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仙道無憑】
羅剎夫人說:「這兒是人跡不到的秘徑,四五年前被我夫婦無意中發現。我們厭倦
江湖,正苦沒有相當偕隱處所,我之懷著身孕,快到分娩時候,才把此地做了夫婦遁跡
之所。
此地各種猿猴都有,初來時非常淘氣,幸而我們原是白蓮教徒,懂得一點驅禽役獸
的門道,把它們一齊收伏。可是各種猿猴中,也只有大的幾頭猩猿和小的雪猿,最聰慧
懂得人性,可以當僕役般使喚,其餘也只有懾伏它們不敢胡來罷了。
我們又把此地瞎起了一個地名,叫做『羅剎峪』。羅剎二字原是當年我夫婦在江湖
上的匪號,當年我夫婦雖然身為教徒,卻看清白蓮教漸漸魚龍混雜,背離教旨,我們毅
然脫離。
夫婦二人憑一點微末武術,在江湖上獨往獨來,博得一點微名。江湖敗類卻把我們
夫婦恨如切骨,白蓮教的黨徒,也百計圖謀想籠絡我夫婦重返教門出力,否則便要用毒
辣手段對待。
我夫婦一想,瓦罐不離井上破!江湖上有幾個好收場?幸喜天從人願,有這樣隱秘
處所,足夠我們夫婦隱跡埋名、逍遙晚境,所以在近處購辦了一點應用物品,運到此地
,便安心隱居下來。隱居的頭一年,我生了一個女孩子,大約兩位已經見過。偏我乳水
不足,幸有一頭母的猩猿非常忠心,代為乳哺,可以說我這女孩子是在母猩猿手上養大
的。這種猩猿舉動和人一般,只橫骨未化,不能人言,收服不得法,時發野性罷了。
有一年我夫婦靜極思動,想到外面看一看情形,順便置辦點應用東西。還有當年在
江湖混跡,在雲貴邊境埋藏的一點珍寶,也想運回羅剎峪來。不料為了這點珍寶,我夫
婦幾乎送命在這上頭。
我們藏寶之地,在雲貴邊境二龍關相近處所。二龍關原是苗匪出沒之區,我們到二
龍關時,偏和苗匪首領女魔王『九子鬼母』朝了相。早年在江湖上和九子鬼母有點過節
,她深知我夫婦並非易與,大家按兵不鬥,萬不料在她匪窩所在和她狹路相逢。強龍難
斗地頭蛇,我們又已心灰意懶,不願再爭無謂的閒氣,原想暗暗取出珍寶便悄悄溜走。
不料九子鬼母不動聲色,早已調兵遣將暗設埋伏,一面又派了不少匪徒逐步跟蹤,
居然在我們取出寶藏以後,沿途邀截。我們夫婦只好同他們周旋,一口氣被我們衝破了
幾層埋伏關口,除掉了幾名黨匪。最後衝到一個險惡之處,兩面危巖,中間羊腸一線。
萬惡的九子鬼母,竟在這兩面危巖上,預伏了不少匪徒。等我們搶入巖下,巖上梆子一
響,先滾下許多磨盤大石,塞斷兩頭路口,又從巖上拋下乾柴火種,竟想活活燒死我夫
妻二人。
我們身處絕地,只可死中求生,拚出死命向陡峭的巖頭攻了上去,無奈巖上匪徒,
早已埋伏了弓箭手,毒箭勁弩,立時鑽射下來。巖下火勢已旺,煙霧迷漫,照說那時我
夫妻便有天大的本領,也難逃毒手。萬不料憑空來了救星,正在危急當口,巖上一陣大
亂,窮凶極惡的苗匪一個個拋球似的拋下巖來。我們夫妻乘機飛身搶上巖頂,一看巖上
苗匪抱頭亂竄,被一位大袖翩翩的老英雄,趕得暈頭轉向。
那一位老英雄大袖展處,近身的苗匪便像草人一般的,紛紛跌下巖去。九子鬼母在
遠處看見情形不對,惡狠狠飛身趕到。我們夫妻恨極了她,雙雙齊上,預備和她拚命。
不料那位老英雄身法奇快,只一旋身,活似飛起一隻大灰鶴從我們頭上掠展,一落
身攔住九子鬼母去路。那時九子鬼母年紀未老,已得峨嵋派武術秘奧,鬼怪般怒吼連聲
,向老英雄挺劍直刺。
老英雄哈哈一笑,只一塌身,竟施展他老人家獨門功夫『混元一氣功』,飄飄大袖
只貼地一過,嘴上喝聲:「去你的!『九子鬼母身子活似斷線風箏,拋出去兩丈開外。
那女魔王真也可以,向地上跌落時,竟在空中風車般一個細胸巧翻雲落下來,依然頭上
腳下挺立遠處;可是頭帕已落,髮如飛蓬,咬牙切齒,活似厲鬼一般。大喝一聲:」老
兒通名!』老英雄笑喝道:「呸!你也配!『回頭又向我們道:」隨我來,快離是非之
地。』我們本想和她一決雌雄,作個了斷,老人家這樣吩咐不敢不遵,才跟著老人家飛
步下山,脫離了匪窟。
我們拜謝老人家救命之恩,叩問姓名,才知是四海馳名武當尊宿張松溪老前輩。張
老前輩問起我們行蹤,我們自報來歷,和近年偕隱羅剎峪經過;不料我們洗手江湖,隱
跡秘境的舉動,深得老人家讚許,老人家還願意到羅剎峪一遊。
我們能蒙這位老前輩光降,自然求之不得,於是一路侍奉到此,蒙老人家慈悲,把
我們夫妻收列門牆。
因為老人家非常喜愛這羅剎峪,把全境踏勘了一遍,對我夫妻說:「武當內家功夫
,原是修道基礎,自己四海一身孤然無累,這幾年遊遍名山,原想尋覓一修道隱身之所
。修道人最注重」緣法地侶「四個字,想不到機緣湊巧,碰見了你們夫婦,來到這樣秘
奧之境,最適合我修道遁跡之用。最妙我祖師爺遺留仙跡的仙影崖近在咫尺,似乎冥冥
之中自有主宰一般,我從此要在羅剎峪內證仙了道,步武祖師爺後塵,不再步履塵世了
。『我們對於恩師長期同居羅剎峪,自然求之不得,從此可以早夕侍奉,多少討求一點
功夫秘奧。於是我們請恩師自己指定相近處,替他搭蓋了一所房子,撥了一頭馴良的猩
猿,隨時供應使喚。我們每天到恩師住所去問安,幾個月以後,恩師在家時候逐漸減少
,十天中只能見著一次,也不知恩師到何處去,問他他也不說。」
羅剎夫人歎道:「最後一次,我們夫妻走進恩師住所,只見壁上釘著一張恩師留諭
,從此便見不著恩師的面了。現在這張諭言依然釘在壁上,那所房子依然和恩師在時一
樣。我們遵照恩師留諭,請師妹到此。師妹只要到恩師住所,一讀那張諭言,便可徹底
明白,那所房子從今天起,也歸師妹主持。師妹看完了恩師留諭以後,應該怎樣遵辦,
也憑師妹吩咐了。」一說罷,胸口起伏,喘息不止,似乎氣分非常衰弱。
羅素素對她說:「師姊貴恙在身,且請安心靜養,我們先到我義父住的所在,看清
了義父留諭,再向師姊討教便了。」
羅剎夫人面上現出苦笑,慘然說道:「我已病入膏肓,恐怕不易好了,只天天盼著
師妹到來,完成我恩師的心願,我才能安心死去。我這病完全起因於我那女孩子身上,
因為羅剎峪一切都好,無異世外桃源。只有春初的桃花瘴毒氣太重。
平時武功在身還抵擋得住,偏是那年桃花瘴起時,生下那孩子,分娩時節體弱氣虛
,中了瘴毒。起初不覺得,漸漸下身腫脹癱瘓。到了現在,又延到腰上。我恩師醫理通
神,偏又不在,只留下一個治瘴氣的方子,其中一味主藥最是難得。
我丈夫因此到各處尋找,從四明送信回來,見我病體日重,又馬上動身,到四川深
山中找尋去了。「(編按:以上對話全由桑苧翁轉述。為便於編排及閱讀,未用引號套
話)
桑苧翁說完前事又道:「羅剎夫人舉起枯柴般手臂,顫抖抖又敲了玉罄幾下,外屋
一頭猩猿掀簾而入。羅剎夫人嘴皮亂動,向猩猿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又舉手一陣比劃
,猩猿舉爪向我們一招,便先退出。我們明白是領到師父住的所在去的,我們便向羅剎
夫人告辭。這種古代有巢氏因樹成屋的傳說,想不到我們在這羅剎峪中,能夠親身經歷
。
羅剎夫婦創造這樣樹屋,比古代的有巢氏當然要高明得多。最有趣四面都是窗戶,
每一面窗外,都連著遠處大樹上結好的籐索,不論你往哪一方飛渡,都可以從窗戶飛身
而出。
我們跟著巨猿到了外屋,並沒有走下來時的梯子,便從外屋一扇窗戶口挽住長籐,
兩足向窗口一點,便飛一般悠了過去。
這一次卻是穿林飛越,距離較遠,半踏裡在幾株大樹上停身了幾次,手上的長籐也
換了幾條,最後悠到一處鄰近高巖的大枯樹上。樹頂平伸出數丈的五條粗干,好像一個
金剛巨神,獨臂擎手天,巨掌平舒,伸著五個大指一般。
掌心蓋著一座八角亭式的木屋,也有兩丈多高,卻只一層,屋頂很整齊的鋪著一層
層的又堅又厚的樹葉子,再用厚竹片一層層壓住。西面窗戶緊閉,窗檻上也和羅剎夫人
住的房子一樣,花槽內種著芬芳撲鼻非常好看的鮮花;沿著花槽又種著碧綠的書帶草,
長長的向下垂著,隨風飄拂好像替這屋子束了一道五采錦帶。靠巖壁一面開著一個穹門
,一扇厚厚的木皮門關著,門外恰正對著平伸出一丈多遠的巨干,直落到巖腰上,巨干
朝上一面,削成兩尺寬的平面,宛似一座橋直通巖壁。
領路那頭猩猿,當先推開那扇木皮穹門走了進去,先把屋內窗戶開了,讓我們走進
屋內。我們只覺得這所木屋,比羅剎夫人住的還要寬大雅潔。無心細看屋內佈置,一進
門便已瞧見左壁上用竹釘釘著厚厚的一張紙,紙的顏色已變成焦黃,上面寫著不少字。
我們慌走近細瞧,上面寫著:「中國武術,健身衛身以至強種強國,原屬信而有徵
,然世有由武術而進來仙道,如我武當祖師之仙跡流傳,跡近神話,迄今尚無明確之征
驗。余忝為武當傳人,齒已衰暮,願為後人試登仙道之真妄,否則以此世外桃源為余埋
骨佳城,亦屬佳事。羅剎夫婦,江湖健者,列予門牆,愧無所授,見此留字,試向肆明
訪尋余義女羅素素或一二門弟子來此一遊,告以始末。俟五載後,由此登巖,左行百步
許,奇松古柏之間,即余蛻骨證仙之窟,試啟窟一驗余仙道之成否,希志之勿緩。武當
掌門人張松溪留字。『羅素素讀了壁上留諭,早已珠淚直掛,泣不成聲。我也暗暗陪淚
,兩人悲泣了一陣。羅索素含淚說:」我千里迢迢好不容易來到此地,仍然見不了我義
父的面。我義父也奇怪,雖然年登高壽,可是一個生龍活虎的身子,普通年輕小伙子還
趕不上呢。何必定要學仙證道,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教我們心裡多難過。再說不早不
晚,偏要算準五年後,再叫我們去尋他,這又是什麼道理呢?』我說:「世上學仙學佛
,本來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境,也是一種慰情勝無的精神寄托;說有便有,說無便無,
根本不必尋根究底認起真來。便是他老人家留諭的語氣,也是疑信參半。不過他老人家
生平意志堅卓,剛毅過人;說到哪兒,定要做到哪兒,不惜以身殉道,替後輩留下一番
實驗功夫,傳流他老人家身後一樁佳話。他老人家定下五年後才教我們去勘驗,沒有什
麼用意,無非人事無常,你遠在浙東,一般門下弟子散處四方,招集不易。再說五年以
後,如難成仙的話,肉飛骨散,也容易勘驗出來罷了。『羅素素聽了我這番話,又哭了
起來,嗚咽著說:」照你這麼一說,修仙學道根本不可靠,我義父死定的了。』我說:
「這種事誰也不敢證實真假,不過我此刻一算日子,我老師留字日起到現在已過了兩年
半,如果已成仙的話,我們兩人在此想念他,他老人家靈感相通,不必再過兩年半依言
勘驗,早已在我們面前顯示仙跡了。『羅素素聽著暗暗點頭。但是她已決定了主意,以
為千里跋涉好不容易到了此地,在未遵諭查驗明白以前,不願再離開羅剎峪。好歹要等
到兩年半的日子到來,進窟驗看究竟成仙了沒有,才肯離開此地。一面卻催促我早點回
平越城去,免得鬧出欽差失蹤的笑話來。
我明白她故意這樣說,想試探我的心跡,其實我如果真個一人回去,讓她一人在這
獸多人少的荒谷中,她也無法久處的。我立時堅決的說道:「你這是多想,我的心曲昨
晚已向師妹剖白過了,從此我們兩人再也不能分離。管他欽差失蹤不失蹤,便鬧得天翻
地覆,終究也無非是一樁疑案,絕對鬧不到羅剎峪來。我本來無家無室,棄官如遺,如
果出去辦起卸職退隱,手續麻煩已極,不知何年何日,才得自由,趁此一了百了,倒來
得爽快決絕。
不過我心裡有句話,此刻不能不說了。我們從今天起,便是兩心相印白頭相守的夫
妻,照師妹意思,要在此地等候勘驗的日期到來,我當然一同守候。這屋子便是我們花
燭洞房,今夕便是我們良辰吉日了。我明知這樣說出來,唐突師妹,但是我們不是世俗
兒女,這種地方也沒法懸燈結綵,大辦喜筵,只有通權達變,請師妹原諒的了。『羅素
素聽了我這番話,紅潮泛頰,俯首無語,暗地卻偷看了蹲在門口的巨猿一眼,悄悄向我
說:「這東西靈不過,你瞧它在笑我們哩。』我回頭一看那頭猩猿,撕著闊嘴,骨碌碌
一對火眼金睛,正注視著我們;瞧見我回過頭去,磔磔一陣怪笑,竄起身來,翻身一個
懸空觔斗,便跳出門去了。
從那天起,我和羅素素便成了夫婦,羅剎峪中除出纏臥病榻的羅剎夫人和她的女兒
小羅剎以外,便只有我們夫婦二人,吃的用的都由羅剎夫人指揮幾頭巨猿常川供應。日
久天長,我們和大大小小的猿猴,也弄得廝熟。從羅剎夫人口裡也討教了一點驅役獸類
的門道,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遺忘了羅剎峪外的世界,竟有點樂不思蜀了。
這樣過了幾個月,羅剎夫人病體日重一日,她丈夫始終消息全無,沒有回來。羅剎
夫人又加上一層記恚丈夫的憂慮,她料到她丈夫多半狹路碰到仇人,孤掌難鳴,定遭暗
算,不在人世了。
我和羅素素暗地計劃妥當,由我到羅剎峪外探聽一下,羅剎大王是否遭了仇家毒手
?再說兩人身上衣服也應該添換一下,順便也置辦一點吃的食物、用的物件。好在做了
幾個月野人,鬚髮連結,滿臉於腮,誰也認不出我是個欽命大臣了。只是羅素素也有了
受孕的景象,好在約定只在本省暗地打探一下,不敢走遠,算計最多十幾天光景,定可
回羅剎峪來。
當下決定,便去告知羅剎夫人。她自然感激非常,於是我悄悄出了羅剎峪,重見了
熙熙攘攘的人類世界。可是這世界上已沒有了我這個人,我也不敢再用我從前的姓名,
短短的幾個月過程,我已換了個人,不是從前的我了。
我到了貴州省城和川貴交界處走了一轉,探不出羅剎大王的消息,卻探到平越欽差
行轅失蹤了欽差大臣以後,傳為奇聞,本省撫按沒奈何奏報上去,暗通關節,捏報了一
樁事由,得了點不痛不癢的處分,竟白漸漸消沉了。我不敢在外多耽擱,置辦了一點應
用東西,悄悄回到羅剎峪。
哪知這幾天工夫,羅剎夫人已病重死去,死的時候羅素素不在跟前。最奇等到羅素
素看到羅剎夫人屍首時,找尋羅剎夫人女兒小羅剎,竟也蹤跡不見,同小羅剎在一起的
那頭母猿和平時供應的幾頭猩猿,也同時蹤影全無。羅素素想得奇怪,羅剎峪中懂得人
意的只剩兩隻雪白的小猴子,可是人獸語言不通,比劃了好幾次,也問不出所以然來,
幸而我回去得快,草草的把羅剎夫人屍首埋在近處的巖上,從此羅剎峪中只我們夫妻二
人了。
到了第二年,羅素素在羅剎峪中生了個玉雪可愛的女孩子,替孩子取個名字叫做幽
蘭。苦於幾頭可供使換的巨猿早已跑掉,添了孩子,所有應用的東西,我不能不常到外
面去購辦。隔兩月便要出峪一次,這樣在羅剎峪過了兩年半,一算已到我老師留諭啟封
進窟的時期了。
我們揀了一個風日清和的日子,羅素素背上繃著孩子,提著猶龍劍,我也帶著掘土
的傢伙,一同走上屋前的高巖。
我老師修仙之所我們早已來過幾次,平時原已勘查明白,原是個天然石窟,洞口自
內擋著整塊巨石,大約老師進窟時運用神力自行封閉的。經過五年光陰,窟外長著籐蘿
榛棘之類,不經仔細搜尋,是看不出中有石窟的。
我們早已留有標誌,去掉籐蘿,削平榛棘,剷除泥草,露出石窟,兩人合力把封洞
巨石推過一邊。不料堵窟巨石一開,一股腥濁難聞的氣味往外直衝,其味難聞已極。
我們急慌躍過一邊,不敢貿然進窟。一忽兒石窟內沙沙回音,一條粗逾兒臂,長約
丈許的錦鱗毒蛇,箭一般射出洞來,一剎時又有無數小蛇跟蹤射出,跟著那條大蛇飛一
般竄下巖谷去了。
我們一看石窟內竟是個長蟲窩,便知不妙,也無心去尋長蟲窩的晦氣,一心想進石
窟去見個真章。等得大小長蟲走盡,窟內難聞氣味發洩盡淨,把帶來的兩支松燎燃起,
一手執燎,一手提著兵刃,鑽進石窟去,用松燎四面一照。
想不到窟內竟有一人多高,兩三丈見方的面積,形似口外的蒙古包。頂上鐘乳倒垂
,晶瑩似玉,靠裡一塊大玉石平地湧起,形如蓮蓬,上面倒著一具骷髏,兩條枯骨落在
地上,一半已埋在泥土內。
羅素素早已淚如雨下,哭喊著:「義父,好端端的坐在家裡,何苦到這兒來修什麼
仙,學什麼道?教女兒怎不痛心!『我們悲哭了一陣,不管地上污穢,把松燎插在浮土
裡,跪下去拜了幾拜,立起身來,商量辦法。照羅素素意思,想把骨骸檢起來,運回四
明安葬。我說:」老師學仙一層且不提他,不過照老師遺言,原說此地是他埋骨之所,
不便違背他老人家的遺言。此地是個蛇穴,不便入土,不如另擇妥當處所,安置他老人
家的遺體。』羅素素一想也對,第二天我們釘了一個木匣子再進窟去,把整具骷髏放進
木匣子去。
不料我們把一具枯骨放進匣子以後,形似蓮蓬的大石上,依稀露出四個字來,細看
才認出是『仙道無憑』四個字。
我們一看這四個字,起初猛吃一驚,後來恍然大悟。定是老人家封閉石窟以後,在
這塊大石上打坐,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漸漸覺得空氣窒塞,身體起了變化,知道生機將
盡,最後奮起神力,運用金剛指的功夫,利刃一般在石上劃出四個字來,以示後人。他
老人家後悔不迭的情狀,也在這四個字內透露無遺了。
我們擇地安葬好遺骨以後,到羅剎峪來的目的已經達到,覺得羅剎峪內已無可留連
,為女兒幽蘭著想,也不能在此久住。天下有的是名山勝境,何必深閉在窮山鬼谷呢?
當年羅剎夫婦因為避仇隱跡,出於不得已,我們沒有仇人,何苦如此?這樣一想,恨不
得馬上飛出羅剎峪去。無奈兩人一商量,一時卻想不起適宜的地點來。偏偏羅素素在啟
封進峪的那天,聞著一股穢氣,也許受了點蛇毒,老覺著頭暈心惡;一時也不便跋涉長
途,我們只好在羅剎峪再盤桓幾天。
有一天我清早離開羅剎峪,到市上替羅素素買一點清毒解穢的藥,不敢多耽擱;在
市上吃了午飯,順手買點熟食,急忙忙趕回羅剎峪來。哪知道一到進峪的洞口,兩隻白
毛小猿已在洞口,朝我吱吱亂叫,牽著我衣服往洞內直奔。
我雖然覺得詫異,還猜不透發生禍事。在長籐飛渡,經過羅剎夫人住所時,猛見松
樹林內鮮血淋漓,一個身著道裝、滿臉虯髯的屍首倒在裡面。停身細看,好像羅剎夫人
活時所說她的丈夫形狀。趕到自己屋內,推門進去,頓時嚇得我急痛攻心,怒發直指!
只見羅素素仰面跌倒在地板上,面皮鐵青,兩眼突出,胸口釘著一枚喂毒飛蝗鏢,
猶龍劍並未出鞘,依然掛在壁上。
我慌伏下身去,向胸口一聽,才知早已死去多時。猛然想起女孩子不在屋內,四處
一找,蹤影全無。這一下,又幾乎急瘋了心,而且疑竇重重。
那一面被人刺死的虯髯漢子,如果確是羅剎大王,何以兩年多沒有回來,剛回來馬
上被人刺死?但是我夫妻並沒有仇人,何以羅素素也遭了毒手,連我女兒也被劫走,這
是什麼緣故?那時節我棄官偕隱,對於江湖上一切茫然,飛蝗鏢的來歷也摸不清,弄得
如癡如呆,每天提著猶龍劍搜遍羅剎峪,依然影像全無。
後來我深入江湖道中,遊遍雲貴川湘等省,暗地尋訪了許多年,四下印證才明白羅
剎大王替自己妻子到處尋藥的時候,九子鬼母的黨羽已經盯上。羅剎大王自知行蹤已露
,本領又敵不過九子鬼母;而且和仇人幾次交手身已受傷,僥倖逃出命來,在遠處避禍
暗地養傷,不敢回羅剎峪去。過了兩年多傷已痊癒,心裡惦著病婦,忍不住冒險回來,
偏又被九子鬼母暗地跟蹤到此,剛到家門便被刺死。
九子鬼母仇恨切骨,搜到後面屋內,瞧見羅素素,當作羅剎夫人,又暗地放了一鏢
。羅素素禍從天降,暗箭難防,中的又是見血封喉的致命傷,當然毒發身死。萬惡賊婦
,又把我女兒當作羅剎骨肉,又下絕戶計,順手牽羊搶去。陰差陽錯,冤業纏身!一日
之間妻死女散,做人到此地步,還有什麼依戀?
從此我意懶心灰,心裡只存著兩樁事:誓報妻子血仇,尋找女兒下落。只要這兩樁
心願一了,世界上便沒有我的事了。
為了誓報妻仇,我獨處深山,不問寒暑鍛煉我們師門傳授混元一氣功。那時滇南大
俠葛乾孫已成知友,他送了我一柄凹脊飛龍劍,和我妻子遺下的猶龍劍恰好雌雄配封,
雙劍合鞘,我從兩柄劍上發明風雷劍術,專破各種歹毒獨門暗器。
這樣臥薪嘗膽的用了不少年苦功以後,九子鬼母還不知道我是她對頭冤家。可是那
時我已知道我女兒尚在人世,一直被九子鬼母當作羅剎女兒。欺我女兒年幼無知,死無
對證,竟是收養在萬惡賊婦身邊傳授武功,當作寄女。直到群俠大破秘魔崖,我親見九
子鬼母銼骨揚灰。報了妻仇完了第一樁心願時,才見到我女兒在賊巢內業已長成,面貌
和她的母親一般無二。
但是我女兒從小生長賊巢,非但自己生身來歷莫名其妙,目己還以為生長苗族,不
是漢人哩。事經多年,當時我也無法和她相識,而且我還要考察她秉性如何?在賊巢多
年,難免染上苗匪惡習,也要暗地監察一下。
可是在剿滅賊巢以後,我女兒忽然率領一部分匪黨銷聲匿跡,無處尋蹤,我暗探阿
迷一帶,竟沒查出她的藏身處所。
直到最近沐公爺被九子鬼母餘黨所害,哄動全省,我聽得消息趕到昆明,夜進沐府
,暗探何人所害?忽見我女兒在沐府出現,似乎已經改邪歸正,和二公子結識,倒鬧得
我莫名其妙,我才決計要探個明白。
過了幾天,恰巧你們二人並轡出府,向滇南一路趕來,我特地暗地跟蹤。知道你們
錯過宿頭,此處荒涼,只有這所破廟尚堪寄足,特地先一步在此相候了,了結我多少年
未完的一樁心願。這便是我親身經歷的一段奇事,這段奇事,在我心裡足足隱藏了二十
多年,經我這樣說明,你們大約也明白老夫是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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