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七十五章】
  這天搖著這隻小漁船,他不過是以打魚為名,遮掩耳目,有時網得幾尾鮮魚,也不去賣,個人把小船划到雁蕩山後,極荒涼沒有人的地方,把魚烹好,做下酒物,個人就打算這麼消磨歲月,能夠這麼安安靜靜活下去,過個三年五載,看看江湖上的情形,自己也就許永遠不伸手,就這麼隱遁下去。並且武維揚,他更認為三湘一帶總然真個有鳳尾幫不度德、不量力的人在那裡興風作浪,但是鐵蓑道人、悟因大師這兩個人也足以消滅,這件事更用不著自己再出頭多管,再惹牽纏,自尋煩惱。   這天在江邊網了幾尾鮮魚,他船上存著整壇的酒,天色已經晚了,他把小船悄悄地向雁蕩山後極荒涼的一片港汊子蕩過來,這一帶已經荒涼沒有人跡,離開雁蕩山前的江村更遠。武維揚想著現在天雖然黑了,可是天氣很好,索性把船順著水汊子多走些路,把船划到舊日十二連環塢後,當年亡命脫身的?魚套那裡,到那個地方盡情一醉,自己估量著這段水程,月光上來也就可以到了。船身輕,這一帶雖則到處有葦塘淺灘,究竟他在這裡多年,這隻小船一直地從這荒涼的水汊子內走出十幾里的水程,月光已上,照得這一帶越發顯得淒涼荒曠。   武維揚一邊搖著船,可是十分難過,這種地方,最能觸景傷情,當日在十二連環塢那是多大的力量,把十二連環塢整理得如同鐵壁銅牆,一旦間瓦解冰消,所有舊日的人風流雲散,從那時自己就像走上死亡之路,自己雖則還僥倖可能活下來,但是到如今只剩一身,一二十年的心血,完全算白費了。最可憐的自己恩收義養的兩個孩子,還被人威脅走,眼前若是有阿英、阿雄,不也稍解眼前的寂寞麼。武維揚一邊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山頭,已經到了?魚套附近,這裡也不像當初的情形了,一片片的蘆葦,有的被燒,有的拔去,這裡大約也不斷地有巡船進來,個人把小船靠在山巖下,月光正照到這邊,把船後邊的炭爐子點著,個人是烹魚下酒。   此時月色正明,天南逸叟武維揚,自己一邊烹著魚,一邊飲著酒,他這是借酒澆愁,抬頭看了看天空的一輪明月,再看看雁蕩山層巖怪石,高聳天空,在?魚套一帶,越發顯得陰沉,險峻。武維揚喝了一杯酒,仰天長歎道:「我武維揚難道真是一場夢幻嗎?」   他這幾杯酒下去,把近二年的遭遇完全想起,自己一陣憤慨,一陣痛心,不由得又喊出:「這荒山野港,就是我武維揚埋骨之地了!」   這時忽然靠東邊一片巖頭上,發出一聲冷笑。武維揚他雖則是在江湖上闖蕩一生,更有一身驚人的本領。可是此處是一個沒有人跡的地方,這是雁蕩山山邊一片極荒涼的野港,此時突然發出一種陰森的冷笑,武維揚也不覺毛髮悚然,自己覺得這種笑聲太怪,抬頭看了看巖頭上一排一排的樹木,被風搖動著,越顯得鬼影幢幢。自己把酒杯往船板上一放,他忽然放聲大哭,又滿斟了一杯酒,把酒杯端起,向巖頭那邊舉著招呼道:「我武維揚是早已走向死路的人,現在更願意與鬼為鄰,來!來!來!我敬你三杯!」   此時巖頭上面,一排小樹樹頂子瑟啦啦地震動,更聽到似乎有人在說:「可惜你始終在夢中!」   武維揚一抖手把這杯酒向空潑了出去,口中呵斥道:「不識抬舉的東西,難道我就沒有捉鬼的力量麼?」   武維揚他此時幾杯酒喝下去,膽量壯著,竟自從船板上挺身立起,一踹船板,身形縱下去,往巖頭撲去。   這一段巖頭只不過七八丈高,以武維揚這一身輕身縱躍的功夫,他很快地輕蹬巧縱已經翻上這座斷巖,一直地奔這排小樹撲過來。武維揚往樹後轉過來,這一帶比較著下面黑暗,樹木多,野草叢生,他往樹後撲過來,隱約地看到一兩丈外一條黑影,從一棵大樹旁一閃,武維揚他把雙掌一錯,一個龍形一式,往這棵大樹旁撲過來。武維揚他是從來不信這些妖魔鬼怪的事,所以他認定了眼前的情形可疑,自己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他身形一撲到這棵大樹旁,順著樹幹一轉時,面前黑乎乎的一片黑影,往上拔起,樹頂子上面瑟啦的一陣暴響,枝折葉落,更有兩隻梟鳥驚竄起,一連發著好幾聲淒厲的刺耳疾鳴。這種聲音,在這種地方叫起來,叫人聽得各別驚心。武維揚也不由得往後連退了兩步,再往樹頂子上看,靜悄悄,兩隻梟鳥也飛走了。   武維揚把心神穩定一下,自己想我這是何必,這種荒涼無人的地方,就難免有什麼怪異事,不到我面前,我何必多管他。自己從這排大樹後面轉過來,往東望去,崗嶺起伏,樹木叢雜,往東去很大的地方,自己不必再尋苦惱,遂離開這片大樹林向高崗下退回來,往南邊順著一片石坡,才可以退到自己停船的那片水汊子邊。可是他從這邊轉過來,下面卻有一片葦塘,他走到石坡下,可就看不見自己的船隻了,完全被這片蘆葦擋住。武維揚穿著這片蘆葦,下面是一片淤沙,潮水漲時,這一帶完全被水浸沒。武維揚分著蘆葦,往葦塘外面走,好轉到停船之處,他這可是從東邊那片斷巖已經轉到南邊的葦塘。   月亮已經到了半天,照得這片水灘上清朗異常。武維揚因為走在這種地方,腳底下也得留神,提防著陷入泥淖中。眼前的蘆葦稀疏,離著水坡越近,眼中忽然看到面前這片浮沙現出一行清晰的腳印,武維揚好生驚疑,這是沒有人跡的地方,自己更是今夜初到此地,這腳印是什麼人留下的?他往前查看腳印間,一抬頭,忽然看到自己那隻小船的船頭上,竟有兩個人對面坐在那裡,雖然離得很遠,在月光下竟自看出是兩個僧人。武維揚這麼久經大敵,此時也不由得心頭騰騰亂跳,自己想難道真有山魈木魅出現麼?但是自己把精神一振作,他卻暴喊聲:「什麼人?敢這樣無禮!」   他從水灘邊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已經到了小船附近,他眼中看到面向著北邊這個僧人,武維揚不由怒火萬丈,咬牙切齒道:「原來是你!和尚也欺人太甚了。」   武維揚因為另一個人是背著身子,看不出面貌,自己所看見的竟是金山寺那個醉和尚大悲僧,他竟自跟蹤追到這裡。武維揚此時安心要和他拚個死活,雙掌一錯,作勢就要往船上撲。   可是那醉和尚立刻把手中的酒杯一舉,向武維揚道:「武幫主!冒昧登船,已經擾了你好幾杯酒,難道你不肯待客麼?」   他跟著向坐在他對面的人道:「主人來了。」   大悲僧這麼發話,他對面的那個僧人就始終沒有扭頭向岸上看。武維揚這時厲聲呵斥道:「醉和尚!不必跟我武維揚說這些鬼話,今夜就是我武維揚收緣結果之時,你還不下船等什麼?」   醉和尚哈哈一笑,把酒杯放下,向武維揚道:「收緣結果!這個話說得還早些。武幫主,遠客登船,特來拜訪,你怎麼見了面就想和我拚命!豈不叫你的方外朋友笑話。」   此時他對面坐的這個僧人徐徐起立,一轉臉武維揚又是一驚,自己先前還認為大約這又是那鐵拂塵悟因大師,趕到一轉過臉來,已經辨別出雖也是一個尼僧,年歲似乎比較著悟因大師還老,身材高,瘦削的面龐,兩道長眉毛,一雙深陷在眼眶內的眸子,閃爍著異光,穿著灰布僧袍,繫著絲條,下面白布高腰襪子,灰布僧鞋,胸前掛著一串佛珠,手中提一把拂塵,站在那裡,靜如山嶽,有一種凜凜不可侵犯之勢,武維揚絕沒見過這麼個老尼。   這時這老尼卻手打問訊向武維揚道:「武幫主,你倒真能夠樂享清福,可是你偏偏要重來這傷心之地,武幫主你真個的迷途猛醒,要在這種地方,來懺悔以往之非麼?貧僧這麼來擾你的清興,你還要多多擔待。」   武維揚聽到這個老尼的話,自己倒不好答了,哼了一聲道:「我和你素昧平生,你和我說這些話我不懂,你是什麼人?」   這老尼微微一笑道:「華山多指僧。」   武維揚一聽她報出姓名,自己又是驚又是恨,想不到名震江湖西嶽派的前輩多指大師,她竟會來到這裡,今夜又是不了之局。武維揚他強壓著怒火,抱拳說道:「久仰大名,今夜來到荒山野港,有何賜教?我武維揚願意領教。不過我有話先在你面前聲明,我掌著鳳尾幫龍頭總舵,十二連環塢是我武維揚多少年的心血堆積起來的,已經給我弄個瓦解冰消,武維揚到現在已經算失敗到底的人,這條老命也不過是苟延歲月,忍辱偷生,我躲到這種荒山野港,這已經是闖江湖的人最慘的下場,你們如今對我依然不肯放手,你們得講出個道理來。   武維揚從福建省直到雁蕩山,重建鳳尾幫,我並沒有怕死惜命之心,就是我遭到這種慘敗,現在不過是我自己灰心,我自己知道孤掌難鳴之下,我敵不過你們這般成群結伙的對頭。不過我前後的打算,倒還沒打算錯,雁蕩山是我武維揚一手把鳳尾幫中興之地,也是我親手把他斷送個乾乾淨淨,我現在更願意把這個地方,作我埋骨之地,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就是項長三頭肩生六臂的人,武維揚也敢和他周旋到底,我這裡恭候指教了。」   多指大師兩眼注定了武維揚,腮邊始終帶著笑容,容武維揚把話說完,點點頭道:「武幫主,你的話倒是不失英雄本色,不過你還有不透徹的地方,你更不要誤會,貧僧此次隨同大悲僧前來,既沒有仇視之心,也沒有敵對之意。一個人的成敗無足介意,你總得往遠處看一看,像你我全是一樣,一生的毀滅成敗,無足輕重。武幫主,你用盡了心血,倡大鳳尾幫你是為了什麼?你若是只為了自身在江湖上耀武揚威,造成了你是個英雄人物,那樣你對鳳尾幫的成敗無足輕重,你一生的得失,應該以死相爭,倘若你真個的念到創幫的本旨,是為得使上千上萬無法生活,無法立足的血性漢子,全能夠有立足之地,有生活之路,那麼你就不該再為自身打算。武幫主,我們現在絕不是以武力爭生死,分勝負的事,你何妨上船來,我們坐下一談。你只管放心,我以西嶽派掌門戶人的身份,和武幫主你做武林道義之友,我若有絲毫欺心不利於你,我就對不起我西嶽派三代的威名了。」   武維揚把氣往下沉了沉,並且知道這個多指大師為武林中僅有的人物,她一生行道江湖,威名鎮天下,但是他寶她上血腥氣雖則染滿,可是決沒枉殺一人,所誅戮的,全是窮凶極惡,她所殺的人,任憑哪一派也難容恕。此人武功本領,誰也不能推測她究竟到了如何的造詣,好在自己是一個視死如歸的人,沒有什麼可怕,遂向多指大師點點頭道:「咱們細談談也好,我倒要明白明白我武維揚究竟所行所為,哪一件犯了眾怒,為你們這一班人所難容。」   說話間走上船頭,多指大師依然是如同對著一個舊識的友人,很安詳很和藹地盤膝坐在船頭。醉和尚也坐下,武維揚只好落座。現在船頭上雖則還有沒吃完的鮮魚、美酒,但是只是一個酒杯,武維揚倒不好客氣了。   這個醉和尚大悲僧,他倒毫不拘束地向武維揚道:「武幫主,我與多指大師同屬佛門弟子,我和尚可沒有大師那麼持躬嚴整,我是放浪形骸,生來就嗜酒如命,為了杯中物,不知道受了多少次的責罰。武幫主,我已經擾了你好幾杯酒,我可要不客氣了。」   武維揚此時滿懷憤怒,一肚子牢騷,哪有心情搭理他這些閒話:「和尚你請自便,我便不慣招待客人的。」   多指大師向武維揚道:「武幫主,你對於這位醉和尚大悲僧人,知道得不深,他一生雖則許身佛門,但是浪跡江湖,為蒼生造了無限福,為佛門中積了無上功德,你不要怪他的放肆,叫他只管飲酒,我們說我們的。武幫主,老尼我在西嶽派門中,已經退出碧竹庵多年,黃澤關潛修,我是輕易不敢再多惹是非,多造殺孽,過去的事,我們不必細講,武幫主,你從鷹遊山,重整鳳尾幫,嚴定幫規壇戒,你所行所為,在江湖道中,我們認為你算得近數十年來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和西嶽派、淮陽派微嫌結怨,弄成了星火燎原,這其間是是非非,老尼也不願意再為任何人置辯,因為一敗塗地的,只是你鳳尾幫。   「武幫主,你多少年慘淡經營,費盡心血,在江湖中樹立起這點力量,一旦間弄成瓦解冰消,你不甘心想恢復,這是很近人情的事,至於你連番失敗,是否是你無能,還是另有人安心和你勢難兩立,你到現在依然在朦朧中,只往淮陽、西嶽兩派的身上著想,所以你不甘心,想報復。但是你始終為小人捉弄,你現在鳳尾幫已成強弩之末,經過這麼多次的痛創,你想再恢復,你自己也知不是一件容易事了。一個人的事業成敗,論起來無足輕重,但是老尼到這時還要強出頭尋你,不是為你武維揚一身,正為得你多少年來的心血,經過這次大災荒之後,鳳尾幫的力量完全算勢難再起。但是有人竟利用這種時機,暗地召集起殘餘的舊日黨羽,他們明知道武幫主你尚在人間,要在你留在塵世上的時候,叫你看看鳳尾幫能夠地給你覆滅,還能替你收拾。   「可是他們真個的能夠本著過去的幫規壇戒,收容一班江湖上無法立足的舊日部下,這還情有可原,可是他們這種居心險惡,好像和武幫主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漫說你活在人間,他們始終要毀滅你,就是你死後,也要叫你落千載的罵名,萬人痛恨!武幫主,三湘一帶現在已經集合鳳尾幫舊日的部下,他們所行所為,完全破壞了鳳尾幫舊日的幫規壇戒,比盜匪還厲害,焚燒殺掠,無所不為。可是這種罪名完全扣在鳳尾幫的身上,鳳尾幫究竟是你一手中興起來的,這種罵名,只有你一個人擔承。   「武幫主,你竟抱定了萬念皆灰之心,一切事放手不管,你這麼做,你對不起你過去多少年為鳳尾幫盡力昌大的苦心,自身死後落千載的罵名,這比你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的事大,你雖有耳聞置之不問是何居心?鐵拂塵悟因大師和淮陽派鐵蓑道人,金山寺已經當面和你說出這件事,你依然以個人的恩仇為重,寧可死在金山,不肯聽信他們的勸告,竟自重返浙南,隱匿在雁蕩山下,輕舟一棹,鮮魚美酒,並且方才更聽到你雖則滿懷憤恨,一片傷心,卻不再作別的打算,情願在這荒山野港作埋骨之地。   「武幫主,你這種打算完全錯了,我們全是寄身江湖,不過各人有各人的操行,可是我們每做一件事,要往遠處著眼。老尼一生行道江湖,言行相顧,看不清的我不說,知道不確的我不下手。三湘一帶事情已經明擺在那裡,並且更有兩個極厲害的人物,也正是你的死對頭,他們這種手段狠辣惡毒,在龍山一帶,勢力漸漸地樹立起來,武幫主你真個的置之不問,放手不管?他們的力量已經堆積起來,將來你再想出頭干涉,恐怕你也沒有顛覆他們的力量了,你此時出頭,也正是他們所盼望的,因為行蹤隱秘,鎖雲峰你失敗之後,江南一帶已沒有你的蹤跡。他們利用這種機會,物色好了這個隱秘的巢穴,趁著大災荒之後,官家沒有力量對付他,一切的事,給了他極大的便利。他們每次劫掠商旅,殺人越貨,反倒明把鳳尾幫顯露出來,這正是要你知道,叫你前去,為得你自投羅網把你消滅了,永絕後患。   「我等數十年來,本著個人的門規,在大江南北是除惡務盡,對於這種窮凶極惡之徒,決不肯放手。可是現在這件事,只有武幫主你破出一身的危險,來結束鳳尾幫整個的事業。就是你不出頭,老尼說句放肆話,我們邀約一班為江湖主持正義的同道,一樣能誅戮這幾個首惡,但是一班鳳尾幫殘餘的舊部,就不是我們力量所能安置的了,盡情殺戮,為門規所不許,把這些人散開,他們已被這兩個惡魔引入歧途,一個陷身泥淖,散開後,依然是地方無窮後患。所以老尼再三思索,這件事只有武幫主你一手收拾,也可以叫老尼等少費些手腳,更可為鳳尾幫保持過去的威名,長江一帶商旅航運,也可以保全住叫他們各安生業。武幫主,你應該仔細想一想,從十二連環塢到如今,你屢次的失敗,究竟是誰把你毀得一蹶不振?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這兩個惡魔,他們從瓦解十二連環塢之後,始終對你不放手。雲龍三現莊天祐等一班人,雖則是武林能手,但是若只憑他們這班人,武幫主你何致又落到這班地步?」   多指大師此時是把過去的事由這兩個人在暗中對付他,一樁一件全行指出,說得武維揚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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