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七十六章】
  武維揚沉吟思索之下,才抬起頭來,向多指大師道:「大師,你此來的心意是想我到三湘去收拾這盤殘局,是叫我徹底解散鳳尾幫,還是想叫我武維揚重建鳳尾幫?我已經是失敗到底的人,我實無面目再出頭,和我鳳尾幫一班舊日的部下相見。我已經決意從離開金山之後,是恩是怨一筆勾銷,任憑天翻地覆,與我無干,任什麼事我決不再管了。」   醉和尚此時把一瓶子酒喝個乾乾淨淨,他卻把酒杯往船板上一放,向多指大師道:「我和尚說什麼了,任憑你口若懸河,武幫主心堅似鐵,他豈肯輕信你這一面之詞。不過我和尚倒是沒白來,叨擾了他這一頓美酒,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武維揚怒目相視地看著醉和尚,恨聲說道:「和尚,我跟你素無一面之識,我武維揚自身和我的鳳尾幫,更和你沒有牽纏,從金山寺你一再相逼,現在跑到這裡又說這些風涼話,你就認定武維揚不是你的敵手麼?」   醉和尚道:「笑話,笑話!辛辛苦苦東奔西跑,找到了你又不是為我廟中化緣,不過和尚是喝足了酒,願意多管閒事。我可惜你武維揚有始無終,虎頭蛇尾,你的本事,在興家立業的時候,全施展得出來,日暮途窮你就全完了,你認為你現在這麼躲開是非場,就算是一筆勾銷,可是你個人下冤孽債誰替你還?武維揚,眼前是沒有威脅,沒有利誘,多指大師跟我和尚還不會為你這麼低聲下氣向你商量,你要自認不是個庸俗憑血氣之勇的江湖人,你又何妨入三湘一帶去親眼看看,鳳尾幫當初掌著一百餘舵,所行所為是幹些什麼?現在三湘一帶,他們又做些什麼?已經明告訴你,羅義、鮑子威隱匿在龍山鐵壁峰,只以雙手金鏢羅信來掌著門面,正為得叫你武維揚自投羅網,羅義、鮑子威以陰謀暗算的手段來消滅你,你還是畏懼他二人不敢去?還是真個的要叫鳳尾幫的殘餘舊部全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強徒,算是對官家搜捕誅戮的報復?今夜已經聲明在先,決無惡意。金山寺也曾當面說明,姓武的不甘心,只有走單了算,現在只有兩個人,決不對付你,你何必非認定了我和尚大師是有什麼惡意呢?」   武維揚道:「醉和尚,你不必用這種話來激我,武維揚到了什麼地步,決不受威脅利誘,我認為應該做的,龍潭虎穴,我也一樣去闖!我不願意做的,就是你有三頭六臂,也不能強我多走半步。」   多指大師向醉和尚擺擺手道:「眼前的事不是關係個人一身的恩怨,三湘一帶有上千萬的生靈,將要遭到塗炭之苦,這種罪孽放在誰身上誰擔承,但是若破出自身毀滅,置上千萬的生靈塗炭於不顧,那真是死有餘辜,老尼也不願意再多管了。」   說到這裡,多指大師竟自站起,武維揚也跟著起立,卻向多指大師道:「大師,你難道真個把我武維揚看作甘心墮落,執迷不悟之徒麼?不過誠如大師方纔所說的,武維揚也是言行相顧的人,三湘一帶的事,我究竟不是親眼目睹。」   多指大師立刻把他底下的話截住,向武維揚道:「武幫主,倘若你能親眼目睹,又該如何?」   武維揚道:「武某雖屬無能,尚願以不死之身,為鳳尾幫一洗污名。」   多指大師點點頭道:「你這個人我還相信得及,你說話是如白染皂,決無反悔。但是我得知你眼前除了自身的力量,一時你難以找到相助的人,你倘若能夠言行相顧,蠲除私見,以鳳尾幫千載的罵名為重,到了你自認力難應付之時,老尼盼你能夠更念到為蒼生造福,把力量跟我們合到一處,為你完成這件最大的功德。至於你是解散鳳尾幫,是重建鳳尾幫,到了時候任憑你選擇,不過,以你的力量,只要能夠把鳳尾幫舊部的人收拾回來,不叫他們再甘心作惡,陷溺下去,如何處置,我們願意盡所有的力量,叫你如願就是了,現在我們伴你同行,你一定還認為是受他人的威脅去做,不大甘心。武幫主,咱們就此分手,可是你要知道,事情已不容遲緩下去,現在已經另有人也要為江湖上主持正義,消滅這班魔障,但是他們全沒有力量收拾整個的局面。老尼盼你不要自誤誤人。」   武維揚點頭說道:「咱們一言為定,請你不必多費言詞,武維揚說了必做,決不會反覆無常。」   醉和尚雙手合十道:「我和尚這才得到你一句痛快話,咱們三湘一帶或者有三次相逢的時候,叨擾了。」   武維揚卻依然不客氣地說道:「你不用和我裝瘋裝傻,我不希望和你再相見。」   醉和尚已經騰身竄上峰去,他口中卻在說著:「話是由你說,事是由我去做,咱們再會了。」   他腳步踉蹌,順著水灘邊,向斷崖下走去。   多指大師也離船登岸,向武維揚說聲:「武幫主,你此去i湘,可要行蹤謹慎,那一帶已經是他們的天下了,咱們再會了。」   多指大師也隨著醉和尚的後影一直地撲奔斷崖,兩人的身形隱人樹林中。武維揚站在船頭,看到他二人的行蹤消逝,自己在船頭上怔了半晌,反覆思索,多指大師跟醉和尚以及悟因大師鐵蓑道人,他們究竟為了誰?為了什麼?在清風明月之下,荒山野港間,武維揚到此時可實有些醒悟過來個人剛愎自用的短處。   事情是很顯然,過去自己威望在,勢力在,大權在握,統轄著鳳尾幫,還可以說為門戶之見,想不利於己,要排斥我鳳尾幫。到如今鳳尾幫已經完全失敗到底,我武維揚屢次地尋仇報復,他們若是真個放不過自己,恐怕早已死在他們手中,尤其是眼前這幾個人,他們完全是為了鳳尾幫這幾個甘心作惡之徒,要把鳳尾幫毀個萬劫不復,他們這才不辭奔波,費盡心機,勸自己收拾這盤殘局,這完全為了誰?我既已答應他們,說了就該做,我不要再遲疑了。個人略微盤算一下,趁著夜間把小船仍然蕩出這片港汊子,轉到雁蕩山前,在白天,略微地預備一下自己應用的東西,個人仍然駕著這隻小船,趕奔湖南境內。武維揚現在這種情形,錯非是至近的人和他走到正對面,還得仔細辨認一下,不容易認出他來了。   一身極舊的粗布衣服,全是短衫褲,因為這一年來,他就始終沒在一個地方多停留過,受著風霜雨露之苦,皮膚全曬得黑紫,面龐也比較先前消瘦,光著兩隻腳,綁著草鞋,兩條腿也是曬得黑紫,頭上總是扣著一個極大的草帽子,一個人在船上操作,十分嫻熟,船身小,藉著風力大,小小的風帆張起,輕快異常,誰看見了,也認為是終年浮在水面上的一個漁家。不過他可留著神,在水面上無論遇到什麼人,就是平常航船上的水手們,武維揚但分得已,不和他正對臉注目地看,因為他這對目光不能掩飾的,只要是一個久走江湖人,就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有武功、有本領的老兒。   人湖南境內的第二天,天色已晚,把船駛進一個港汊子內。這個地方躲開江面,順著港汊子搖著這隻小船出來有里許,遠遠地看到這裡停著幾隻小船,武維揚因為自己是外來的漁船,有漁港的地方是不能停,可是沒有人的地方,又覺得自己一隻小船靠在那裡扎眼,一看這裡倒是一個很好的地方,水汊子邊上三隻漁船,並排在那靠岸上不遠,有幾間茅草的房子,房頂上晾著漁網,門前立著網兜子,這種情形在沿江一帶是常見,這也是一班窮漁戶,他們全是單獨地打魚,單獨生活。   武維揚把船靠在離著他們數丈遠,拋錨後,自己在船後燃起炭爐子來做晚飯。前面三隻漁船全是空著,人已經上岸,武維揚剛把炭爐子煽著,自己還是想著煮幾尾鮮魚,有現成的食物,現成的酒,在這裡耽擱他半夜,天亮後緊趕一程,也就到了滇湘附近。這時從草房裡走出一個年輕的壯漢,也是漁夫打扮,他站在水坡上面,看了看跟著走過來,向武維揚打招呼道:「老朋友,這是從哪裡來,怎麼會找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停船?」   現在天已經快黑了,暮色蒼茫,武維揚因為自己是外來的船,這裡雖然不是船幫,可是人家住在這裡就得客氣地打招呼,忙地把蒲扇放下,站起來說道:「朋友對不起,我是過路的小漁船,天色晚了,江面上這種小船不好停,所以彎進水汊子,在老哥們這裡招擾一下,天一亮我就走,我也不在這一帶打魚,老哥們多照顧吧。」   這個壯漢走到武維揚的船頭這裡,很和氣地說道:「老哥,不要客氣,這種野港誰的船一樣停。我們這裡沒有多少人,只有幾個苦朋友湊到一處,在龍鬚蕩這裡落住了腳,搭蓋著幾間草棚子一樣的房子,好為是過冬天,全是水面上找飯吃的苦朋友們。今天我們水面上很順利,哥幾個全多賺了兩串錢,你一個人何必在船上,跟我們哥幾個湊在一處,在我們草房裡過一夜,船停在這裡沒有一點妨礙,別客氣跟我走。」   這個人說話的口音,聽著不像本地人,可也辨別不出準是什麼地方人。   武維揚倒是不願意和這班人接近,可是把船已經停在這裡。這個人又很義氣,他並且已經走上船來,情形是自己要不跟他去,他就要強拉著走。武維揚口中連說著:「我不便打擾了,我這火已燃著,好歹地弄一點吃的成了。」   武維揚這麼說著,可是這個壯漢卻笑著說道:「老朋友,你怎麼這麼拘束,水面上的全是一家人,炭火把它潑滅了,把你的魚也帶著,我們那裡有酒,你就爽快走吧。」   天南逸叟武維揚見這個漁家他是一派的熱腸對自己,武維揚也帶著微笑說道:「我還沒有領教朋友你貴姓呢?」   這個漁夫道:「我姓趙,我叫趙玉川,老朋友你貴姓?」   武維揚道:「我姓武,沒有名字,全叫我武老大,好吧!我就招擾你們一夜。」   武維揚眼看把炭火用水潑滅,把自己網兜子裡的鮮魚提著,隨著這個趙玉川走下船頭,這時那邊草房前有人在喊著:「趙老二,可是有新朋友來了嗎?」   這個趙玉川也在高聲答著道:「是咱們同行,一位老朋友,多一個朋友不顯得熱鬧麼。」   武維揚跟隨趙玉川來到草房前。   只見門前站著一個漁家,年歲比趙玉川大,有五旬左右,武維揚向他點點頭道:「朋友們,我到這裡招擾,不嫌麻煩麼?沒領教貴姓?」   趙玉川已經代答道:「這是我們的好夥伴,他叫王開甲,水面上的本事比我大得多。」   這個王開甲也在讓著,武維揚往屋中走。這裡一共是三間草房,房屋也是很小,靠著東邊是兩間一通連,靠西邊單有一間,門前架著一個鍋灶,鍋中大約已經煮著一鍋飯,熱氣騰騰。武維揚隨著他們來到裡面,看到這草房裡面,倒真是浮家泛宅的情形,房中除了靠後牆搭起一排板鋪和東牆架著一塊木板,上面放著些飲食的用具,靠著前面窗下,有一張八仙桌子,跟幾個不同樣的木凳,一盞油燈,燈焰撥得很亮,桌上已經擺著兩大盤菜,他們真是幹什麼吃什麼,一盤剛燒好的鮮魚,一盤鹹魚,一瓶酒。靠裡面板鋪上有兩個人也站起,這個趙玉川立刻給武維揚引見,一個叫馮奎,一個叫金秀,這兩個人年歲也不大,全是三旬左右,趙玉川向武維揚讓著叫他在窗前落座。   武維揚見這四個漁夫全是這麼豪爽,自己也覺得這般人面目很生,各人和他們飲幾杯酒,向他們口中探問三湘一帶的情形,也可以得到些江面上的消息,遂也不再拘束,和他們一同在窗前落座。這個趙玉川他對於武維揚十分親熱,讓酒讓菜。武維揚也和他們談著,用話慢慢地試探著,問他們這一帶水面上可安靜,在這一帶打魚是否賣得出去。   那趙玉川在武維揚一問這個話時,他好像想起什麼心思,眉頭一皺向武維揚道:「不要提了,你看我們弟兄幾個了,今天算是這些日來最痛快的一夜,所以我們哥兒幾個,也要痛快地喝一頓,我們這就叫: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無錢明日愁,所以想得開。這江面一帶哪還有窮人活的道路,大水災之後,到處的全是流離失所的人,雖則地方上漸漸地恢復了,可是我們在這一帶指著i只小漁船,就不容易生活下去。我們是不在船幫的,沿江一帶有大漁港的,不准我們在附近一帶停留,再往南去,人了瀟湘一帶,你也辨不出是什麼人來,你這漁船就無法在那一帶停留,我們弟兄幾個,幾乎連命全送在這裡,老朋友你看,我們哥四個沒有一個不帶著傷的。我們將就著在這裡停留下來,老朋友你也是吃這碗飯的,你還看不出來麼,這附近一帶水流這麼急,我們這種小漁船,在這一帶就無法下網,我們真不知道怎樣活下去,不要提這些了,咱們眼前痛快先叫他痛快下去,好在我們全是單身漢,沒有家小帶累著,活一天算一天吧!」   此時旁邊那個王開甲卻向趙玉川道:「趙老二,咱們還是小心些,到港汊子邊看看,那幾個傢伙,可連著在港汊口轉了兩天,我恐怕他們真是想尋我們的晦氣,把我們船再弄丟了,我們指著什麼活下去。」   趙玉川道:「二哥你們不用擔心,他們要是找到這裡,沒有你們的事,我自己惹出的亂子,我擔當,我就不信服他們,憑著什麼要霸據江面,真找到這裡,我一個人對付他們,我不能把你們哥三個全帶累著不能在這裡活下去。」   武維揚聽他們說著話,此時在燈下看著這個趙玉川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可是仔細想又想不起,個人認為自己是多疑,遂也不再去想,只是聽到趙玉川這個話,知道他們過著窮苦生活,依然還有人在不容他們,遂向趙玉川問道:「趙老弟,你們這麼自食其力,完全憑著個人的血汗,來養活自己,難道還有什麼人和你們故意為難,那也太不講理了。」   趙玉川哼了一聲道:「講理!跟誰去講。這三湘一帶已經另換了一個世界,官府要捐要稅,一步也不肯放鬆,可是這附近六七十里內,竟有來路不明的人,在這一帶橫行不法,老朋友你也看得見,江面上還有像樣的商船客船麼?在這沿江一帶,只要是大商家和有錢的船客,在這一帶就沒有安然闖過去的,不定在什麼地方,就要被劫被殺,近來雖則稍微安靜些,並不是他們斂跡,是商家客人沒法在這條路走了,連我們這班窮朋友們,不知在什麼時候就出事,不是人被打傷,就是把船隻給架走,這種無法無天的情形,竟會無人過問,老朋友,你若是在這一帶想求生活,還是就在我們這個小地方忍些時,再往南去,你恐怕連船連人全要毀在這裡。」   武維揚一聽這個話,就知道是跟龍山盤踞的鳳尾幫有關了,自己恐怕他們多疑,不便再往下面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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