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金駝之劫】
滇西榴花寨沙定籌之亂已平,尤總兵帶兵到榴花寨左近一帶,踏勘苗匪教匪死在四
頭人猿手內的屍首,儘是男的,沒有女的。便知白蓮餘孽女匪首九尾天狐,未遭劫數而
定已遠揚。
雖然被她逃出命去,諒已不能興風作浪。一夜工夫,竟被沐二公子帶了兩位女英雄
一掃而平,作成了尤總兵一場大功勞,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在這位總兵暗暗得意非凡當
口,那位沐二公子沐天瀾忽驚忽急,忽哭忽笑,守著床頭生死一發的羅幽蘭,追著屋上
隱現不測的羅剎夫人,纏綿悱惻,蕩氣迴腸,折騰了一夜,一顆心鬧得粉碎,何嘗有一
刻安頓?
萬幸羅剎夫人憑四頭人猿的腳力,飛一般取來了起死回生的獨門解藥,挽救了生死
關頭的嬌妻。可是在「幸不辱命」
四個字上,幾乎又把癡情的沐二公子折騰的半死,好容易哭求哀告,感動得心回意
轉,決定了「不問世事,偕隱山林」的目標,和一月後在白夷苗村相會的預約。才和羅
剎分手,回轉羅幽蘭病榻,和老丈人桑苧翁用羅剎夫人放在桌上金盒子內獨門對症解藥
,馬上如法施為,替危機一發的羅幽蘭內服外敷,細心調理。
關於撫緝地方,鎮壓匪黨一切善後事宜,都交尤總兵去辦理;他不願問,也沒心腸
去顧問。鎮日在蒙化縣衙內守住了羅幽蘭的床前。這樣在蒙化城內,又勾留了幾天,仗
著下藥對症,果然神效異常。羅幽蘭期門穴創口,雖一時尚未平復,袖箭奇毒,業已消
解盡淨,氣色業已好轉。仗著羅幽蘭內功素具根底,體質異眾,已能離床起坐,言動如
常。她自己明白,這條性命沒有羅剎姊姊一夜奔馳,早已鴛鴦拆散,投入鬼門關內了。
經沐天瀾暗中告訴她羅剎夫人的預約,和「幸不辱命」四個字的小小風波,羅幽蘭
珠淚紛拋,嗚咽著向沐天瀾說:「我這條命是我羅剎姊姊賜給我的,她的見識又比咱們
高得多。她怎麼說,我們便怎麼辦,從此以後,我們三個歡喜冤家,誰也不能離開誰。
現在我已能行動,此地難以久留,家中哥嫂又不知怎樣盼望著我們,我們同我父親快回
昆明去罷。」
商議定妥,桑苧翁雖然想獨行其是,飄然遠行,但經不起嬌女愛婿百般求懇,自己
愛女的傷口未復,一路長途,也得自己護送,沒法子不和他們同回昆明沐府。於是翁婿
愛女三人,仍然帶著改扮家將的苗婦和幾個家將,別了尤總兵,離開滇西,趕回昆明。
三人到了昆明沐府,沐天瀾的哥嫂得知掃蕩滇西苗匪的奇功,自然喜出望外,沐府的聲
威,也似乎為之一振。這位老丈人桑苧翁,自然是沐府唯一的貴賓,在全府尊視之下,
也養尊處優的優遊了許多日子。
可是他雲遊已慣,樂處山野,情願和閒雲野鶴一般,自在逍遙,卻受不慣高樓大廈
,錦衣玉食的供養。待得羅幽蘭創口平復,行動如常,竟悄沒聲的獨自溜掉了。羅幽蘭
、沐天瀾無可奈何,只好讓這位老丈人獨行其是。一算日子,夫婦回到家中,已過了一
個多月,羅剎姊姊苗村相會的約期,得趕快踐約,明知哥嫂面前,極難通過,想走的話
,也得依照老丈人的辦法,悄悄的溜掉。
但是這一去,既然要行羅剎夫人「不問世事,偕隱山林」
的約言,說實了,便得不顧一切的棄家遠遁。在當時羅剎夫人面前,只求和她廝守
,百依百順,毫無考慮的餘地。哪知道夫妻回家以後,想突然從高堂大廈、安富尊榮的
巍巍沐府中,毫不留戀的躲入深山僻徑的林谷內,便覺得種種困難,都一齊兜上心來了
。一面又時時想念著羅剎夫人的恩情厚愛,絕不能違背她的預約,如果違了夙約,便等
於自食前言,不願和羅剎姊姊見面了。不和羅剎姊姊見面,非但沐天瀾絕無此念,羅幽
蘭也無時不刻不盼念著救命的羅剎姊姊。但是想見面,便得棄家踐約,兩夫妻心理交戰
,暗地不知商議了多少次,委實難以狠心決定下來。
可是時間不留人,一天天飛快的過去。一算日子,和羅剎夫人預約之期竟已過了頭
,再不前往踐約,便有點交代不過去。這一來,弄得夫妻二人,寢食難安,過一天,便
發一天愁。夫妻兩癡心妄想,最好羅剎夫人突然光降沐府,然後千方百計,磨著她留在
家中,羅剎夫人開闢桃源樂土的大計劃,緩議緩辦,才合夫妻倆的心意。
但是夫妻倆的心意,只能暗暗存在心裡,而且自己也明白,還是妄想。羅剎夫人堅
決的心腸,明澈的見識,絕不會俯從兩人的心意的。兩夫妻暗地為難,他們哥嫂當然不
為知曉,不過看出他們倆不知為了何事,有點坐立不安,卻已瞧出一點痕跡來了。問他
們時,他們又推得一乾二淨,可是經哥嫂一問,夫妻倆更難過了。夜裡夫妻倆又暗地細
細商議,為了此事,失神落魄的形狀,連哥嫂都瞧出來了,再不決定去留,連自己都無
法交代了。
沐天瀾想起,那晚蒙化縣衙屋上,和羅剎夫人一番恩愛纏綿,難分難捨的情狀,最
後羅剎夫人提出三人偕隱的話,自己一口應諾,覺得毫不為難。這時想起來困難重重!
最難受的,羅剎夫人那時說的:「好!一言為定,一月後,我在苗村恭候你們!」嬌嬌
滴滴的這幾句話,好像老在耳邊響著。這時夫妻倆對於錦衣玉食,難割難捨,好像羅剎
夫人早已窺破他們倆的心意,故意用這種要挾來難他們,好藉此脫身似的。
他想到這層,嘴上不禁「啊呀」一聲,喊出口來。
羅幽蘭一追問,沐天瀾說明自己想頭。羅幽蘭一頓腳,歎口氣說:「瀾弟!我們不
能做忘情負義的人,我們也不能讓羅剎姊姊獨行其是。好在滇西之亂已平,哥嫂在家,
也沒有不得了的事,我們且找著羅剎姊姊再說,我們明天走罷!」
夫妻倆剛決定了主意,想到苗村踐約去會羅剎夫人之際;不料風波突起,滇西之亂
方平,滇南之禍又起。夫妻倆決定去留的第一天,沐府突然得到滇南石屏州金駝寨龍土
司苗卒飛馬急報,報稱,「金駝寨突被女匪羅剎夫人帶領飛馬寨岑猛手下苗匪,乘虛圍
攻,已經攻進險要。龍土司和映紅夫人拚命抵擋,勢已垂危,特地飛馬趕到昆明求救。
越快越好,遲則金駝寨難保,龍土司夫婦性命恐已死於亂軍之中。」
沐天瀾、羅幽蘭聽得大為驚異,簡直是奇事,羅剎夫人怎會幫著飛馬寨攻掠金駝寨
?慌問飛報的苗卒,「怎知攻打金駝寨是女匪羅剎夫人呢?」
苗卒報說:「金駝寨的人們,都瞧見一個美貌凶勇的女匪,當先騎著一匹馬,馬後
有人擎著一面大旗,旗上寫著『羅剎夫人』四字,決不會錯。」
苗卒這樣一說,夫妻倆越發鬧得莫名其妙,雖然覺察有人頂冒,羅剎夫人決不會做
出這樣事來。但是滇南出名的黑牡丹已死,別無著名女匪;便是有,也沒這大膽敢冒羅
剎夫人的名號,冒她名頭,又有什麼用意呢?這真是意外的奇聞了!可是金駝寨勢已垂
危,沐府與龍土司的淵源,豈能坐視不救?
明知路遠勢危,也許救兵未到,金駝寨已落入人手,也得連夜馳赴滇南,探查真相
,免得勢成燎原,不可收拾。當下沐天瀾羅幽蘭挑選了幾十名家將,一律騎著快馬出發
,趕奔滇南。一面由他哥哥沐天波急發兵符,知會滇南沿途官軍,調動人馬接應。
救兵如救火,沐天瀾羅幽蘭夫妻倆率領五十名全副武裝的家將,星馳電掣的趕奔滇
南。從昆明到滇南石屏州,最快也得兩三天工夫,等得夫妻倆趕到金駝寨,攻打金駝寨
的苗匪和扯著「羅剎夫人」旗號的女匪,都已蹤影全無。但是一座較有規模,夫妻倆曾
經作客的龍土司府,已燒得片瓦無存,殘垣斷壁,一片焦土,真是觸目驚心。而且血跡
斑斑,遺屍遍地,縱火焚燒的遺留灰燼和龍家苗族哭夫覓子的遍地哀聲,真是慘不可言
。
未死的和帶傷的頭目和苗卒,一見沐二公子帶領救兵到來,個個哭拜於地,指手劃
腳的哭陳這次遭劫難的經過。而且眾口同聲,說是羅剎夫人是罪魁禍首,要沐二公子看
在以往龍土司忠心耿耿的上面,替金駝寨龍家苗作主,興兵報仇,活擒羅剎夫人祭靈。
人多言雜,一時難以聽清出事首尾,龍家苗老弱男婦,又在兩人面前,眾口同聲的
罵著羅剎夫人,心裡更是難過異常,一時又無法解釋。龍土司府已成瓦礫場,吩咐在適
當處所,設起行帳,指揮家將,扼守出入要口。然後召集幾個懂事頭目和能說漢話的老
年苗人,好言撫慰,細探出事經過和龍土司夫婦遭難情形,由頭目們從頭至尾講出經過
細情,才明白了一切。
原來金駝寨土司獨角龍王龍在田,自從經沐二公子在玉獅谷把他救回以後,總是無
精打采,恢復不了以往雄視一切的氣概,加上映紅夫人心痛秘窖黃金被羅剎夫人席捲而
去,也失神落魄的提不出興趣來。對於掌理全寨事務,和操練手下苗卒,便不像以往雷
厲風行。上面一鬆懈,下面頭目們難免乘機偷懶,疏於防範。偏偏得力臂膀金翅鵬,險
上蟒毒雖經黃牛峽大覺寺無住禪師盡心調治,逐漸復原,卻已成了半面人,半個面孔已
經失了原形。
金駝寨的人們,稱他為半面韋陀,無住禪師離開金駝寨時,半面韋陀金翅鵬蟒毒雖
淨,體力還未十分復原。金駝寨出亂子當口,龍飛豹子那孩子,幸虧這位半面韋陀志切
存孤,奮勇救出,到現在還不知半面韋陀和龍飛豹子逃到何處去了。
還有龍飛豹子的姊姊龍璇姑,卻幸虧她立志求師學劍,在沐天瀾羅幽蘭首次回昆明
以後,龍璇姑拿著羅幽蘭的介紹信,早已辭別父母,遠奔三鄉寨,在那兒拜桑窈娘為師
,精練劍術,躲避了這場災難。
事先,石屏城和金駝寨之間有個關隘,叫做五郎溝,距離金駝寨只十幾里路。駐守
五郎溝守備岑剛,原是飛馬寨岑鬍子岑猛的本家兄弟。以前沐天瀾夫妻首次到金駝寨,
營救獨角龍王時,五郎溝岑守備和石屏吳知州,曾經到金駝寨來拜訪。沐天瀾夫婦回昆
明以後,這位岑守備又有意無意的在金駝寨四近進出,有時也到土司府拜望龍土司。獨
角龍王沒有把守備放在心上,有時還推病不見,可是金駝寨內防備鬆懈,兵力薄弱的情
形,已被岑守備看在眼裡了。
在沐天瀾夫婦,從滇西蒙化回轉昆明,羅幽蘭深居沐府,調養傷口這一個多月光陰
內,五郎溝岑守備行蹤詭秘,常常到飛馬寨看望他族兄岑鬍子。這期間,金駝寨異龍湖
對岸,象鼻沖那條長嶺上,發現了一大批過境的獵戶,不下四五十人。其中還夾雜著幾
個漢人,以前龍土司絕不准其他苗族,在異龍湖近處逗留。這次經下面頭目們報稱大批
獵戶過境,龍土司聽得是過境獵戶,以為只要不在近處逗留,無關緊要,懶得多事,也
沒派人追蹤,探個實在。
自從發現這批過境獵戶以後,金駝寨四近常常發現行蹤詭秘,面目凶橫的其他苗族
,三五成群,似盜非盜,也瞧不出從哪裡來的。不過一現即隱,並沒有侵入金駝寨境內
,也沒有什麼可疑舉動。金駝寨頭目們,素來仗著獨角龍王以往赫赫威名,狂傲自大慣
的,總以為沒人敢到金駝寨來尋是非。
向龍土司夫婦報告時,龍土司夫婦又沒在意,頭目們也就忽略過去。
哪知道在這四近不斷發現外路苗族當口,有一天晚上半夜時分,龍土司夫婦正在熟
睡當口,前面聚堂木鼓(苗寨議事之室日聚堂,聚眾報警用木鼓),震天價急響起來,
金駝寨各山頭峭壁的碉堡也響如貫珠。龍土司夫婦在睡夢中驚醒,一躍而起,突見樓窗
上已映起一片火光,全寨呼號奔馳之聲,已亂得開了鍋一般。獨角龍王映紅夫人大吃一
驚,慌整束身上,備好軍器,趕下樓去。走到半樓梯,幾個親信頭目,正氣急敗壞的奔
來報告:「說是金駝寨要口,已被突然進攻的匪盜侵入,龍土司府前後又突然無故起火
,定有奸細混入,請土司火速發令集眾抵擋。」
映紅夫人剛喝問了一句:「哪裡來的匪徒,怎麼事前一點風聲沒得?」
話剛出口,半空裡嗤嗤亂響,火光一團團的齊向樓屋飛來,竟是從府後通插槍巖的
崗子上鑽射下來的火箭。剎那間內外喊殺連天,人聲鼎沸。最可怕的,只是一群人眾在
一片練武場上,呼喊如雷,聲聲喊著:「不要放走了龍在田夫婦!」
龍土司剛目如燈,面如噴血,一聲大吼,揚起一柄金背大砍刀,一躍而下。
映紅夫人嘴上喊著:「龍飛豹子呢?快去知會半面韋陀一起拚力殺退匪人。」一面
喊著,一面左手挽起獸面護身盾牌,盾上插著十二支飛鏢,右手舞著長鋒薄刃翹塵刀。
跟著丈夫,領著一群親信頭目,從樓下殺奔後寨。
苗寨建築,竹木為主。後寨高崗上,火箭齊飛,一排樓窗,業已著火延燒。等得龍
土司夫婦領著一群親信頭目踏上後寨練武場上時,便知大禍已臨,敵人深入,金駝寨基
業無法保全了。原來這當口,平時掩蔽藏金地窖的幾所小屋,這時門戶洞開,火燎亂飛
,敵人像螞蟻出洞般,從屋內蜂湧而出。一見這樣情形,立時可以明白,大勢已去,咎
在自己夫婦兩人太疏於防範了。裡面地道原通著寨後插槍巖金穴廢礦,總以為威聲素著
,就近苗族,不敢正視,地道內秘藏黃金,已被羅剎夫人席捲一空,更是不大注意這地
道了。
哪知大禍天降,匪人竟從地道偷襲深入,看情形來勢不小。佈置已非一日,這時已
無暇再想安全之策,除出決死一拚,已無他途。苦的是事起倉卒,敵人竟從地道深入,
外面要路口又已失守;內外交攻,自己苗卒散處分碉,一時難以集中。火勢已旺,一座
土司府立時要變成灰燼,能夠殺出府去便是好的。
這當口,後寨練武場上已佈滿了敵人。當中跳出一個身形魁梧,虯髯繞頰,腰纏飛
刀,手持長矛的大漢。大漢身後,一個身材苗條,裝束詭異的女子,手橫長劍,腰佩彈
囊,背負彈弓,臉上卻罩著血紅的人皮面具,獨角龍王龍土司從火光影裡,一見持矛的
大漢,立時暴跳如雷,怒發上衝,大聲喝罵道:「好呀!我道是誰?敢偷襲我金駝寨,
原來是你岑鬍子領的頭。憑你飛馬寨一點根基也敢造反,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岑鬍子岑猛長矛一柱,哈哈一聲狂笑,指著龍土司夫婦喝道:「你們夫婦倆,平時
依仗沐府一點靠山,在滇南作威作福,欺侮同族苗人,甘心做漢人鷹犬。九子鬼母死後
,你一發稱孤道寡,雄霸滇南,以為你金駝寨是鐵打江山。哪知道你惡貫滿盈,只被我
們略施小計,便長驅直入,前後包圍,今晚制你死命,易如反掌。你夫婦倆如果想保全
一家老小,快把歷年積存的黃金全部獻出,還有商量。否則,殺得你全家雞犬不留,休
怨俺岑鬍子心狠手辣……還有一樁事告訴你,叫你死得不做糊塗鬼。」
說罷他一閃身,向身後蒙人皮面具的女子一指,大聲說道:「這位女英雄,便是饒
你一命,放你回家的羅剎夫人;指望你悔過自新,和沐府斷絕來往,向滇南各苗族同心
合作。
哪知道你依舊和乳毛未退的沐二小子,吃裡扒外的女羅剎(即羅幽蘭)勾結一起。
致榴花寨土司沙定籌,碧虱寨土司夫人黑牡丹同遭毒手。羅剎夫人的本領,大約你們都
應該知道。
現在這位羅剎夫人會合俺飛馬寨全體好漢,親來問罪,金駝寨已在俺們掌握之中,
插翅也難逃出俺們手心去。還不低頭服輸,尚有何說!「岑鬍子得意揚揚的喝罵了一陣
,那位蒙著人皮面具的羅剎夫人,也用劍一指,嬌聲叱道:「岑土司話已說明,你們死
活只有兩條路。想活命快把全部黃金獻出來,牙縫裡進出半個不字,馬上劍劍斬絕,毫
不留情,把你們殺盡了,把你這土司府刨根翻地,不怕搜不出你夫婦倆秘藏的黃金。哪
一條道合算,你們自己想去罷!」
龍土司夫婦倆,一聽岑鬍子和自稱羅剎夫人的一番話,又驚又愕,鬧得莫名其妙。
沙定籌、黑牡丹的死訊,滇西滇南路途遠隔,沐府又沒來人,是真是假,且不去管他,
只憑岑鬍子羅剎夫人口中之言,明擺著今晚暗襲金駝寨,全為秘藏黃金來的。但是全部
黃金早被羅剎夫人用詭計席捲而去,何以本人又引著飛馬寨岑家人馬,來索取黃金呢?
如果這人真是羅剎夫人,自己做的事不會不知道,這可是什麼詭計呢?敵人業已深
入,一個飛馬寨岑鬍子已經不易對付,又加上這個女魔王羅剎夫人,如何得了?
兩個一瞧,自己身邊依然只有十幾個親信,前寨殺得沸天翻地,並沒有自己部下趕
到後寨保衛,可見大勢已去。再擔心自己的兒子龍飛豹子和半面韋陀金翅鵬,許久沒露
面,也許已遭毒手。
龍土司夫婦倆心如油煎,映紅夫人更是急得發瘋,一聲大喊,指著自稱羅剎夫人的
蒙臉女子喝道:「你這生長野獸窩,不通人性的野賤人,你把我們秘藏地窖的二萬兩黃
金,用詭計全部偷去,一人獨吞。現在仗著你偷黃金時熟悉插槍巖地道,又勾結飛馬寨
乘虛而入,嘴上還想索討黃金,你是沒話找話,存心欺侮人。黃金全在你手上了,哪裡
還有黃金?我們金駝寨沒有了歷年積存的黃金,便成了空寨。我們老夫婦正怒氣衝天,
正想找你這野賤人拚命,今晚不是你,便是我!」
喝聲未絕,映紅夫人舞起刀牌,發瘋般向那蒙面女子殺了過去,獨角龍王也一聲大
吼,揚起手上一柄大砍刀,橫砍豎砍,猛厲無匹的向岑鬍子拚殺猛攻。身邊十幾個親信
頭目,也顧不得彼眾我寡,惟有一死相拚,真是一夫拚命,萬夫莫擋。
獨角龍王夫婦率領手下十幾名親信勇敢頭目,在後寨練武場上和敵人一場混戰,真
是視死如歸。岑鬍子帶來幾十名黨羽也死了不少,尤其映紅夫人盾牌上插著的十二支飛
鏢最為厲害。
她早知羅剎夫人名頭,不管敵人是真是假,並不和那女子死拚,只一味亂殺。仗著
自己飛鏢發無不中,只要飛鏢一中上,見血封喉,不管是誰,立時廢命。因為她十二支
飛鏢,鏢鏢喂毒,無奈她飛鏢只有十二支,雖然射死了不少人,卻沒射死岑鬍子和自稱
羅剎夫人的女子,自己飛鏢發盡。手下十幾名親信頭目,也死得差不多了。
敵人越來越多,大約前寨也被攻進,一帶樓房已被大火燒得傾倒下來。她一看情形
有死無生,還想和她丈夫奮勇殺出重圍。舞起刀牌,向圍困獨角龍王所在殺了過去,一
面拚殺,一面高聲大喊,知會獨角龍王,叫他隨自己奪路逃命。
無奈人多聲雜,人影亂竄,非但得不到自己丈夫回答,也殺不到丈夫跟前。突然面
前一彈飛來,用手上盾牌一擋,不料這顆飛彈,與眾不同,被盾牌一擋,立時爆裂。從
彈內爆散一陣觸鼻的香霧。映紅夫人鼻子裡一聞到這種香味,一陣天旋地轉,立時撒手
棄刀,昏然倒地。這當口,獨角龍王土司也久戰力絕,中了岑鬍子一飛刀,和他夫人同
死於亂刃之下。
獨角龍王龍土司夫婦一死,金駝寨便算瓦解。只苦了平時托庇於龍土司的龍家苗男
婦老幼,飛馬寨岑鬍子手下,任意劫殺,屍橫遍地,鬧得鬼哭神吼。這其間,惟獨養病
初癒的半面韋陀金翅鵬,和龍土司兒子龍飛豹子兩人,蹤影全無。
如說兩人死於亂軍之中,事後檢查,卻沒搜尋著屍骨。才相信他們兩人也許遠走高
飛,逃出性命去了。
直到以後,龍土司女兒龍璇姑劍術學成,改撈道姑,仗劍尋仇。在長江一帶姊弟巧
逢,才知亂起之時,半面韋陀金翅鵬明知金駝寨已無法保全,自己身體未復,爭鬥不得
,勉強拚命,無非添一條性命上去,於事無補。在亂得一團糟當口,他立定主意,存了
保全孤兒以報知己的念頭,把龍飛豹子背在身上,隱著身形乘亂越牆而出,遠走高飛,
居然替龍土司保全了一點骨血。
金駝寨遭了這場大劫,赫赫威名的獨角龍王,固然一敗塗地,夫婦雙雙畢命。可是
飛馬寨的岑鬍子,為了暗襲金駝寨,傾了自己全部力量,費了許多心機,結果也是鬧得
一場空歡喜。而且自己帶來的部下,被金駝寨龍家苗族一場拚殺,明殺暗傷,也損失了
不少精銳。還有那個臉蒙紅色人皮面具,自稱羅剎夫人的女子,也是一無所得,大失所
望。在金駝寨劫殺了一場,搜掘了一夜,幾乎連土司府的地皮都翻了過來,何曾得著大
批藏金?本來藏金只有二萬多兩,已被貨真價實的羅剎夫人席捲而光,哪裡還藏著第二
批黃金呢?
這位西貝的羅剎夫人,只能怨自己智能薄弱,運氣不佳,處處失敗罷了。非但黃金
之夢,變成泡影,白白把金駝寨攪得稀爛,而且沒法子佔據了金駝寨的地盤。因為飛馬
寨和金駝寨距離著不少路,岑鬍子還有這樣實力,把金駝寨據為已有。又擔心著昆明沐
府調兵出征,這次暗暗偷襲目的全在黃金,希望成空,只好收兵返回自己老巢去了。
飛馬寨岑鬍子癡心妄想掠奪龍土司藏金,原非一日。在沐二公子單獨和羅剎夫人會
面,同赴玉獅谷營救獨角龍王當口,早已暗地聽到岑鬍子這樣口風了。這次突然發動,
卻是這位西貝的羅剎夫人一手造成。究竟這位西貝羅剎夫人是誰?
不是別人,正是在滇西失敗,僥倖逃出四頭人猿眼爪之下的九尾天狐。
她和幾個同黨落荒逃命,不敢再回蒙化育王寺。便由榴花寨逃入通達滇南的哀牢山
,由哀牢山再一路逃奔飛馬寨。九尾天狐和飛馬寨岑鬍子本不相識,只因榴花寨苗匪首
領沙定籌本和飛馬寨信使往還,互結密約;九尾天狐在滇西籠絡沙定籌,隱握大權,岑
鬍子早已聞名。這時九尾天狐無路可奔,權且躲入飛馬寨中,仗著她一點姿色和狐媚手
段,和岑鬍子一見,便氣味相投。一陣花言巧語,岑鬍子便死心塌地的拜倒在九尾天狐
裙下了。
九尾天狐投奔飛馬寨不久,岑鬍子得到情婦黑牡丹命喪蒙化城的消息,連首級都被
沐二公子帶回昆明,祭告亡父。這一個消息幾乎把岑鬍子驚死痛死,幸而身旁又添了一
個九尾天狐,似乎比黑牡丹略勝幾分;便戀著新的忘了舊的,每天和九尾天狐膠在一起
。常常談起滇南苗族消長之勢,和金駝寨龍土司府內秘藏大量黃金的情形,自己垂涎多
年,苦於無法可施。
九尾天狐初到滇南,當然也不知道龍家藏金早落他人之手,她一聽有這許多黃金也
紅了眼。她權和岑鬍子結合,原是一時安身之計,並非真心。而且那晚在月下和沐二公
子只見了一次面,談了幾句話,不由的把沐二公子的影子,牢牢嵌入心中,一發把羅剎
夫人恨如切骨。她從飛馬寨探出羅剎夫人和猿虎相處的玉獅谷便在滇南,不禁有點膽寒
,岑鬍子窺覷龍氏藏金,遲遲不敢動手也是怕著神出鬼沒的羅剎夫人。
自己手刃妹子胭脂虎的一幕怪事,想起來便害怕得不得了,滇西沙定籌鬧得落花流
水,黑牡丹自己趕到蒙化找死,連腦袋都搬了家。這些可怕的事,事後探出都是羅剎夫
人的手段,更是提心吊膽,惟恐那位羅剎夫人尋晦尋到自己頭上。
不料事有湊巧,自從九尾天狐投奔飛馬寨以後,暗地派了幾個精細親信,到玉獅谷
左近去探谷內動靜,密探的苗卒回來報稱:「玉獅谷要口鐵柵業已撤去,谷內那所大竹
樓和不少房子業已用火燒燬。非但羅剎夫人走得不知去向,連看守玉獅谷一群人猿和七
八頭猛虎,都已蹤影全無。玉獅谷已成空谷,看情形羅剎夫人率領一群猿虎,已遠走高
飛,不在滇南了。」
岑鬍子猜不透羅剎夫人何以棄掉了玉獅谷,又疑又喜;還怕羅剎夫人遷移不遠,過
了一時,四面打探,絕無羅剎夫人的蹤跡。這才明白羅剎夫人確已遠離滇南,這才膽子
漸漸的大了起來。每天和九尾天狐商量,怎樣下手,攫取金駝寨龍家藏金?九尾天狐一
聽對頭人不在滇南,也放了心。而且異想天開,來個冒名頂替,自己冒稱羅剎夫人,想
把攫奪龍家藏金這口怨毒,一股腦兒推在羅剎夫人身上,也算報復滇西失敗之仇。
費了不少心機,先由五郎溝守備岑剛時時打探龍家情況,然後探地道,扮獵戶,一
步步把飛馬寨所有人馬,暗暗埋伏金駝寨相近僻靜處所。偏偏碰著龍土司夫婦心緒不寧
,百事鬆懈,竟被岑鬍子九尾天狐成功了偷襲詭計,結束了金駝寨獨角龍王多少年的赫
赫威名。而岑鬍子和九尾天狐也白忙了—場,結果大批藏金依然一無所得,還疑神疑鬼
的,不信映紅夫人拚殺時,說出藏金已被羅剎夫人拿去的話。一場白歡喜,只作成了飛
馬寨岑氏手下大批苗匪盡情的劫奪了一次。
不過金駝寨龍家苗族,和沒有遭劫的龍璇姑龍飛豹子姊弟,真個以假為真,把九尾
天狐當作羅剎夫人,切齒痛恨,認為不共戴天之仇了。
這段金駝寨獨角龍王夫婦突然遭難的情形,在沐天瀾羅幽蘭好言撫慰,向幾個懂事
頭目口中探問時,那幾名頭目,當然只能說出本寨遭難的經過。對于飛馬寨岑鬍子和九
尾天狐結合下手的內情,當然無法知曉;也不知自稱羅剎夫人的女子,是滇西逃來的九
尾天狐。所以沐天瀾羅幽蘭也只能就事論事,按情度理的推測;明知羅剎夫人絕不會做
這種可笑的事,當然有人冒名頂替,假禍於人。但是冒名的女子是誰?一時卻推測不到
九尾天狐頭上去。
夫妻倆暗地一商量,認為龍家遭劫的事,既然有人冒了羅剎姊姊的名頭,這事得先
和羅剎姊姊商量一下;何況我們三人,本來和她有約在先,要赴龍啐圖山苗討相會的,
由滇南哀牢山奔龍啐圖山,也未始不可。但是許多難處跟著就來了,自己帶著幾十名全
副武裝家將來的,難道到苗村去也帶著全班人馬麼?
金駝寨龍家基業,經此大劫算是一敗塗地,善後問題,非常困難。必須派人到三鄉
寨通知學劍未成的龍璇姑,一面又得四處找尋沒有下落的龍飛豹子和半面韋陀金翅鵬。
龍璇姑姊弟年紀雖小,畢竟是金駝寨的小主人;如果照這樣辦去,夫妻倆和一般家將替
人看家,在金駝寨不知道要勾留到何日才能動身了?
再說,冒充羅剎姊姊的女匪,既然和飛馬寨岑鬍子結合,也許隱身飛馬寨內。岑鬍
子又是罪魁禍首,龍家遭劫,沐府在私誼公誼上,使得興師問罪,捉拿元兇。在飛馬寨
苗匪方面,既然做了這樣不軌的事,當然也有預備,自己帶來幾十名家將,怕不夠用,
還得發軍符調動人馬。啊呀!事情越想越多,這一次來到滇南,救人不成,便把兩小口
投入渾水,變成作繭自縛的局面了。
這天夜裡,沐天瀾羅幽蘭兩夫妻坐在行帳內,越想越煩,鬧得坐立不安,羅幽蘭忽
地噗嗤一笑,向沐天瀾臉上看了看,笑道:「喂!你有沒有覺察,我們倆離開了羅剎姊
姊,碰上心煩的事,便覺一籌莫展。這事真怪,從前我獨去獨往,想到便做,哪有這毛
病?你是男人,怎的老皺著眉頭,想不出一個主意來。」
沐天瀾笑道:「主意多得很,怎會沒有?因為我們兩人心裡,時時惦記著羅剎姊姊
苗村相會之約,偏又擺脫不開一切的束縛,便覺處處掣肘事事麻煩。百言抄一總,不論
為公為私,只有先找到了羅剎姊姊再說,現在我們只要商量怎樣找她去好了。」
羅幽蘭立時接口道:「這又何必商量?你一個人先到龍啐圖山去找她,我帶著家將
在這兒替龍家看守大門好了。」
沐天瀾看她說這話時,小臉蛋兒繃得緊緊的,一點笑影俱無,便知她又使小性兒了
,不由的悠悠的歎了口氣。他這一歎氣,羅幽蘭猛地警覺,我這條命剛從羅剎姊姊手中
救了過來,怎的又犯上一個妒字了,粉臉上不由的飛紅起來,慌不及笑道:「瀾弟,你
莫怪我,我自己明白又犯了老毛病。將來羅剎姊姊責問我們為何失約,定然要疑心我從
中阻撓著你的,這可真不大好。我們什麼事都顧不得了,天大的事,我們也得先見著羅
剎姊姊再說。」
沐天瀾一聽,她口風真變得快,但是明白她講這話是從肺腑中掏出來的,便順著她
口氣說:「我想先到玉獅谷去探一下,也許她尚在玉獅谷呢!」羅幽蘭點著頭說:「也
好!我也想到玉獅谷瞧瞧我的寶藏,不知羅剎姊姊替我遷移別處沒有?」
一語剛畢,忽聽得帳後有人悄悄說道:「只惦記著寶藏,不惦記著朋友。你的全部
寶藏早巳全部充公,抵償失約之罪了!」沐天瀾、羅幽蘭同時一聲驚喊:「姊姊!」飛
一般躍出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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