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九十六章】
這裡又招呼出六個年輕力壯的來,預備整扇的木板、繩索、木槓,這種東西在林場裡全現成,東西預備齊了就在這裡等候著,信送得快,人來得也快。閔三娘、陸七娘、萍姑她們全在大櫃上,一聽到這種信兒,好似晴天霹靂,閔三娘只吩咐報信的人,趕緊到前山漁港報告沈阿英、沈阿雄,叫他們飛速進山。閔三娘、陸七娘、萍姑此時全是把身形施展開,縱躍如飛往後山趕過來,剛過了招魂澗,見余忠跟閔熊兒爺兒兩個正從農莊那邊走過來,他們看到閔三娘娘兒三個這種情形,全是大驚失色,閔熊兒他一連幾個縱身飛撲過來,口中招呼:「阿娘這是什麼事,你們跑什麼?」
閔三娘腳下不停,招呼了聲:「熊兒,快來吧!七老遇害了!」
閔熊兒一聽這種突如其來的事,也是驚魂千里,扭頭招呼余忠趕緊走。這五個人縱躍如飛直撲林場前。黃浩在林場門前等待,三娘等來到近前,這一陣沒命地快馳,全是喘吁吁,三娘顫聲招呼道:「黃師父!七老在哪裡?他可是真被害了麼?」
黃浩慘然說道:「他已慘死在林場北山坡上了。」
閔三娘等立刻哭出聲來,陸七娘也哭聲招呼道:「黃老師,你快領我們去,難道一點救也就沒有了麼?」
黃浩道:「沒有指望,早完了!」
黃浩跟著指揮著六名壯漢叫他們跟隨著走,可是告訴他們:「你們可不要亂走,現在得仔細地查這一帶山頭的情形,弟兄們懂得這個意思麼?」
壯漢們答道:「黃老師不用囑咐,得查看殺害七老的蹤跡。」
黃浩更囑咐閔熊兒不要暴躁要鎮定一下,他認為七老的死又關係著我全山的命運,現在對於閔三娘可是避免著鳳尾幫的聲氣,現在全系她做山主,對外交易有時候稱作當家的。黃浩更扭頭道:「山主,也要仔細些。」
閔三娘點點頭。一邊走著大家可要注意到這一帶的情形,滿山積雪,很容易辨別,這一帶除去黃浩來往的兩行腳印任什麼看不到。一直地越過了前面這片高低起伏的山頭,黃浩用手往山坡下一指道:「你們看看,那不是七老的屍身麼?」
閔三娘喊著七老,陸七娘喊著義父,這兩個人頭一個撲過去,全趴在金七老的身上放聲痛哭。萍姑、閔熊兒、余忠,也全趕過去,這幾個人看到金七老的屍體他是餘恨猶存,死的相貌極怕人,兩眼瞪著,連鬢鬍鬚全炸著,滿臉怒容,並且是牙關緊咬。萍姑、閔熊兒也全是放聲哭起來,余忠、黃浩全是不便拭淚,余忠跟著招呼閔熊兒、萍姑,叫他兩人不要盡自痛哭了,現在應該趕緊商量後事。
閔三娘、陸七娘全站起,閔三娘咬牙切齒面向著金七老哭聲招呼道:「七老,我想不到你不辭而別,你仍然沒離開龍山鐵壁峰,你對於我們太關心了,你分明是仍然為保全我龍山的事,不肯離開。可是你竟送了命,落得慘死在山頭,柳玉蟬縱然粉身碎骨,必要給七老報仇雪恨!」
陸七娘更是痛不欲生,她伏身在七老的胸前,用手撥著他胸前的衣服,要查看傷勢,可是一大片血全凝結了。閔三娘卻招呼:「璞貞現在不能看,等著把七老的遺體抬回去,把血洗淨了就可以看清楚了。」
跟著吩咐弟兄們把金七老的屍身放到木板上,叫萍姑跟隨著把七老的屍身送到前山總舵,先停放大櫃那邊,這六個壯漢把金七老的屍身抬奔前山。
這裡閔三娘向黃浩道:「黃老師,我們看一看七老究竟從什麼地方來?」
黃浩道:「山主你先別忙,你看看附近的形勢,再仔細想一想,七老是面向南他是從北山往這邊來,這個暗中謀殺他的人還是迎面下手,這個人手底下可厲害,這是暗器傷,它不是刃物,金七老他手底下那麼的功夫,迎面襲擊,若不是這一暗器就打到他致命處,他必要掙扎還擊。可是方纔我首先發現時我就注意到七老屍體的南邊,一點足印沒有,這暗器是正面打進去的,他得站在什麼地方下手,這不是怪事麼?」
閔三娘看了看附近的情形,向黃浩道:「焉知道七老不是從林場這邊往後山走,被這個賊子打傷之後返身逃回來,倒在這裡。」
黃浩道:「這種想法不會對,那麼我們把這山坡兩旁有蓬蒿野草之處,仔細再看一下。」
三娘答了聲「好!」
立刻把人分開。陸七娘跟閔三娘、黃浩往東邊荒草中察看,閔熊兒、余忠,往西察看。這時候沈阿英、沈阿雄、姜秋野、孫彪、虎子,全從前山趕來,他們已經迎上了七老的屍體。這班人一看到金七老竟遭到這樣慘死,沒有不失聲痛哭的,那個虎子這半年來,他哪一天也得念叨兩次,向閔熊兒問:「七老幾時可以回來?」
閔熊兒只是騙他,告訴他快回來了。現在突然得到這種驚人的信息,前山漁港那邊立刻全傳揚開,虎子也跟了來,他看到七老的慘象,一點不害怕,還抓著七老冰冷的手,哭著喊著,招呼著:「七老誰把你打死的?我打死他!」
孫彪趕緊地哄著,把他拉開,一同趕奔後山,到這裡時閔三娘等一班人正在搜查。
沈阿英、沈阿雄弟兄兩個,向閔三娘招呼著道:「山主,七老死在龍山,他個人遇到這種殺身大禍,他若是死在別處還能說他這個人一生仇人太多,落在仇家之手,唯獨死在我們龍山招魂澗後,這可就不是他個人的事了,仍然是為了我們,我們總得把他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我認為我們龍山又隱伏著一場大禍了。」
閔三娘正在伏身撥著一片二三尺高的蓬蒿,全帶著積雪,口中只答應了聲:「我也是這麼看。」
跟著說:「阿英、阿雄,快近來。」
沈阿英、沈阿雄忙來到三娘身邊。
閔三娘指著蓬蒿下面帶著一層雪的枯草上,說道:「你們看,這不是腳印麼?」
沈阿英注目之下,向閔三娘道:「三娘,仔細看從哪裡來,這不是七老的腳印,七老身軀高大,腳也大,這個腳印和我們的差不多。」
三娘道:「不錯。」
跟著往前找腳印的來路,是從北邊來,往北出來也就是六七丈遠,黃浩那裡也在招呼:「三娘這邊有腳印,這個人是竄進了草地內。」
三娘也正往西轉過來,這一來辨別出這個人是從發現金七老屍身北邊五六丈外,他是避免著山坡上的雪地中,明顯足印。所以故意地彎轉一下,從裡面轉過來,到了金七老的屍身旁,他金七老是否已死,一時間也就無法推測了。在這邊地上也沒有多少零亂的腳印,只有幾個很重的腳印,情形是左右移動,並且腳底下用極大的力量,腳尖子把山坡上的雪全蹬翻,似乎在這裡受傷之下,往前疾竄,才倒在前面。跟著在附近一帶又搜尋了半晌,得不到什麼清楚的跡象了,連金七老的來路也不容易辨別。
往北直出來十幾里,陸七娘向閔三娘道:「這山不用再看了!這情形很顯然,七老在後山出現,他的形跡上也是十分隱秘,我們所發現的腳印大約距離著兩j丈才能看到一處,似是而非的足跡,那個暗算七老的人,也是同樣的情形,我們趕緊回去料理七老的身後。全山也要重新地佈置一下,這樣看起來,我們很危險了。過去分明是金七老在我們的漁場開業的時候,他已經發現可疑的情形,當時或者因為已經在下手對付放火的人,追趕下去,不能再回來,也許是為得自己先把蹤跡隱去,好暗中對付不利我們的對頭。現在七老已遭毒手,殺他的人可是一點跡象沒有,我們現在不是很不利了麼?」
閔三娘點點頭立刻帶領眾人回轉前山,金七老的屍身已經停放在大櫃敞廳內。閔三娘進得屋來又是痛哭了一場,跟著告訴沈阿英叫他打發人趕緊進城,要好好地置備一份衣衾棺木,沈阿英答應著趕緊地去照辦。跟著叫沈阿雄、閔熊兒到前山傳山主的命令,鵝頭蕩要撥出二十四隻小船分為兩班,從日沒時起到天明兩班小船摸班地巡查鵝頭蕩一帶。虎牙陀也調二十四名弟兄連他們所住的房屋四周,以及人山的各要路口,完全下卡子,也是換班守衛,不許疏忽,從虎牙陀到總舵大柵門,也是二十四名弟兄分兩班設崗守衛,這是前山。後山林場農莊每一班要用二十四人巡查糰子,農莊那邊的人更得兼管巡查招魂澗西,護山的大圍子,無論哪裡有了意外的事情,立刻用竹哨報警,全體出去。
閔三娘跟著向黃浩、余忠、姜秋野道:「金七老慘死後山,事情是很明顯,我們龍山鐵壁峰的確是隱藏著一片大禍了,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得查出殺害金七老的究竟是什麼人?黃老師,從傷痕上我們要找出些跡象來,趕緊地叫弟兄們預備溫水棉花,把傷口的血完全洗淨。」
黃浩、姜秋野親自動手,把金七老上身的衣服,全解開,先仔細地看了一下,別處沒有傷痕,只有這一處致命傷。這時弟兄把水已經取來,黃浩跟姜秋野用棉花,把金七老胸前凝結的一片黑紫血洗淨,傷口露出來。閔三娘等十分注意地查看這個傷口情形,完全是暗器傷,這種傷口不像鏢傷,不像袖劍,閔三娘遂招呼弟兄趕緊拿一根竹箸來,遞給了黃浩,叫他順著傷口插進去,試一試暗器是否存在裡面,傷口有多深?黃浩趕緊地照樣試探,裡面並沒有暗器,可是這個傷口極深,打進去足有三寸餘。
閔三娘眉頭緊皺,向黃浩道:「黃老師,你看出七老是被什麼暗器所傷?」
黃浩搖頭道:「這種傷口的情形我可說不准了。」
閔三娘看了看陸七娘,又看了看身邊的一班人說道:「事情可怪在這了,這可真有些離奇難測,叫人想不出個道理。這種傷我說句落包涵的話,其實眼前我們這班人不管是老一輩少一輩,全是名門正派,武功上兵刃暗器全是下過功夫的,不過七老這個傷,只有我敢斷定,他是被我使用一樣的暗器所傷,這完全是一隻鋼梭打進去的,至於是金梭是鋼梭,不過是輕重的不同,沒有什麼分別,形狀是一樣,七老被這一梭致命,這人的手法腕力,可夠厲害的了。並且金七老手上並沒有血跡,這種暗器打上,不用暗器離了傷口,血就立刻竄出來。倘若七老被打中了後,自己伸手往外拔這隻鋼梭,他手上必要沾到許多血跡,可是他手上乾乾淨淨,這只暗器打進這麼深去,不會自己再甩出來了。
「可是暗器沒有了,這分明是打暗器的人由他傷口處把暗器取走,這顯然有消滅證據之意,但是打著暗器的是什麼人?我真無法猜測了。現在大家也知道的,除了要命郎中鮑子威,跟我柳玉蟬能打一手雙梭,現在江湖中請大家想一想,還能找出什麼人來?鮑子威已死,那除非是我柳玉蟬打的他,使用這種暗器,南北兩派是指得出來有數的人。我的恩師已然去世,金梭九指僧只教了兩個徒弟,可是我那位師兄和我恩師先後去世,打金梭的絕了一門。
「鮑子威他從來不肯說他的門戶,據我們知道他是子母金梭武建章的門下,他那門下也沒有多少傳人,這樣算起來,縱然江湖上還有練這種暗器的,也沒有成名的人物。金七老在武林中是闖出的人才,對付他的人手底下沒有超群出眾的功夫,焉能一梭把他置之死地?黃老師,這個動手的人,可就無法推測了,可惜甘婆子前輩等全離開龍山,不知去向,沒地方再找他們,他們知道得多,或者能推測出是什麼人來。」
黃浩等也覺得事情太怪太離奇,真想不出江湖中人會有這種人,打這種暗器。因為鳳尾幫從過去到現在凡是手底下有些功夫的,全可以想得到,就沒有打這種暗器的。閔三娘她是使用這種暗器的人,這種傷她辨別得清楚,這一來人人弄得咬牙切齒,人人弄得束手無策。等到衣衾棺木已經從縣城中運來,由姜秋野等一班人給金七老穿戴好了,成殮起來,就在大櫃這裡停靈。這種地方固然是不能像平常人家那樣地舉辦喪事,可是陸七娘真比對她自己親爹還盡心,這就因為金七老對她有救命之恩。在這裡停靈七日,在前山虎牙陀前葬埋了金七老,更給他立了一幢碑,紀念他的一生,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義舉。
這件事一發生之後,鬧得龍山鐵壁峰人人全不安了。金七老的死,沒有緣由,怎麼想,想不出殺害他的仇家。不辭而別,離開了龍山鐵壁峰這麼久,他始終沒離開附近,他定是對於龍山這裡有什麼極其重大的事,叫他不能放手不能走開,可是他終於送了命。這件事,這一班人,商量了多日,猜測多少次。沒有辦法,只好對於本山漁場、林場、農莊,嚴厲地防範。這一來折騰得大家,真是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尤其是地面上所出的事,官家果然注意到這裡,夜間常常在鵝頭蕩附近,和龍山周邊離開他們不能照顧的地方,有各處官家捕快們,暗地埋伏蹤跡。
這裡仗著始終不放鬆懈了,別說夜間不准出去,就是白天也輕易不准弟兄們隨便地離開本山。只要非出去不可,必有人監視著,並且明張旗鼓,十個人八個人結伴走到了城裡,酒館飯館必要故意地叫人知道是天龍漁場出來的人。這樣形跡上很坦白,官家總然疑心,可是絲毫沒有犯法的證據,這種地方,他們也不敢無故地招撞。一晃已經過了年,營業做得很好,論起來這個年應該好好地過,可是人人心裡全存著有未來的隱患,尤其是上邊一班人,對於這件事越發地不能釋懷。後來黃浩實有些對於這場事不甘心,一再地向閔三娘請求,我們派出幾個人去,在附近各州府縣去臥底。所有這半年來發生的案件,分明對於我們龍山鐵壁峰有些作用,早晚這些事總要扣到我們身上,我們設法蹤跡著作案的人,真相自明。
閔三娘還是否為然,認為宜靜以觀變。現在龍山的事業又經樹立起這點根基來,實非容易。我們在這裡總有嫌疑,可是官家找不到我們犯法的證據,也是無可如何。既知道要有人不利於我們,我們打發出去,各處搜索作案的人,可別忘了官家也正在出全力要探緝作案的匪人,我們倘若自身一個失風不利,或是誤被官家緝捕住,那一來我們龍山鐵壁峰,可就有口莫贖,一下子毀到底。既然是有人還不甘心我們,就毀了一個金七老也未必就肯放手。這些日來,必然因為我們防守嚴厲,他無法下手,那麼早晚必還有舉動,我們嚴厲警戒著早晚有一盯上的時候。
閔三娘力持慎重,陸七娘等雖是不甘心,一切事也得聽三娘的主持。現在那個橫江龍崔倫,他也在前面漁港領一小隊船,做一個小頭目,這班人始終對他注意。但是監視他的日子很多,沒有一點可疑的情形,他是隨著一班人操作,規規矩矩的,尤其是他漁船出航時,個別的賣力氣。船隻回了港,照顧著手下弟兄收拾船隻,洗刷乾淨。他是住在船上,這裡的規矩是每隻船上必要留一個人,其餘的人全在虎牙陀漁戶場房裡住。他是一黑了就睡,天亮就起,安分守己。這樣日子長了,也就不再注意他。
這時已經到了元宵節附近,雖則是心境不寧,但是逆事不能和事業絞到一起。現在全山所有的弟兄們,全是安分守己,努著力地操作。遇到了節年,對於他們必須有些點綴,也好鼓勵他們,遂打發沈阿英、沈阿雄弟兄二人,帶著幾個人坐船去採辦些酒肉食物。他們把應該買的東西全買辦齊全,趕緊地趕回來,因為第二天就是元宵節了,他們船隻回來之後,到松坡塘附近日已平西,這個時候,雖則是上元佳節,但是這一帶可顯不出怎樣來。因為沿江一帶,沒有大村莊市鎮,尤其是在這種嚴寒的時候,江面上清冷冷、靜蕩蕩,也沒有什麼船隻來往。附近一帶因為龍山鐵壁峰立起天龍漁場,往南往北各出在二十里,沒有大部分的漁船了,現在天龍漁場的船隻,決不出航,所以這裡決見不著什麼船隻,客船在這個時候也少。
船從松坡塘港汊子搖出來,剛剛地貼近港汊子旁的一段堤岸邊,忽然有一隻小船,看著也像漁船,船是很小,上面只有兩人。這兩人看著就有些怪模怪樣,這種時候,就沒有再戴草帽子的,前後梢這二人,全是一樣,每人一頂大草帽子,扣在頭上,戴得很低,連眼眉全遮蓋住。這隻小船一直地順著江邊蕩過來,他們似乎沒看見水汊子裡這隻大船出來。
船頭裡這個水手年紀也很大了,留著山羊鬍子,他手底下倒是很利落,口中吆喝道:「好傢伙,這是鬧著玩的!」
他一竹篙遞過來,搭在這隻大船的船弦左邊,他的小船往外一調頭,口中卻在招呼著:「對不住借光吧,我們先過去了。」
他這根竹篙往船上一抵,斜著一推,這隻船轉得真快。其實沈阿英他們這條船並沒停,只於出水汊子時,也是略慢些,這隻小船,很輕快地從船頭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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