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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25章 世外桃源】 
    
        第二天,日色過午,羅剎夫人還未到來。羅幽蘭等得有點不耐煩起來,讓翁婿倆在
    屋裡談心,自己悄悄的走出屋外來,寶劍、暗器都沒有帶。外屋幾名家將站起來,預備
    跟後隨從,被羅幽蘭止住了。自個兒緩步出門,斜依著門外走廊扶欄上,觀賞山景。 
     
      只見峰巒合抱,山翠欲滴,門口淙淙有聲的溪水,倒映著峰影,碧油油的清澈可鑒 
    。兩邊溪岸雜樹成林,林下淺草平鋪之中,一叢芬芳馥郁,五色繽紛的香花,到處都是 
    。微風陣起,便覺得山川清淑之氣夾著各種花香,撲人眉宇,沁腦醒脾;全村卻又靜蕩 
    蕩的,顯得那麼幽閒。只遠遠蘆葦淺水間,兩三老漁,駕著小小的獨木舟,趕魚入網; 
    一群黃毛乳鴨,在溪邊泛泛而游,樹上的小鳥兒,啾啾唧唧的唱著歌。 
     
      對面山坳的杉樹林內,斑鳩和布谷鳥的啼聲,也一遞一聲的唱和著。 
     
      羅幽蘭賞心悅目之下,覺得這個小小苗村,不用說在苗族裡邊尋不到,便是漢人的 
    山村也少有這樣整潔雅致的村落。 
     
      她轉臉看到左面的溪流,拐過一個山腳去,遮住了視線。這個山腳是左面一片赭黃 
    色崗上伸下來的一條崗腳,崗腳上面疏疏的矗立幾株長松;龍蟠鳳翥的松蔭下面,建著 
    一個小巧的茅亭。她被這個小巧茅亭吸引住了,走下門前的木階,沿著溪岸,順著崗腳 
    斜坡,走了上去。 
     
      她一進茅亭,向崗腳那一面舉目縱眺,頓覺景界一變。 
     
      原來這一面逶迤的山崗,臥龍似的環抱著一個半月形的湖面,有十幾丈寬闊。日光 
    照在漣漪清澈的湖面上鱗鱗的波紋,閃閃的發出耀目的金輝。張著雪白翅膀的長腳水鷺 
    ,貼著湖面掠波飛舞,有時長長的利喙一個猛子紮下去,靜靜的湖面上,起了一圈圈的 
    小暈。它卻從別處沖波而起,嘴上銜著銀光細鱗的小魚,飛入對湖綠蒲紅蓼的深處,悠 
    然自得的享受它的勝利品去了。 
     
      羅幽蘭樂而忘返,正在看得出神,忽聽得一陣輕盈的歡笑聲。一群青年苗女花蝴蝶 
    一般,從這面崗腳下林內飛舞而出,頭上並沒用布纏著,一個個散發披肩,耳鬢上綴著 
    花朵。 
     
      上身短短的葛布衫,長長的花布裙,緊緊的束在細腰上,下面露出純白的赤足,一 
    蹦一跳的趕到溪邊。毫不躊躇,一個個爭先脫下上身短衫。貼身並無抹胸之類,赤裸著 
    光緻緻的上身,把脫下衣衫堆在岸上,卻不解裙;兩手擰起左右裙角走下水去,再緩緩 
    的蹲下水去,花布裙也跟著提高起來。忽地一鬆腰扣,解下花布裙往岸上一拋,很迅速 
    的全身浸入水內,向湖心泅去。十幾個苗女幾乎動作一致,碧清的湖心登時多了十幾個 
    赤裸的青年苗女,雖然全身浸入水內,但是碧綠的湖水、雪白的皮膚,在飛波濺沫間浮 
    沉隱現,宛似一群水仙,裸舞於翠綠的水晶宮中。 
     
      羅幽蘭眼看著這一群活潑天真的苗女,游魚一般在湖中,自在遊行,幾乎也想脫光 
    了躍入清波,參加游泳。情不自禁的走出茅亭,一瞧這面不是斜坡,是陡峭的山壁,上 
    下有七八丈高。她一撩衣襟,正要施展輕功,飛身而下。忽聽得身後茅亭上噗嗤的一笑 
    ,悄喝道:「哪兒闖來的野男子,敢在這兒偷看人家沐浴!」 
     
      羅幽蘭一轉身,瞧見了亭內說話的人,頓時心花怒放。 
     
      一聳身,躍得亭內,拉住那人的手跳道:「姊姊,怎的這時才來?叫我們等苦了。 
    」嘴上說著,兩眼卻打量羅剎夫人一身裝束。 
     
      原來羅剎夫人這時裝束,與前不同。頭上用淡青絹帕攏發,身上穿著月白色對襟佇 
    絲衫,長僅及膝,腰束羅帶,下面露出月白色中衣,套著一雙鹿皮薄底尖尖的劍靴,身 
    後斜背著一個包袱。臉上兩個酒渦,依然不斷的露出媚笑。她向羅幽蘭笑道:「我遠遠 
    瞧見以為是他,到了你身後,才知是你。」 
     
      羅幽蘭笑問道:「他是誰呀!」 
     
      羅剎夫人秋波一轉,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誰?我記得在金駝寨樓上,聽到你喘吁 
    吁的叫著那個的,便是他呀!」 
     
      羅幽蘭想起她聽隔壁戲的一幕,嬌羞不勝,笑罵道:「刁鑽的姊姊!我問你,你在 
    玉獅谷是怎樣叫他的呢?」 
     
      兩人逗趣了一陣,羅幽蘭又拉著她的手,叫她瞧自己一身男裝,笑說:「姊姊,我 
    穿著他的衣服,一路行來,和他兄弟相稱。人家一點瞧不出來,還以為我們是一母同胞 
    哩!」 
     
      羅剎夫人道:「剛才你自以為女子,想縱下崗去和一群白夷姑娘廝混,可是在她們 
    眼裡,你卻是個舉世無雙的美男子。 
     
      白夷又是女多男少,雖然不和其他苗族結婚,但如果是漢人,她們便把祖傳神秘的 
    蠱藥,下在你吃喝的東西裡面了。她在你身上種了蠱,便不怕你離開她們,而且對你說 
    明,非和她終身廝守不可。你如不信,偷偷的跑掉,兩月以內,定然蠱毒發作,無藥可 
    救。如果跑回來得快,她們自有靈妙解藥,立見功效。 
     
      據說她們所放蠱毒有幾十種,一種有一種的解藥;所以一沾上她們,休想脫身。但 
    是她們對於丈夫的溫柔體貼,真是世間少有,漢人甘心做她們不二之臣的,也未嘗沒有 
    。凡是養蠱人之家,她們的屋宇器具,必定不染纖塵,內行的也看得出來。你瞧這小小 
    苗村,不論哪一家,門內門外多麼整潔,這便是養蠱的標誌了。你看得這般活潑雅秀的 
    苗女,非常可愛,哪知道她們俘虜情人的手段,異常可怕哩。「羅幽蘭道:「從前我聽 
    說水擺夷的女子,常有放蠱的事。 
     
      水擺夷原是白夷後裔,這樣說來,這兒也是水擺夷了。「羅剎夫人道:「白夷分好 
    幾種,這村中女子近於水擺夷,卻比水擺夷還優秀。水擺夷的男子,好吃懶做。事事都 
    由女子操勞。這村裡的白夷,男子和女子一樣操作,不過女多男少,這也是白夷逐漸衰 
    微的緣故。你不要輕視她們,這種優秀的白夷,較其他苗族開化略早,而且的確是白國 
    始祖『細孥羅』之後,所以稱為白夷。」 
     
      羅幽蘭忽然皺眉道:「我們住在她們家裡,我和他吃過她們不少東西;萬一她們看 
    上了他或者她們也把我當作男子,暗暗下了蠱,我們可受了害了。」 
     
      羅剎夫人大笑道:「我的小姐,你又多慮了。她們非常迷信,蠱神是她們最崇敬的 
    神道,她們個個都在神前罰過重誓,決不敢隨意下蠱。而且我救了一老一小的性命,把 
    我們敬如神明,怎敢胡來呢!」 
     
      說罷,兩人手拉手的走下崗腳的斜坡,向老苗子茅屋走回。路上羅幽蘭忽然想起一 
    事,問羅剎夫人道:「家父說,姊姊單身匹馬去探榴花寨。那個妖言惑眾、號稱『羅剎 
    二次出世』的怪女尼,見到沒有?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呢?」 
     
      羅剎夫人明白她問的用意,暗暗一樂,故意逗她道:「想不到二次出世的羅剎,長 
    得真像天仙一般,我見猶憐。我們這位公子,大約劫數難逃,我正為此事暗暗發愁呢! 
    」 
     
      羅幽蘭一聽,急得了不得,慌說:「姊姊,你得思患預防,不必叫他上榴花寨了。 
    」 
     
      羅剎夫人忍著笑道:「留他一人在這兒也不是事,你忘記了這兒也有一般善於下蠱 
    的姑娘麼?」 
     
      羅幽蘭跺著腳說:「這怎麼辦呢?」 
     
      羅剎夫人忍不住了,撇著嘴,扭著腰,笑得風擺荷葉一般。 
     
      羅幽蘭立時醒悟,嬌嗔道:「你不用笑,你也不用使壞;不管你是真是假,橫豎不 
    是妹子一個人的事,大約姊姊比妹妹還擔心哩。」 
     
      兩人一路說笑著,到了老苗子門前。沐天瀾已在門外走廊上笑臉相迎,向羅剎夫人 
    輕輕叫了聲「姊姊」。兩人相視一笑,好像隔開了好幾年似的。 
     
      羅剎夫人進屋和桑苧翁相見以後,大家便在裡屋坐下。 
     
      老苗子和他兩個女兒,真把羅剎夫人當作活菩薩一般,凡是村中認為名貴的東西, 
    不論吃的用的,盡其所有來供奉她。 
     
      羅剎夫人過意不去,只揀了幾樣解饑解渴的果品食物,其餘的好言謝卻。又對他們 
    說:「你們需要的鹽粑、面米等糧食,我替你們搜羅得幾口袋來,大約夠你全村吃用一 
    時的,現在都擱在左面土崗上。不必驚疑,你們自己去拿來,按戶分發了罷!」老苗子 
    和他二女,驚喜之下,千恩萬謝的一步一拜退了出去。把老苗子父女敷衍走了以後,四 
    人開始密談起來。 
     
      羅幽蘭笑道:「姊姊,你送他們的東西,從哪兒尋來的呢?」 
     
      羅剎夫人笑道:「也可以說是偷來的。昨晚進了榴花寨,不意寨內空空,只剩了有 
    限幾個苗匪看守寨基。前後搜羅了一陣,確是傾巢而出。人雖搬走,存的東西倒不少, 
    想起這兒老苗子父女,本想到南澗鎮以有易無,不意受了一場驚嚇,反而把自己兩筐子 
    東西都丟在溪裡了。所以我賊不空過,順手牽羊拿點糧食,叫跟去的人猿捎了回來。送 
    與他們,也是禮尚往來,算我們在此打擾的禮謝了。」 
     
      沐天瀾道:「榴花寨是沙定籌的巢穴,怎會遷移一空?大約沙定籌和他部下這次傾 
    巢而出,預備孤注一擲,有進無退了。」 
     
      羅剎夫人點點頭道:「苗匪們當然以為可以橫行無忌,才敢傾巢而出。其實沙定籌 
    聯合的幾股苗匪,畢竟粗魯無謀,處處都受人愚弄,將來不管成敗,無非替別人賣命罷 
    了。我對於滇西苗情,素來隔膜;幸而一到此地,便會見了老前輩。 
     
      從老前輩口中,得知苗匪裡面,還有個女尼妖言惑眾。利用古時一段羅剎神話,又 
    是本地風光,便以羅剎二次出世淆惑人心,又用詭計籠絡沙定籌一股苗匪,供其驅使。 
    我一聽到這消息,不但是滇西又出了一位羅剎,引起我好奇心,同時我算定我們三人這 
    次滇西之行,有否成就,關鍵全在這個女尼身上了。 
     
      昨晚決計先探一下榴花寨,暗地瞧一瞧那個女尼,究竟是何路道。從這兒龍畔圖山 
    到石母山榴花寨,也有四五十里的山道,我坐著人猿抬的竹兜子,卻用不了多大工夫。 
    路境是預先打聽了一個大概,幸而石母山只有這個大苗寨,石母山面積並不大,居然被 
    我尋到了地頭。大約不過三更,我吩咐人猿在僻靜的山頭候著,自己暗暗躍進榴花寨內 
    ,察看寨內情形。寨內冷冷清清的沒有多人,只前後碉砦上,有一小隊苗卒在那兒守夜 
    。從前寨探到後寨,一般的靜靜得沒有人聲。 
     
      我覺得奇怪,正想捉住一個守夜苗匪,逼問實情;忽聽得後寨一間屋內發出鐵索摩 
    擦的聲音。我從屋上躍下,側耳細聽對面屋內,有人長吁短歎。一看四面寂無人影,走 
    近那間屋子,門卻開著,影影綽綽似乎有個人鎖在屋內一根石柱上,不斷的發出鐵鏈和 
    石柱的摩擦聲。我進屋去才瞧出石柱上用鐵鏈反鎖著一個披髮頭陀,長得非常雄壯。那 
    頭陀也看得我突如其來,大為驚詫。 
     
      我便問:「你是誰?怎的被鎖在苗匪窟內?『那頭陀倒是個硬漢,冷笑道:」此地 
    絕對沒有江湖好漢到此,我知道你是妖尼一黨。要殺便殺,誓不皺眉。』我一聽口音是 
    漢人,只說了一句:「不必多嘴!『使用指力將鐵鏈弄斷,將他放出,隨即轉身出寨。 
    (編案:此處有脫漏。)那頭陀追蹤而至,武功似乎有相當造詣。到了離寨的一處山腳 
    下,我停住身。那頭陀先不向我叩謝,欲問我為何救他,是否妖尼指使? 
     
      我明白他這樣疑心,其中定有別情。遂微一冷笑,喝道:「路見不平,江湖常事, 
    何況你是漢人。既然被我無心撞見,理應援手。現在我問你一句話,你如果知道妖尼所 
    在和苗匪舉動,請你趕快說出實情,否則各奔前程,不必嚕囌了。『頭陀一聽我語氣便 
    明白不是匪黨,慌不及向我合十禮謝,說明他被匪綁縛關禁的經過。 
     
      原來這頭陀是嵩山少林門弟子,法號大化。他對我說:「立願苦修行腳,募化十方 
    ,朝參各大叢林。從河南一路行來,由川入藏,由藏入滇,參拜了雞足、點蒼各大名剎 
    ,到了蒙化南門外育王寺。適值苗匪亂起,佔據蒙化,一時不便啟程,暫在育王寺掛單 
    。不料一夜更靜時分,無數苗匪突然包圍了育王寺,明火執杖,打入寺內。全寺僧眾軟 
    弱無能,從方丈起到打雜燒火,共一百多個和尚,都被苗匪捆得像豬羊一般,只逃出了 
    我一個掛單頭陀。最傷心的是窮凶極惡的苗匪,竟把一百多個和尚,拉到後山,盡數推 
    下萬丈深淵,死於非命。 
     
      我仗著身上一點武功,雖然逃得性命,苦於孤掌難鳴,而且失了安身之處。 
     
      幸而那育王寺原是一所敕建古寺,殿宇層層,地方極大。我晝伏夜出,尋點糧食, 
    藏匿僻靜處所,一時還不致敗露。其實那時我要逃離匪窩,尚非難事,我所以不肯離開 
    育王寺,是存心要窺探匪情,乘機殺死幾個苗匪首領,替全寺和尚報仇,稍洩胸頭之恨 
    。不意我在暗中窺探了幾夜,覺察蟠據寺內許多匪人,裝束詭異,語帶川楚口音,並非 
    榴花寨苗匪。他們把寺內幾層大殿也改頭換面,佈置得五光十色,非僧非道,我才明白 
    是川藏邊界白蓮教餘孽,潛入滇西,和苗匪混合在一處了。又探出其中首領,便是苗匪 
    敬如神明、號稱羅剎再世的女尼,苗匪尊為羅剎聖母。 
     
      羅剎聖母手下的匪徒,男女均有,苗漢混雜。有一夜起更時分,我偷偷的扒在屋角 
    暗處,瞧出這夜情形不同。大殿門口月台上火燎燭天,裝束怪異的匪徒,佈滿了月台上 
    下,山門口苗匪象潮水一般湧了進來。後面還跟著蒙化城內老少住民,苗漢均有,人人 
    手上都舉著一股信香,鴉雀無聲的跪滿了大殿月台下面一大片空地。 
     
      最奇怪的是,當初我瞧見大殿口卷廊的左右兩條紅漆柱上,各蟠著一條似龍非龍, 
    烏油油泛著金光的東西,我以為是彩扎的裝飾之物。不料月台下擠滿了人們以後,殿門 
    口升起極大的一盞紅燈,門內垂下五色琉璃珠簾。簾內華燈璀璨,寶光四燭,才瞧出簾 
    外兩邊柱上蟠著的東西,竟是活的,斗大的怪頭、碗大的怪眼、火苗似的舌信子,以及 
    烏光閃閃的鱗甲,在內外燈光交射之下,不斷的在那兒低昂擺動。 
     
      這一下,倒把我嚇得流汗。再定睛細瞧簾內,當簾似乎設著一個寶座,卻是空的, 
    寶座兩旁,有兩個彩麗女子分執長柄孔雀寶扇,屏息肅立。一忽兒簾內細樂悠揚,簾外 
    殿門口,平空從地上冒起骨嘟嘟的白煙。霎時煙霧迷漫,異香四澈,瞧不見簾內景象。 
    月台下面的人們,個個俯伏於地,喃喃不絕。半晌,簾外香煙漸漸稀薄,漸漸看出簾內 
    寶座上已經端坐著一位瓔珞披體、寶相壯嚴的女子。那時我驚疑之下,一不做,二不休 
    ,正想換個地方,看得清切一些。忽見簾外白煙又起,一陣煙過,簾內寶座上的女子, 
    倏已不見。珠簾一卷,殿內走出兩個異樣裝束的匪徒,手上拿著一卷不知什麼東西,走 
    向月台口。 
     
      正在這當口,我在屋角上偶一抬頭,猛見我四圍屋上牆上,從暗處都顯出人影來, 
    手上都有傢伙。我便知不好,抽出身邊戒刀,預備逃出,不料對面殿脊上弓弦響處,彈 
    丸已迎面飛來。我用戒刀護面一擋,正迎著飛彈。卜托一聲,彈丸竟會爆裂如粉,鼻子 
    聞著一股異常的香味,立時頭目昏昏,失了知覺。等得神智清醒,身已被擒,當夜押解 
    到榴花寨關禁起來。每天有一個奸滑匪徒,向我盤問來歷,勸我投降,而且每天酒食相 
    待。這樣過了好幾天,苗匪看出我誓不投降,預備再過三天,如再沒有悔意,便要把我 
    處死了。不料絕處逢生,不到三天限期,便蒙女英雄搭救出險了。『「羅剎夫人繼道: 
    「大化頭陀這樣一說,我又明白了苗匪一點內幕,可以斷定榴花寨的沙定籌定在蒙化城 
    內,羅剎再世的尼姑,定把育王寺做了巢穴了。那時我對大化說:」你如尚有勇氣,我 
    有法子讓你報仇。否則,你從此地向哀牢山走,可以遠離匪窟,從滇南轉昆明去。『大 
    化憤然說道:「這條命是女英雄賜我的,倘然追隨女英雄得洩全寺僧眾慘死之恨,赴湯 
    蹈火,誓不皺眉。』我又問他:」從榴花寨到育王寺有多遠?『他說他被匪徒押解到此 
    ,記得並沒多遠,大約二十幾里山路。 
     
      我說:「好!現在你可以重進榴花寨,揀一匪徒不易找到之處,暫時藏身。因為寨 
    中留下看守的苗匪,人數不多,反而容易隱身。明天發現你已逃走,更料不到你這樣大 
    膽,仍在寨中隱跡。不過你在寨中偷點喝的吃的,可得當心,不要露出馬腳來。一兩天 
    內在此相會,自有計較。『我送他重進榴花寨,指定逃藏地點以後,我也順手牽羊,替 
    這兒村長找了點應用糧食,命人猿捎了回來。一路又辨明了進出路境,做了標記。這樣 
    ,我也耽擱很久的工夫,人猿們又沿路尋找自己的糧食,撈了幾隻野獸,足夠它們飽餐 
    幾天。諸事粗備,才動身回來,不知不覺也化費了一夜工夫。 
     
      回來時,從高處看出一條捷徑,到此可以近不少路,所以我走的時候從右面小谷出 
    去,回來時卻從左面山崗翻過來的。 
     
      現在話已說明,我們得想進身方法,和那女尼一決雌雄了。「桑苧翁坐在上面,很 
    沉默的聽著羅剎夫人說話,右手不斷的捻著胸前的長鬚。此刻聽完了話,緊接著羅剎夫 
    人語氣,緩緩說道:「照這樣情形看來,愚蠢的沙定籌,已經墮入白蓮教匪的圈套之中 
    。不用說,榴花寨的苗匪,敬畏再世羅剎已在自己土司之上。那女尼為什麼要這樣做? 
    當然為的是苗匪迷信的愚蠢,容易利用。巧使苗匪做擋箭牌,白蓮教的匪徒們,可以隱 
    在背後,擴充基業。等得白蓮教的黨羽聚集,佔據了大理以後,像沙定籌這種東西,當 
    然可以隨意擺佈,也許棄之如敝履了。 
     
      這樣說來,滇西的禍亂,不能當作苗匪之亂,實在還是白蓮教的死灰復燃。這種情 
    形,省城的昏冗官吏,做夢也不會想到的。可是天下事真不可思議,老朽當年為了剿撫 
    白蓮教匪,才由湘入黔,棄官偕隱,發生羅剎峪一段奇事。不料數十年以後,現在和你 
    們又碰上白蓮教匪了。前因後果,那堪回首呢?「羅剎夫人笑道:「老前輩飽經世故, 
    不免感慨系之,便是晚輩當年和先師在三斗坪,手除追魂太歲左老禿一般白蓮教餘孽, 
    何嘗不是前塵如夢?現在又要和此輩周旋,可是先師導育之恩卻不可復得。細想起來, 
    人生真是如露如霜,一場春夢而已。」說罷,微微歎息。 
     
      沐天瀾坐在羅剎夫人肩下,見她面有愁容,忍不住說道:「莫談往事,且顧眼前。 
    現在我們總算探出匪情,敵人首要如今不是榴花寨的沙定籌,卻是育王寺的羅剎女尼, 
    不是凶悍的苗匪,卻是詭異的白蓮教匪。對付茵匪似尚易圖,對付狡詐的教匪,怕不容 
    易。只憑眼前我們幾個人之力,想把教匪、苗匪,一齊壓伏下去,實在覺得不易措手… 
    …」 
     
      羅剎夫人眼波一轉,朝他臉上瞅了又瞅,怡然媚笑,並不則聲。 
     
      沐天瀾面孔一紅,疑惑羅剎夫人笑他膽怯,胸脯一挺,朗聲說道:「我並非膽怯, 
    因為大理危在旦夕,省城又少節制之師。我們身入虎穴,必須施用奇計,一舉而制其命 
    脈,還不能耽延時日。論眼前情勢,真是難上加難了。」 
     
      羅剎夫人仍然微笑不答,卻向羅幽蘭問道:「蘭妹定有高見?」 
     
      羅幽蘭黛眉微蹙,似乎正在深思遠慮,突然聽得羅剎夫人問她,脫口說道:「妹子 
    正在思索大化頭陀見到的殿柱蟠龍,被擒的迷魂粉彈。不知道匪徒們什麼鬼畫符,我們 
    也得預籌防禦之策。」 
     
      羅剎夫人啞然笑道:「這點鬼畫符,毫不足奇。深山大澤的怪獸毒蟲,我見過很多 
    ,卻沒有見過神奇變化的龍。龍是什麼樣子的怪物,大約老前輩也未必親眼見過……」 
     
      桑苧翁只微微一笑,並不置言。 
     
      羅剎夫人又說道:「白蓮教鬼畫符,我有點明白。世人傳說白蓮教的種種怪誕異行 
    ,都是受了白蓮教匪人愚弄,故意渲染得神乎其神。其實他們這點鬼畫符,無非是江湖 
    上一套把戲,改頭換面,裝神作鬼,哄弄愚民罷了。就算蟠在殿柱上兩條東西,真是活 
    的,也許是兩條馴良無害的巨蛇而已,我可斷定。匪徒們究為什麼要裝點這種東西呢? 
    無非使愚蠢的苗匪,格外敬畏,一半藉這兩條東西,使人們不敢近前窺視。 
     
      大化頭陀不是看到簾外地上冒起白煙以後,簾內才現出羅剎聖母來,而白煙再起, 
    聖母無蹤麼?這種都是同一手法的鬼畫符,故意裝得隱現莫測,使人們信為神通廣大罷 
    了。其實明眼人一看即穿,何足為奇。 
     
      至於迷魂彈,也是白蓮教的傳家衣缽,近於拐匪拍花用的迷藥,無非藥性較為靈速 
    罷了。先師在日,也曾指教破法,臨時微一提氣,堵住鼻竅,趨向上風,便可無害。最 
    好預先搽點龍涎香,再用濕棉塞住鼻竅,便萬無一失。這種下流鬼計,只要預先提防, 
    毫無可奇,要緊的是剛才瀾弟所慮,必須一舉制其命脈。這話很對,我們對於這層,真 
    得大費心機。 
     
      我一路回來,坐在竹兜子上,已想了半天了。「桑苧翁一面聽,一面不住點頭,向 
    沐天瀾、羅幽蘭呵呵大笑道:「你們不用發愁,我察言觀色,你們羅剎姊姊定已智珠在 
    握,成竹在胸了。」 
     
      羅剎夫人笑道:「老前輩休使激將法。回來時路上雖然想了個主意,未必有十分把 
    握,還得向老前輩求教。這次我們能夠碰著老前輩,真是幸運,也許是成功的先兆。蘭 
    妹,你說是不是?」 
     
      羅幽蘭道:「姊姊處處都要用驚人之筆。這一次,可不比飛馬寨,你把妹子蒙在鼓 
    裡,令人嚇個半死。姊姊如果已有主意,就說出來大家聽聽罷。」 
     
      羅剎夫人搖頭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們到此不過一兩天,只從陌不相 
    識一個大化頭陀口內,探得一點匪情的大概,哪能魯莽從事?蒙化城內和育王寺中,非 
    得親自探個實在,才能看事做事哩!」羅剎夫人說到這兒,忽向沐天瀾問道:「你們行 
    囊中帶著筆墨沒有?」 
     
      沐天瀾說:「我帶著我家軍符空白劄子,預備臨時調用就地官兵,所以帶著筆墨, 
    以便隨時填寫空白符劄。」 
     
      羅剎夫人道:「很好,軍符空劄,也有用處。現在你去吩咐家將們濃濃的研一大碗 
    墨水備用,再向老苗子討兩疋布來。 
     
      這村子家家編草織布,討取兩疋布,大約拿得出來。不論什麼布都可以,只要寫得 
    上字,看得分明使得。「大家聽得摸不著頭腦,不知她葫蘆裡賣什麼藥。沐天瀾站起來 
    ,依言到外屋吩咐家將研墨,又尋著了老苗子,把羅剎夫人索布的話說了。老苗子奉命 
    唯謹,一陣風似的跑到別家去,少時抱著苗人紡織的兩疋白紗布,交給沐天瀾,回到裡 
    屋,便問有何用處。 
     
      羅剎夫人道:「回頭墨磨濃時,你替我在每疋布上,寫十個大字,便是『觀音大士 
    捉拿逃妖羅剎』幾個字。字須寫得大大的黑黑的,要使人遠遠便瞧得出來。沒有大筆, 
    胡亂用破布破帚便可。」 
     
      桑苧翁大讚道:「妙極,妙極!此舉好像治病的大夫,先抉病源,然後對症下藥。 
    」 
     
      羅幽蘭道:「我也有點明白了。這是以毒攻毒,以鬼畫符對付鬼畫符。現在我們兩 
    人是觀音大士身邊的金童玉女,要恭聆降妖的敕令了。」說罷,格格的嬌笑不止。羅剎 
    夫人也笑道:「不用笑!你自己瞧瞧,還像玉女麼?像個玩皮的野小子了。」 
     
      她說了這句,突然笑容一斂,轉臉向沐天瀾說:「你再替我填寫兩張調兵的密札, 
    分送老虎關和大理的守將。不必細寫,只要說明苗匪在這幾天內,內部定有變動,非但 
    攻不了大理,也絕不會竄擾老虎關,老虎關上只要多插旗幟,作為疑兵,便可無事。符 
    札一到,迅速撥調大批精壯軍弁,移駐南澗,以壯聲勢。如果望見蒙化城內火起,務必 
    大張旗鼓,佯作攻城之勢;如探得苗匪出城逃竄,不必攔截,乘勢克復蒙化。蒙化一經 
    克復,彌渡便可唾手而得。這是對老虎關尤總兵說的話。 
     
      至於大理方面,只要通知守將,多派諜報,探取軍情。 
     
      如果了望蒙化起火,立時率兵出城;做出和南澗官軍,取腹背夾攻之勢,不必真個 
    遠離城關,以免有失。這大理的符札,也找尤總兵設法投遞。老虎關通大理的官路,雖 
    然彌渡已失,但苗匪究竟烏合之眾,志在劫匪,不諳軍機,定有捷徑可以繞道到大理去 
    。這兩封公事,明天午前你得親自帶著,到南澗一趟,和該鎮領兵的官兒秘談一下,叫 
    他立時派干弁馳送老虎關,可是不能洩漏我們的內情。而且你得想好應說的話,回來時 
    不要把來去方向,落在官軍眼中。今天你只要替我寫幾個字,旁的事你不用管了;可是 
    那兩疋布,今晚便要用它,你就替我大筆一揮罷!「沐天瀾深知她性情,絕不尋根究柢 
    ,拿著兩疋布到外屋寫字去了。 
     
      羅剎夫人向桑苧翁說道:「晚輩昨夜到了榴花寨,雖然苗匪首腦已經離去,可是寨 
    前寨後一點形勢和平日佈置,也看得出一點大概來。像榴花寨這點基業,還比不上金駝 
    寨龍家的規模,沙定籌憑這點小小基業,居然敢犯上作亂,真是喪心病狂。傳到省城, 
    不知怎的渲染,認為火已燎原。其實照大處觀察,沙定籌沒有白蓮餘孽鼓動迷惑,未必 
    敢佔據城池;一半也是平日地方有司,軟弱無能,養癰貽患。大約只要把幾個白蓮教餘 
    孽壓服下去,沙定籌便無能為。所以晚輩預先佈置了一著閒棋,叫老虎關、大理兩處官 
    軍,虛張聲勢。萬一我們成功,他們也可不勞而獲,鋪張揚厲的表一下克復失地的功勞 
    ;骨子裡卻是叫官軍們明白是沐府的力量。而且使他們驚奇一下,猜不透沐府用什麼法 
    子,能夠不動聲色剿住了方張之寇,以後對於沐府,總可保全一點威信,我們也不致白 
    費精神。 
     
      話雖如是,我們究有幾分把握,晚輩此刻也未敢自信。 
     
      今晚老前輩替我們鎮守大營,晚輩和蘭妹還得親到育王寺偵察一下,順便把寫好字 
    的兩疋布帶去,分別掛在城中寺內的高處,先叫匪黨們驚駭一下。這樣,好比秀才們做 
    文章,白布上寫的十個字,好像是一篇文章的題目,緊接著照這題目做下去。文章的好 
    壞,還得看我們文思靈活不靈活,還得觸景生情,隨筆潤飾哩。「桑苧翁大笑道:「一 
    定是篇好文章,我得從頭至尾細細拜讀。可是笑話歸笑話,你們兩人今晚能夠不露面才 
    好;兵不厭詐,不要一下子開門見山,被匪徒們摸著門路。再說,匪徒突然發現了兩疋 
    布上的驚人大字,定有一番騷動;尤其是那個妖尼,定要想法查究來源。卻叫匪徒們捕 
    風捉影,無跡可尋,然後我們出奇制勝,突然一下子制住他們。不過怎樣才能夠一下子 
    制住他們,還得今晚你們暗中查勘明白了,才能對症下藥哩。」 
     
      羅剎夫人兩隻潔白的玉手,輕輕一拍,點著頭說:「老前輩一語中的,這便是今晚 
    我們暗探育王寺的本意。」 
     
      大家商討停當,日已下山。西面山角一抹晚霞,疊疊的金紫光輝,映得窗外花畦和 
    茸茸草色,也浮著一片異彩。桑苧翁飄然而出,大約也被窗外溪山清幽之景所吸引,去 
    到門外舒散筋骨去了。 
     
      沐天瀾正在外屋,凝神壹志的在那兒寫布上大字。兩女不去驚動他,自顧自在裡屋 
    喁喁密談。羅幽蘭把自己懷孕一檔事悄悄的告訴她,請她想個辦法。 
     
      羅剎夫人笑道:「我的小姐,我和你一般都是外行呀!這種事,便是請教諸葛亮, 
    也是一籌莫展。你不是愁肚內有喜,你是愁沒有開張,沒法出貨。其實你是多慮,你們 
    這樣恩愛,早晚膠在一塊兒,大約沐府上下誰也瞞不過,順理成章的讓他出來,誰敢說 
    不是沐二公子的孩子呢?我們這種人,只講天理人情,不講虛偽的禮法,只要我們自問 
    是情理上應有的事,一毫都不用顧忌。不過女人偏有這檔麻煩的事,實在做女人的太吃 
    虧了。」說罷,一想自己也是女人,難免也有這麻煩的事,不禁笑了起來。 
     
      羅幽蘭嬌嗔道:「人家求教你,你不替我想法子,反而取笑起來了。」 
     
      一語未畢,沐天瀾寫好了字,剛一步邁進屋來,問道:「你們笑什麼,我也樂一樂 
    。」 
     
      羅剎夫人朝他瞟了一眼,笑道:「喂!你懂得『樂極生悲』這句話嗎?我們正在說 
    你樂出來的禍,你倒還想樂一樂哩!」 
     
      說罷,撇著嘴,笑得百媚橫生。 
     
      羅幽蘭卻又笑又羞,飛紅著臉笑罵道:「呸!做姊姊的,虧你說得出口。」 
     
      沐天瀾也覺悟了說的是那樁事,卻癡癡的望著兩人,飽餐秀色。羅剎夫人向他招著 
    手說:「你來!我對你說……」沐天瀾過去坐在她身邊的蒲墩上。羅剎夫人說:「今晚 
    我和蘭妹去探育王寺,你們翁婿在此看守寨基……」沐天瀾攔著說道:「不行,我得同 
    去。」 
     
      羅剎夫人笑道:「我好意叫你在家裡養養精神,你倒不樂意了,傻子,你知道我帶 
    來只有四頭人猿,三個人兩個竹兜子,沒法抬呢!再說,叫老前輩一人在此也應該讓你 
    陪著他呀!」羅剎夫人這樣一說,沐天瀾才沒有話說,卻又問道:「今晚你們回得來麼 
    ,你昨晚定然一夜沒睡,你自己也得養養精神呀!」 
     
      羅剎夫人臉上不斷的媚笑,一對秋波,盯在他臉上,半晌,才說道:「你放心,我 
    不礙。今晚不和匪徒見起落,也許不到天亮就回來了,事情完了,回家去再睡舒服覺罷 
    。」說罷,眼向羅幽蘭瞟去,恰好羅幽蘭一對妙目,露著神秘的笑意正對著她,兩人眼 
    光一碰,不禁都笑了起來。兩人一笑,沐天瀾神魂飄然,不斷的玩味著羅剎夫人最後說 
    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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