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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5章 夜擒紅孩兒】 
    
        沐天瀾載美而歸,理應歡天喜地,無奈背上的人頭,老在他心裡作怪,老是懷著一
    則以喜一則以懼的觀念。
    
        女羅剎忐忑不寧的心情,他也一樣意識得到。不過此時他是主體,他明白自己家中 
    的環境。進城門時,在馬上打好了應付環境的計劃草案,走到沐公府相近處所,馬頭一 
    轉不進轅門,特地從僻道繞到自己府後花園圍牆外面。兩人一縱下馬,一聽府內正打二 
    更,牆外悄無人影。兩人嘁嘁低語了一陣,便把沐天瀾的計劃草案通過了。先把兩匹馬 
    拴在相近樹上,然後一齊飛身進牆。 
     
      沐天瀾並不驚動家人,帶著女羅剎在自己府中展開輕身絕技,一路竄房越脊,直奔 
    內室。一忽兒到了內宅正院。兩人正要縱下房去,猛聽得對面廊頂上喀喀幾聲,一排匣 
    弩向二人射來;慌一伏身,向暗坡一滾,躲過一排匣弩。沐天瀾一挺身喝道:「自己人 
    ,休得亂放!」 
     
      喝聲未絕,唰的一條黑影,從下面竄上簷口。一定身,高聲喝道:「金翅鵬在此, 
    來人通名受死!」沐天瀾一聳身,到了金翅鵬身前,低喝道:「噤聲,是我,金參將, 
    我回來了。」 
     
      金翅鵬吃了一驚,定睛一看,雖然多年不見,身形挺拔,依稀還認得出來,慌不及 
    躬身施禮,口中說道:「職弁冒昧,不知二公子駕到,望乞恕罪。公子怎的從屋上進來 
    ?」 
     
      沐天瀾道:「說來話長,見過我家兄再行奉告。」 
     
      金翅鵬一看公子身後,還立著一個身披紫麾、頭包青絹的異樣女子,心裡想問又不 
    敢問。沐天瀾似已察覺。身形一閃,正色道:「這位女英雄羅家姑娘,是我救命恩人。 
    我一路趕來,幸虧這位姑娘暗中救護,否則已遭兇徒毒手了。」 
     
      金翅鵬唯唯之間,立向女羅剎拱手行禮。女羅剎微一欠身默不出聲。這當口沐天瀾 
    做派十足,躬身說道:「姑娘,恕我無禮,先引導了。」說畢,一躍下屋。 
     
      女羅剎看了金翅鵬一眼,低聲說:「將軍請。」金翅鵬連說不敢。女羅剎一看屋下 
    許多人,把沐天瀾捧鳳凰似的捧了進去,齊喊:「二公子回來了!」頓時心裡直跳,把 
    風麾一提,一飄身,硬著頭皮也縱下去了。 
     
      金翅鵬在屋上呆了一呆,暗想:「這女子輕功已到爐火純青地步。真怪道,哪裡跑 
    出這位羅姑娘來?」 
     
      待金翅鵬跳下屋來,前面沐公爺停靈之所,已是哭聲震天。他走上玉石台階,恰好 
    獨角龍王龍土司大步從密室趕出來,大聲說道:「聽說二公子暗地從屋上進來,其中必 
    定有事。你已見著二公子嗎?」 
     
      金翅鵬點點頭道:「剛才伏弩連響,我以為有匪人,上屋勘查。不意二公子到來, 
    還同來了一位女英雄。據公子說,半途遇險,虧那女子救護出險。匆匆一說,未知其詳 
    。據我猜想,九子鬼母餘黨害了老公爺不算,定然還要斬草除根,二公子英氣勃勃,當 
    然要手刃父仇。以後的事正未可料呢!」 
     
      龍土司和金翅鵬知道二公子剛回來,自然有一番悲痛,兄弟親眷們見面,更必另有 
    一番體己話說。此時不便參與,兩人便回轉憩息之所。待了不少工夫,忽見一個家將進 
    來稟報:「奉公子二公子命,請龍將軍、金參將敘話。」兩人跟著家將穿廊過廈,走入 
    靈堂。沐二公子已經全身披麻帶孝,當先搶過來,喊了一聲:「龍叔!」便匍匐稽首起 
    來。 
     
      龍土司慌一把抱起,向沐天瀾仔細瞧了瞧,哭道:「可憐我佛爺似的老公爺竟這樣 
    歸天,龍某死不瞑目。二公子你從小英雄出眾,這些年深山練藝定是不凡,斬仇誅寇的 
    千斤重擔,要落在你二公子身上了。龍某身受尊府厚恩,金駝寨自龍某以下不論是誰, 
    只要你一句話,立時拔刀向前替你賣命。」說罷,跺腳大哭。 
     
      他這一哭鬧,別人只可陪他垂淚。等他抹淚止哭,才看清大公子沐天波也在,後面 
    身旁還亭亭玉立了一位全身素的絕色女子。 
     
      金翅鵬卻認出便是那位羅家姑娘,不過她居然一到便換孝服,難道是沐府的近親麼 
    ?他哪知道沐天瀾手段不凡,一進內院便把女羅剎交與嫂子,引入別室招待,自己拉著 
    哥哥沐天波直奔靈堂,解下人頭木匣,供在靈桌上,然後哭倒於地。 
     
      他哥哥起初看到他弟弟和一女子從屋上下來,已是詫異;此刻見到靈桌上木匣更是 
    驚奇,慌勸住痛哭,同到密室一問,沐天瀾刪去自己一段旖旎風光和礙於出口的事,刪 
    繁摘要據實說明經過;便覺詞正義嚴,無懈可擊。而且口口聲聲說是自己屢次受險,沒 
    有她非但得不到父親人頭,連性命也難保全;將來保護府第,殺賊戮仇,全仗她同心合 
    力,務懇哥嫂另眼相待。又把她「女羅剎」匪號和從小寄跡匪窟情形,故意從話裡略一 
    帶露,免得日後分說不清。 
     
      沐天波對於這位兄弟從小便愛護異常,自己雖然以長子地位承襲公爵,卻有自知之 
    明;將來要光大門楣、克繼勳業,非得這位文武兼資的弟弟出力贊助不可。雖然察覺有 
    點突兀,可是父親首級去而復回,已是萬幸;將來報仇殺賊,自己一籌莫展,更非這位 
    兄弟不可。哪還敢尋根究底? 
     
      兄弟兩人正在密密細談,沐天瀾的嫂嫂已引著女羅剎姍姍而來,而且外面已罩上一 
    身素服,益顯得淡雅欲仙,丰姿絕世。經這位嫂嫂從中引見,居然嬌聲喊著「大哥」, 
    向沐天波斂衽致敬。 
     
      天波慌不及回身還禮,而且深深致謝救護兄弟之德。他妻子看了他一眼說道:「這 
    位羅家妹子說是路上我們兄弟囑咐過,老大人歸天,上上下下都得帶孝;我家兄弟既然 
    有話,我便不好十分攔阻了。」這一句話,已經露骨,她卻文章做得過火,又向沐天瀾 
    道:「兄弟,你不怕委屈羅家姑娘嗎?」 
     
      沐天瀾感覺有點難以回答,女羅剎含笑道:「嫂子,小女子理當如此,您不必見外 
    了。」 
     
      沐天波看了他兄弟一眼,有點料到了。暗想「女羅剎」這名號,從前似乎聽人說過 
    ,名頭絕對不小,不想進了我家,剪頭去尾,變成羅家姑娘了。肚內暗笑,可不敢露在 
    面上。 
     
      忽聽羅姑娘向沐天瀾道:「你怎的還閒著?快和大哥大嫂商量商量,得把老大人首 
    級縫上才好裝殮呀!」這一句話便把這位大哥臊得面上一紅。 
     
      沐天瀾不假思索的說道:「這事還不能假手外人。大嫂,你成麼?」 
     
      這位大嫂嚇得幾乎喊出「媽」來。心想我的好兄弟,我不敢得罪你羅家姑娘呀!心 
    裡這樣想,嘴上卻不敢說出「怕」字來。一陣沉默,女羅剎面色一整,閃電似的眼光向 
    三位一掃,說道:「大哥,大嫂!不要緊,我來代勞可以麼?」 
     
      這一句話,彷彿救了大嫂一命;但是後面加了「可以麼」 
     
      三個字,卻有斤量。這位姑娘初來乍到,表面上還是外人,做哥嫂的怎能答說「可 
    以可以」?如說「不敢不敢」,誰能這樣自告奮勇呢? 
     
      其實,剔透玲瓏的女羅剎自告奮勇是利用機會,加上「可以麼」是自佔身份,何況 
    這種事,在殺人不眨眼的女羅剎看來,真是稀鬆平常,小事一樁。 
     
      沐天瀾看兄嫂一愣一僵,立刻站起身來,拱手道:「羅姐,小弟和兄嫂感激不盡。 
    」這一兄一嫂也只可趁坡就下,百般致謝。 
     
      女羅剎卻溜了沐天瀾一眼,嬌嗔道:「急不如快,你就替我找針線去罷!」 
     
      那位嫂子精神一振,連說:「我去我去。」 
     
      這時沐天波冷眼偷看女羅剎和自己兄弟的神色語氣,一發有些瞧料了。一抖機伶, 
    慌說:「我到靈堂去叫他們迴避才好。」便藉詞出去了。他一出戶,沐天瀾低聲道:「 
    今晚五更以後父親大殮,我和哥嫂們卻沒法安睡。你太辛苦了,回頭事完,你到嫂子房 
    裡休息去罷!」 
     
      女羅剎搖頭道:「不,你真糊塗,我怎能一人去睡?你也太大意,貼身寶劍都解下 
    了,老大人首級雖然被我們請回來,黑牡丹未必死心,而且鬼計多端,真得防著她一點 
    。你到靈堂上去罷,我去縫頭,你也得幫點忙呀!」沐天瀾唯命是從,拔腳便走。 
     
      沐天瀾剛走,那位大嫂領著兩個婢女拿著針線之類,從後戶進來。女羅剎和大嫂到 
    了靈堂,果然肅靜,只有他們兄弟二人。起先女羅剎從屋上下來時,並未同沐天瀾進來 
    ,此刻她在靈堂盈盈下拜,暗暗祝告一番,然後由沐天瀾捧頭進幃,女羅剎便進行她縫 
    頭工作了。真虧了她,而且片時告成,侍婢端來金盆,洗淨了手。 
     
      大公子沐天波提起龍土司、金翅鵬在此,沐天瀾便向女羅剎說明龍土司和沐家淵源 
    同金翅鵬來歷;勸她一同相見,將來有事也便當一點。於是召進家將,命人去請龍、金 
    二位,沐天波的妻子卻迴避入內去了。 
     
      孝子在靈幃前原應席地而坐,龍土司、金翅鵬便命人添了草荐,陪他兄弟們席地坐 
    談,女羅剎也放了個矮墩,坐在一邊。家將們送上茶點煙品,讓大家點饑。沐天瀾便對 
    龍、金二人草草說明一路經過,和女羅剎隨行救護,得頭縫頭情形。 
     
      龍,金二人這才明白兇手是女匪黑牡丹,大家正在商量日後擒匪復仇之策。女羅剎 
    坐得稍遠,面孔朝外,又因坐得低,可以仰面望到對面廳脊。她這時手上正在細品香茗 
    ,偶一抬頭,似有所見。倏的起身走入靈幃,低聲喚道:「匪人在廳上現身,匣弩怎無 
    動靜?」 
     
      沐天瀾已把辟邪劍擱在身旁,金錢鏢也暗藏身邊,一聽有警,提劍起立。 
     
      幃內女羅剎急喚道:「瀾弟莫動,保護靈堂要緊。請金參將從後院上屋,指揮箭手 
    監視匪人;龍將軍在屋下指揮家將們圍護內宅,都要不動聲色暗暗行事才好。」說罷, 
    靈幃微晃,女羅剎已脫去孝衣,露出全身本來面目。仍然背負雙劍,腰挎鏢囊,青絹約 
    發,繡巾束腰。疾似飄風,人已竄到堂口暗處;蔽著身形,從前廊窗口雕花窟窿內,向 
    外查察。 
     
      前廳屋脊上,寂無人影。她回頭一看,大公子、龍土司、金翅鵬均已不見,想是分 
    頭指揮去了。沐天瀾果然聽話,已伏身幃後專任保護靈幃。前後院步聲隱隱,家將們已 
    聽令設卡扼守了。佈置已妥,賊人居然未露形跡。 
     
      片時,金翅鵬手挽雙鞭在屋上一路排搜,從後院到前廳巡查了一遍,唰的縱下屋來 
    ,掩入靈堂。沐天瀾急問情形,金翅鵬道:「果有賊人。我從後院上屋,隱在暗處四面 
    探看;遠遠便瞧見一個瘦小身形,從花園圍牆上一路飛馳,直向內院奔來。似乎道路非 
    常熟溜,而且知道屋上有暗樁防守一般。快近內院時,急向屋下一撲,即時不見。我趕 
    了過去,仔細搜查,直到前廳仍無蹤影。」 
     
      正說著,猛聽得前廊黑暗處一聲嬌叱道:「賊子,還不滾下來受死。」立時聽得前 
    廊雕樑上,「啊喲」一聲,同時叭噠一聲悶響,一個人影掉下地來。金翅鵬大驚,一個 
    箭步竄出堂外,便把掉下來的賊人一腳踏住。正想把賊人倒剪二臂,捆了起來,忽又聽 
    得暗處有人嬌笑道:「這人被我子午釘打中穴道,讓他逃也走不了的,當心另外賊人暗 
    算。」 
     
      一語未畢,驀地聽得廊外哈哈一聲怪笑,接著高聲罵道:「好厲害的賤丫頭,吃裡 
    扒外,忘本戀奸。我飛天狐早晚取沐二小子項上人頭,叫你守活寡。你們有膽量的,敢 
    到滇南和你家太爺一決雌雄嗎?現在太爺失陪了。」 
     
      罵聲未絕,金翅鵬剛欲起身迎敵,颼的一道白影,一道黑影,先後從身旁掠過。原 
    來沐天瀾、女羅剎都已竄出靈堂,飛身下階。金翅鵬一看靈堂無人,這個賊人也應看守 
    ,只好不出去了。 
     
      沐天瀾首先躍下堂階,身方立定,院中假山背後,一株高出屋簷的梧桐上,哧哧兩 
    支袖箭同時向身前襲到。慌一塌身,撩起孝服,貼著地皮縱了開去;兩支袖箭挾著尖風 
    ,已從他頭頂上擦過,卻被後面跟蹤飛出的女羅剎用劍劈落。 
     
      兩箭方落,梧桐樹上暗器連發,颼颼颼接二連三的袖箭,分向兩人要害猛襲。箭帶 
    風音,疾逾流星。沐天瀾施展幼年純功,握著滿把金錢鏢,兩手並發,用內勁一枚接一 
    枚的從側面發出。空中叮噹亂響,竟把飛來袖箭大半擊落於地,未被擊落的,兩人也用 
    輕巧身法避開。賊人竟難得手,倏時箭停音寂。 
     
      沐天瀾大喝道:「匪徒,伎倆止此,還不下來納命!」 
     
      女羅剎笑道:「飛天狐鬧得個虎頭蛇尾,早已逃走了。現在我們看護靈堂要緊,不 
    必追趕。遲早我們和這般亡命,總要弄個了斷的。」 
     
      兩人攜劍進堂,金翅鵬已把暈死賊人移向明處,呆呆的對著賊人面孔細瞧,面帶驚 
    疑之色。沐天瀾走近一看,驚叫了一聲:「噫,怎的是他,怎的和賊黨在一處?」 
     
      女羅剎一瞧賊人,不過十七八歲,身材矮小,一身緊束的夜行衣,腰裡卻圍著緬刀 
    ;面貌也長得白面朱唇,劍眉星目,只是滿臉透著險狠刁滑之色,面目甚生。暗想黑牡 
    丹飛天狐身邊,沒有見過此人呀?一問所以,才知此人是沐天瀾小時候的師兄弟,教師 
    瞽目閻羅左鑒秋的兒子,名叫左昆,渾名「紅孩兒」。 
     
      左鑒秋死後,老沐公爺感念左鑒秋捨命衛府之恩,把他養在府中,練武習文。不料 
    他在沐天瀾進山從師以後,漸漸不安分起來,倚仗沐府勢力,在外引朋結黨,無所不為 
    。有一年,乘醉竟敢奸斃府中侍女。自知不容人口,竟又盜竊許多珍寶逃出府門,一去 
    不回。 
     
      沐天瀾想起從前左老師恩誼,時時心裡難受,萬想不到左昆今夜會和飛天狐偷進府 
    中。想起飛天狐與左老師也是固結不解的仇人,左昆怎會和他在一起,更令人難過萬分 
    了。 
     
      金翅鵬原也認識,也看得莫名其妙。 
     
      這時獨角龍王龍土司倒提厚背金環大砍刀,率領幾名家將也從前面進來,一問賊人 
    飛天狐已逃,拿住的卻是左鑒秋兒子左昆。立時虎眼圓睜,大罵道:「喪盡天良的小子 
    ,留他何用?」大步趕過來,舉刀就剁。 
     
      沐天瀾慌上前攔住,歎口氣道:「寧可他不義,不可我不仁。」又轉身問女羅剎道 
    :「這人還有救麼?」 
     
      女羅剎道:「我存心擒活口逼問口供,非但沒有用喂毒的子午釘,也沒有朝要害下 
    手,下手時且留了分寸,他不過中了穴道,暈厥一時罷了。你只起下釘來,敷點金瘡藥 
    ,替他包紮一下,再在左右風門穴上拍他一掌,便活動如常了。」 
     
      沐天瀾照言施為,果然左昆醒轉,慢慢的從地上掙扎著立了起來。一看四面立著的 
    人,除那個絕色女子外,都認得。 
     
      尤其他的師兄沐天瀾一對俊目,直注不瞬,使得他天良偶現,徹耳通紅,恨不得鑽 
    下地去。傷處一疼,又復面露凶光,傲然說道:「師兄,現在你是大俠的門徒,你就用 
    你的劍把我刺死便了,何必這樣羞辱我?」 
     
      沐天瀾正色道:「胡說!誰羞辱你?誰能刺死你?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腰中緬刀, 
    先師在世時怎樣得來的?你說!」 
     
      左昆詫異道:「你問這些幹麼,誰不知道這緬刀從飛天狐手中奪來的。」 
     
      沐天瀾冷笑道:「既然你還記得,你為什麼和飛天狐一同到此,暗伏房頂,你想把 
    我們怎樣?」 
     
      一語未畢,左昆叫起撞天屈來,大聲叫道:「師兄,你休得含血噴人!我果然無顏 
    見你,也不致投入苗匪和你們作對。 
     
      我現在萬不得已,打聽得你剛回來,才從後園偷偷的進來,想和你說幾句話。不料 
    伏在雕樑上,見你們都藏了起來,好像發生事,我一時不敢下來。正在心裡起疑,便中 
    了你們暗器。心裡一陣迷糊,便不知人事了。哪裡來的飛天狐?幾曾見我和苗匪在一起 
    ?這不是沒有影兒的事。「沐天瀾察言觀色,明白話不虛假。大約他自己有事,巧不過 
    和飛天狐同時從前後掩了進來,便說道:「你既然想和我說話,事無不可對人言,你就 
    對我直說罷!」 
     
      左昆看了眾人一眼,面孔一紅,囁嚅著說道:「我自己知道一時糊塗,做了對不起 
    你們的事,也沒有臉再見你,才不別而行。這些年流落在江湖上吃盡苦楚,卻也交結了 
    幾個明師益友,得到了一點真實功夫。這幾天路經此地,要到長江下游訪幾位朋友,偶 
    然聽到老公爺受害歸天,我心裡不安,自己知道府上的人看我不起,只好晚上暗進來偷 
    偷的拜一拜,算盡了我的心。一進府內又聽得你已回來,才想起從小在一起,或者和你 
    還可說幾句話再走,不料真把我當作匪人。這是我自討苦吃!」 
     
      他說完這話,撲翻身向靈幃一跪,叩了幾個頭,咬著牙立起身來,問道:「剛才哪 
    一位賞我一鏢?好功夫!師兄,從前你練的是金錢鏢,現在又學會了外門暗器麼?」 
     
      女羅剎柳眉一蹙,面現青霜。沐天瀾慌說道:「師弟,你不必問了。你早不來,晚 
    不來,偏在飛天狐要我們性命當口,你也來了。你不信,請到院子裡看一看被我用金錢 
    鏢撞下來的滿地袖箭,便明白了。師弟,我家中的禍事你大概有點明白。父仇不共戴天 
    ,我不久便到滇南,和飛天狐黑牡丹等匪徒,弄個了斷。我也不便留你了,希望你在江 
    湖上成名立業,不要壞了先師名氣。」說罷,招手叫過一個家將,從上房端出二百兩紋 
    銀,用布包好,替左昆纏在腰裡說是「聊表寸心」。 
     
      左昆並不十分推辭,只說了一句:「小弟感謝,後會有期。」並不理睬眾人,竟昂 
    著頭跟著家將走出去了。 
     
      飛天狐、左昆先後一陣打擾,時已五更。當下按時入殮;沐公爺一棺附身,萬事俱 
    畢,轟轟烈烈一番哀榮過去。那位承襲世爵長公子沐天波,已是一府之主,有二公子沐 
    天瀾、女羅剎二人在家保護,也未出事。 
     
      獨角龍王龍土司和金翅鵬等得喪事告竣,正要預備回家,恰好龍土司妻子映紅夫人 
    已派得力頭目快馬趕來,報稱本寨發生怪事,請爺速回。龍土司想細問詳情,那來報頭 
    目只說丟失了幾個人,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龍土司金翅鵬便向沐天波、沐天瀾兄弟辭行 
    。 
     
      天瀾道:「龍叔家中有事不敢久留,小侄和羅家姑娘不久也要一遊滇南,屆時趨府 
    叩謁罷。」 
     
      龍土司明白他們誓報父仇,要尋黑牡丹飛天狐一決雌雄,心裡非常佩服,再三堅約 
    到時先到金駝寨,免得人單勢孤,防不勝防。諄諄囑咐了一陣,才和金翅鵬帶著同來頭 
    目們回去了。回到自己金駝寨,向映紅夫人打聽本寨出事情由。 
     
      映紅夫人說道:「我們龍家苗歸化最早,一切風俗與漢人同化,惟獨每年春秋兩季 
    『跳月』,依然在金駝寨插槍巖下一片草地上舉行。你走後幾天內,正是本年春季例行 
    『跳月』的時期。 
     
      那天晚上雖然是個望日,卻因風大雲厚,月亮兒不甚光彩;可是全寨青年們到處燃 
    起火燎,倒也明如白晝。今年青年們又未隨你出征,人數比往年格外多,載歌載舞,熱 
    鬧非常。你不在家,我帶著兒女和隨身幾個頭目們也去隨喜,順便參與祭神典禮,又到 
    周圍巡視一番。過了三更,便同孩子們回家來,只多派幾批頭目,領著手下到場彈壓, 
    照顧火燭。 
     
      哪知第二天早上,在場頭目來報,說是跳月到五更以後才散,竟發現一對男女沒有 
    歸家,這時男女的家長,招呼四鄰分頭尋找。在插槍巖前後,遍處搜查,直找到次晨紅 
    日高昇,哪有這對男女的影子,誰也猜不透這對男女突然失蹤的原因。 
     
      苗族『跳月』原是青年任意擇偶的好日子,聯臂踏歌,一唱一和,原是雙方自願, 
    毫無禁忌,既不至逃跑,也很少在跳月場中妒嫉仇殺的事。便是仇殺,也有屍首可尋, 
    何致蹤影全無?我聽了這樣報告,覺得這是歷年所無的事,原已驚奇。不料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又是一批頭目們趕來報告,跳月之夜,派在插槍巖後異龍湖畔的一名巡夜苗 
    卒,也失蹤了。……「映紅夫人話還未完,龍土司已聳然驚異,跳起身來問道:「這事 
    有點奇怪了。巡夜的一個苗卒,又怎樣的失蹤了?」映紅夫人便把經過情形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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