡卻有一個粗暴的聲音,先是哈哈一陣大笑,隨著笑聲從裡面走出來,正是那少林僧慈慧禪師,他身旁跟著的就是黑煞手方沖,這二人走下敞廳的台階,慈慧禪師口中卻在招呼著:「羅香主,來了這麼多貴客,怎好在外面立談,貧僧對於這班武林名家,尤其是名鎮川滇的甘大俠全來到鐵壁峰,叫貧僧能夠一瞻丰采,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我替你做這鐵壁峰的主人吧。」   他說著話,跟那黑煞手方沖緊走出來。   程天寵等他們全是遵著甘婆子的囑咐,多一句話不肯說,不過眼中全是注意著四周的動靜,圍著總舵四周,依然是靜悄悄,一點異狀看不出來。閔三娘、余忠、萍姑他們是十分注意的兩個死對頭黑熊刁四義、老船戶雷震霄,可是始終沒見他兩人,此時慈慧禪師、黑煞手方沖,已經來到近前,要命金七老反把頭一扭,看著別處,認為這兩個無恥的東西,十二連環塢已經栽了極大的跟頭,當場受辱,如今又這麼恬不知恥在鐵壁峰出現,金老壽連看他們全不屑於看。   少林僧慈慧禪師跟黑煞手方沖,一個雙手合十,一個拱手施禮,甘婆子卻也答禮,可是不開口,臉是向著他二人,可是眼注定了雙手金鏢羅信。慈慧禪師向甘婆子道:「甘大俠,貧僧從未出少林寺已經久震威名,只是機緣難遇,空懷景仰之心,此次在三湘地面竟能得瞻丰采,真是貧僧之幸。」   甘婆子臉上一點笑容全沒有,只淡然說了句:「不敢當。」   這一來,慈慧禪師笑容頓斂。   黑煞手方沖卻拱拱手道:「甘大俠,今夜率領群雄來鐵壁峰賜教,我在下也是寄身武林中人,眼前的事何必非弄成一場兇殺狠鬥,甘大俠行道江湖,是我們很敬重的人,若是能夠念在武林一派,今夜的事何妨仍然以杯酒相見,兩下的事從長計議一下,我在下認為沒有什麼不可解決的事。至於這鐵壁峰為羅香主主持事的人,也能把他們請出來,彼此間開誠佈公地講一下,何必非武力解決不可。」   甘婆子把面色一沉,向黑煞手方沖道:「我老婆子眼拙得很,我還不知道老師傅尊姓大名,請老師傅先行賜教?」   這一來,黑煞手方沖也弄得臉上好僵。那雙手金鏢羅信,他可依然離著這班人丈餘遠,側身站在那,他忙答道:「這是我羅信的失禮,我竟忘了給引見,這是湖南老武師黑煞手姓方,單名一個沖字。」   他跟著就要指點甘婆子身旁一班人給引見,甘婆子擺擺手道:「羅香主,不勞指引,我老婆子不是不近人情,方老師是名震武林的老前輩,你方纔所說的話,實是一番善意,息事寧人,不過我老婆子不敢領命,今夜鐵壁峰的事,事實全擺在面前,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請老師傅們不必費心。」   跟著扭頭來向雙手金鏢羅信道:「羅香主,我老婆子說的話沒有什麼難懂的,你遲遲不答,究竟要等待什麼?」   這個少林僧慈慧禪師,真個有些恬不知恥了,他從昨夜就算受盡折辱,他此時還要拿著他武林正宗少林寺的門戶,來壯門面,也把面色一沉向甘婆子道:「甘大俠,你在川滇行道,也是一位老江湖,羅香主在鐵壁峰為鳳尾幫恢復舊日的力量,我們局外人沒有理由來干涉他幫中事,甘大俠以武林前輩的身份強出頭,就這麼以武力壓迫,叫羅香主在鐵壁峰不能立足,甘大俠這種行為未免不近人情。尤其是身後所帶來的變裝易服的淫孀陸七娘,是鳳尾幫罪在不赦的叛徒,江湖道中人人得而誅之的下流女人,甘大俠竟反把她收在身邊,仗著你武功威力來做這種欺人欺天的事,難道這也是你們俠義道的本色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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