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羅剎夫人】
初現金翅鵬恢復精神以後,宛如做了一場惡夢。自從在那夜荒谷遇蟒,昏倒樹上,
怎樣會逃回寨中,龍土司和五十名勇士是不是安然回來,一點都不知道。這時知覺已經
復原,只整個腦袋上還蒙著布戴著藥,把兩眼也蒙住了,變成瞎子一般;心裡急於要明
白脫難情形,幾次三番向璇姑及龍飛豹子等人探問,才明白那夜一場大難的經過,而且
發生了天大的禍事。
原來那夜荒谷中金翅鵬受毒昏倒,幸喜立身所在,原是深坑般的樹槎丫,望後一倒
,和龍土司一齊跌入槎丫深窩。同時有一隊勇士,藏在最後臨溪的一株大樹上,其中一
個是金駝寨出名精幹的一名頭目。當那獨角怪蟒兩道閃電似的蟒眼,從巖下密林上掃來
掃去,光芒越來越近,毒霧迷漫,弓箭無功,眼面前一株樹上的同伴,被毒蟒一口吸入
腹內,又聽得自己土司和金都司驚喊之聲,只嚇得心膽俱落。
不知怎麼一來,他兩腿一軟,一腳蹈天,一個身子猛從枝葉縫內漏落下去。七八丈
高的樹身,這麼直瀉下來,怕不粉身碎骨!偏巧這株臨溪大樹,上面一半枝幹蓋著溪面
,頭目藏身所在正是蓋溪的橫干,這一失足,湊巧跌入溪心。這處溪面又比較寬而且深
,「卜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整個身子在溪底翻了個身,才浮上水面。雖然受傷不
重,卻震得昏迷了半晌。
幸而頭目精壯結實,識得水性,雖然吃了幾口溪水,在溪心定了定神,再悄悄游上
北岸,慌忙一頭鑽入一叢長草林內,忍不住,又抬頭向南岸偷瞧。那頭目失足下時,樹
上其他夥伴在這樣奇險之境,加上怪風毒霧,早已嚇得昏天黑地,靈魂出竅。這樣跌下
去一個同伴,下面水心一聲巨震,大約誰也沒有察覺,便是有察覺,這當口確也無法顧
及別人了。可是跌下溪心,游上北岸的頭目,這一折騰未便耽擱了一些時候,等他蜷伏
草心,抬頭向北岸偷看時,又幾乎嚇得半死。
他看到空地上那群似人非人的怪物,手忙腳亂一個個爭先抽出喂毒鍋下的長鐵叉,
頭上尺許長的叉尖子,已燒得通紅,舉著喂紅的鐵叉怪嚷猛叫。飛一般趕到怪蟒探頭的
林下,把鐵叉當作飛鏢般向上面擲,力猛勁急,一支支鐵叉帶著一溜溜紅光,飛上林巔
,看得逼清。還有那群猛虎也在林下咆哮跳擲聲勢十足,好像替怪物助威一般。
這當口,滿谷狂風怒號,沙石卷空。尤其對岸林巔,毒霧漫天,岩石如雨,這麼大
的參天古樹,樹帽子被狂風搖撼得東倒西歪,折干斷枝,滿天飛舞,加上林下一群怪物
和猛虎奔馳嚎吼之聲,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這才明白洞內出來的這群人形怪物和獨角大
蟒鬥上了。這時對面林上毒霧漫空,飛石揚沙,已看不清大蟒身影;只見林上兩道碧熒
熒怪蟒眼光,兀自電閃一般從霧中鑽射出來。可見火叉子不絕的射上去,依然克制不下
,定是獨角大蟒遍身鐵甲難以命中。看起來不論誰勝誰敗,我們這群人總是凶多吉少,
有死無生!
那頭目心膽俱裂之下,猛見先前洞口火光大盛,又湧出幾個高大兇猛的人形怪物來
,手執松燎,背負弓矢,出洞後,一躍上岸佇立停候。一忽兒洞中兩個怪物,飛一般抬
出一乘竹轎子,轎內坐著一個身形瘦小,穿著一身紅的短襟窄袖的人來。最奇的面上似
乎也套上紅色面具,只露出嘴鼻眼三個窟窿,距離雖遠,因在旺熾的火光之下,卻看得
逼清。
只見竹轎子一出洞口,轎中紅人驀地一聲嬌叱,非常清脆,竟是女子口吻。接著一
縱身,宛似一隻飛鳥,從竹轎上凌空騰起,一落身已到了南岸,再一縱身,黃鶯渡柳,
已到了架設大鐵鍋的空地。
跟來的幾個怪物,也放下竹轎追蹤趕去。眼看那瘦小的紅衣人跟著四五個怪物,從
空地直奔毒蟒發現之處而來。視線被南岸一帶大樹遮住,便看不見紅衣人的蹤影,卻聽
得弓弦響處,從林下飛起幾支火箭,箭頭上帶著藍閃閃的火焰,嗤嗤的鑽入一片白霧之
中。
這幾支火箭一起,林下一大群怪物,一陣怪嚷猛叫,上面毒霧內射出來的兩道碧光
,突然失蹤,下面火箭同喂毒的鐵叉子,一發加緊猛射。滿空火星飛爆,好像大年夜放
的花爆一般。幾株樹上的枝幹,著了猛射的火箭,業已劈劈卜卜燒了起來。樹上一起火
,火光熊熊,照射遠近,因此看到對面高巖在火光霧影之中,從巖頭掛下十幾丈長遍身
鱗甲的一條獨角大蟒。
大約下半身尚在巖巔,一個斗大的獨角蟒頭,原已探到巖下叢林上面。這時被火箭
射瞎了雙眼,光閃頓杳,一躬身,已縮退到巖腰一片危坡上。蟒身不住的翻滾,似乎用
後半身的尾巴,把巖頭沙石雨點般掃將下來,粗柱般斷木條、磨盤般的大岩石,也轟隆
隆的夾雜沙土碎石,滿空飛墮。加上狂風疾捲,滿谷振蕩,真像天崩地裂一般。
近巖的一片樹林,被幾陣石壓風摧,大半已齊腰折斷,林下一大群怪物和猛獸,已
存不住身,一起退向洞前空地上,抽矢扳弓,兀是用火箭鑽射。山搖地動的鬥了一陣,
巖腰怪蟒似乎已漸漸不濟起來,嘴上噴出來的毒霧,越來越薄,張著可怕的大嘴,只吁
吁的喘著氣,嘴上和兩個眼眶內都已中了火箭和煨紅的鐵叉子。蟒頭雖亂擺亂搖,甩脫
了幾支火器,眼眶內兀自深深的插著一支火箭。大約這種火箭的箭鏃,非但飽喂猛烈毒
藥,而且塗了厚厚的硫磺硝藥一類的東西,箭一離弦,迎風便燃燒起來,不論多厲害的
猛獸,中了這種火箭,火毒雙攻,見血立死!
這條深山大蟒中了好幾支火箭和火叉子,居然能支持不少工夫,足見體巨力長,是
個稀罕的積年怪蟒了。這時蟒體火毒深入漸漸發作,幾陣翻滾,露出肚下鱗甲稀薄之處
,嘴上毒霧已噴不出來。被那群怪物逼近巖腳,又是一陣掃射,肚下又狠狠的中了幾支
火器。
這一來,火上加油一發難支,猛地蟒頭高昂,後段一條長尾也在巖上筆直豎起,伸
入半空,倏又一落,來回一陣旋掃。從巖上又嘩啦啦落下一陣沙石,聲勢驚人,彷彿全
巖解體。
接著又是震天價一聲巨震,巖上磨盤般大石紛紛下墜,怪響如雷,把下面沙土震起
老高,全谷地皮也震得岌岌顫動,林木也倒了一大片。
一陣大震以後,躲在北岸草根中的頭目,連嚇帶震,已是神經麻木,狀若癡呆,竟
忘記了當前恐怖。半晌才知覺恢復,急向對岸偷瞧時,情形一變!巖下一大片林木已失
了原形,未被拔倒的大樹枝葉全無;光禿禿斷乾枯槎支撐著從巖上滾跌下來的龐大蟒軀
,一群人形怪物在死蟒身下奔來奔去,不知鬧什麼把戲?一群猛虎也在怪物身邊歡喜活
跳,猛地想起自己土司和一群夥伴的生死,急慌定睛向分隊藏躲的幾株大樹細看。
忽見前面龍土司藏身的枯樹上立著那個瘦小的紅衣人,向下面幾聲嬌叱,樹下七八
個怪物四肢並用,矯捷極倫,分向幾株大樹飛昇上去,眨眼之間,已在各樹槎丫中間。
自己跌下來的臨溪大樹也上去了幾個怪物,長臂毛爪一探,隨爪撈起一個個的人來,撈
出來的同伴,個個四肢如棉,似已半死不活。怪物們撈起一個,隨手向樹下一擲,樹下
有怪物接著,拋一個接一個,宛似樹上摘果一般。前面大枯樹上的紅衣人,也在槎丫縫
內提起二具屍體,哈哈一笑,便向樹下一拋。
那頭目知道這兩具屍體,定是龍土司和金都司,眼看這許多人脫了蟒口又落入怪物
手內,哪有生還之望?自己一人雖然因禍得福躲在北岸,只要怪物們過溪一搜決無生望
!想不到我們上下這許多人今夜逢此大難,心裡一陣急痛,幾乎失聲驚號起來。猛聽得
紅衣人已飛身下樹,連連嬌叱,霎時對岸便起了一陣奔驟之聲。
遠望對岸林縫內火燎亂晃,影綽綽一群怪物一個個肩上扛著同伴們的屍體,似乎每
一個怪物肩上疊著好幾具屍體,嘴上吆喝著,驅著前面一群大蟲抬著竹轎進洞。霎時洞
外一片漆黑,人獸失蹤,只近洞那片空地上,兀自架著那具大鐵鍋,鍋下尚有餘火,從
林縫裡射出血也似的紅光來。剛才天崩地裂的大鬧,霎時谷內沉寂如死,一片昏黑,只
聽到颯颯風葉之聲,疑惑自己在做夢?幾乎不信那邊有不可思議的巨蟒屍體壓在林上,
剛才的怪物、猛虎、紅衣人,都像是夢裡的景象。
那名頭目迷迷糊糊的爬伏在深草裡邊,又過了片時,猛見那面洞口又射出一派火光
,霎時又湧出幾個兇猛高大的人形怪物,舉著松燎躍上南岸。頭目心想此番定被怪物搜
出,難逃一命了。哪知滿不相干,幾個怪物奔到空地上,把鐵鍋和地上幾件兵刃等類收
拾起來,扛在肩上,一聲不響的又跑進洞裡去了。
頭目驚魂未定,又怕洞內怪物們隨時出來,哪敢喘口大氣,動彈一下。迷迷糊糊自
己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刻,兩條腿蹲了一夜,好像在地上生了根,哪能移動分毫?可是頂
上天光已變了灰白色,樹上的露水直灑下來,身上衣服掉在溪內時原已浸透,此時被曉
風一吹,瑟瑟直抖!谷內環近的東西,卻已漸漸看得清楚起來,才明白自己在草林裡躲
了一夜。
天已發曉了,洞口溪水潺潺,幽寂異常,絕不見怪物出現。心裡陡然起了逃命的希
望,急慌設法使麻木不靈的雙腿恢復原狀,摩擦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腰來。一抬頭,便
看見了對岸近巖腳的一片森林,枝葉盡落,東倒西歪,斗大的一個大蟒頭,張著滿口鉤
牙的闊嘴,掛著一條條的腥涎,兀自擱在一株半倒的大槎丫上,眼眶內兀自插著一支長
箭,龐大的長軀卻被倒下的林木遮住。
再留神近溪幾株大樹上哪還有自己同伴的蹤影?想起夜裡的事,淚如雨下。心想自
己土司和一般同伴定已絕命,或者被怪物扛入洞內當了糧食,我應該掙扎著逃回金駝寨
去,報告土司夫人才好。心神略定,分開葦桿似的長草,想從北岸逃出谷外,猛一長身
,瞥見對岸一株樹根底下,露出血淋淋一顆人頭,驀地一驚!
心想在這大枯樹下,莫非是我們土司的腦袋嗎?苗人迷信甚深,那頭目立時跪倒喃
喃默禱起來,立時起身。倏地心裡一動,勇氣勃發,決計把這顆人頭帶回寨去。可是這
段溪面有兩丈來寬,一時難以渡過。四面一看,過去三丈開外,溪身便窄,溪心露出礁
石,似乎可以墊腳跳越而過,勇氣一生,逕向窄處跳過南岸。一伏身,暗察洞口並無動
靜,放膽直奔那株枯樹。到了枯樹根下,一看血淋淋的腦袋,下面依然連著整個身子。
因為剛才從北岸遠望,被荊棘草根遮住,活似脫體的一顆腦袋,此刻細看下面衣服
,並不是龍土司,卻是金翅鵬。一摸心頭,居然還微微跳動,只是腦袋上血肉模糊一片
,已分不出五官位置,也不知怎樣受的傷。
那頭目尋著了半死不活的金翅鵬,一時手足無措,偶然一眼瞥見相近藏過騾馬的空
心樹窟窿內,似乎露出一角行帳似的東西。跑過去一看,樹窟窿內果然還藏著一座布帳
,還附有繩束。立時得了主意,抽出隨身腰刀,割了一大片布帳,帶著繩束慌慌趕到金
都司身邊,把他上半個身子用布帳包紮起來,用繩索捆好,縛在自己背上。
這一折騰天光大亮,剛才憑一股忠義之氣,不顧一切一心用在救金翅鵬身上,等得
背在身上,邁步想走,猛一轉身,看到了粗逾水桶、鱗甲泛光望不到頭的蟒身近在咫尺
。「啊喲」
一聲,又嚇得靈魂出竅,幾乎連背上的人一齊跌倒。
這當口真也虧他,一咬牙,不管路高路低,拚命向谷外飛奔。在他以為一聲驚叫,
已驚動了谷內怪物,其實等他一路奔出谷外,谷內依然沉寂如死。
頭目背著金翅鵬雖然逃出谷外,哪敢停下步來?拚出全身最後一點力量,只管往金
駝寨來路飛奔。可是大隊人馬從金駝寨出來時,走了兩天才走到出事荒谷,相隔何止幾
十里路?走的又是峻險山道,路絕人稀。
那頭目連驚帶急,受盡艱危,而且身乏肚饑,多少也受點蟒毒,居然還能拚命背著
金翅鵬不停步的飛跑,總算不易。
可是人非鐵鑄,跑到三十里開外,業已精疲力盡,在一座山坡腳下突然雙目發黑,
嗓眼發甜,哇的衝出一口熱血,一個前撲,便倒在坡下起不來了。這條絕無人煙的荒山
鳥道,一個重傷如死,一個力絕昏倒,在這種千巖萬壑,不見人影的地方,這一倒下誰
來相救?兩條半死不活的生命,可以說絕無生機的了。
哪知事出非常,偏有意想不到的救星!那名頭目和血漬模糊的金翅鵬,倒在斜坡腳
下,不到一盞茶時,斜坡上遠遠傳來一陣急步奔馳之聲,坡上松林下便現出三條人影,
霎時馳下坡來。
當先一個,卻是一個眉目風騷、妖艷絕倫的婦人,背插長劍,腰懸鏢囊,外披風氅
,內著勁裝。一見坡下倒著兩個人,便立停身軀,指著金翅鵬身體,向身後兩名彪形大
漢笑道:「昨夜我見這人已被毒蟒噴死,面目潰爛,極難活命,所以沒有擒入洞內。一
點擒到人數,獨角龍王除外,共四十八名,狒狒們親眼看見又有一名被大蟒吸入肚內,
我以為全數受擒,想不到還漏出這個鬼靈精,居然被他逃到此地,還虧他背走了這麼一
個半死人。
這樣看來,他們一共是五十二人,哈哈,到底沒有逃出我手法!便是我此刻不去鋸
解蟒頭上的獨角,沒有發現他們逃去,這兩人倒在此處也是屍骨無存,被野獸吃在肚內
罷了。
本來我想放走一兩個被擒的人,讓他回去替我辦點事的,現在我行點方便,著落在
這人身上,倒是一舉兩得的事。「說時,向倒下的頭目一指,便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藥末
,交與身後一個漢子,又叫另一個到不遠的山澗取些清水來。身後兩名彪形大漢,全是
苗寨頭目裝束,插鏢背箭,頗為雄壯;對於這位怪婦人,還真異常恭順,立時分頭照辦
。
一個扶起倒下的頭目,一個用隨身皮袋取來清水,撬開牙關倒入瓶內藥末,用溪水
灌了下去。藥還真是靈,片刻工夫,倒下的頭目一聲悶叫,竟自雙目睜開,悠悠醒轉。
抬頭看出救治自己是兩個不認識的漢子,不遠還立著一個平生未見的女英雄,他看不透
這兩男一女是什麼路數,尤其是在這條路上怎會碰到這種人物。一眼看到女郎外氅內衣
都是妖艷奪目的玫瑰紅,猛然想起昨夜可怕的一幕,洞內出來坐著竹轎子的紅衣人,好
像就是這人。
在苗人頭腦裡,以為這怪婦人同一群可怕的怪物在一起,不是精怪便是神仙,這兩
個漢子定也是妖精變化出來的。頭目怔柯柯看著怪婦,心裡不住的胡想,也忘了謝一謝
人家救命之恩。
那怪婦人卻先說話了,指著頭目笑道:「你認識我麼?」頭目莫名其妙的把頭搖了
一搖。怪婦人微微一笑,又說道:「昨夜幸虧我們把你們全數救入洞內,否則都被毒蟒
吞吃了。想不到漏掉了你,想是你藏在遠處,等到天亮時把這人背到此地來了。」說到
這兒,向金翅鵬一指道:「這人裝束不同,是你們寨中什麼人?」
這時頭目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明白對方沒有惡意,心裡減卻幾分害怕,吞吞吐吐
的答道:「這人是我們土司的好友,也是我們金駝寨的有名好漢,請你們好歹救他一救
罷。」
怪婦人搖頭道:「這人幾乎被毒蟒一口吸入腹內,虧我們看家的狒狒火叉子發射得
快,才從蟒嘴上奪下來,但是他受毒已深,我也無法救他。從這兒到你們金駝寨還遠得
很,看你已經乏力難行。現在我叫這兩人送你們回家去,趕快設法調治。我還有一封信
,你替我捎去,你們土司夫人祿映紅看到我的信,自然會明白的。」說畢,便命兩個彪
形大漢,把頭目和金翅鵬一人一個背在身上,又把一封信交與頭目帶在身邊,不容頭目
再說話,玉手一揮,兩大漢背起便走。路上頭目在大漢背上,屢次探問怪婦人是誰,住
在什麼地方?
兩大漢卻像啞巴一般,一語不發一直背過象鼻沖,到了異龍湖畔,遠遠看見了金駝
寨寨民走來,才把二人放下,開口說道:「前面已有你們的人來了,我們不必再送,你
們自己回家好了。」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走,眨眼之間已走出老遠,翻過嶺去了。
頭目依然情況迷離,不知怎麼一回事?一看地上金翅鵬依然死了一般,自己渾身骨
節也像散了似的,歎了口氣,等候寨民走近,才把兩人抬回金駝寨土司府來。一路經過
,早已轟動了全寨苗民。
映紅夫人聽到這樣消息,便知遭了禍事,慌命抬進後寨,一見血肉模糊的金翅鵬,
狼狽不堪的那名頭目,更是心驚肉跳,手足無措。璇姑和龍飛豹子究竟還年輕,一發嚇
得哭出聲來。一面慌飛請石屏州外科名醫,救活金翅鵬,一面一疊聲探問禍事經過。等
得那頭目力疾聲嘶說出昨夜荒谷遇險的事,和今晨二人遇救的經過,又掏出那封捎來的
信,一五一十從頭說了出來。
映紅夫人耳邊聽著晴天霹靂般的消息,眼中瞧著平地風波的一封信,立時五內如焚
,蛾眉深鎖,驚奇、悔恨,憂急種種難受滋味,都集在她一人身上了,原來那封信內寫
的是:「汝夫婦歷年席豐履厚,富甲滇南。意猶未足,復與沐氏表裡為奸,殘殺族類;
致六詔鬼母、阿迷獅王父子等,先後畢命於汝等爪牙之手。詎意天網恢恢,汝夫自投荒
谷,幾膏蟒吻,經余援手,始獲更生。而餘部下多與鬼母獅王有淵源,立欲分裂汝夫雪
恨。因余隱跡多年,與汝等各方素無恩仇,力與阻止,始得苟延殘喘。然眾怒難犯,亦
難輕予釋放。茲與汝約,信到十日內,應昭示全寨,瀝血為誓;率金駝寨之眾,此後悉
聽余指揮,並先繳納符信金珠以示誠信。余必保護爾夫及頭目等性命,使其安然生還;
否則普氏舊部切齒之仇,將先血刃於汝夫等之腹矣。生死異途,惟爾所擇,荒谷在邇,
佇候足音。書奉金駝寨映紅夫人妝閣。
羅剎夫人拜啟「映紅夫人接到這封信,幾乎急瘋了心,這種事也沒法守秘密,鬧得
滿城風雨。全寨頭目一個個摩掌擦拳,慫恿她擂鼓集眾,集起全寨苗民直搗荒谷,救回
土司。在這亂嚷嚷當口,還是她這位嬌女龍璇姑有主意,看清來信大意,父親雖落虎口
,一時尚不致凶險,倘若馬上興師反而不妙。最奇來信署名「羅剎夫人」,不知什麼人
?父親從沐府回來時,談起沐二公子身邊又有一位綽號「女羅剎」的女子,女羅剎從前
確是九子鬼母的臂膀,這裡又出了一位「羅剎夫人」,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下和她母親一說,映紅夫人原是一時心急,經她嬌女一提醒頓時醒悟,馬上打發
親信頭目,騎匹快馬連夜趕往昆明,向沐府飛報求救,一方面又飛報自己胞弟婆兮寨土
司祿洪,請他到寨商議挽救之策。
婆兮寨土司祿洪和沐府也有深切淵源,不過為人忠厚,武藝也不甚高明;一得急報
,第二天早上就帶著親信頭目趕到金駝寨了。可是他一看那封要命書信,也麻了脈,鬧
得一籌莫展。
這時金駝寨已鬧得沸天翻地,幾乎要責問映紅夫人為什麼不立時興兵救夫了。
第三天起更時分,前寨頭目們忽然一路傳報:「沐二公子一行人馬已到金駝寨前,
快到寨門口。」映紅夫人和祿洪精神一振,急忙命令排隊迎接,姊弟也急急更衣出迎。
這時寨門外已經火燎燭天,鏢槍如林,外加弓弩手、滾刀手,在寨門兩邊雁翅般排出老
遠。
一忽兒,對面塵頭起處,二十幾匹怒馬風馳電掣而來。到了幾丈開外,那隊人馬倏
的按轡緩行,先頭兩匹錦鞍上跳下一對璧人來,一個是丰神俊逸、面如冠玉的沐二公子
沐天瀾,一個是雪膚花貌的女羅剎。
沐天瀾原認得祿洪的,慌緊趨幾步,先和祿洪施禮敘話。
祿洪一指引,沐天瀾和女羅剎急向映紅夫人躬身施禮,說道:「龍叔母,小侄聞報
,馬上別了家兄,和這位羅家姊姊晝夜趕程,本可早到,因為路上碰著一位老前輩,耽
誤了不少時候,請叔母恕罪。」
映紅夫人早聞沐二公子之名,今日一見果不虛傳。尤其是和女羅剎站在一起,彷彿
金童玉女,天生的一對似的。嘴上向兩人一恭維,心裡卻暗想我們璇姑也配得過你,不
料我們遲了一步,看情形被這女魔王佔了先了,大約孝服一脫,便要名正言順的實授夫
人了。心裡只管這樣想,嘴上一味向兩人恭維,而且拉住女羅剎的手往裡讓。祿洪也引
著沐天瀾一齊進到後寨,跟來二十名家將,自有頭目們留在前寨款待。
主客坐定以後,映紅夫人便命璇姑和龍飛豹子出來相見,璇姑見著生人非常害羞,
施禮以後便想退避,卻被女羅剎一把撈住。女羅剎看她比自己小得有限,長得秀媚絕倫
,苗族中有這樣女郎真是難得。苗族女郎差不多一個鼻子都長得扁扁的,惟獨這位姑娘
靈秀獨尊,偏生得瓊鼻櫻唇、梨渦杏眼,愈瞧愈愛,拉在自己一旁坐下,不住的問長問
短。
這時後寨燈火輝煌,盛筵款客,席間沐天瀾細問龍土司出事情形,和金翅鵬受傷經
過。映紅夫人詳細告知,且拿出羅剎夫人的信來。沐天瀾看完了信,說道:「叔母放心
,不久有一位老前輩駕到,這位老前輩非但和羅家姊姊同我有密切關係,和信內這位羅
剎夫人亦有淵源。我們只要恭候這位老前輩到來,便可救出龍叔來了。」他說時,女羅
剎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嫌他多說多道似的,但是映紅夫人和祿洪聽得摸不著頭腦,當然
還得請他說明其中緣由。
沐天瀾暗中向羅剎打了個招呼,女羅剎先白了他一眼,然後點一點頭,沐天瀾才敢
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原來沐天瀾得到金駝寨快馬飛報,得知龍土司誤落敵手,金翅鵬也
被毒蟒所傷生死垂危。最奇龍土司竟落於一個自稱羅剎夫人的婦人之手,作為挾制的交
換品,連女羅剎聽得也非常驚奇,自己被人叫做女羅剎,怎的又出來一位羅剎夫人?而
且從來沒有聽到過有這樣一個人物。
沐天瀾道:「龍家與我沐府休戚相關,現在出了這樣逆事,我們理應趕去幫助,何
況我們本來要到滇南尋找仇人,也是一舉兩得的事。」女羅剎更比他心急,想會一會自
稱羅剎夫人的人,當時兩人和他哥哥沐天波一商量,挑選了二十名略諳武藝幹練可靠的
家將一同前去。
照沐天瀾女羅剎兩人意思,一個人都不願帶,反嫌累贅,無奈他哥哥堅定要有這樣
排場,只得帶去。救人如救火,得報的第二天便出發了。沐天瀾女羅剎帶著二十名家將
,和金駝寨來省飛報的兩個頭目一行二十四匹駿馬,一路電掣風馳,又到了兩人定情之
處廟兒山下。
女羅剎想順便瞧一瞧自己從前落腳之所,沐天瀾也要回味一下那晚的旖旎風光,兩
人心同意合,便吩咐家將們在官道等候,兩人並騎馳入山腳小徑,尋到那所小小的碉砦
,卻只剩下頹垣破壁,連那所小樓也被人燒得精光,伺候自己的苗漢苗婦也不知何處去
了。猜是黑牡丹飛天狐等恨極了兩人,連這所小樓也遭了池魚之殃了。
兩人無法,只好撥轉馬頭,會閤家將們向前進發。走了一程,越過椒山來到老魯關
,再進便是習峨縣,屬臨安府地界,離石屏州金駝寨還有一天路程。但是過了老魯關天
色已晚,路境又險惡,人馬也疲乏了,只好找了個落腳之所,度過一宵再走。
偏偏他們心急趕路,錯過了宿店,這段路上因為苗匪出沒無常,行旅裹足,家將們
找來找去找不到一個相當的寄宿之所。最後找到離開官道幾里開外一處山峽裡面,尋著
一所破廟,廟內還有幾間瓦房,權可托足。好在家將們帶足乾糧及行旅應用之物,點起
火燎燈籠,引著沐天瀾女羅剎來到山峽裡面。
一看這座廟依山建築,居然有三層殿宇,一層比一層高,頭層已塌,只剩了兩堵石
牆,一個廟門,廟門的匾額已經無存,僅在石牆上歪歪斜斜寫著「真武廟遺址」幾個大
字。進了破廟門,第二層大殿已竟有半殿片瓦無存,天上月光照下來,正照在瓦礫堆中
的真武石像,滿殿的青草又長得老高,這樣怎能息足?
幸而從大殿後步上幾十級石磴,石磴兩旁儘是刺天的翠竹,走完石級卻是一大片石
板鋪的平台,三面築著石欄,平台上面蓋著三上三下的樓房卻還完整。抬頭一看樓上,
微微的有一點燈光閃動,好像有人住著。沐天瀾一看有人住著,大隊人馬不便往裡直闖
,派了兩個家將先進去探問借宿。
家將進屋以後,引著一個老道走了出來。平台上火燎高懸,看清出來的這個老道,
清�懦挺銦A鶴髮童顏,疏疏的幾縷長髯,飄拂胸際,瀟灑絕俗,一身道袍雲履,也是不
染纖塵。最注目的還是老道一對開闔有神的善目,和背後斜繫著雙股合鞘的劍匣。
沐天瀾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座破廟裡藏著這樣的人物,明明是一位風塵異人,江湖
前輩,一回頭正想知會女羅剎,哪知她一對秋波直注老道,滿面露出驚異之容。她一拉
沐天瀾衣襟,耳邊悄聲道:「這位道爺我認識的,當年群俠暗進秘魔崖,大戰九子鬼母
,便有這位道爺在內。而且制住鬼母飛蝗陣的,也是這位道爺,我還記得他便是武當名
宿桑苧翁。」
悄語未畢,桑苧翁已大步走近前來,呵呵笑道:「貧道雲遊各處,今晚偶然在此托
足,想不到二公子帶著隨從遠臨荒寺,真是幸會。」
沐天瀾已聽自己師父說起過桑苧翁名號,慌不及躬身下拜,口裡說道:「老前輩休
得這樣稱呼,晚生聽家師說過前輩大名,想不到在此不期而遇。晚生隨行人眾,又因趕
路心急,錯過了借宿之處,不得已尋到此地,不料驚動了老前輩仙駕,尚望恕罪。」
桑苧翁笑道:「我們沒有會過面,你又只聽令師說過一次,何以此刻一見面,便認
出是老朽呢?」這一問使得沐天瀾有點發窘,女羅剎暗地通知的話能不能說出來,一時
真還委決不下。
其實老道故意的多此—問,他一出屋炯若雷電的眼神,早已注在女羅剎身上,女羅
剎的舉動,逃不過他的眼光。他這一問,不等沐天瀾回答,便問道:「老朽和這位姑娘
,似乎有一面之緣。」說了這句,忽地面露淒惶之色,拂胸的灰白長鬚,也起了顫動的
波紋,猛地兩眼一闔,把頭一仰,微微的一聲歎息,低頭時眼角已噙著兩粒淚珠。
桑苧翁這一動作,雖然眨眼的工夫,沐天瀾看在眼裡,暗暗奇怪,尤其是女羅剎起
先被老道眼神一照,立覺心裡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應。想起從前在秘魔崖初見這個老
道時,似乎也曾有過這種感覺,不過當時雙方敵對,並未加注意,現在重逢,重又起了
這種感覺,既不是怕,又不是恨,自己也莫名其妙。她只管低頭思索,對於桑苧翁這句
話沒有入耳,對於桑苧翁含淚歎息的一點動作,也忽略過去了。
桑苧翁並不理會女羅剎,向沐天瀾笑道:「不瞞你說,老朽也是剛剛到此,只比你
們先進一步。這所樓房外表看看尚可,但是樓上樓下真真是家徒四壁,連一個坐處都沒
有,你們人馬一大堆,怎樣安插呢?我看這樣罷,把馬鞍拿下來當坐具罷。」
沐天瀾立時命令家將們把馬鞍摘下三具送上樓去,樓下由家將們自己想法。馬匹都
拴在平台石欄杆上,另派幾名家將分向四近搜索點草料餵馬,一面撿幾塊磚石搭起行灶
,支起自己帶來輕便軍鍋,汲點溪水,撿點乾柴,便可燒水喝。
桑苧翁領著沐天瀾女羅剎進屋上樓。一看這三間樓房,真正可憐,隔斷板壁通通拆
盡,成了一統之局。樓板也只剩擱置樓梯所在的一塊地方,不到一丈見方的面積。幾扇
樓窗東倒西歪,空氣倒非常流通,因為樓板只剩下了這一點點,樓上樓下呼應靈通,樓
下家將們的動作可以一覽無遺。三副馬鞍便從破樓板縫裡遞了上來,片時,隨鞍帶來的
水壺、茶杯、乾糧也都上來了。
桑苧翁笑道:「想不到老夫今晚叨你們的光,本來已拚出立一夜、餓一夜、渴一夜
了,現在可是有吃、有喝、有坐,來來來,我們坐下來,作一次長夜之談。」桑苧翁老
氣橫秋,便在上首面窗而坐,沐天瀾、女羅剎背著窗並肩坐在下首,中間放著茶具乾糧
,可以隨意吃喝。
女羅剎上樓以後緊靠著沐天瀾,始終默不出聲。桑苧翁也奇怪,眼神雖然時時注意
她,卻不和她說話。沐天瀾越看越奇怪,卻想不出什麼道理。也許為了從前九子鬼母的
關係,桑苧翁看不起她,這一想,連自己也有點不安起來,萬一自己師父也深惡痛恨她
將來怎麼辦呢?
三人隨意吃喝了一陣解了飢渴,沐天瀾無意之中問了一句:「老前輩剛才說是雲遊
到此,也是偶然息足,不知老前輩從哪兒駕臨,到此有何貴幹?」桑苧翁微微一笑,朝
他們看了一眼,伸手一拂長鬚,一字一吐的說道:「你問我哪兒來,到哪兒去,為了什
麼?這話太長,不瞞你說,老夫自從和你尊師破了秘魔崖以後,便添了一件心事,這樁
心事是老夫一生未了之願。這幾年老夫雲遊四方,便為了這件心願,現在好了,不久便
可了此心願。老夫只要這件心願一了,便可老死深山,不履塵世了。」
沐天瀾聽他說得恍惚迷離,正想張嘴,不料默不出聲的女羅剎,突然顫著聲音問道
:「老前輩,您說的那件心願,晚輩們可以洗耳恭聽嗎?」
桑苧翁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可以。」說了這一句,卻又沉默了半晌,似乎思
索一樁事,突然問道:「姑娘,你現在大約明白你是漢人,但是人家稱你為女羅剎,這
個名號什麼意思,姑娘,你自己明白麼?」
女羅剎頓時柳眉深鎖,盈盈欲淚,低聲說道:「誰知道什麼意思呢?一個人自己不
知道姓什麼,也不知道父母是誰?像我這種人真是世上最可憐的人。現在倒好,又出了
一個羅剎夫人,如故和我一般,真是無獨有偶了。」她說的聲音雖低,桑苧翁卻聽的真
切,驀地鬚眉桀張,雙目如電,厲聲喝問道:「誰是羅剎夫人?怎的又出了一個羅剎夫
人?快說快說!」女羅剎沐天瀾同時嚇了一跳,連樓下家將們都愕然抬起頭來。
他自己也察覺了,緩緩說道:「老朽心中有事,你們只說羅剎夫人是誰,你們和這
人見過面沒有?」
沐天瀾女羅剎看他聽到羅剎夫人突然變了面色,又強自抑制,卻又一個勁兒催問。
料想這位老前輩和羅剎夫人定有說處,此番到金駝寨去正苦不知羅剎夫人來歷,無從下
手救人,這位老前輩如果知道倒是巧事。沐天瀾便把金駝寨龍土司遇險,羅剎夫人下書
要挾,自己趕往救助,故而到此息足,都說了出來。
桑苧翁凝神注意的聽完,不住的拂著胸前長鬚,嘴上連喊著:「孽障孽障!」一雙
威稜四射的善目,瞧一瞧女羅剎,又瞧一瞧沐天瀾,不住點頭,嘴邊也露出得意的笑容
。兩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慌,突見他面色一整指著女羅剎前胸說道:「我問你,你左乳下
有聯珠般三粒珠砂痣嗎?」
女羅剎一聽這話,驚得直叫起來,嬌軀亂顫,妙目大張,一手緊緊拉住沐天瀾,一
手指著桑苧翁嬌喊著:「你……你……」
說不出話來。沐天瀾也驚詫得忘其所以,脫口而出的說道:「對,有的!老前輩怎
的……知道了?」話一出口猛然省悟,該死該死!我現在怎能說出這種話來?何況在這
位老前輩面前!頓時羞得夾耳通紅,啞口無言了。這一來,兩個人都鬧得驚惶失措不知
如何是好。
桑苧翁倒滿不在意,反而變為笑容滿面了,笑道:「賢契,現在我倚老賣老,叫你
一聲賢契了。」沐天瀾慌應道:「這是老前輩看得起晚生,老前輩有何吩咐,晚生恭領
教誨。」沐天瀾把老前輩叫得震天響,想遮蓋剛才的失口。
桑苧翁微微笑道:「你們不必猜疑,且聽我講一段親身經歷的奇事,給你們消磨長
夜,你們聽得也可恍然大悟,對於你們也有許多益處……。」桑苧翁剛說到這兒,突然
目注窗口,一躍而起,大喝一聲:「鼠輩敢爾!」
沐天瀾女羅剎聞聲驚覺,分向左右躍起,轉身觀看。就在這一瞬之間,窗口喳喳連
響,一蓬箭雨,分向三人襲來,地方既窄,又系變起倉卒,趨避一個不當便遭毒手。未
待沐天瀾女羅剎施展手腳,只見桑苧翁不離方寸,舉起飄飄然的長袖,向外一拂。呼的
一聲風響,迎面射來的一陣袖箭,竟改了方向,斜刺裡飛了過去,一支支都插在壁角上
了。猛聽得窗外一聲大喝道:「好厲害的劈空掌……」
喝聲未絕,桑苧翁一上步,兩掌向窗口一推,喝聲:「下去!」就在這喝聲中,窗
口「啊喲」一聲驚叫,簷口確然一震,似乎有個賊人掉了下去。樓下家將們也自一陣大
亂,齊喊:「捉賊!」沐天瀾女羅剎一點足,已竄出窗外跳下樓去,四面搜查,已無賊
影,檢點家將和馬匹,並無損失。
那位桑苧翁已飄飄然立在頂脊上,笑道:「兩個賊徒已騎馬逃向滇南去了,不必管
他,還是談我們的話,請上來請上來。」兩人回到樓上,桑苧翁已安然坐在原處了。
沐天瀾道:「來賊定又是飛天狐、黑牡丹之類,經老輩施展『隔山打牛』的氣功,
其中一賊定已受傷。雖然被同伴救去,也夠受的了。像老前輩這樣純功,晚輩真是望塵
莫及。」桑苧翁笑道:「名師出高徒,賢契定是此中高手。現在不提這些,我們談我們
的,請坐請坐。」當下三人照舊坐定,靜聽桑苧翁講出一番奇特故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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