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八十一章】
  武維揚右掌擊空,身形也轉過來,背後這人已然倒縱出去。此時那個使鑽船鐵拐的又反撲回來,武維揚腳下一點,也是騰身一縱,斜往西北竄出來,自己要辨別來的誰,他已經招呼出自己「武幫主」三字,身形一落,一轉身,雙掌交錯低聲喝問:「什麼人?」   此時停身在西邊葦塘前的已經發話招呼:「何老師、崔老師,你們還不住手,就這麼冒昧逞兇,老師傅們也過嫌莽撞了。」   武維揚呀了一聲道:「原來是大師你!」   葦塘前停身的正是鐵拂塵悟因大師。   此時這兩個壯漢也停身站住,不敢再向前猛撲。那個使劈水刀的,也更知道自己若不被來人相救,此時恐怕已經做了殘廢。這二人也辨別出站在葦塘前黑影中的竟是一個年老的僧人,他們可還沒辨別出是男是女。武維揚長吁了一口氣道:「悟因大師,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麼人?他對武某這麼相逼,我真不知道他們的來路,大師,你認得他們?」   悟因大師提著拂塵這才走向前來,向這兩個壯漢點點手道:「施主們,我和你們也是沒見過面,但是你們的形跡早落在貧僧眼中。龍山鐵壁峰那邊已有巡船出動,此處離著江口太近,不是談話之所,二位老師傅請放寬心,貧僧是決無惡意。這位老朋友也是你們誤認作你們尋訪之人。老尼明告訴你二位,老尼是西嶽派鐵拂塵,法名悟因,不必多疑,趕緊隨我來。」   果然江邊那裡已經有孔明燈的燈光閃動,武維揚忙說道:「大師,柳蔭下尚有我一隻船。」   悟因大師道:「我已經叫人把它搖走了,此時已到松坡塘,你放心,趕快地隨我走。」   這兩個壯漢他們不認識武維揚,也不認識悟因大師,不過西嶽派一個多指大師,一個悟因大師,一個慈雲庵主,這是西嶽派最出名的人物,這二三十年間武林中已經久震威名,此時當面報出名來,有什麼不相信,並且這位俠尼口頭已經明說出自己弟兄莽撞誤會,江邊的匪黨說不定跟著就到這邊。這兩個人很爽快地把兵器壓在左臂下,也決不再提防武維揚,緊隨著悟因大師身後,一直地斜奔東南,一陣緊走,繞著這片葦塘,更轉過一片小村落,出來總有一里多地,前面看到一片港汊子。悟因大師腳下不停,也不說話。武維揚是緊跟在後邊。   快到港汊子邊,悟因大師走上一段土坡,她向肋下挎的香袋中摸索一下,一揚手,這三個人全聽到離開他停身處丈餘外,半空中錚的響了一下。武維揚知道這是西嶽派用的青蚨報警,一對青銅錢打出去,跟著葦塘裡面唰唰的輕響著,蘆葦梢晃動著,從裡面蕩出一隻小船來,到了土坡前停住,船上的水手決不作聲,悟因大師向這兩個壯漢和武維揚一揮手,三人全跳上小船,悟因大師也跟著上來。   此時這隻小船輕輕移動,這葦塘裡面水很淺,船就硬軋著蘆葦往西轉過來,出來也就是一二十丈,水深了,競白髮現前面並排著三隻船,兩隻客船,一隻大型的漁船,可全是黑沉沉的,看不到燈火。這隻小船,到了頭裡一隻客船邊停住,船艙中已經走出一人,低聲向悟因大師打招呼道:「師叔,回來了,這全是什麼人?」   悟因大師首先跳上船去,向船頭的人耳邊低說了一句,這個人趕忙往旁一閃身,這兩個壯漢上了這條客船的船頭,站在艙門旁的人低聲說道:「二位師傅辛苦,請進艙。」   武維揚跟著也上來,船上站的人往前湊了湊說道:「武幫主,在下和你久違了。」   武維揚在黑影中仔細地往這人臉上一看,驀然想起,這正是十二連環塢踐約赴會,領率西嶽派飛鷲船幫的泗水漁家簡雲彤。   武維揚好生慚愧,自己也低聲答道:「武某實無面目再見朋友們了。」   悟因大師也在讓著道:「有話裡邊講,你還客氣什麼。」   走進艙來,敢情裡邊靠著迎面的木炕下,下面的擋板打開,裡面放著一盞油燈,船的兩旁窗戶又全關著,艙門的兩扇格扇門一關,外面是一點燈光看不出來,悟因大師和簡雲彤全進來,那兩個人呆立在那裡,眼前的事他們是如墜五里霧中。   武維揚首先向鐵拂塵悟因大師道:「大師,武某深致歉忱,不過對於這二位朋友,按俗語說,應該說是不打不成相識,可是我們打了個熱鬧還是不相識,有勞大師你快給我指引一下吧。」   悟因大師微微一笑,手打著問訊道:「三位貴客,你們先請坐,在這種地方你們也看得出情形來,連老尼行蹤全得十分隱秘,咱們還是揀要緊的說,不必客氣,請坐,請坐!」   彼此落座之後,悟因大師向這二人道:「二位施主,你們二位,一位是姓崔,一位是姓何,不會錯吧!不過貧僧還不知道二位的大名,怎麼稱呼?」   此時全落了座,那個使劈水刀姓崔的帶著懷疑的神色,向悟因大師道:「這位大師,我們弟兄來到這一帶,自認形跡上也十分嚴密,聽大師這一說,我們弟兄早落在你眼中。我們是從洞庭湖而來,我在下姓崔名雲,有個匪號,全叫我作魚鷹子,這是我師兄何守忠,也有個匪號叫小銀龍。」   武維揚一旁哦了一聲道:「二位師傅原來全是專走南路鏢,武某早有個耳聞,這一說二位師傅,也是內家散手崔劍南的門下麼?」   崔雲忙答道:「豈敢,崔劍南就是我在下的祖父,我們從來不到西湖西江一帶來,我們走水面的鏢,專走川、廣、雲、貴一帶,和江南沒有牽連,沒有來往。此番就得我們師兄何玉璋,在三湘一帶栽了那麼大跟頭,受了那麼重傷,這件事情叫人太難容忍,我們誼屬同門,他折在陣上,也就是我們弟兄恥辱,尤其這次動他們的人,競白這麼下絕情,施毒手,我師兄若不是遇到顧義氣的江湖道相救,恐怕連屍首全回不了故鄉。他實在也沒有臉回湖北了,他現在在黃百萬老當家的那裡養傷,他本打算自己傷好之後,到四川去找一班同門師友出頭,找這班對頭們評理。可是恰巧我們弟兄二人,到洞庭湖為我們結拜的盟兄弟辦一件重要的事,我們聽到這種情形,所以不顧一切地帶著人趕到三湘,因為在一路上已經探聽出我們師兄的對頭竟是當初鳳尾幫舊日的人,這件事情出乎情理之外,更訪查出剁傷我師兄的,內中一個名叫老船戶雷震霄。   「這是在長江上下游多少年決不會有的事,竟會擺在我們的面前,我們知道這其中有極大的原因,當日救我師兄的人,更嚴厲囑咐,嚴厲要求,不叫我師兄再找場,再報復,事情是很顯然,一點不差,所以我弟兄一人三湘境內把行蹤隱匿起,假裝改扮,到春陵山一帶探查,零陵渡附近搜索,可是不想春陵山的垛子窯已經挑了,既不是官家動了他,也不是被江湖道逼迫,他們完全自行移舵。並且龍山那裡,風聲一天一天地散佈開,我們曾探聽出果然是鳳尾幫要在三湘一帶重建龍頭總舵,我崔雲可不是口冷,也不怕得罪人,這一帶所出現的人物,實在叫姓崔的不相信,這全是鳳尾幫舊的部下,附近百八十里內,大撥的商人客運,完全要斷絕了,這比匪黨海盜還厲害。   「我們弟兄二人此番來,也算是不度德、不量力,不過我們所找的不過是兩個人,一個是姓雷的,另外一個是黑熊刁四義,我們也不願意牽連太重,只能把這兩個萬惡的東西找到,為我們師兄報復了這次的仇,旁的事我們決不再多管多問。可是來到這一帶情形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順著水面上各處港口水汊子,隨時出現來歷不明的船隻,只要口音不對,不管是漁船、客船,簡直就走不脫,手段十分狠辣,把這一帶把得也特別嚴厲。   「我們弟兄,也是才到這沒有多日,在春陵山一帶搜索遍了,找不到這股匪黨的下落,這種事情在附近是不易探聽,我們認定了那姓雷的已然歸入龍山,只是鵝頭蕩虎牙陀一帶,佈置得十分嚴厲。我們統共只有三個人,龍山那麼大聲勢,我們不訪查到了這姓雷的真實下落,何況又牽涉到鳳尾幫中的事,所以我們沒敢冒昧地到龍山闖關拜山,我們幹著鏢行,有這個規矩,不過出事是春陵渡,安窯是春陵山,人沒找到,地方不對,龍山不管他是掌窯掌舵的人,一個搖頭不認賬,我們是白栽。從昨天我們商量好了,反正這次不能回來,我們要在附近一帶看準了,是龍山的黨羽我們要動手收拾兩個,把人帶走,從他口中找出真憑實據來,再定下手之策。今夜在鵝頭盪口一帶,我們潛伏多時,可是鵝頭蕩內守得很嚴,沒有船隻放出來,所以我們才順著江邊搜索,我們趕到鵝頭蕩北時,那裡是將將地出過事。   「我們認定了這是龍山出來的人辦的,不知道又害了誰,更發現這個老朋友的船隻行蹤隱秘在黑影中,雖則辨別不清楚,大致已經看出這個老朋友的年歲身量,只可惜我們帶來的一個徒侄,他是春陵渡出事時在場的人,他守在鵝頭蕩以南沒有跟過來,以致無法指認,我們可認定了這位老朋友,就許是姓雷的,所以跟著追過來,以致鬧起這場誤會,險些弄出人命來,我們弟兄情實是魯莽些。但是這一帶所出現的不管他是龍山、是春陵山散佈的黨羽,所行所為,已經破壞江湖道的規矩,我們弟兄也就不能不下毒手,這位老朋友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動上手,也不肯說自己的來歷?大師,求你指教才好。」   鐵拂塵悟因大師點點頭道:「原來二位是這種來意,這就難怪了,現在我也不必隱瞞。」   這時武維揚趕緊攔著悟因大師的話道:「大師,我情願在崔老師、何老師面前領罪,我也幾乎誤傷了好人,不過我的事還是不說為是。」   鐵拂塵悟因大師微微一笑道:「你問心無愧,造孽的眼前已能給他們痛懲,尤其這二位老師傅也是武林中能夠主持正義的老前輩門下,崔師傅,更是崔劍南的後代,你的事情有什麼不可告人。」   說到這悟因大師遂向魚鷹子崔雲、小銀龍何守忠道:「二位師傅,你們雖在天南一帶走鏢,輕易不到江南來,可是這幾天鳳尾幫的情形一定也知道得很清楚,我們按著江湖上的規矩,連老尼全不應該多談鳳尾幫的事,不過現在事情不同,眼前全和我們有極大的牽連。二位師傅,鳳尾幫在十二連環塢沒失敗之前,他的幫規壇戒,以及散佈在各處的壇下弟兄,在江湖上行為怎麼樣?」   魚鷹子崔雲道:「在當初是各行其道,他們行為絕沒有擾亂江湖,危害地方,這是有目共睹,人所周知的事,尤其是和江湖道上各門各派,輕易沒有是非。」   悟因大師道:「那麼現在的鳳尾幫和以前絕對不同了。二位老師傅,這就是總攬鳳尾幫,掌十二連環塢龍頭總舵的武幫主。」   這師兄弟二人一聽這個話,驚得全立起來,小銀龍何守忠道:「哎呀!我們敢情冒犯的就是鳳尾幫的龍頭幫主,這真是我弟兄太冒昧了。」   武維揚趕緊站起,拱拱手道:「請二位老師傅不要再客氣了,武某到現在真是慚愧死,鳳尾幫弄到現在這樣地步,武維揚實不願意再和江湖道上一班朋友們見面,我不敢推卸責任,在私人恩怨上意氣用事,我什麼話全肯說。」   武維揚說到這句,卻用眼角瞬了鐵拂塵悟因大師一下。悟因大師明知道他這個話是指著自己這一班人,悟因大師可是連頭也不抬,慈目低垂,只靜靜地聽著。   武維揚跟著說道:「但是越遇到了不相干的人,和慕名的朋友們,武維揚不敢自暴自棄了。鳳尾幫雖然不是我武維揚一手所創,可是我一手中興,我應該能夠昌大他,也應該由我收拾,如今三湘地面,完全是我風尾幫壇下掌過重要地位的人,他們竟敢這麼倒行逆施,我武維揚再放手不管,我對不起鳳尾幫過去所死的一班弟兄們了,所以我忝顏來到三湘地面。我武維揚從鷹遊山到雁蕩山,我雖則領率著鳳尾幫這種秘密的組織,從來我是來明去白,現在的事竟逼得我潛蹤隱跡,不願意早早地現身,實為的要親眼看看他們行為和力量,不想跟好朋友們反倒發生誤會,叫我在這種時候,結怨於江湖中主持正義的人,武維揚這種慚愧的情形,無法用言語表示了,二位老師傅多多擔待吧。」   小銀龍何守忠忙說道:「武幫主別這麼稱呼,我們弟兄全年輕,實在是末學後進。武幫主也不必自謙,你今能夠親身到這裡,為鳳尾幫收拾殘局,我們弟兄此次完全是為私仇而來,好在像春陵渡動手的那幾個朋友們,在武幫主清理門戶重振幫規之下,他們再也不會逃出手去了。我們現在放下個人的私仇,不過我們可不願意就這麼回洞庭,因為我們弟兄既來了,沒有個結果,決不能回去,我們願意追隨在武幫主和西嶽派前輩身邊,盡我們弟兄之力,為江湖上消滅永遠的後患,武幫主跟大師可肯攜帶我弟兄麼?」   武維揚對於這小銀龍何守忠、魚鷹子崔雲,兩人武功本領,實在是受過高人傳授,很是愛惜他們,忙地含笑說道:「二位師傅肯這麼幫忙,是我武維揚求之不得的,何況放棄私仇,為江湖上主持正義,這尤其是叫人敬佩的事。」   鐵拂塵悟因大師也忙說道:「二位師傅肯這樣,我們也正需要師傅們幫忙,那麼請你們二位不論哪一位,趕緊地把你們同來的那位秦師傅也撤回來吧,這一帶極容易彼此發生誤會。」   何守忠扭頭向崔雲道:「你去把秦小峰也招呼來。」   泗水漁家簡雲彤趕緊站起道:「現在離開鵝頭蕩附近一帶,所有鐵壁峰放出來的船,我們已經嚴厲監視住了,我派兩名弟兄跟崔師傅去,把這位秦師傅接來。」   魚鷹子崔雲答應著,跟著泗水漁家簡雲彤出了船艙,派人帶著他去找秦小峰,簡雲彤跟著仍退回艙內。此時天南逸叟武維揚,向鐵拂塵悟因大師問道:「我未到這一帶中途屢次出事,我是才趕到這裡,龍山鐵壁峰究竟我沒有進去,現在這一帶的情形我太隔膜,我本打算是入鵝頭蕩,暗入龍山鐵壁峰偵查一下,可是鵝頭盪口跟這兩位朋友相遇,耽擱下來,我似乎還需親自走一遭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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