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七十七章】
  武維揚酒量雖大,在這種地方不敢多飲,恐怕語言不慎,露出馬腳來,自己推杯道謝,那個姓馮的已經把熱騰騰地撈著米飯送上來。武維揚看他們過著這樣清苦生活,自己暗中十分感歎各人的事,自己在鳳尾幫掌管著一百餘舵,一般弟兄全能夠豐衣足食,比起眼前這些漁家來可就強得多了,只為自己處置不當,把鳳尾幫弄個瓦解冰消,死亡逃散,流離失所,尤其是自己也落得這般地步,各人應該痛恨自己,不能應付非常的局面,落到這麼個悲慘的結果。這時大家全吃完了飯,那個王開甲更燒了些水,金秀跟馮奎被王開甲吩咐著,到港汊子那邊去看一下。   趙玉川向武維揚道:「老朋友,船靠在那裡不用擔心,這個地方是我趙玉川首先找到的,所以我比他們哥三個,多佔些便宜,旁邊那簡草房是我自己住。老朋友,你何妨到我那屋中住一夜,比你那小船上不好麼?」   武維揚自從十二連環塢失敗之後,個人的性情也改變多了,他從前是多麼愛乾淨,現在奔走風塵,知道再像從前是不成了,此時更見這個趙玉川和自己雖是很生的朋友,可是他是一個有血性、愛交朋友的人,他這麼說著,自己也就不便非要回船不可了。   遂向趙玉川點點頭道:「我老頭子,在江面上漂流了一輩子,也就是仗著一班有血性的朋友們照顧,趙老弟你若是不嫌棄我,我雖則年歲大些,我自認力氣還不差,我還能夠在江面上一樣的幹,你不信咱們明天試試,你還許不如我呢!」   趙玉川哈哈一笑道:「口說無憑,就這麼辦,明天趁著早潮,我們在水汊子外多撈些魚,我們也痛快地過幾天。」   王開甲點點頭,趙玉川拉著武維揚的手,一同來到旁邊的這間草房內。   這屋裡更簡單了,除了一個床鋪之外,只用靠前窗牆角放著一張小桌,上面有一盞油燈,靠門旁牆邊也放著一柄漁叉,一個網兜子,兩隻木槳,牆上掛著兩件舊衣服和一頂草帽,櫥鋪上面鋪陳也是簡單。趙玉川向武維揚道:「你看這個窮苦的人家,我認為無拘無束,這個板鋪,不比那船艙內好得多麼?」   武維揚含笑答道:「我們同樣的生活,我孤獨一生,流浪江湖,現在我得到你這麼個血性朋友真是我一生最快意的事。」   趙玉川說道:「老朋友你歇著,我這就回來。」   他說著話走出去。   武維揚對於這個趙玉川察言觀色,他的確是一個很熱心的漢子,不過他在語言間,總似乎對自己有什麼要說的話不肯出口。他走出去,很大的工夫,武維揚仍然坐在板鋪上等著他。沉了一刻,趙玉川從外面走進來,把門掩好,他回過身來,雙手往下一垂,兩手在膝蓋上一搭,一俯身向武維揚道:「幫主!弟子向你行禮了。」   武維揚驚得趕緊站起來說道:「朋友!你這是做什麼?你說的話我不懂,我是一個打魚的,你是認錯了人了。」   趙玉川直起身來,向武維揚道:「幫主,你不用擔心,正因為你認不出我,我才能把你留在這裡,我絕不會誤你的事。幫主,你不會記得我這個人,我在十二連環塢隸屬在金雕堂,閔香主的壇下,我在金雕堂是司壇的差事,我輕易見不著幫主你,幫主哪會記得我這個人。我在十二連環塢更沒有和各分舵接觸的機會,十二連環塢失敗的時候,正趕上我被閔香主派出去,替他辦些私事,所以我當時逃得活命。我的身份雖小,但是我卻算金雕堂一個重要的人,我逃回原籍餘杭之後,可是經過半年之後,官家按著花名冊搜捕,我自己逃得活命,可是全家被捕,又經過一場大水災,到如今我一家人生死不明,我在浙江境內不能立足,一直地逃到江北躲避了年餘,這方敢往江南來。可是本幫的人死的太多了,我願意尋訪閔香主的下落,哪知道他已經死在長沙。   「幫主,我是閔香主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我知道他的妻子全在湖南嶽麓山,並且閔香主的夫人柳玉蟬和他的胞侄閔熊兒全有一身超群絕俗的本領,他們必能逃得活命。我因為自己也是不能露面的人,雖則找到岳麓山,這才聽到岳麓山也被剿辦,他母子已經逃亡在外,這一來我遂流落在這一帶,我是總要想法子找到閔三娘跟閔熊兒才甘心,可是一場大水災之後,地方上越發地慌亂起來,他們的蹤跡越發地難找到一點影子。我困頓在江湖中,到處沒法打聽,從這幾個月來,竟在三湘一帶,連續地發現了鳳尾幫舊日的壇下弟子們,但是我輕易不敢露面了,還仗我這樣小心一下,我在這一帶以打魚掩飾本來面目,注意著江面上一帶的情形,這種風聲一天比一天地惡劣,沿江一帶連續出了多少次搶劫殺人的案子,附近各縣各鎮,殷實的富戶,幾乎沒一家倖免,手段更是十分厲害,姦淫殺掠無所不為,並且每一次動手是不留活口。地方官在大水災之後,沒有力量來搜捕這種大幫的匪類,可是我們終歸是在水面上的,信息比較得的快,敢情這些窮凶極惡,不法的行為,完全是鳳尾幫舊日部下所為。   「武幫主,這種事真叫人太憤恨了,我越發地注了意,果然有一次在雙塘口南零陵渡附近,發現了一次幫匪劫掠,最令人痛恨的是他們居然所出動的船隻竟自明擺起幫主所用的香陣。這種情形叫鳳尾幫所有被官家搜捕殺弄而死的,死後全不能翻身。在零陵渡發現的人我認識好幾個,我竟看到了曾到龍頭總舵去過的老船戶雷震霄、鬼影子唐雙青,可是最可怪的,在樹林子附近發現了閔三娘。我因為當時眼中所看到情形完全是和鳳尾幫過去的行為變了樣,我本領又不怎樣,我不敢過於地欺近了。他們說的話也聽不清楚,當時更是一場凶狠鬥。我本想找到閔三娘面前,可是他們行蹤隱去得太快,我追趕了一夜,竟沒追上閔三娘。   「在附近一帶,我曾費了好多日的工夫,也訪不到閔三娘的蹤跡。但是這一帶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厲害,最近才知道竟是雙手金鏢羅信在龍山立舵,所有在三湘一帶出現的本幫人,完全是羅香主所統率的人。這種事情真叫人不敢信,我越發不敢在這一帶正式露面了。我就不明白這班人為什麼竟這樣甘心作惡,把本幫的十大幫規、護壇十戒完全破壞個乾乾淨淨。不過我趙玉川一個總舵效力當差的小卒,我有什麼力量來過問這些事,並且我只要一露面,被他們認出來,我只有低頭歸舵,隨著他們去做。可是照眼前這種行為,我趙玉川實不甘心,我盡力地探查,這龍山還有什麼人,可是這種事我就無法摸索,並且我時時在這一帶出現,已經被人注意上。一連兩次他們故意地向我露出本幫的暗記,這一定是有人認出我是鳳尾幫壇下弟子,但是所遇到的人,沒有一個舊日的熟人,我遂裝呆作呆。   「但是他們步步相逼,在江邊一連好幾次的衝突,先前還認為是一時的誤會,後來已經看出分明是逼迫著我,不隨他們走就得叫我離開這一帶,這裡離著龍山那邊遠,可是分明他們的力量已經到了這一帶。沿著雙塘口以北,我們這三隻小漁船,只要在這一帶一出現,必有是非,所以弟兄們已經不能安生地在這一帶活下去,可是我明明看到閔三娘在零陵渡出現過,我不找到她,又不甘心。   「我們這幾天,只有在黎明左右和黃昏時候,離開這個水汊子,捕些魚,連維持眼前的生活,還仗著這個龍鬚蕩,當初是很大的水港,經過大水災之後,這一帶游沙堆積起來,再往東去水淺的,小船全不能走,這是一條死路,沒有船隻進來,我們算是將就地在這一帶先停留著。可是近幾天的情形,恐怕已經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了,似乎有人在搜索我們,我們同夥這三個弟兄,他們全不是我們幫中人,我也是始終不敢透露一字,幫主竟會在這時在這個地方出現,我所以不敢帶出一點神色來,早早地相認,難道幫主也是奔龍山而來麼?」   武維揚聽趙玉川爽快地說出他個人的經過,察言觀色,他所說的確是實情。本來當日十二連環塢內三堂、外三堂,就是好幾百人,像這些人,也情實輕易看不到他們,不過當初總是見過他,所以還有些模糊的影子,不過想不起了,此時仔細思索一下,不錯,花名冊上有這個名字。   遂向趙玉川點點頭道:「你不要高聲。我此次到三湘來,你看見我這個情形,我的形跡上要十分嚴密,無論什麼人,我不願意見,我深信你所說的話,全是實情。玉川,你尚知道是非邪正,不過眼前的事,你可萬不能再多管了,尤其這一帶,你不宜再停留下去,我所知道的和你所說的大致是一樣。我為此事而來,你若是我鳳尾幫忠實弟子,還不忘舊日的情義,你還眷念著閔香主的家屬,這足見你很有良心,眼前的事,我也無法對你詳說。我武維揚已經落個一敗塗地,我決不能再看不起任何人,不過龍山的事情,不是你力量所能干涉的,你只要妄自伸手,就是自取殺身之禍,這些人,完全把心變了。我在這裡沒有耽擱,並且我也沒有用你的地方,在我走後,你趕緊地離開此地,遠遠地躲避一下,三湘一帶,眼前就有一場極大的風波,事情終會有個水落石出。你只要不要把我的蹤跡洩露於他人,等到這裡的事我武維揚辦出個結果來,那時你自能跟你舊日恩主閔三娘和閔熊兒相見。」   趙玉川忙說道:「幫主,你此來若真是為鳳尾幫重振幫規,阻止他們這麼逞兇作惡,我趙玉川雖沒有什麼本領,可是我有一腔子熱血,不怕死的膽量,我願意追隨幫主身旁供奔走,任憑有什麼危險,我是萬死不辭。」   武維揚因為對於他實是知道得不清楚,不過他出身來歷,說得很明白,自己安心是暗中要調查龍山這一群敗類們實際的行為,所以身邊決不願意帶著他,不只於得不到他的幫助,反容易誤事,遂向趙玉川道:「你有這個心就很是了,你要聽我的吩咐,天亮後務必趕緊離開龍鬚蕩,把船往北一直地到離開三湘找一個隱僻的地方,去等候著,別的事不許你多管,不許你多問了。」   趙玉川見武幫主這種情形,是決不容自己跟隨在他身邊,鳳尾幫雖則是瓦解冰消之下,但是武維揚他這種嚴肅的態度,像趙玉川他不過是在金雕堂職司司壇,在當初他就沒有身份和龍頭幫主對面講話,此時他更不敢過分的要求,只好諾諾連聲地答應著。   武維揚也是滿懷心事,聽到趙玉川親口述說眼前的情形,龍山這班舊日的部下,他們所行所為一定是不假了。武維揚十分痛恨自己過去固執己見,把全副的精力完全對付淮陽、西嶽兩派中人,雖則聽到些風言風語的傳說,絲毫沒有重視,此時身臨其境,到了這裡,自己人單勢孤,他們既是甘心背叛,若想好好地收服他們,恐怕是妄想。自己對眼前的事感覺到十分棘手,遂也不再和趙玉川多說話,躺在板鋪上歇息著。   武維揚到此時,也睡不著了,越想這些事,越覺得怒火中燒,再難忍耐,白己決意人龍山親自去探查一下,看看究竟全有什麼人,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是否真個在龍山鐵壁峰隱匿?這時已到了四更過後,武維揚忽然坐起來,低聲向趙玉川招呼,趙玉川他何嘗睡得著,趕緊答應著。   武維揚向趙玉川吩咐道:「我告許你的話,你要聽我的命令,我要趁著天不亮離開這裡,我趕奔龍山親自探查究竟,趁這時我還容易走,再往南去,聽你說的情形,他們分明已經散佈黨羽,沿江一帶全有他龍山的人,此時我蹤跡要十分嚴密下去。你是我幫中的忠實弟子,我武維揚到了這種地步,什麼也不便對你講了,只能挽回本幫這種千載的罵名。將來的事,連我自身也毫無把握,倘若這裡他們依舊猖狂下去,你就趕緊離開湖南地面,憑著自己的血汗去謀衣食,好好地做一個安善良民。龍山這一班萬惡的東西們,他們自身全是自趨死路,你要知道,我們鳳尾幫劫後餘生,逃得活命的人,終歸要被他們斷送個乾乾淨淨,早晚官家必要有第二次的大搜捕,你還是遠遠地離開是非地,個人不再做犯法的事,或許能逃開這最後一步劫難。」   趙玉川不敢挽留,也不敢再說跟隨他,好在旁邊屋中的三個弟兄已經睡著,趙玉川把門開了,聽了聽旁邊屋中並沒有動靜,現在斜月西沉,他遂領著武維揚到了水坡邊,武維揚跳上船去,趙玉川把鐵錨提起,送上船頭,低低地說了聲:「幫主,你多保重,我趙玉川總願意有一天仍然在你領率下效力。」   武維揚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回去吧。」   用木槳在水坡邊輕輕一點,這隻船離開岸邊。這一帶除了沿著兩邊淺灘上,大片的江岸,除了他們這三隻小漁船,連白天這個地方全看不到人跡。   順著這個水汊子把船往東蕩出來,這裡離著江口有好幾箭地遠,並且水路曲折,離著天亮還有一兩時辰,武維揚是緊蕩著船出了這道水汊子。小船剛剛地往南轉過來,因為船身小,在這時又不能張帆,所以得緊貼著江岸邊,往前緩緩地走著。這隻小船出來不遠,武維揚忽然聽得靠水汊子北一帶,似乎有船行之聲,自己回頭張望,但是黑沉沉的水面,月亮已經沉下去,只借星斗之光,往江心一帶倒還看得清楚些,貼著江岸邊一帶,護堤的樹木不多,這一帶有好幾處往西去的淺灘水汊子,不過全是死路,走進去不多遠,就有極淺的淺灘阻擋著。   武維揚恍惚地似乎看到有兩道黑影往東竄過去,可是在一瞥間,竟看到一點星星之火,情形好像是香火一樣,不過黑影過去得快,聲音也不大,相隔著又有七八丈遠,看得不大清楚。這種地方武維揚可動了疑心,因為他就注意到這一帶有鳳尾幫作惡的幫匪們出現,自己所看到那一點星星之火,是不是就是本幫所用的香陣。這一注意著向來路上查看,手底下木槳可就停住。   因為武維揚這一注意,小船這一緩緩地往前移動,兩隻木槳不再用力撥水,無形中自己的形跡,可在這一剎那間掩飾過去,若是武維揚這隻船此時用力往前蕩,恐怕也就被人發現了,木槳的水花一帶起來,離著七八丈遠,極容易被人發覺。就在自己這隻小船停留在堤邊的一剎那,武維揚趕緊把木槳一接,身軀往船後稍一伏,緊貼在船板上不動,因為就在同時更發現從江對面如飛地又竄過一隻小船來,四隻木槳,撥得水花翻飛,使船的手法嫻熟,橫穿著江流,去得依然那麼快。這次可看清了,小船的船頭上明露著香陣,插著三支燃著了的香,船走得快,眨眼間已經到了東岸邊,順著一條水汊子往裡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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