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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24章 羅剎神話】 
    
        滇西的中心是大理,明季稱大理府。平常日子,從省城昆明到大理的驛道,是由昆
    明經逸龍甸、煉象關、石澗、楚雄、滇南、老虎關、鳳儀,直達大理城外十公里的下關
    。
     
        自從榴花寨苗匪,襲了蒙化,佔了彌渡,昆明到大理的一條驛道,只能走到老虎關
    了。因為彌渡在老虎關鳳儀之間,佔了彌渡,便把通大理一條驛道截斷了。至於蒙化和
    彌渡接境,是大理下關直趨哀牢山,通達滇南的要道。蒙化一失,由大理通滇南的咽喉
    ,也被苗匪扼住了。
    
        苗匪這樣下去,便是羅剎夫人信內所說,扼住省城及滇南的要道,使官軍無法救護
    大理,然後可以奪取滇西中心的大理了。 
     
      沐天瀾羅幽蘭率領四個親隨,改裝離省,目的地在哀牢山下的南澗鎮。頭幾天路程 
    ,乃照通大理的驛道走,不過到了楚雄便要岔路,從小路小道往南走,越過紫溪山,渡 
    過禮社河,然後到達南澗。沐天瀾一行人等,一路曉行夜宿,居然平安無事。不過經過 
    楚雄以後,步步逼近苗匪作亂之區了。 
     
      從蒙化、彌渡逃出來的漢人,拖男帶女的往昆明避難的,路上每天可碰到幾批。從 
    這般人口裡,可以探出一點匪情,說是:「榴化寨苗匪襲了蒙化、彌渡兩處要口以後, 
    沒有動靜,官兵也沒有進剿。聽說老虎關總兵尤大綱,調集就近轄下標訊,湊上鄉練民 
    兵,一共不足千人。只能扼守這座關隘,等待省裡發兵,才能和苗匪打仗。駐紮南澗的 
    守將,也是尤總兵派去的一名參將,帶著二三百名官軍,兢兢索索的只辨得個『守』字 
    。假使蒙化的苗匪傾巢而出,直衝滇南的話,這支駐守滇南的官軍,怕是擋不住的。」 
     
      沐天瀾聽到這樣消息,想起老虎關總兵尤大綱,原是父親提拔的舊部,在本省武官 
    當中,還算有點膽略的。但是這樣單薄雜湊的官軍,怎能抵擋囂張之寇?幸而苗匪別有 
    狡謀,志在大理,否則,省中救兵未到,尤大綱這支官軍先落虎口了。雖然如是,苗匪 
    凶狡難測,得趕快會著羅剎夫人想個萬全方法才好。 
     
      沐天瀾羅幽蘭一行等到達南澗相近時,走上一座峭拔的山峰。滿山儘是參天拔地的 
    杉松,峰腳下一條曲折的闊澗,奔流潺潺有聲,澗的那一面便是南澗鎮,從高望下,一 
    覽無遺。看清這座小鎮,夾在兩面山峰之下,一條高高低低的山道,橫貫鎮心,山道兩 
    旁,依著山勢蓋著參差不齊的幾排土牆茅舍,零零落落的約有裡把路長。可是靜蕩蕩的 
    雞犬不聞,家家閉戶。有幾家門內進進出出的,都是抗槍披甲的官軍。 
     
      大約因為距離蒙化太近,鎮內商民,大半逃入哀牢山去了。 
     
      羅幽蘭指著四面鎮道盡處,說道:「那面山勢緊縮,當路築著碉堡,堡上插著旗子 
    ,大約便是通蒙化的要隘。尤總兵派來的那位參將,定然守在此處了。可是這樣可憐的 
    土堡,這點可憐的士卒,當得了什麼?官軍也太兒戲了。」 
     
      沐天瀾歎口氣道:「正恨如此,平時一般苗匪把官軍看得不在心上,才膽大妄為了 
    。照說我們既到此地,應該先和此地守將會面,在鎮內找個息宿之處。可是事關機密, 
    一漏面難免走露風聲。好在此刻剛剛過午,我們要緊的先會著羅剎姊姊。她信內寫明帶 
    著人猿,坐著竹轎子,路又比我們近一點,定然先到。我們不如派個人去,先到鎮內察 
    看有無留下暗記,再作道理。」 
     
      剛說著,羅幽蘭背後站的那名健碩苗婦,突然咦了一聲,兩眼發直,盯在不遠的一 
    株大杉樹上。大家轉身瞧時,原來那樹上橫插著一支兩尺多長的竹箭,箭上穿著一隻五 
    彩斑的錦雉。走近細瞧,這支竹箭,並不是彎弓而發的真正羽箭,也沒有箭鏃,無非隨 
    意用一支豎直的細竹枝,把錦雉從脊上穿腹而過,再深深插入樹內。為什麼要這樣插在 
    杉樹上?倒有點奇特。 
     
      羅幽蘭向錦雉再仔細瞧了瞧,恍若有悟,又向兩面山勢看了看,隨手把樹上竹箭拔 
    下,連錦雉擲在遠處,嘴上說著:「先不必派人到鎮上去,都跟我來。」 
     
      沐天瀾莫名其妙,姑且跟她走。向西走了一箭路,翻上了另一座亂石岡,儘是奇形 
    怪狀的石林,好像無路可通。當先領路的羅幽蘭也呆住了,四面亂瞧。忽地格格一笑, 
    指著那面屏風似的一塊石壁,笑道:「在這裡了。」 
     
      沐天瀾慌縱過去細瞧時,原來石頭上用紅土畫著一個鳥頭,鳥嘴是向右的。他一瞧 
    這鳥頭,立時也明白了,笑道:「想不到她,暗記下在這兒。」原來杉樹上的錦雉和石 
    壁上鳥頭,本是回信上和羅剎夫人約定的暗記。剛才羅幽蘭瞧見杉樹上箭穿的錦雉,還 
    沒領會到,隨後瞧出錦雉的項頸,並不像死鳥般軟垂,像活的一般昂著脖子,側著鳥頭 
    往西瞧似的。逼近一看,才明白另用細竹,把鳥頭也釘在樹上的,才有點明白了。一時 
    還不敢斷定,姑照鳥頭所指方向走去,果然尋著了石壁上暗記,才斷定羅剎夫人已先到 
    了。 
     
      不在澗南鎮上留暗記,特地在這山峰上留記,當然別有用意。而且算定從昆明到南 
    澗,必定是翻過這座山峰,樹林內不便畫暗記,便用錦雉來代替了。兩人毫不費事的找 
    到了羅剎夫人的暗記,精神陡長,立時照著石壁上暗記指示的方向走去。 
     
      果然,每逢方向不辨,鳥道分歧之處,便有暗記指示前進方向。不過走的儘是荒巖 
    峻嶺,深菁陰壑。沐天瀾羅幽蘭武功精純,當然履險如常,只苦了跟來的三個家將一名 
    苗婦,提心吊膽的拚命跟著主人,爬山越嶺,走得暈頭轉向。不知經過了多少幽險的溪 
    谷,不記路程,不辨方向。只覺頂上日影已經西沉,四面亂山層疊,荒草沒徑。林內怪 
    鳥咻咻,境界森森可怖。 
     
      沐天瀾、羅幽蘭走到此處,覺得這段路內斷了暗記,難道錯了方向,岔了路了?看 
    看天色已晚,深山內日光被群山遮住,太陽一下山,便容易黑下來。沐天瀾掏出身邊指 
    南針來一瞧,覺得方向並沒走錯,但是這兒有好幾處山口,究竟應該進哪個山口?沒暗 
    記又如何走法?一時倒有點為難了。 
     
      忽見一縷白煙,從左面山嘴裡一片松林上面,裊裊而起。羅幽蘭喜道:「一路過來 
    ,並無人煙,那面定有人家,我們且去探明地名和路程再說。」 
     
      大家向白煙起處奔去,進了山灣子,穿過一片松林,是—處深奧的小谷。谷內一泓 
    碧清的清潭,有幾十畝地的面積。 
     
      潭邊搭著不大不小的一所茅篷,胡亂用粗竹松幹搭就,頂上蓋著青松毛,一定是新 
    蓋成的,可是靜靜的沒有人影走動。 
     
      茅篷側面卻用山石疊成一雙長尾巴的彩鳥,門框的青竹皮上,用刀劃著「且住為佳 
    」四個字。茅篷內地上亂鋪著一層松毛和樹葉之類,一邊疊著兩具竹兜子,一邊角上堆 
    著一頭死的梅花鹿,和吃剩的幾隻獸腿,其餘空無一物。 
     
      羅幽蘭說:「這情形當然是羅剎姊姊替我們預備的,但是人上哪兒去了呢?」 
     
      沐天瀾說:「外面石墩上兀自冒著煙,未必走遠,我們也走乏了,先進茅篷去休息 
    一忽兒再說。」 
     
      兩人進了茅篷,命隨從們卸下背上的行裝,取出隨帶輕便銅鍋,舀點潭水,就那火 
    灶上煮水解渴,隨意吃點乾糧充飢解渴。跟來的健碩苗婦便拿了銅鍋,同了一個家將, 
    走到潭邊舀水去了。茅篷內沐天瀾羅幽蘭正和兩名家將,整理行裝等件,正說著今晚大 
    約要在這茅篷內坐守天明……話剛出口,猛聽茅篷外面潭水嘩嘩一陣奇響,同時鬼也似 
    的一聲驚喊,聽出是去舀水苗婦的喊聲。沐天瀾羅幽蘭先後一躍而出,在茅篷內整理行 
    裝的兩名家將,也奔了出去。 
     
      一看潭中並無異狀,那苗婦四腳八叉的倒在潭邊,手上銅鍋,擲在草地上,她身旁 
    一名家將,也變臉色的呆若木雞。 
     
      沐天瀾喝問:「什麼事?」 
     
      那家將直著眼,指著溪潭的那一面,半晌,才哆哆嗦嗦的驚喊:「大水怪!大水怪 
    !」 
     
      大家向他指的所在望去,並無可怪之處。只潭邊草地濕淋淋的一路水跡。羅幽蘭把 
    嚇得跌倒的苗婦,提了起來,問她細情。 
     
      苗婦翻著白眼,啞聲兒說:「我同這位將爺到了潭邊,我正蹲身想洗淨銅鍋,舀點 
    水去,猛見潭心嘩啦啦一響,平空湧起一水塔來。從水塔裡現出一個金剛似的大水怪, 
    裂著血盆大嘴,向我們齜牙一笑,一轉身,竄到對岸,只一縱,飛入松林,便沒了影兒 
    。啊呀!我的小姐,太可怕了。你不信,問這位將爺,把這位將爺也嚇呆了。這地方人 
    煙全無,天又慢慢的已黑下來。我們只求平安,還是趁早離開凶地吧!」 
     
      沐天瀾、羅幽蘭都有點不信,可是兩人嚇得這般模樣,那面潭邊,又明明有一汪水 
    跡留在那兒。正在疑神疑鬼當兒,忽聽得對面高岡上,傳來一種又宏又壯,又慘厲的嘯 
    聲,連羅幽蘭聽得也有點毛骨悚然,身邊幾名家將和那苗婦,一發嚇得手腳發抖。沐天 
    瀾猛地記起自己在金駝寨異龍湖畔嶺上,第二次單獨去和羅剎夫人會面時,也聽過這種 
    嘯聲——是玉獅谷人猿的嘯聲!羅剎夫人既然一路暗記引我們到此,此刻岡上起了嘯聲 
    ,定然羅剎夫人帶人猿們來迎接我們了。 
     
      正待向羅幽蘭說明就裡,身後黑沉沉一片松林內,突然發出一陣洪鐘似的笑聲。大 
    家急轉過身去看時,只見樹林內現出一個發眉皓然的老道士,步趨如風,飄然而出。羅 
    幽蘭老遠已看清來人是誰,只喜得她啊呀一聲,嬌喊著:「父親!怎的你老人家會在此 
    地?」便在這一聲嬌喊中,一頓足,飛一般縱了過去。到了老道士身邊,小孩子撒嬌般 
    ,抱著老道士大腿跪了下去,高興得淚珠兒直迸,話都說不出來。而且她一路喬裝男子 
    ,說話時大著舌頭,此刻真相畢露,想改變嬌音,情形非常可笑。 
     
      原來這位老道便是桑苧翁,羅幽蘭、沐天瀾二人,萬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碰到自己 
    父親和丈人。沐天瀾也喜出望外,慌趕過來拜見這位通權達變的泰山。在桑苧翁雖然想 
    斷絕俗緣,無拘無束的逍遙於名山勝境,無奈一見到這對可愛的嬌女嬌婿,不由他不銀 
    鬚飄拂,笑得閉不攏嘴。這次會面,在沐天瀾、羅幽蘭二人,出於意料之外,在桑苧翁 
    卻在意料之中。 
     
      桑苧翁說:「時已不早,此處非談話之地。這兒茅篷,是羅剎夫人暫時安置人猿之 
    地。你們快跟我走罷!」 
     
      沐天瀾忍不住問道:「聽岳父口氣,似乎已知道羅剎夫人的行蹤。我們剛才還聽到 
    人猿的嘯聲,怎的她不露面呢?」羅幽蘭一聽他惦記羅剎夫人,便向他盯了一眼,嗤的 
    一笑。 
     
      桑苧翁笑道:「你問她嗎?這位奇特的姑娘,大約世間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位來。 
    連我也被她鬧得莫測高深了。說來話長,我引你們到一個地方去,便是這個地方,也是 
    她替你們安排下的。我們到了那兒,再細談罷。」 
     
      於是沐天瀾、羅幽蘭指揮三個家將和那苗婦,依然背上行旅,跟著桑苧翁走入谷底 
    一片松林。走沒多遠,從一座插天峭壁下面的仄徑上,轉入窄窄的一條天然磴道。曲曲 
    折折盤過一處險怪的巖壁,上下巖壁,翠葉飄空,朱籐匝地,儘是龍蛇飛舞的盤籐,擋 
    路礙足的。似乎新近才用法掃除,開闢出一條鳥道來。 
     
      桑苧翁當先領路,走盡這段礙道。從巖壁間幾個拐彎,忽地眼前一亮,巖腳下露出 
    銀光閃閃的一道寬闊的溪澗,如鳴錚琮,而且溪澗兩岸,奇巖怪壑,犬牙相錯。這條山 
    澗,也隨著山勢,變成一轉一折的之字形。兩面溪岸,雜花恣放,嘉樹成林,許多整齊 
    幽靜的竹籬茅舍,背山面水,靜靜的畫圖一般排列在那兒。紙窗竹牖之間,已隱隱透出 
    幾點燈光,茅舍頂上,也飄起一縷縷的白煙。似乎村民正在晚炊,景象幽靜極了。只有 
    那面靠山腳的溪澗中,時時發出一群輕脆圓滑的歡笑聲,和拍水推波的嬉水聲。隱綽綽 
    似乎有幾個青年女子,在那兒游泳為樂。因為兩岸高巖夾峙,日已西沉,遠望去霧影沉 
    沉的已瞧不清楚了。 
     
      桑苧翁領著他們走下巖腳,沿溪走近村子,立時從各家茅舍竹籬內,湧出不少男女 
    老幼的苗人,俯伏於地。這種苗人,和其他苗族不同,男的頭纏白布,身披葛巾,女的 
    繡巾網發,紅花插鬢。身上花花綠綠,短衫花裙,細腰白足;年輕的女子,潔白瑩潤, 
    亦有幾分丰韻。等著桑苧翁領著一班人含笑點頭過去,才站起來悄悄退入屋內。 
     
      桑苧翁走到一房最大的乾淨茅屋,門內兩個青年苗女,笑嘻嘻的飛舞而下。原來這 
    種茅屋,都是臨空搭就,下面打著木樁,樁上再鋪厚板。上下分作兩層,下層也有三四 
    尺高下,攔作豕圈雞柵,上層才是住室。門前還留出餘地,有扶欄長廊,中設幾級台階 
    ,可以上下。兩個苗女蝴蝶般從台階上搶下來,分立兩旁,伏下身去,似有肅客之意。 
     
      沐天瀾等跟著桑苧翁走上台階,進了屋內。一瞧這所屋子,用木板隔成好幾間住室 
    ,室內非常清潔,腳下一律鋪著細草編織的草蓆,並無桌椅。桑苧翁吩咐隨從的家將們 
    ,在進門一間屋內卸下行裝,適意坐地休息。自己領著沐天瀾、羅幽蘭進第一間室內。 
    這間室內,居然在草蓆上放著一張白木矮桌,桌上擱著一具油燈。圍著矮桌設著幾個厚 
    厚的蒲墩,三人便在蒲墩上坐了下來。 
     
      門外迎客的兩個青年苗女,一個提著熱氣騰騰的一木桶滾水,把一桶水放在桌邊, 
    一個捧著木盤,盤內盛著米飯、鹽粑和椰瓢、木杯、竹箸等吃用傢伙;從盤內拿出來, 
    分配在各人面前。一對滾圓靈活的黑眼珠,瞅瞅沐天瀾,又瞅瞅羅幽蘭,嘴上咭咕呱呱 
    說個不停,笑個不停,一派天真無邪的神氣。 
     
      羅幽蘭細看這兩個苗女,一般的圓圓的面龐、白白的皮膚、彎彎的細眉;笑起來露 
    出一排瑩潔的牙齒,非常可愛,卻聽不懂她們的話。心想:我生長苗窟,卻從來沒有聽 
    到過她們這種苗語。看她們體態衣服,好像是「水擺夷」的一種苗族;細看卻又不是。 
    一忽兒又進來一個白巾葛衫的老苗子,頭上頂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獸肉,上面插著三柄 
    小叉子,是用堅竹削成的,先在門口跪了下去。屋內一個苗女趕過去,把他頭頂一大盤 
    肉,雙手端了過來,放在矮桌上。 
     
      那跪在門口的老苗子,突然張嘴說出一口流利的漢語來,他說:「老神仙,這是我 
    們新獵來的香鹿內,是這兒最有名的美味,請老神仙和貴客們隨意點饑罷。」 
     
      桑苧翁笑說:「我們這樣打擾,太過意不去,只有日後一併酬謝了。」 
     
      老苗子哈哈笑道:「老神仙這樣一說,我們格外慚愧死了。不提那位女菩薩,是我 
    們救命恩人,一輩子報答不盡,便是老神仙和貴客們,肯到我們這樣小村子裡盤桓,我 
    們全村老幼誰不說是福星下降,高興得沒法形容。老神仙和貴客們缺用什麼只管吩咐, 
    老兒暫先告退。」 
     
      說罷,誠惶誠恐的俯身而退。兩個年輕苗女,也跟老苗子走了。這老苗子說得一口 
    流利漢語,沐天瀾、羅幽蘭卻不明白他說的女菩薩是救命恩人,不知什麼一回事。 
     
      桑苧翁笑道:「我們現在來到深山密菁裡面一個小小苗村,無異世外桃源。你們更 
    是耳目一新,還不知羅剎夫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還得我和你們詳細說明。現在我們且 
    飽餐一頓,嘗一嘗不易吃到的香鹿肉。吃飽了,再對你們說明就裡。」 
     
      羅幽蘭道:「父親,我得先明白明白,這是哪一種苗族?女孩子倒長得秀氣。女兒 
    生長苗窟,見過了許多奇怪的苗族,卻沒有見過這一種苗人。」 
     
      桑苧翁笑道:「你們不要輕視他們,這是各種苗蠻裡面最優秀的苗人。他們的祖宗 
    ,在千百年前,還建設一個赫赫有名的王國。大約因為生殖不繁,不肯和別個苗族結婚 
    ,子孫逐漸稀少。到現在這種苗族,散處滇西深山之內的,更是越來越少了。他們天生 
    的好潔好幽閒,沒有清泉碧溪的地方不住,鄰近人煙和別種苗族的地方又不住,倒像是 
    個厭世獨立的隱士。男的漁獵,女的編織,偶然由懂得漢語的年老人,拿著獸皮草蓆等 
    物,到遠遠的鎮上換點鹽米等類,過的是與世無爭的日子。你們瞧,我們用的椰瓢木杯 
    ,都雕著精細的花紋,可以證明他們非常聰明,和吃食用手的苗族相比,高出了萬倍, 
    不過質而未學罷了。」 
     
      吃飯之間,跟來的男裝苗婦在門外探頭,向羅幽蘭說:「外屋家將們,老苗子招待 
    得很周到,飯已吃過,特來請示。公子和小姐的行裝,是否拿進裡屋來?大家是否在這 
    裡過夜?」 
     
      桑苧翁笑道:「你們用的東西,叫他們拿進來;跟來的人,便叫他們在外屋隨意睡 
    覺好了。」 
     
      羅幽蘭依言吩咐,又叫苗婦到裡屋來睡覺。苗婦走後,桑苧翁道:「這黑油墩似的 
    隨從,怎的單叫他進裡屋來。」 
     
      沐天瀾笑道:「原來蘭姊的女僕,改撈成這般怪模樣,倒瞞過岳父了。」 
     
      桑苧翁道:「有其主,必有其僕。不過主人易釵而弁,尚有破綻,這大腳蠻婆,一 
    時倒瞧不出來。」 
     
      飯畢,兩個青年苗女又笑嘻嘻的進來,清理桌面,搬出食具,在各人面前,獻上一 
    杯碧綠的筠心松子茶——據說是用嫩竹抽芽和竹心和松子煎的,別具清香。老苗子又掇 
    進一具小小的石鼎,擱在屋角上;鼎內香煙裊裊,滿室幽罄,好像焚著沉、檀一類的異 
    香。據說這種香末,可以驅除蚊蠅一類的小蟲,諸事周備,才躬身而退。 
     
      羅幽蘭伸手把矮桌上油燈裡的燈草撥了一撥,火苗燃高了一點,向沐天瀾笑道:「 
    今天我們會巧遇父親,又會在這種地方作客;也不知這兒是什麼所在,羅剎姊姊又不知 
    安排著什麼驚人詭計,一切一切我覺得彷彿在家裡做夢一般。」 
     
      沐天瀾笑道:「誰說不是?但是我覺得此刻這種境界非常有趣,更難得是出於意外 
    的見著岳父。現在我們且聽岳父說明其中情由。」 
     
      桑苧翁歎了口氣道:「人生本來是夢境,能夠明白一切都是夢幻,才能由悟證慧, 
    怡情物外。我從前聽到你們說起羅剎夫人種種奇特詭秘的舉動,無非以為一個身世古怪 
    、性情怪僻的女子罷了。不意在此巧遇,和她面談以後,冷眼看她一舉一動,譎不失正 
    ,智不悖理,依然是個性情中人。不過她智慧絕人,事事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處處以 
    遊戲手段,卻又辦得嚴絲密縫,無懈可擊。確是個絕世無雙的奇女子! 
     
      如果照人生夢境一句話來講,她倒是個勘破夢境,而又善於製造趣夢的人。「羅幽 
    蘭忍不住笑道:「父親,且不談夢。父親和她怎會巧遇?她又上哪兒去了?把我們擱在 
    此地,是什麼主意?還有……。」 
     
      桑苧翁一捋胸前銀髯,呵呵笑道:「用不著再來個還有,且聽我說。我先得向你們 
    講一段苗族的神話,而且是一件確實有據的神話……」 
     
      兩人一愣,正事不說,先來一段苗族神話,這是什麼意思? 
     
      桑苧翁一看兩人神色,便明白他們意思,微笑道:「從前羅剎大王兩夫妻,沒有歸 
    隱羅剎峪以前,縱橫江湖。為什麼要用羅剎大王的綽號?人已死去,無從查考。後來他 
    們女兒,便是現在的羅剎夫人,她這個綽號無非是襲用她母親名號而已,這是我們知道 
    的。」 
     
      說到這兒,他向羅幽蘭一指道:「便是你,從前也稱女羅剎,這是當年九子鬼母誤 
    把你當作羅剎大王夫妻的女兒,才有此綽號,這也是我們知道的。但是羅剎夫人和你有 
    這『羅剎』兩字的綽號,無非張冠李戴,陰錯陽差,並無多大意義存乎其間。哪知道現 
    在滇西真個有貨真價實的羅剎出現了,而且也是一個古怪的女子。這位羅剎是這次榴花 
    寨苗匪作亂的中心人物,也是蒙化、淋渡兩處失陷的主要人物;而且這人關係著整個滇 
    西的安危。你們和羅剎夫人這次滇西之行,整個樞紐也便在這位羅剎身上。因此你們的 
    羅剎姊姊興趣勃發,仗著她本領才智,要在那位羅剎身上施展奇謀,一決雌雄了。」 
     
      桑苧翁這一番話,沐天瀾、羅幽蘭兩人,聽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暗想世間真無 
    奇不有,滇南一個羅剎夫人,費了多大精神,才弄到一起;不想滇西又出現了一位羅剎 
    ,而且掌握著整個滇西的安危。 
     
      羅幽蘭一聽這位羅剎,也是個女子,更多了一層疑慮。她想起羅剎夫人曾對沐天瀾 
    說過:「將來再有個羅剎夫人出來,大約你是多多益善的。」 
     
      萬想不到一句戲話,似乎變成預兆。現在只希望這位羅剎,是飛馬寨胭脂虎一類的 
    蠻婆,免得我們這位美男子,又生出無窮風波。 
     
      桑苧翁在面上看他們兩人驚疑不定,羅幽蘭更是柳眉緊蹙,神包迷惘,低著頭不知 
    盤算什麼。不禁哈哈笑道:「你們且慢猜疑,剛才我不是要對你們講一段苗族神話麼? 
    這段神話,便和這個羅剎有關,你們且聽我從頭說來。」 
     
      桑苧翁喝了口筠心松子茶,緩緩說道:「我在金駝寨離開你們,便想一遊點蒼山洱 
    海之勝;遂從哀牢山這條路到滇西去,順便在哀牢山中,去看望滇南大俠葛乾蓀。不想 
    老葛遠遊未歸,從人們口中,又得知榴花寨沙定籌作亂消息,蒙化、彌渡已經失陷;想 
    從蒙化到大理尹要穿過苗匪蠢動的境內。 
     
      我不願自找麻煩,經人指點,從便道繞過蒙化。進了大理城,在城內耽擱了一天, 
    湊巧碰著方外老友雲溪上人;立談之下,才知這位老友近年卓錫龍溪,做了摩訶寺的方 
    丈。這龍溪正是點蒼山名勝十九峰十八溪之一,便和他出了大理西城,步入逶迤七十餘 
    里的點蒼山。從此我便做了龍溪摩訶寺的上客,雲溪上人終日陪著我暢遊點蒼山內各處 
    勝境。 
     
      有一天,我們去玩十九峰之一的蓮花峰。看到峰腰一片蒼翠之中,露出長長的一段 
    紅牆;牆內飛閣流丹,鴟吻高聳。我問雲溪上人牆內是何古剎,他說:「這是很有來歷 
    的羅剎閣。『(』羅剎閣『現在尚存,為名勝之一),我一聽羅剎閣的名字,便想起了 
    羅剎夫人和幽蘭從前的匪號,想不到此處建著羅剎閣。好奇之心引著我到了羅剎閣內, 
    閣上塑的是觀音大士像。我早知雲溪上人博學強記,深通內典,便向他問道:」羅剎二 
    字,究作什麼解釋?這兒明明是觀音閣,怎又稱做羅剎閣呢?』他說:「羅剎二字是梵 
    語,其義為食人暴惡之邪龍。但是我游過身毒,羅剎又是印度古民族的名稱;這羅剎閣 
    的羅剎,卻是一條邪龍。因為這條邪龍就是經觀音大士收服的,而且禁閉邪龍之處,便 
    是羅剎閣地基的大石下面,所以閣上建立一尊觀音大像以鎮之。這段收服邪龍的故事很 
    有趣味,載入大理府志。你要明白這段故事的詳情,我們多走五六里路到聖源寺去,向 
    寺內借本」白國因由「一看,便知道了。『我問:」「白國因由」是什麼書,書名多古 
    怪。』雲溪上人笑道:「不必多問,看到」白國因由「會對你說的。你看過這本書以後 
    ,我還要對你講一段最近羅剎二次出世的奇聞哩。『於是我們專程趕到聖望寺,雲溪上 
    人說明來意,由寺內方丈十分鄭重的拿出薄薄一本黃緞錦裝、殊絲欄格的手寫本來。金 
    箋籤條上,寫著』白國因由『,旁邊還有細字注著梵音漢譯,一名』白古記『。翻開一 
    瞧,裡面寫著的大意,我還記得,大概是這樣的:大理古時是澤國,洪水浸到山腰;後 
    來洪水下落,顯出一片壩子。在隋末唐初的時候,為羅剎所據,羅剎譯言邪龍,喜食人 
    肉,百姓受害不堪。貞觀三年,觀音大士西來,化一梵僧,故意向羅剎募化一塊地方結 
    茅靜修。這塊地方,只要袈裟一展、犬跳四步那麼大就夠了。羅剎許之,不料梵僧的袈 
    裟一鋪,覆滿蒼洱之境,白犬四跳,佔盡兩關之地。 
     
      羅剎後悔,一看雲端裡天龍八部,擁護鑒證,無可奈何,乃向梵僧說:「我土地人 
    民都屬你管了,我眷屬子孫沒地方住,怎麼好呢?『梵僧說:」好辦!』於是在上陽溪 
    澗洞內,幻化出金樓寶殿種種具備;羅剎大喜,盡室遷移進洞。梵僧即顯神通,以大石 
    鐵汁封塞洞門,於是羅剎之患始絕。觀音化梵僧降羅剎之後,授記『細孥羅』為大理國 
    王,故後人傳說,『細孥羅為白國始祖』。(這段神話,直到現在還刻在聖源寺大殿內 
    二十張屏門上。) 
     
      我看了這段羅剎的故事,才明白『羅剎』二字的出處。我想起從前羅剎大王夫婦的 
    名頭,大約江湖上,把他們夫婦當作邪龍惡煞一般,才得這樣的綽號。在羅剎夫婦本身 
    ,也和你們一般,未必知道這個綽號的出處罷了。 
     
      那時我和雲溪上人同到龍溪摩訶寺,他說:「你游了羅剎閣,看了聖源寺的」白國 
    因由「,知道了大理的地面,最初還是屬於羅剎統治的。因為古時有這一段神話,現在 
    竟有聰明的人利用這段神話,在大理城內故意放謠言,說是羅剎閣下面,被觀音大士禁 
    閉的羅剎修行圓滿,二次出世。而且觀音大士慧眼看出大理百姓要受瘟疫刀兵之災;只 
    有二次出世的羅剎,才能挽救這場浩劫。『這篇鬼話,沸沸揚揚,越傳越廣,越信越真 
    。不久便傳說二次出世的羅剎,化身一個美貌的女尼,智慧絕世,武功驚人,已被石母 
    山榴花寨土司沙定籌迎入寨內,百般供養;四近苗族,奉若神明。這個消息傳出沒多久 
    ,榴花寨土司沙定籌,果然率領悍匪,襲了蒙化、彌渡,不日便要攻取大理。現在大理 
    城內人心惶惶,四門緊閉;官府雖然極力佈置防守之策,但是人心搖動。省城救兵,一 
    時難以飛越,也許那段鬼話,真個要應驗了。」 
     
      桑苧翁頓了頓,繼道:「我一聽到榴花寨作亂的真相,大理危在旦夕,不由我不惦 
    記著你們兩人,是否已回沐府?省城如出兵剿匪,沐府定然難以置身事外;同時那個假 
    托羅剎再世的女尼,究竟是何人物?想探他一個明白,再赴昆明去會你們,我便辭了雲 
    溪上人,扮作走江湖、賣野藥的遊方老道,離了大理,向石母山榴花寨這條路上走去。 
    因為這條大路上,苗匪充斥,行旅裹足;我也想避免無謂的糾紛,遂撿著小路僻境,踽 
    踽獨行。不想走迷了路,繞過了榴花寨,走進了這兒的龍畔圖山。這座山佔地甚廣,群 
    峰起伏,人煙稀少;無法探明路境,只在高處遠遠看到了南澗鎮。姑且走下山來,尋到 
    鎮上,再作道理。 
     
      到了南澗鎮口,一看有官兵駐紮要口,不准百姓出入,便未進鎮去。翻著山頭,抄 
    出軍營把守之處,走近了峰腳,一條曲折溪澗的邊上;溪澗那面便是南澗鎮。正想渡澗 
    進鎮,忽聽得對崗一陣鼓噪,從鎮內一排矯屋後面,閃出一個年老的苗人和一個年輕苗 
    女,身上背著竹筐,沒命似的跳入溪內。 
     
      溪身七八丈開闊,水又流得急;老苗子和青年苗女水性很好,頭上還頂著竹筐子, 
    半踹半泅的亂流而渡。剛到溪心,鎮上追出二三十個揚刀舞槍的官兵,嘴上喊著捉奸細 
    ;趕到溪岸,便一個個跳入溪內,來捉一老一小。老苗子和年輕苗女嚇得丟掉了頭頂上 
    竹筐,手腳用力,箭一般泅到對岸,跳上岸拔腳便跑。那時我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隱 
    身遠處,且看這事如何結果。 
     
      一看一老一小已經逃上岸來,可是溪內追的二三十個官兵,依然不捨,已有十幾個 
    官兵追蹤上岸,分作三面,飛一般向一老一小包圍上去。一老一小飛逃了一程路,快要 
    逃進一片密層層的松林;老苗子後面的苗女,不知怎樣一失神,一聲驚叫跌在地上。老 
    苗子一回頭,慌不及回身來扶苗女;略微一停步,幾個官兵,已搶入松林,擋住去路。 
    後面追的人,也一齊趕到,刀槍亂晃,把一老一小圍在核心了。 
     
      一老一小正在性命危急當口,猛聽得松林深處,起了動人心魄的厲吼。實大聲宏, 
    音帶淒厲!吼聲起處,松林內竄出兩個遍身金毛、體似巨靈的大怪物,舞著四條長臂向 
    一群官兵衝去。官兵一見這兩個怪物,嚇得發聲喊,拔腳便逃,槍刀弄了一地。那老苗 
    子和青年苗女,驚上加驚,已嚇得跌倒地上,腿軟如泥。可怪這兩個大怪物,望著一般 
    官兵後影,咧著巨嘴磔磔怪笑,並不追趕;卻把跌倒地上的一老一小撈起來,一人一個 
    夾在肋下,轉身便走。 
     
      我看得這兩個怪物舉動奇怪,好像存心來救一老一小似的。驀地想起金駝寨講說羅 
    剎夫人養著的人猿,便是這般模樣;這兒怎的也有這般怪物?倒要探他一探,看這兩個 
    怪物把一老一小救到什麼地方去。那時一般官軍已沒命的逃過溪去,我便瞄著兩個怪物 
    影子追蹤。說也慚愧,那兩個怪物的腳程太快了。一縱身,便十幾丈出去;連蹦帶跳, 
    簡直象飛一般。多好的輕功,也要望塵莫及。因為人類決沒有這樣的長力,怪物更不必 
    擇路而行,走的儘是荒巖怪壑。我追了幾程,便失了怪物蹤影,連自己的路境都迷失了 
    。 
     
      我正在停步辨別方向,忽聽得身後嬌滴滴的喊道:「老前輩遊興不淺。『我吃了一 
    驚!回頭瞧見一個異樣英秀女子,一身雅潔的普通苗婦裝束,赤手空拳,亭亭玉立,我 
    竟會不覺得她怎樣到了我身後。這手輕功,實非常人所及。她不等我張嘴,立時躬身施 
    禮,自報腳色,對我說道:」晚輩已和沐二公子羅家妹子結為同心之友。在金駝寨,暗 
    中也曾拜識前輩道范,故而一見認識。不想此地巧遇,實在欣幸之至。』她這樣一說, 
    我立時明白是羅剎夫人了。我說:「姑娘武功才識,小女小婿一再談及,不想在此幸會 
    。剛才人猿救了兩個苗人,定是姑娘指使的了。『羅剎夫人點著頭笑道:」此地非談話 
    之所,晚輩斗膽,想請老前輩同往不遠一個地方,以便求教。』我笑道:「老朽孑然一 
    身,毫無牽掛,而且也想和姑娘一談,我們就此同行好了。『於是羅剎夫人領我到剛才 
    你們休息的山谷內,這是昨天下午的事。那時谷內潭邊的茅篷,尚未搭就,我和羅剎夫 
    人到了潭邊,人猿已把老苗子同年輕苗女,放在潭邊的草地上。可是這一老一小,認為 
    身落怪物之手,嚇得魂靈出竅,父女緊抱,縮成一堆。旁邊兀自站著巨靈神一般的人猿 
    ,而且不止兩個,還有兩個,肩上抬著一乘竹兜子,也遠遠立著。 
     
      羅剎夫人一到,向人猿們呼喝了幾句,大約是猿語,四個人猿,便遠遠退入松林隱 
    藏起來。 
     
      人猿退去,我們兩人便向老苗子和年輕苗女撫慰,問他們家在何處?怎會到南澗鎮 
    去被官軍追趕,認作奸細?苗人原多迷信,他們親眼看見羅剎夫人呼叱怪物,如驅牛羊 
    ,當作活菩薩看待,一老一小朝我們不住的禮拜起來。羅剎夫人止住他們禮拜,好言慰 
    問。 
     
      老苗子說得一口很好的漢語,遂說他們村子離此不遠;因為地僻境險,外人輕易不 
    到,村民也不願和外人來往。只有老苗子是個村長,又懂得漢語;凡是村內需要與外交 
    易的東西,均由村長帶著一個副手到南澗鎮去交換應用東西。因為不常赴鎮交易,不知 
    近日鎮上商民停市,駐紮了官軍,老苗子照常拿著兩筐本村編織的物件,還帶了他長女 
    ,跋山涉水,貿貿然進了南澗鎮。不料一般官軍,瞧見他女兒長得俏麗甜淨,以為一老 
    一小兩個苗人可以欺侮,便帶著兵刃蜂擁而上。老苗子一看情形不對,領著女兒沒命的 
    逃出村來。 
     
      他說完原因以後,跪求我們到他村裡去,口口聲聲說:「倘蒙女菩薩和老神仙降臨 
    村中,便是降福全村,百世蒙庥。『羅剎夫人微一思索,對我說道:」有這個去處,我 
    們正用得著。 
     
      老前輩大約還不知道,沐二公子和令嬡已與晚輩約定南澗相會,不久便到。現在南 
    澗商民逃避一空,市店全無,我們沒法存身,不如把他們也引到村內,到是極妙藏身之 
    處。這事還得晚輩佈置一下,現在請老前輩暫在這兒伴著這一老一小,晚輩去去便來。 
    『說罷,嘬口長嘯。四個人猿立時從林內飛躍而出,羅剎夫人坐上竹兜子,兩個人猿抬 
    著竹兜子,兩個人猿跟在轎後,飛一般向來路馳去,眨眨眼便走出老遠。 
     
      我親眼見著這位羅剎夫人的舉動,也不禁暗暗稱奇;而且從她口中,得知你們也要 
    到此。雖然她沒有說明你們前來的情由,我也可以推測個大概來了。不到頓飯時光,兩 
    個人猿抬著羅剎夫人回來,後面兩頭人猿,還扛著許多竹竿松枝。據她說,你們已和她 
    定下相會暗記,只要在你們必經之路留下暗記,便可引入谷來。她又命四頭人猿搭蓋一 
    座茅棚,聚起山石堆個煙墩。人猿奉命唯謹,立時分頭工作起來,手腳並用,靈活的和 
    人一般。一老一小的苗人,一旁瞧得驚奇不止,一發把羅剎夫人,當作活菩薩了。 
     
      我問羅剎夫人:「既有苗村這個去處,這谷內茅棚煙墩,作何用處?『她說茅棚是 
    四頭人猿的宿處,免得帶到村內嚇死人,煙墩也是引領你們到此用的。諸事停當,她又 
    向四頭人猿吩咐了一陣,才命老苗子父女領路,到了這小桃源般的苗村。羅剎夫人看得 
    這所苗村,幽僻潔淨,苗民溫良,非常樂意,便在這村長老苗子家中,暫時受他們仙佛 
    一般供養。 
     
      這是昨天的事,和你們到此,只差了一天。昨天晚上,我們長談之下,她說出你們 
    和她約會此地的內情,我也向她說明,我在點蒼山看到『白國因由』一段羅剎神話,和 
    榴花寨內供養的女尼,以羅剎二次出世的鬼話,意圖淆惑人心,佔據大理,稱霸滇西。 
    本想暗探榴花寨的女尼是何人物,不料走迷了路;遂將錯就錯,想到南澗鎮,再作道理 
    ,不意倒彼此巧遇了。 
     
      她聽了我這段話,神采飛揚,興趣勃發。看她默默盤算了一回,對我笑道:「這一 
    來,晚輩和令嬡的羅剎名號,萬要不得了,讓榴花寨那位雄心勃勃的尼姑,獨家專有好 
    了。剛才老前輩講的一段羅剎神話,非常有趣。那女尼以二次出世的羅剎自居,晚輩卻 
    要以觀音大士化身標榜,和那女尼開個玩笑。最有趣是令嬡一到,三位羅剎會滇西;後 
    人如果把這段故事加以神化,定比」白國因由「一段故事還熱鬧。今晚我們休息一夜, 
    明天請老前輩在此,等候令嬡令婿到來。晚輩先到榴花寨去,暗地探個明白,等晚輩回 
    來,大家再作計議。『第二天起來,便不見她的蹤影,也不知她什麼時候走的。她有飛 
    行絕跡的人猿抬著走,當然履險如夷。我們現在只有等她回來,看事論事,再定辦法罷 
    。」 
     
      桑苧翁這樣講明了先後經過,沐天瀾、羅幽蘭才明白了一切情形。三人又談了一陣 
    ,才分頭安息,靜候明天羅剎夫人到來,再作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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