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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15章 美男計】 
    
        映紅夫人雖然心裡焦急,卻蒙沐二公子和羅幽蘭馬不停蹄的趕到金駝寨,尤其意想
    不到的來了兩位老前輩,聲勢頓壯,全寨人心也為之一振。正想點起全寨苗兵,邀同兩
    位老前輩和沐天瀾、羅幽蘭浩浩蕩蕩興師救夫,忽然羅剎夫人在本寨境內出現,似乎另
    有解決途徑。 
     
      其實映紅夫人不明瞭內中情形,無住禪師是專為救治自己徒孫來的,桑苧翁閒雲野 
    鶴一般,沒有自己女兒的事,絕對不會到金駝寨來。豈肯參與其間?沐、羅兩人倒是專 
    來救應,不料一到金駝寨,被羅剎夫人現身一攪,情形立變。要看今晚三更和羅剎周旋 
    以後,再定決策了。 
     
      映紅夫人當局者迷,沒有聽出沐二公子答話的含糊,桑苧翁卻是旁觀者清,在沐天 
    瀾說出和羅剎夫人在嶺上見面時情形,便聽出話有含蓄。 
     
      當晚,映紅夫人指揮頭目們佈置好客人休息之所,無住禪師便在金翅鵬隔壁屋內休 
    息,以便隨時照看,桑苧翁則在內寨樓下另一間精室內息宿。沐天瀾、羅幽蘭陪著桑苧 
    翁到了安息之所,一看沒有外人,便把會見羅剎夫人實情,和今晚三更約會情形說了出 
    來,不過把不便說的種種遊戲舉動略去罷了。 
     
      桑苧翁沉思了半晌,才開口道:「剛才賢婿向映紅夫人說時,我早已料到另有文章 
    。這檔事,最好化干戈為玉帛。羅剎夫人這個人,我雖然沒有會過面,只聽無住禪師講 
    的,和你們兩人所見的,便知道這人武功、才智和性情怪僻無不加人一等。這種人只宜 
    智取,不宜力敵;何況投鼠忌器,龍土司命懸其手。尤其你們兩人千萬記住我的話,不 
    要輕舉妄動樹此強敵。 
     
      父仇不共戴天,兇手尚未授首,這是你們到滇南來的本意。但必須謀定而動,計策 
    萬全;決不可逞一時意氣,輕身入險。須知一身安危關係非輕,萬一身蹈不測,何以瞑 
    九泉之目?你們處境,和江湖上只憑血氣之勇的完全不同。你們把我這話仔細的想一下 
    ,便明白其中利害輕重了。「兩人回到樓上,屏退了侍從,預備翦燭談心,喁喁情話。 
     
      羅幽蘭心細如髮,在兩間屋內前後窗戶和隱蔽處所,都察看了一下,深怕那位神秘 
    的羅剎夫人提前預匿屋內,像昨晚一般偷聽他們的秘密。四周察看了一下,才算放心。 
     
      兩人在自己公府裡,表面上有許多顧忌,無形中有許多監視,形跡上時時刻刻要留 
    意。到了金駝寨,映紅夫人又恭維又湊趣,臥室並列,有門可通,兩屋等於一室,其樂 
    甚於畫眉!真有點樂不思蜀了。不料桑苧翁一席話,兩個仔細一研究,覺得句句金玉良 
    言;可見這位老丈人對於嬌婿、嬌女何等愛護情殷,用心周密了。 
     
      羅幽蘭笑道:「我父親囑咐的意思,好像叫我們拉攏羅剎夫人。我明白父親的意思 
    ,這叫做『釜底抽薪』。主意是好主意,其實這計劃,在別人要行起來怕不容易,在我 
    們手上……太容易了。我可以說一句,手到擒來!「沐天瀾道:「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 
    容易了。我看羅剎夫人這人機警異常,未必容易對付。」 
     
      羅幽蘭噗哧一笑,伸出一個指頭抵住沐天瀾心窩,笑著說:「你呀……你是裝傻! 
    只要我一眼開、一眼閉,讓我們的美男子和她一親近,怕她不手遞降表,乖乖的伏在我 
    們手心裡嗎?」 
     
      沐天瀾把她伸過來的玉手把住,笑喝道:「說著說著又來了,看我饒你。」猛地把 
    她推倒,一翻身壓在她身上,上下亂聞,外帶胳肢窩。羅幽蘭最怕癢,在下面笑得四肢 
    酥融,床榻亂響。笑喝道:「不要鬧,再鬧我不理你了。」 
     
      沐天瀾跳下身來,把她扶起,羅幽蘭一面理著雲鬢,一面向他說:「說正經的,我 
    決不是故意玩笑。剛才我父親對我們說出這篇大道理來,我就想到這上面去了。我們夫 
    妻相親相愛,我當然不願意有別個女子攪在裡面,但是事情有輕重,羅剎夫人這個怪物 
    ,實在關係著我們禍福。要憑我們兩人武功來降服她,不是我洩氣,實在不是她的對手 
    ,不用說我們兩人,便是我父親出馬,也未必把她怎樣。剛才父親的話,便可聽得出來 
    。我左思右想,除去我這條計策,沒有第二條道。這也是一條美人計呀……」 
     
      沐天瀾不等她再說下去,笑罵道:「你越說越好聽了。我堂堂丈夫,變成連環計裡 
    面的貂嬋了。」 
     
      羅幽蘭一扭身倒在沐天瀾懷裡,仰面笑說:「瀾弟,你不要胡攪,我話還沒有完哩 
    。什麼計不去管他,我還有極大的用意在裡面。我雖然是個女子,沒有多唸書,沒有象 
    羅剎夫人那樣才情,可是我也有你們男子的胸襟。 
     
      我一進你家的門,有了你這樣丈夫,似乎應該心滿意足。可是我看出老大人故去以 
    後,你哥哥是個好好先生,一切全仗你替他撐腰,才能支持門庭,克承先業。你雖然比 
    你哥哥強勝十倍,只是年紀太輕,閱歷不足。你府上養著這許多家將,無非擺擺樣子, 
    哪有出色的?在這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一旦發生變故,只憑我夫妻一身功夫,怕有點 
    不好應付了。 
     
      所以我們應該擴充羽毛物色人才,然後廣結外援,互為犄角,非但要克承老大人當 
    年的威信,還要自己闖出一點局面來,使一般悍匪不敢輕視沐公府一草一木。這樣我夫 
    妻才能安富尊榮,雄視一切,才能不負老公爺在天之靈。現在我們面前出了一個武功異 
    眾、才智超人的羅剎夫人,怎能不想法收羅過來,作為我們的膀臂呢? 
     
      好在她對你有點一見鍾情,我自己是女子,當然明白女子的性情。尤其是有本領的 
    女子,平時對於普通男子連正眼都不願看一眼,一旦對上了眼光,春蠶作繭,情絲牢縛 
    。 
     
      萬一不遂所願,由妒成恨,便成仇敵,除死方休!我們羽毛未豐,父仇未報,何苦 
    平空樹此大敵?你把我這番意思,和剛才我父親說的話,互相印證一下,便明白我不是 
    和你逗笑了。「沐天瀾靜靜的聽她說完,朝她面上瞧了半天,然後歎口氣說:「蘭姊, 
    你的苦心我全明白,而且佩服。但是,你還沒有看清羅剎夫人是怎樣的一個人。不錯, 
    我自己也覺她對我有點鐘情;同時我也覺察她是個異乎尋常的奇女子,決不是你所想像 
    得到的。不瞞你說,我對她的武功未嘗不欽佩,對於她的行為性情卻有點害怕。現在定 
    法不是法,等她到來,聽她對我們說什麼,我們再見機行事好了。」 
     
      兩人在樓上秘密商量了半天,聽得前寨剛敲二更,羅幽蘭想起一事,悄悄下樓。不 
    便驚動旁人,暗暗指使帶來家將們,安排了一點精緻的消夜酒餚,預備接待羅剎夫人。 
     
      沐天瀾在羅幽蘭下樓時,推開前窗窗戶,隨意閒眺。這晚剛下過一陣蒙檬細雨,這 
    時雨止月出,寒光似水,全寨分明。 
     
      這所樓房地勢較高,從窗口可以望到前寨第一重門樓,苗族稱為「聚堂」,內設長 
    鼓。這種長鼓是一段大木,空心鏤花,為苗寨傳訊報警之用,左右圍牆兩角。另有望樓 
    ,守夜苗兵身佩腰刀螺角,背插匣弩飛鏢,輪班守望,前後都是一樣。 
     
      每一個望樓都高眺著一盞紅燈,有時用這盞紅燈作為燈號,四角望樓中的苗卒,利 
    用它互相聯絡。 
     
      沐天瀾憑窗閒眺,看這座苗寨內外靜寂無聲,只偶然聽得一隊巡夜苗卒,遠遠在圍 
    牆根和換班的一隊互呼口號巡邏過去,頗有點刁斗森嚴的景象。心想龍土司不在,映紅 
    夫人統率全寨,居然有條不紊,也是不易。 
     
      不料在兩隊苗卒換班以後,一東一西分頭過去當口,猛然見從圍牆外面唰的竄上一 
    條黑影。在牆上一伏身,翻身滾落牆內,倏又身形騰起,形如飛鳥,落在前寨一重屋脊 
    上,絕不停留,好像熟路一般,幾個起落已到內寨相近。 
     
      沐天瀾起初距離較遠,以為羅剎夫人赴約來了。等到來人直進內寨,看出來人身形 
    體態雖然似個女子,卻與羅剎夫人身段不同,背上兵刃耀光,身法極快。金駝寨並無此 
    人,定是外來奸細,說不定衝自己來的。慌轉身取下辟邪劍,來不及知會羅幽蘭,提劍 
    躍出窗外。一提氣,左臂挾劍,右掌一穿,「龍形一式」,唰的平飛出一丈開外,落在 
    右邊側屋上。一縱身,又躍上前院一株梧桐樹上,藉著桐葉蔽身,細看來人意欲何為。 
     
      卻見來人到了前寨和後寨銜接的一重穿堂屋上,身形一塌,貼在瓦上慢慢移動,似 
    乎貼耳細聽下面房內有無動靜。 
     
      樹上沐天瀾在未瞧清來人面目之先,不願驚動寨內眾人,一看近身梧桐樹上長著不 
    少梧桐子,暗自摘了幾顆,扣在手內。 
     
      留神伏在屋脊後的女子,身形一起,從後坡又躍過前坡來。 
     
      沐天瀾看她膽大包身,想到寨內窺探之心,已明白表示出來,不再等她進身,一抖 
    手,兩粒梧桐子已從手上飛射出來。這種梧桐子形如黃豆,份量也差不多,那女子真還 
    不防有這種暗器襲來。剛想飛落院心,重進後寨,不料面頰上和眉頭都中了一下梧桐子 
    。雖然份量輕,毫未受傷,面頰上也覺得微微一痛。不禁吃了一驚!嘴上不由的噫了一 
    聲,身形一轉,唰的飛起。竟退出兩丈開外,落在較遠的幾間側屋上,腳底下依然聲息 
    毫無。 
     
      沐天瀾看出此人,輕功身法有點像黑牡丹,怕她就此退去,不再耽誤工夫,唰的從 
    樹上飛出。在穿堂上一接腳,越過一重院落,向那女子立身所在逼近前去。 
     
      這時那女子也看見了,嘴上低低的嬌喝一聲:「好,原來是你!」人卻向外竄了過 
    去,接連幾個飛騰,已俏生生的立在牆頭上。沐天瀾劍隱左肘,業已跟蹤追到,那女子 
    向沐天瀾一招手,倏地翻落牆外。沐天瀾躍上圍牆向外瞧時,那女子並沒逃走,立在離 
    牆五六丈遠的山坡上,後面是一片竹林。 
     
      沐天瀾這時看清那女子一身黑衣,背插鴛鴦鉤,腰掛鏢囊,面上罩著人皮面具,不 
    是黑牡丹還有哪個?立時怒氣直衝,飛落牆外。再一縱身竄上小坡。一上步,劍換右手 
    ,「玉女紉針」疾逾風雨,唰唰唰便是三劍! 
     
      那女子料不到見面便拚命,幾個滑步,才拔下背上雙鉤。 
     
      連封帶鎖,才把這急急風三劍擋住。接著她來了一招「鳳凰展翅」,左鉤向外一掃 
    ,右鉤隨著身形一轉,呼的帶著風聲向沐天瀾腰後橫截過去。 
     
      沐天瀾不得不微一退身,隨勢破解。她卻趁這空檔,忽地斜刺裡退出五六步去,左 
    鉤一指,喝一聲:「且慢!你這人怎的一見面就下毒手,知道我是誰呀?」 
     
      沐天瀾被她這一問,倒有點疑惑不定,暗想難道這人不是黑牡丹嗎?心裡一疑,便 
    按劍立定,喝問:「你是誰?」 
     
      那女子不慌不忙,右手鉤往左肋下一夾,伸手扒下一層面皮,向懷裡一塞,豁然露 
    出黑裡俏的鵝蛋臉,長長的丹鳳眼,一道火熾的眼光,直射到沐天瀾面上,誰說不是黑 
    牡丹。 
     
      沐天瀾中了她緩兵計,氣得眼裡出火,大喝道:「你這潑賤婦,化了灰我也認得你 
    !」 
     
      黑牡丹說:「瞧你這麼凶幹麼呢?我明白上了女羅剎的當,教我做了惡人,她倒心 
    滿意足的享福了。我恨的便是那丫頭!你恨我,也不怪,誰教我殺死你老子呢?可是我 
    丈夫也被你殺死,一命抵一命,也就罷了……」 
     
      沐天瀾不等她再說,大罵道:「殺死你一千一萬個丈夫,也抵不了我父親一命。潑 
    賤婦,拿命來!」罵音未絕,一個箭步,挺劍直刺。 
     
      黑牡丹也奇怪,被沐天瀾一頓臭罵並不動怒,一劍刺來,只用雙鉤一鎖一擋,一個 
    身子又輕飄飄的避了開去。好像不願和沐天瀾交手一般,兩柄鉤都交在左手上。嘴上卻 
    說:「你等一等,我有話和你說。我並不是怕你,你也不用發狠。我如果發出喂毒飛蝗 
    鏢,我知道你無法抵擋的;但是我自知做錯了事,無法求你諒解,我決不能對你再下毒 
    手。 
     
      那一天,你們在破廟裡過夜,飛天狐兩筒喂毒袖箭左右齊發,另外還有一個人替她 
    巡風;我如果在場,定要想法阻止。不料你命大福大,聽說有一個會使劈空掌的老道, 
    替你們保駕,飛天狐還受點傷。聽說這老道也到了金駝寨,還同來一個老和尚,這一道 
    一僧是你什麼人?你能對我說麼?「沐天瀾心想:原來今晚她是暗地來探一道一僧的, 
    我不妨把兩位老前輩名頭抬出來,多少和金駝寨有益無損。這潑賤婦暗器確是厲害,不 
    妨把她絆住。羅幽蘭看我不在房內,定會趕來。那時再和潑賤婦算帳。 
     
      他主意想定,故作遲疑之態,半晌才開口道:「我本來和你沒有什麼冤仇,誰叫你 
    殺我父親?不用說我本身父仇不共戴天,便是你剛才問的兩位老前輩,一位是武當派尊 
    宿桑苧翁,一位是黃牛峽大覺寺無住禪師。這兩位的名頭,你大約也知道,這兩位老前 
    輩也恨透你們了。當年九子鬼母怎麼樣,你們還逃得了兩位前輩手心嗎?」 
     
      黑牡丹冷笑了一聲,開口說:「原來就是這兩個老不死的。老和尚那點功夫,有限 
    得很,那桑苧翁來歷我有點摸不清,但憑他一手劈空掌,也不足為奇。你是個初涉江湖 
    的貴公子,你哪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將來碰見羅剎夫人,便知道我的話不假了 
    。不過……我不希望你碰見她……」 
     
      沐天瀾聽得心裡一動,故意說道:「她一定不是我的對手,所以你這樣說。連我都 
    敵不過,何況兩位老前輩呢!」 
     
      黑牡丹聽他這樣說,笑得身子亂扭,連說:「對……對……我也怕碰見你。」一面 
    笑,一面忘其所以的一步一步湊了過來。 
     
      笑得一對長丹鳳眼細細的成了一道縫。 
     
      沐天瀾四面留神,不知怎的,羅幽蘭依然沒有到來,黑牡丹卻騷形騷氣的鬧得不堪 
    入目。暗想何不攻其無備,趁此報了父仇,替百姓也可以除此一害。暗地咬牙,面上仍 
    然裝著笑嘻嘻的樣子,向黑牡丹笑道:「你笑什麼?我看不慣你這種笑樣子。恨起來, 
    我狠狠的刺你一劍。」 
     
      黑牡丹聽得又是格格的一陣嬌笑,柳腰微擺,一個手指幾乎點到沐天瀾面上來。嘴 
    上還拖長了嗓音:「你呀……」不料語言未絕,沐天瀾刷的一劍,分心就刺;勁足勢疾 
    ,距離又近,照說極難閃避。好厲害的黑牡丹,在這千鈞一髮當口,身法依然一絲不亂 
    。劍到胸口,只差幾寸光景,猛然身子往後一倒,左腿飛起正踢在沐天瀾右肘上。他右 
    臂一麻,辟邪劍幾乎出手。 
     
      黑牡丹趁勢肩頭著地,貼地幾個翻身,已閃開七八尺去。 
     
      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煞氣滿面,右鉤一舉,惡狠狠指著沐天瀾喝道:「好 
    小子!你竟鐵了心,老娘幾乎上了你的當!既然如此,怨不得老娘手辣。這也好,殺了 
    你小子,先叫那賤人哭得死去活來;折騰個夠,再取她命!不識抬舉的小子,叫你識得 
    老娘厲害。」說罷,雙鉤象狂風暴雨一般,殺了過來。 
     
      沐天瀾一擊不中,右肘反被她踹了一腳,本已怒發欲狂,這一來施展全副本領和她 
    拚上了。這一交手,誰也不留情,招招都是煞手。鉤影縱橫,劍花飛舞,打得難解難分 
    。論雙方武功,一時尚難分出強弱,可是在這靜夜中一場惡戰,鉤劍相擊,未免叮噹有 
    聲,騰踔吆喝,更是傳聲遠處。 
     
      交手在圍牆外,雖然與外寨相近,牆角更樓上的苗卒已經聽到。紅燈晃動,螺角一 
    吹,已有一隊苗卒舉著松燎聞聲奔來。 
     
      黑牡丹早已留神,雙鉤一緊,向前拚命一攻,倏又撤身一退,躍進了竹林。惡狠狠 
    還要施展毒手,雙鉤一併,正想手探鏢囊,取沐天瀾性命。驀地頭上嘩啦啦一陣怪響, 
    竟在這時無緣無故的折斷了一竿竹頂,一大蓬連枝帶葉的竹帽子,向她頭上砸了下來。 
    她心裡一驚,顧不得再取飛蝗鏢,舉手向上一擋,霍地向竹林裡一鑽,便逃得無影無蹤 
    。 
     
      沐天瀾眼看她頭上竹帽子無故的折斷下來,也覺奇怪。 
     
      等得一隊苗卒趕到,分向竹林內搜查,黑牡丹早巳逃遠了。 
     
      這時內寨業已得報,羅幽蘭頭一個飛身趕來,見著了沐天瀾,心裡一塊石頭才落了 
    地。一看他汗流滿面,怒沖鬥牛,慌拉著他手問道:「你和誰交手,打得這麼凶。」沐 
    天瀾說是黑牡丹暗探內寨,獨自追蹤,一場惡戰。 
     
      羅幽蘭吃了一驚,恨得咬著牙,小劍靴跺著地說:「好險!好險!我幾乎誤了大事 
    ,真該死,我想錯了。」 
     
      沐天瀾詫異道:「你又是怎麼一回事。」 
     
      羅幽蘭在他耳邊悄悄的說:「我上樓看見你不在,前窗開著,我以為你和羅剎夫人 
    撿一僻靜處所談話去了。我故意不去打攪你們,安心的候著。哪知我想得滿擰了。」 
     
      沐天瀾朝她看了一眼,剛說了一個「你」字慌又縮住,改口問道:「岳父驚動了沒 
    有?」 
     
      羅幽蘭說:「我在窗口聽得消息,幾乎急死,從屋上飛一般趕來,哪有工夫驚動父 
    親?」剛說著,映紅夫人和祿洪領著許多頭目從土司府大門外飛繞過來。大家匆匆一說 
    ,頭目們分隊散開,點起松燎向寨前寨後仔細搜查,恐防尚有奸細暗伏。 
     
      映紅夫人和祿洪陪著沐天瀾羅幽蘭回到寨內,沐天瀾又問兩位老前輩沒有驚動麼? 
    侍立的頭目們報說:「沒有驚動。道爺住的屋子近一點,大約聽得一點動靜。剛才在屋 
    內問我們,奸細跑掉了沒有?我們回答已趕跑了,便又安睡了。那位老禪師屋子遠一點 
    ,根本聽不到動靜的。」 
     
      沐天瀾愕然半晌,向羅幽蘭說:「這事又奇怪了。」 
     
      羅幽蘭不解,一問所以,才明白沐天瀾惦記著:黑牡丹探手取鏢,竹帽子無故折斷 
    ,砸在她頭上,才把她驚跑。起初以為兩位老前輩暗助一臂,現在又覺不對。似乎暗中 
    維護另有其人。 
     
      羅幽蘭卻暗地肘了他一下,故意用話岔開,講到黑牡丹心有未甘,應該謹慎防備才 
    是。映紅夫人更是暗暗焦急,深愁本寨從此多事;雖有幾位武功出眾的貴客在此,豈能 
    長期坐守?本寨得力臂膀金翅鵬偏受蟒毒,一時難以復原,從此真難安枕了。大家談了 
    片刻,已到三更時分,映紅夫人便請沐、羅二人上樓安息。 
     
      兩人上樓進了外間沐天瀾臥室,前窗兀自開著,天上起了風,吹得桌上兩支燭台火 
    苗亂晃。羅幽蘭過去把窗門關上,回頭向沐天瀾說:「剛才我阻止你說話,怕你漏出馬 
    腳來。你想,黑牡丹飛蝗鏢出名的歹毒,在她掏鏢時,突然竹帽子砸在她頭上,當然是 
    有人幫你的忙。我真感激這個人。你的功夫未嘗敵不住她,我替你擔心的便是她的斷命 
    鏢。這人來得恰到好處,這人非但救了你,也救了我。」 
     
      沐天瀾笑道:「你說了半天,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羅幽蘭原立在窗口,暗地向自己屋內一指,嘴上卻說:「我想這個人定是羅剎夫人 
    。因為兩位老前輩沒有出屋子,還有誰有這樣神出鬼沒的功夫呢?」 
     
      沐天瀾卻吃了一驚,不由得向裡屋看了一眼,只是裡屋黑漆一般,什麼也瞧不見。 
    嘴上故意說道:「當真,此刻已是三更,羅剎夫人快來了。蘭姊,你把窗開著,讓她好 
    進來,免得驚動別人。裡屋燭火還沒有點,她來時我們到屋裡談話,似乎比這兒機密一 
    點。」 
     
      羅幽蘭明白他意思,暗地向他一呶嘴,嘴上說:「好,依你。」說著又推開了前窗 
    ,一轉身,隨手拿起一支燭台,移步向屋裡走去。沐天瀾跟在後面,進了屋裡。燭光照 
    處,哪有人影?兩人不禁「噫」了一聲,慌把屋裡桌上幾支燭台點了起來,一室通明, 
    哪有羅剎夫人的影子? 
     
      沐天瀾朝羅幽蘭一笑,羅幽蘭面上一紅。暗想:我今晚怎的這樣顛倒,剛才想錯了 
    一檔事,幾乎出了大錯,此刻又不對了。我離屋時,明明記得此屋幾支燭台一支未滅, 
    窗又關著,便是象外屋一般開著窗,也沒有被風吹滅。此刻我們上樓來,獨有裡屋燭火 
    全滅,明明是有人進屋故意吹滅,藏在屋內。怎的沒有人的蹤影?真奇怪了。 
     
      羅幽蘭一時想得出神,猛聽得屋外噗哧笑了一聲,悄悄的說:「只顧兩口子說體己 
    話,把客人冷落在一邊,裝瞧不見。太難堪了!」說罷,又是低低的一陣嬌笑。兩人驚 
    得一齊轉過身去,羅剎夫人已笑吟吟立在兩室相通的門口了,而且春風俏步的走進屋來 
    。 
     
      沐天瀾驟然見她出現,一時怔了神,說不出話;還是羅幽蘭機警,慌趕過去滿面笑 
    容的拉著手說:「羅剎姊姊,你真是神出鬼沒的奇人。我明知你本來藏在這屋裡的,不 
    料你卻在外屋出現。大約你故意滅了裡屋燭火,引得我們到屋裡;你卻藏在窗外,悄不 
    聲的從外屋開著的窗口進來了。」 
     
      羅剎夫人今晚換了裝束,不是白天的苗婦裝束了。一身暗藍軟綢緊身密扣夜行衣靠 
    ,腰束繡巾,腳套劍靴,頭上錦帕,齊眉勒額,中綴一粒極大明珠,光華遠射。左鬢垂 
    著半尺長的琵琶結,襯著明眸皓齒媚中帶煞的雞蛋臉,似乎臉上薄薄的敷了一層香粉, 
    淡淡的罩了一層胭脂。燭光底下,格外顯得娥眉黛綠,玉潤珠瑩;耳上壓著一對大貓兒 
    眼,寶光閃動,耀人雙目。配著她眉梢口角漾起的絲絲笑意,不斷一閃一閃的晃動著。 
    身上寸鐵全無,背上斜繫著軟軟的一個包袱,大約是外罩的風氅,也許是換下的苗裝。 
     
      她聽得羅幽蘭說出她原在屋裡,繼藏窗外,再從外屋窗口進來幾句話,微微媚笑, 
    微微搖頭,似乎說羅幽蘭猜的不對。一對精光炯炯的鳳眼,卻覷著沐天瀾,似乎說:「 
    你猜一猜呢?」 
     
      沐天瀾背著燭光,正在暗暗的打量她,被她眼神一逼,不禁面上一紅,慌說:「大 
    約我們上樓時,樓梯一響,已閃到外屋,藏身在床頂,或者是帳後,我們沒有留神所在 
    了。」 
     
      羅剎夫人搖著頭說:「你想的更不對了!我還沒有見著你們,為什麼要鬼鬼祟祟的 
    隱藏起來?我又不是小孩子,想藏起來嚇你們一跳嗎!」 
     
      兩人一聽更驚奇了,一時想不出她用什麼門道,由屋裡轉到外屋去。 
     
      羅剎夫人朝他們兩人面上看了一看,笑說:「我一發使你們驚奇一下。在你們一先 
    一後從這重門外進屋來,我也在這時從這重門內出屋去,你們信不信?」 
     
      兩人都表示不信的神氣,沐天瀾搶著說:「這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有隱身法。」 
     
      羅剎夫人幾乎大笑起來,慌掩住嘴悄悄說:「你們都是聰明人,一時被我繞住了。 
    說穿了,一點兒不稀罕。我在將近三更時分趕來赴約,聽得竹林外面有人說話,一忽兒 
    又狠打起來。掩入林內一瞧,才知你和黑牡丹交上手了。 
     
      我到這兒來,不便叫黑牡丹知道,暗地看你還擋得住;後來苗卒們聞聲趕來,黑牡 
    丹退到林口,惡狠狠要下毒手;我才蹤上林梢,折斷了一支竹帽子把她驚走。自己也從 
    林外繞到內寨,飛身進來。遠遠看見你,從樓窗躍出,一陣風的趕向外面去了。 
     
      我還奇怪,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他在外面打了半天,你這時才知道。那時我趁機 
    躍進樓內,一看兩間屋子裡燈燭輝煌,料定你們上樓必先進外屋,特意把裡屋兩支燭台 
    滅了,試一試你們的警覺性。我卻暫借寶榻高臥了。 
     
      你們上樓在外屋談話時,我依然躺著。後來你們倆口子一吹一唱,我便聽出你們已 
    知我在屋裡了。我馬上想了個主意,逗你們一逗,偏不叫你們料著,悄悄下床來從門側 
    施展少林壁虎功,帶點武當縮骨法,橫貼在這重門楣上。如果你們進門時,回頭向上一 
    瞧,我便無法閃避,但是我料定你們一心以為我在屋裡安坐而待,不致回頭。 
     
      果然!你們一進門,掩著手上燭光,一個勁兒往兩面搜查,我卻乘機從你們身後, 
    翻出門外去了。這種遊戲舉動,說破了,你們兩位一樣辦得到。最要緊的是身子起落要 
    迅捷如電,卻不准帶一點風聲。「兩人聽得面面相覷,弄了半天心機,仍然栽在她手上 
    了。 
     
      這間房內佈置精雅,一點沒有苗寨氣味。主客三人一陣讓坐,中間一張紫檀雕花桌 
    ,羅剎夫人上坐,兩人左右相陪。 
     
      下面點著明晃晃的兩支巨燭,窗口焚著一盒篆字香,幽芬滿室。 
     
      羅幽蘭打疊起精神,竭誠張羅,親自獻上香茗,又搬出美酒佳餚,殷殷招待。這一 
    來,羅剎夫人和羅幽蘭似乎比先前親近了。可是羅幽蘭身上的兵刃和暗器,始終沒有解 
    下,只有沐天瀾的辟邪劍早已放在一邊。 
     
      羅剎夫人笑說:「主人情重,這樣厚待大約預備作長夜之談了。其實我想說的,也 
    沒有緊要的話,不過我們這樣長談,難免不驚動本寨主人罷!」 
     
      沐天瀾說:「不妨,這一面樓下全是我帶來的人。本寨主人的臥室,隔開了好幾間 
    屋子;巡夜的苗卒們根本不敢上樓,我們可以放懷暢談。」 
     
      羅剎夫人說:「我在寨外聽得街上苗民們傳說,土司府又到了兩位貴客,一個是道 
    爺,一個是老和尚,這兩位是誰呢?」 
     
      羅幽蘭便把破廟父女相認情形,大略一說。 
     
      羅剎夫人說:「真是難得,說起來尊大人我小時候定然見過,可惜年紀太小,羅剎 
    峪內的印象,非常模糊了。可是我聽先師說過,羅妹妹被九子鬼母擄去,在秘魔崖混了 
    許多年,完全是代我受過。九子鬼母把羅妹妹當作我,所以替羅妹妹取了女羅剎的渾號 
    。我聽到了這一段事,一直存在心裡。現在好了,父女重逢,羅妹妹又得到這位如意郎 
    君……」 
     
      說到這兒,眼射精光,面露媚笑,笑瞇瞇的瞅著沐天瀾。 
     
      半晌,才向他問道:「還有那位老和尚的來歷呢?」 
     
      沐天瀾便把無住禪師的來歷說出。羅剎夫人立時嘴角一撇,冷笑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當年三斗坪會面的那位方丈。 
     
      想不到還是你師伯,和這兒金翅鵬也有淵源。這兩位老前輩,說起來都見過面的,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兩人明白她說三斗坪見過無住禪師,便是今晚席面上老和尚 
    講的故事,看她神色很有鄙薄無住禪師的意思,可見當年她們師徒對於這位老和尚始終 
    沒有諒解。細按起來,當年老和尚尷尬情形,確也可笑,難怪她有點瞧不起了。 
     
      沐天瀾說:「今晚黑牡丹暗探內寨,定是從外面聽得到了一道一僧,也許對我們兩 
    人想暗箭傷人,想不到鬧得虎頭蛇尾。她定不死心,還要來蓐鬧。這倒好,省得我們再 
    去找她。我定欲手刃殺父之仇!羅剎姊姊——你能助我一臂嗎?」 
     
      沐天瀾脫口而出的叫了一聲「姊姊」,面上不禁一紅。原來他謹受閫教,想籠絡羅 
    剎夫人了。 
     
      羅剎夫人猛聽他叫姊姊,格格一陣嬌笑,眉飛色舞的笑說:「玉獅子——不對,我 
    的好弟弟!姊姊一定叫你如願,但是你得先幫姊姊我一點忙,你願意麼?」 
     
      羅剎夫人說時還向羅幽蘭掃了一眼。沐天瀾吃了一驚,暗想好厲害,倒打一耙,我 
    這聲姊姊白叫了。 
     
      羅幽蘭看他怔了神,慌接過去道:「像姊姊這樣本領,還要我們幫助嗎?」 
     
      羅剎夫人目如電光,微微笑道:「天下事不是依仗著武功好就全能成功的。當年楚 
    霸王七十二戰,戰無不勝;忽聞楚歌,一敗塗地!吃虧在有勇無謀,非但無謀,而且魯 
    莽得可笑。不說當年楚霸王,今晚玉獅子也是魯莽萬分,居然逞匹夫之勇和黑牡丹這種 
    人拚起命來。萬一你吃了一點虧,便是我立時把黑牡丹處死,也是得不償失的。所以古 
    人說:」事豫則立,謀定而動『。武功高超的,沒有不講究』靜以制動『。你卻輕舉妄 
    動,和她打得面紅氣粗。不是我交淺言深,你記住我的話以後,便不致輕身冒險了。「 
    沐天瀾被她說得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心裡卻暗暗佩服。 
     
      羅幽蘭卻暗想:話是對的,可是從這幾句話裡,也可看出她對於我們這一位如何的 
    關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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