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九十七章】
這個船上的水手們倒全嚇得出了聲,幾個人全在喊著:「老朋友這是鬧著玩的麼?怎麼這麼鬧玄虛,新年新月的,出了事,不是一年的晦氣麼?」
可是他這隻小船,卻用不著他們招呼,已經向南竄過去。阿英、阿雄是全在艙中,聽得這一陣喧嚷,沈阿英從板鋪上跳起來到了艙門口,伸手把兩扇小格扇一拉,將頭往外看。可是就在他格扇門一開之下,「叭」的身上被打了一下,沈阿英一低頭,看到腳底下落著一個紙團,他可就明白了,很快地到了船面上,卻向那隻小船招呼:「管船的別去,有事跟你商量!」
可是後梢這個搖櫓的,只微微偏了偏臉,說了聲:「改天見,過了節,一樣的拜年呢!」
跟著把臉轉過去,手底下越發用了力,這隻小船眨眼間已經出去一二十丈。
沈阿英木立在船頭,阿雄他可是把艙門下那個紙團抓到手中,探著身子招呼:「哥哥!」
水手們疑心沈阿英是要招呼住小船教訓他一頓,他們遂說道:「師傅們,算了吧,好在沒上事,這也是江面上的窮朋友,咱們過江了。」
船一直地搖向對岸。阿雄這時招呼阿英,阿英一轉身向他微搖了搖頭,阿雄退回去,沈阿英跟著也進了艙內,把格扇門關閉。阿雄此時把紙團展開裡面包著一塊石頭子,打開這張紙,上面寥寥的幾個字,只見上面寫著:「殭屍作祟,防範宜嚴,危急時,必須以良民面貌應付來人,至囑。」
下面也不具名也沒有暗記。阿雄向阿英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人?」
沈阿英道:「很怪,我只看見這小船後梢人的半邊臉,可是這個人見過,我慢慢想會想得起來,可惜沒早早地出船艙,船頭上還有一個呢!」
說話間趕緊把這張紙收拾,船已橫越過江面,不大的工夫,入了鵝頭蕩。
阿英、阿雄招呼船上弟兄們把船上所買來的一切全運進山去,可是有意無意地卻向方才在船頭上的水手問:「那個小船上船頭上那人的面貌可看清楚?」
水手們忙答道:「因為這兩個怪傢伙,在這個時候還戴著大草帽子,辨別不清面貌,不過全有年歲了,船頭那個好像留著一撮山羊鬍子,這是看得清楚的,全花白了。」
沈阿英不由哼了聲,向水手道:「沒有事,我只覺得這個人力氣大些。」
阿英、阿雄立刻趕奔後面總舵,到大櫃上看了看,只有管賬先生,別的人全沒在這。
他趕緊地到了大櫃後面閔三娘的住房這裡,招呼了聲,三娘答應著,二人走進屋中。三娘道:「東西全備辦好了,跟著可就交派分配給前後大灶上,今天叫他們忙一夜就不誤事了。」
阿英道:「這些事山主不用管了,賬單子我已經交給賬房。」
這時陸七娘、萍姑全在屋中。
沈阿英從身邊把那張紙取出來,遞給閔三娘道:「你看,怪事又來了。」
三娘接過去一看上面的字跡,也不禁驚疑失色,陸七娘、萍姑也湊過來,把字帖接過去看了一下。阿英把松坡塘附近發現那隻小船的情形,說與了閔三娘等,閔三娘她可想不起是什麼人,陸七娘聽到阿英說上年歲情形,不禁失聲大呼道:「阿英,難道你不認得,這不分明是燕趙雙俠麼?」
阿英道:「當時倉促間船頭上的人我沒看見,船尾的人又只偏著半個臉,並且這種情形不能聲張,我又不能叫我們的船,盡自追趕了去,所以把這機會錯過。」
陸七娘此時可不禁面現喜色,向閔三娘道:「字帖上面話說得含糊,我們龍山鐵壁峰恐怕要有變故發生,但是這二位老前輩真個來到三湘是我們之福。雙俠的性情,跟甘老前輩以及悟因大師等全是一樣,不伸手則已,伸手時必然要把事情管個到底。我當日若不虧我師傅甘大俠,我就不會活下去,這兩位老前輩真叫難纏,他跟你沒了沒休。」
閔三娘道:「你的話很是,我雖則沒見過這二位老俠,我知道得很清楚,可是他字帖來了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以良民面目應付來人,我們現在已經是安善良民,哪一點還有犯法的事?」
陸七娘道:「燕趙雙俠,從來不辦荒唐事,不說空話,我們加緊防範,照著他的話嚴厲佈置守衛本山,至於意外事發生,非我們所能預料,只好到時候再說了。」
這一晚間,大家更商量一陣,余忠、閔熊兒、黃浩、姜秋野,這些人也全知道了,不過是嚴守秘密,本山的人一字不露。他們前後的大灶上整整忙了一夜。第二天,就是元宵節,安然無事慶度佳節,可是在這種日期,閔三娘等仍然是十分警戒著,漁港、林場、農莊全派人巡查,除去發下去的酒肉,不准私自再多飲酒,這樣一天歡歡喜喜過去。到了晚間,閔三娘傳令,晚間不准過分地耗得太晚了,也不准弟兄們聚賭滋事,知道這一天人心最易鬆懈,防範最易疏忽。
在晚間沈阿英、沈阿雄、閔熊兒、余忠、黃浩、姜秋野、孫彪,這一班人分開前後山督率巡查,閔三娘、陸七娘、萍姑也是照樣地不時出來盤查總舵一帶。夜間是靜悄悄過去,又是在天快亮的一剎那,大廚房起火,柴草房起火,前山虎牙陀漁戶住的場房起火,排在鵝頭蕩的一排漁船也起火,火起時前後不差半個時辰。剛撲救這裡那裡又著了,閔三娘跺著腳咬牙招呼道:「璞貞,趕奔前山口,傳山主緊急命令,招呼他們人滿齊隊,火不用救了,任憑它燒,看他能把我龍山鐵壁峰燒個乾淨麼?」
萍姑是向後山傳令,哪裡起火不叫救,這一來,先把人鎮住了,前後山的人不離本隊,在一個嚴寒的時候,本就不易蔓延多大地方,雖說是不准救,可是阿英、阿雄、黃浩等已經隨機應變地應付,看著容易延燒到別處的地方,立刻截斷它,已經著起來的地方就不管了。這一來,果然一個多時辰後,除去燒燬的幾處不重要地方,也就是十幾間房子被燒燬。水面上毀了兩隻船,這總算是很僥倖沒出大亂子。閔三娘等全是憤恨十分。
現在天已亮了,各處的人全在嚴厲把守著,閔三娘帶著陸七娘、萍姑把總舵這邊大灶房柴草房看了看,跟著轉奔前山,剛來到虎牙陀在高處看到被燒的漁戶場房,火已熄下去,還在冒著煙。閔三娘遂順著山道走下來,黃浩、姜秋野、沈阿英、沈阿雄全在這裡,好在沒傷著人,他們計劃著,先清理虎牙陀這邊的火場,好在房子被燒有船,照樣有住的地方。
就在這時忽然鵝頭盪口守港口的小船,如飛搖進來,船上一名弟兄,遠遠地就高聲喊:「哪位師傅在這了,快著點報告山主,府縣官人下來,官船已入鵝頭蕩,報告山主去,趕緊地接公事。」
他喊著這隻小船已到了虎牙陀邊,閔三娘等一聽,臉上就變了色,知道是大禍臨頭。沈阿英立刻厲聲說:「官人怎麼樣,嚇唬誰?我們是奉公守法,憑著血汗找飯吃的,怕什麼?官人來叫他來好了,說好的滿成,敢跟我們用那種倚官仗勢敲詐良民,叫他吃不了帶著走。」
黃浩趕緊說道:「阿英,你還要說些什麼?」
跟著向報事的弟兄道:「你不要慌張,話說明白了,來了多少人?情形怎麼樣?」
這名弟兄忙說道:「黃老師,大約來者不善,我們在港汊子口,看見江面上有十幾隻船,全奔了鵝頭蕩附近。單有三隻官船,一直地往鵝頭蕩裡衝進來,船頭上有一個官人高聲招呼著:『奉府縣堂諭,到龍山來,找天龍漁場的當家人,有正式公事,叫他親自出來接。』」剛說到這句,黃浩扭頭向閔三娘道:「三娘你看官船可進來了!」
陸七娘她忙地一推閔三娘道:「山主,你別忘了字帖上的話,這就是字帖上所說的時候到了。」
她跟著向沈阿英、沈阿雄道:「船還得轉兩個彎子,你們二人趕緊傳令,叫弟兄們回場房,手底下可不許有傢伙,有傢伙的往水裡拋。」
話聲中她趕緊把閔三娘提的一口劍奪過來,連她自己的劍順手拋入水中,更招呼萍姑:「你趕忙退回去,告訴後山閔熊兒,林場、農莊那邊,凡是刀槍過扎眼的東西立時全擲到山澗裡,人是照舊工作,該著幹什麼的幹什麼,官人到了問話時,實話實說,任何情形下不准跑,不准抗拒。」
萍姑如飛跑去。
此時外面的官船已經從一片水灣子轉進來,船頭上站著五個穿官衣的、三個有頂戴的官員,身旁尚站著兩名便衣的壯漢,後面還有兩隻船,每隻船上,差不多有二十多人,除去水手一多半是穿便衣的。一望而知是衙門的辦案捕快,頭裡這隻船很快地到了虎牙陀前,船頭上兩名官人高聲喊嚷道:「天龍漁場的朋友聽真,你們若是安善良民,奉公守法的營業,可不准動,我們奉衡陽道、衡安府、清泉縣的堂諭,到龍山查辦,你們只要敢仗著人多勢眾,抗拒官府,你們可估量著,現在衡陽道緝私營已經調來大隊官船,包圍鵝頭蕩,只要敢抗拒逃竄,不問你們有罪無罪,當場格殺毋論!」
船上官人這麼喊著船已抵岸,這時船上的官差,和壯漢可全亮了傢伙,各提著單刀鐵尺往岸上跳。後面的兩隻船也趕緊往頭裡竄,這兩隻船上下來的人一半是官兵一半是捕快,四十多人,紛紛跳上岸來之後,內中有人在高聲招呼著:「船幫的弟兄們可聽明白,犯案打官司,可只是你們船幫林場的首領,你們全是賣苦力氣的好朋友們,絲毫沒有牽連,你們只要老老實實地守在船上,不許動,沒有你們相干。只要你們敢隨便妄動,想趁這時逃走的,那可是自己找死了,告訴你們,鵝頭蕩一帶,跟龍山的南北山西山,完全有官兵包圍把守,服從命令,在這裡不動的,聽候官家處置,仍然要保全你們生路,只要敢逃的,就要以盜匪拒捕當場格殺來處置你們了。」
此時那三位官員帶著身旁的差役捕快向前喝問:「你們哪個是船幫的當家的?還不趕緊接公事麼?」
此時黃浩、姜秋野竄到頭裡,黃浩首先答話道:「老爺們是哪個衙門來的?小民黃浩、小民姜秋野,給老爺行禮了。」
此時當中這官員向黃浩、姜秋野道:「你們兩人是什麼人?」
黃浩答道:「小人們就是天龍漁場管理漁戶的頭目人。」
這時旁邊一名差人厲聲說道:「你們可規規矩矩的,不用問也要告訴你們,這是衡陽道緝私營副統領、第一營營官周大人,這二位是衡州府跟清泉縣派下來的崔委員、胡委員,現在是招呼你們天龍漁場當家的答話,她怎麼還不出來,好大的架子了!」
黃浩趕忙答道:「我們當家的就在這,這不是已經過來了。」
此時閔三娘已經看出這種情形,來意不善,自己不敢遲延,趕緊向前走過來,行著禮向這三位官員說道:「民婦閔柳氏就是這天龍漁場的主持人。」
這位周營官向閔三娘臉上注意地看了一下,跟著說道:「你是閔柳氏,天龍漁場是你主持了。你一個女人,好大的本領,閔柳氏這天龍漁場跟天龍林場,以及山上的農莊,全是你一個人創辦的?」
閔三娘道:「不錯,是民婦創辦的。因為先夫在日,就是久干漁業的,所以民婦幹這一行很熟悉。」
這位營官冷笑一聲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
閔三娘道:「他叫閔智,早已去世。」
營官哈哈一笑道:「閔柳氏,你還不如我知道得清楚,好在他已經是死去的人,我爽快告訴你,你們天龍漁場跟林場、農莊,可是安分守己的營業,你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閔三娘道:「大人這種情形,不用我們自己說,我們自從在這裡經營事業,在地面上可有絲毫犯法的情形,奉公守法,安善良民,我們還敢這麼承認。」
這個周營官道:「很好,那麼現在有人在衡陽道告你們,有不法情形,你們可肯遵守國家法條,聽憑官家秉公處置,你還是想抗傳拒捕呢?」
閔三娘道:「民婦天膽也不敢抗傳拒捕,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可是民婦們自問沒有犯法的事,什麼人會在衡陽道告發,大人也得恩典,叫民婦明白事實的真相。」
這時這位緝私營的營官把面色一沉道:「閔柳氏,我們奉衡陽道的堂諭而來,我們不是三兩個人來到這裡,可以隨便說些私話,道台衙門若沒有真贓實據,也不敢來驚動你們。閔柳氏,你是一個闖事業的人,並且我知道你更是久走江湖的人物,什麼事跟你說著不會費事,你也不會叫我們為難。」
說到這,這個營官從身旁那個崔委員手中接過了一個護封,從裡面拿出一個單子來,向閔三娘道:「閔柳氏你還有個名字,叫柳玉蟬,你要說實話,敢在我面前狡展,我可給你個難堪。」
閔三娘忙說道:「不錯,是民婦叫柳玉蟬。」
閔三娘這個地方就知道官家既能指名叫出自己的名字來,不認是不成了,營官點點頭道:「很好,那麼還有幾個人。」
跟著這個營官念出來,他這個名單上所開的是:陸七娘、余忠、閔萍姑、閔熊兒、沈阿英、沈阿雄、黃浩、姜秋野、孫彪,一共是十個人。這種情形,閔三娘知道事情是毀了,這是一網打盡,自己這裡所有主持的人,一個不留,他這名單已經很清楚地開了來,在這種情況下,不能不認了。
閔三娘倒是很爽快地問一個答一個毫不遲疑,這個營官點點頭道:「閔柳氏你還夠個女英雄,這麼來你能得到很大的便宜,官司到了頭上,你是脫不開,你這麼爽快,免去許多牽連,名單上的人你全交出來吧!」
閔三娘道:「大人你問民婦我爽快地答對,人也全在,一個不會走脫。我這可得問了,我們犯了什麼案?是誰告我?並且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敢作就敢當,可是我們沒有絲毫違法的事,這麼指名拘捕,心不甘服,何況天龍漁場、林場、農莊,全是民婦一手主持,有什麼事由民婦一人承當好了。」
周營官道:「閔柳氏,這個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何必再裝糊塗,指名告發的人,在衙裡等候你們,閔柳氏案打實情,你就爽快地把人交出來,不必叫我們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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