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七十四章】
  此時第三次紅旗到報告的是鳳尾幫龍頭總舵,天鳳堂旗令到,仍是和先前一樣,叫總舵主持人迎接,羅義也不再向他們多說,告訴他們護送掌天鳳堂旗令人,原船進山。前面的情形一時比一時緊,這名弟兄剛退去,第四次報事紅旗,又如飛跑進來,趕到這個弟兄一到,他卻報告是龍山總舵金雕堂的竹符到,跟著一連就是三次報進來,青鸞堂、天鳳堂,照樣有人掌著竹符,在鵝頭蕩出現。羅義、鮑子威他們也是照樣傳令放來人進山,可是他們絕不去迎接,這一共就是六次。   此時從大寨前望去,大寨外一帶山道上,已經現出一片燈火之光。羅義、鮑子威好像胸有成竹,他們神色不動地站在那等候。可是在第六次紅旗報事後,寨門那裡競同時出現兩個執火把掌紅旗的人,如飛地跑過來,遠遠地向鮑子威、羅義招呼道:「報告香主,龍頭幫主船隻已到鵝頭盪口,弟兄們全在等待香主的命令。」   羅義他忽然一陣狂笑,轉身來面向著鮑子威和門裡邊站著的甘婆子、要命金七老說道:「武幫主居然這麼巧來到鐵壁峰,這真是我弟兄的幸運。」   這種情形連甘婆子、要命金七老等全驚詫萬分。在六次紅旗飛報進來,以三堂旗令,三堂竹符的命令人傳鵝頭蕩,在最後的兩名壯漢,正是鵝頭蕩水寨的頭目,他們低聲報告。甘婆子、金七老在門裡邊聽不清楚,報事的人已然說出這件事,是舊日龍頭幫主,天南逸叟武維揚已經到了。可是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他們好像對於眼前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毫無所懼,他們更沒把龍頭總舵這種最重要的竹符、旗令放在眼中,始終沒離開敞廳門口。   此時羅義發著狂笑,說出這種話來。甘婆子跟要命金七老覺得他二人似乎有什麼防備,自己這班人已經是勢難兩立的對頭,武維揚真個到來,他們必要立時分生死。不過武維揚來得太出人意料之外,現在連甘婆子跟金老壽全不敢認定就是武維揚本人,因為竹符、旗令全到了悟因大師的手中,現在倒要看看是否真是武幫主親闖鵝頭蕩,入龍山總舵,和這兩個冤家相會。   這時三陰絕戶掌羅義向報事的人傳令,從龍頭總舵前吩咐所有下卡子放哨的弟兄完全亮隊迎接,可是他們仍然不肯親自出去,報事的人返身退去。工夫不大,兩邊高崗上首先現出數十支火把來,兩邊已經亮了隊,可是敞廳前這個廣場內,還是沒有人,從前邊那道柵門口起,往東去的山道上,一時比一時燈火亮,這兩個人仍守在敞廳門兩旁。甘婆子、金七老,不能隨便闖出來,不過注定他二人,鐵鷂鷹程天寵跟閔三娘等這班人全在裡面,無形中全監視住慈慧禪師、黑煞手方沖、唐鶴籌等。   這時突然從北邊的高崗上嗖嗖的一連躥下兩人,直到敞廳門邊,甘婆子是靠門裡南邊站著,已經辨別出是黑熊刁四義、老船戶雷震霄,這二人今日的穿著打扮完全是像總舵一班弟兄們一樣,並且形神上非常鬼祟,他們緊往門邊靠了靠,低聲向三陰絕戶掌羅義報告了一陣,羅義卻向黑熊刁四義耳邊說了幾句,立刻一揮手,這二人退去。此時靠柵門那邊有一名執火把的弟兄,緊跑過來,向羅義、鮑子威高聲報告道:「金雕堂旗令已入總舵。」   這時柵門那邊一片燈火。   三陰絕戶掌羅義轉身來向甘婆子、金七老拱手說道:「武幫主已入鵝頭蕩,恕我們弟兄失禮,我們也該到柵門迎接一下才是。」   甘婆子向金七老看了一眼,認定了容他走開,恐怕有變化,甘婆子趁勢走出門來,向三陰絕戶掌羅義說道:「武幫主能夠在這時來到鐵壁峰,不只於是羅香主的幸運,也是我們的幸運,我老婆子和他素昧平生,很難得在這裡一睹武幫主的丰采,我們願隨羅香主迎接這位總攬鳳尾幫龍頭總舵的非常人物。」   羅義道:「甘大俠你也太客氣了,那麼我們也不用出大寨,就在柵門邊等候。」   金老壽他是決不能跟隨,因為他和武維揚也是翻了臉,離開的十二連環塢,他究竟不能夠在這時迎接他。   可是鐵鷂鷹程天寵見裡面的少林僧慈慧禪師等全站起,他遂趁這個機會,向閔三娘、甘個鳳等一使眼色,說了聲:「我們也應該到外面,鳳尾幫掌龍頭總舵的人已到,我們也要看看這個驚天動地的人物。」   和慈慧禪師等誰也不理誰,可是不約而同地全走出敞廳外。此時三陰絕戶掌羅義和鮑子威一左一右,甘婆子在當中一同往外去。鐵鷂鷹程天寵恐怕甘婆子落了單,自己趕緊往前趕了一步道:「師姐,你鐵枴杖還不放下,不要叫武幫主笑話我們粗野。」   甘婆子一回頭把鐵枴杖遞過來,說道:「師弟,武幫主已人鵝頭蕩,這是我們很久仰的人,你跟我迎接一下。」   程天寵答了個「是」字,一回身,把鐵枴杖拋給姜秋野,自己隨在甘婆子身後。   這時柵門那邊四支火把當中,引領著一個短衣壯漢,這個人一身藍布短衫褲,背後背著大草帽子,手中舉著一桿繡旗,昂然大步向裡走來,來人不只於甘婆子、程天寵不認得,這三陰絕戶掌羅義和鮑子威也認不出是什麼人,這個人已到近前。執火把的四名弟兄全是本舵的人,羅義跟鮑子威全往旁一閃身,按幫規他們雖是福壽堂的香主,可是見了內三堂的竹符、旗令全應該以本幫的禮節躬身致敬,此時這二人只把身往旁一閃,決不肯行禮。羅義把右手舉了舉,口中說道:「本舵弟兄引領掌金雕堂旗令的朋友,入神壇稍待。」   這個話說得很傲慢,他簡直是沒放在眼中。四名執火把的弟兄齊答了聲「是!」   那個掌旗令的,卻也不搭理他們二人,一直地被引領著直奔敞廳。   羅義、鮑子威仍然往前走,離著柵門邊有五六丈。第二撥人又到了,頭裡仍有一名弟兄飛跑過來報告,青鸞堂的旗令到,羅義只一擺手,後面四支火把引領著一個壯漢和前面那人一樣打扮,掌著青鸞堂旗令,來到近前時,羅義、鮑子威仍然是閃了閃身,和方纔的話是一樣,青鸞堂的旗令被引進裡面。甘老婆子跟鐵鷂鷹程天寵看到羅義、鮑子威這種神情,也是十分擔心,今夜的事結果如何真不敢逆料了,羅義有多大本領有多大膽量,到此時他居然還沒有逃走之意,此時腳下往前移動,已到柵門前,天鳳堂的旗令到,也是照樣地被引進去。   到了柵門邊,羅義、鮑子威停身不動,向甘婆子、程天寵道:「山道太長,我們何必往返徒勞,就在這裡等候吧。」   甘婆子只點點頭,也不答他的話,和程天寵站在柵門的左邊,羅義、鮑子威兩人站在右邊。從這裡往前面望去,如同兩條火龍,燈籠火把,順著這條道路排下去。可是聽得前面虎牙陀鵝頭蕩一帶呼哨連響著,跟著又是三撥人,是內三堂的竹符,每一名壯漢,有四支火把引領著,來人舉著竹符,前後相隔開也不過是一箭多地遠,不大的工夫,內三堂的竹符也全進了總舵內。跟著順著兩邊的山頭上面,呼哨一聲接一聲傳遞進來,直到柵門南北兩邊,看不見人的地方,卻有呼哨接了聲,遠遠地望到山道上有兩個執紅旗的弟兄,飛跑進來,到了柵門前向羅義、鮑子威把紅旗一舉,兩人同聲說道:「龍頭幫主已人虎牙陀。」   羅義只答了個「請」字,他依然是站在這裡等候。   此時這一帶仍然是這麼靜悄悄,總舵前絕沒有他手下黨羽出現。沉了工夫不大,從山道那邊湧現出兩排紅燈,慢慢地移動著,向柵門這邊走來,跟著又是兩個掌紅旗的弟兄,到了羅義、鮑子威近前報告:「龍頭幫主人總舵。」   三陰絕戶掌羅義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知道了。」   這時那兩排紅燈漸漸地走近,一邊是十二個壯漢掌著燈,二十四個人分兩排離開丈餘遠,當中一個穿藍布長衫的,卻正是天南逸叟武維揚,他身邊再沒有一個人,很安詳地從容向柵門這邊走來。   甘婆子、程天寵他們全沒見過武維揚,此時偷看著羅義、鮑子威,兩人臉上雖強作笑容,可是已經變顏變色,從眉目間籠起一片殺機,甘婆子、程天寵互相示意,就是到了動手時應該動手了,雖則猜測到武維揚不能輕身胃險,可是前面進來那兩個人,看不出有什麼出奇來,他來得太怪了。鐵拂塵悟因大師到此時並沒出現,這件事真叫人有些難以應付了,甘婆子仔細看武維揚。只見他面貌清?,可是眉目間有一種凜凜不可侵犯之色,已經到了柵門前。三陰絕戶掌羅義、鮑子威他們二人身形也不往前移動,也不開口,只向武維揚一抱拳,微低了低頭。   武維揚把身形一停,往柵門兩邊看了看,抱拳拱手,腮邊帶著笑,向羅義、鮑子威道:「二位香主,劫後餘生,我們居然還有相會之日,今夜武維揚來得過嫌突兀。二位香主,這二位是什麼人?武維揚眼拙。」   羅義對於武維揚的客氣話他決不作答詞,此時卻依然沉著面色,向武維揚道:「武幫主原來不認得,這就是名震川滇甘大俠,和她的師弟程老師。」   他這個話答得也很乾,甘婆子看了羅義一眼,向武維揚拜了一拜道:「你就是鳳尾幫的龍頭幫主,我老婆子是久仰大名了。」   程天寵也在拱手向武維揚客氣,現在心裡因為各存著各人的打算,誰也不再多說無味地應酬話了。   武維揚依然含著笑道:「很難得,我武維揚今夜來到龍山鐵壁峰,既能見到我生死患難的弟兄,更得一瞻甘大俠、程老師的丰采,何幸如之,咱們裡邊談。」   說話間又向甘婆子、程天寵拱拱手,跟著向羅義、鮑子威也拱拱手道:「二位香主,咱們有話裡邊談。」   羅義、鮑子威齊答了個「遵命」二字,兩人是側身往裡相讓,武維揚似乎也在防備著他們,先向甘婆子、程天寵說了聲:「二位裡請。」   更向羅義,鮑子威說聲:「有勞引路。」   彼此是全隔著丈餘遠,兩排引路的紅燈,已經向前轉去,繞著這班人的身後,順著柵門內角路兩旁排開,這五個人一直地撲奔敞廳。   閔三娘、余忠、陸七娘,他們看到武維揚隻身一人,竟闖入龍山總舵,知道眼前就有一場兇殺鬥,全是暗中戒備著,對於這件事沒有不存著懷疑驚訝之意,羅義、鮑子威一直地引領著到敞廳前。   武維揚此番突然在這裡出現,並且以三堂旗令竹符同時在鵝頭蕩向這所有的鳳尾幫舊日的黨羽們示威,這分明是鐵拂塵悟因大師一手主持這麼做,但是武維揚他怎會輕輕易易地來到三湘,趁這時把他交代一下。天南逸叟武維揚自從金山寺後山鐵拂塵悟因大師和鐵蓑道人、醉和尚大悲僧,僧道尼以武力屈服武維揚,這算他從十二連環塢事敗之後,第三次的最大失敗。當時他雖然經過鐵蓑道人、悟因大師、醉和尚痛陳利害,婉言勸導,但是在當時的情形下,武維揚認定了自己這麼落在他們手內實不甘心,不過當時他們所說的切身利害,武維揚也不是不動心,自己不過仍然是不肯輸、不肯低頭。可是他們當時決不要自己的命,非要把鳳尾幫一班逞兇作惡非把鳳尾幫毀滅到萬劫不復的人,所行所為擺到他面前,叫他低頭領罪。武維揚當時在那種力盡筋疲、怒沖肺腑之下,對於他們這些話,他也沒法再仔細判別,究竟對他是惡意是善意,自己只有暫時先逃出他們手下,再作打算。   武維揚尤其痛心的是沈阿英、沈阿雄這兩個孩子忍心離開自己身邊。越是這種出類拔萃的人物,越是富於情感,阿英、阿雄是他最愛的孩子,武維揚也真心地成全他們,兩人的一身功夫,固然是一手得自天賦,若不是武維揚這種盡心地傳授他們,督飭他們,也不容易有那麼好的成就。武維揚當時在急怒之下,真有殺他二人之心,自己就想著爺三個同歸於盡,可是阿英、阿雄當時的情詞懇切,沒有一點虛情,沒有一點造作,武維揚不忍下手了。自己從後山逃走時,兩個孩子依然關心他,把一包細軟的東西塞給他,武維揚把這個布包拾起,自己是滿懷痛心,悄悄繞著後山,離開金山,天亮後趕緊把形跡隱去。   武維揚到此時也真是走到窮途末路,茫茫天地,簡直是沒有自己立足之地。現在他知道眼前這三個人,他實沒有力量對付他們了,個人離開鎮江地面,把怒火消下去,因為湖南一帶的事,他並不是一點不知道,可是他所得到的信息全是傳言,並且更知道鐵拂塵悟因大師等他們帶著阿英、阿雄一走,必然是趕奔湖南境地,自己反倒不敢去了。個人想到從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三番兩次努著力想重建鳳尾幫,完全失敗,自己也就灰心到極處。雖則臨行時阿英、阿雄一再地追問,求武維揚告訴他們投奔的去處,自己當時仍然是依戀著十幾年形同父子之情,不忍過分拒絕他們,也是毫沒打算地說了個去的在所。現存自己想還不如真個奔這個地方,跟前一切事自己無面目再伸手,也沒有力量再恢復,倒不如真個的重返浙南,回到自己一手中興,一手覆滅的地方,做個歸宿,他遂一直地趕奔浙南。   這種地方本是一個極傷心之地,武維揚現在真有些壯志全消,什麼也不想管了,鑒於已往的失敗,和一班得力的人,不是負心背叛,就是已經死在連番失敗和官家的按名搜捕屠殺,只有一個歐陽尚毅到如今消息渺然,他大約也是灰心洗手,個人不必再作妄想了,將來或者有自己吐氣揚眉之日,那必須把力量培養足了,前事之鑒自己也應該深知悔悟了。武維揚到此時萬念全消,他真的到了雁蕩山。   現在他重遊舊地,真有些江山依舊,景物全非,雁蕩山上面,已經常用的有官軍駐守,十二連環塢的舊址,早已被官家完全燒燬,所有的建築也競被拆除。自己好在身邊還有些錢,這幾年奔波江湖所遇的事,全是自己九死一生才逃得活命,個人的相貌也變了。何況這一帶,再也找不到鳳尾幫舊日的人物,個人在這附近買了一隻小船,弄了一張網,一個網兜子,就在雁蕩山前做了個老漁人,終日在煙波中,倒也覺得逍遙自在,偶然走到附近的小村落,誰也再看不出來,這是過去名震江湖鳳尾幫的幫主。可是武維揚哪知道,他這次再想脫身事外,別人已經不容他這麼如願了,他來到雁蕩山,早已有人跟上了他,鐵拂塵悟因大師跟鐵蓑道人,此次出頭料到這件事,不辦個徹底,決不肯放手了,因為眼前三湘一帶,鳳尾幫這些舊日的部下,集合起來雖則沒有什麼力量,可是他們這種行為萬惡。   鳳尾幫當初擁有一百餘分舵,黨羽是遍佈南北各省,那是多麼大的勢力。可是武維揚,他雖是事成之後處置不當,他可沒違背鳳尾幫所遵守的幫規,至於雖也出了幾個敗類,那是勢所難免。現在的情形不同,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這兩個人他們這種惡念不僅僅是把鳳尾幫毀個萬劫不復,他們勢力只要一齊足了,那將來是各省無窮的後患。所以悟因大師和鐵蓑道人更出了這位醉和尚大悲僧,已經決定不把三湘一帶的這群惡徒們完全覆滅,決不放手。把阿英、阿雄帶走,就為的是不叫武維揚逃出手去,因為別看他這個人已經遭到幾次的大失敗,但是鳳尾幫的事,他依然有力量,所以到了重要關頭時,非把他架出來,叫他徹底收拾殘局。武維揚此時他自己心裡坦然.個人認為擺脫一切煩惱,自己躲在這個地方,和出了家是一樣,弄個與人無侮,與世無爭在,任憑再遇到什麼人,個人也是躲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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