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妾意似綿】
胡小蝶獰視著岳群摟著「鳳凰公主」那隻手,她多麼希望那隻手摟在她的腰上啊!
她多麼希望自己能發出勝利的微笑!哪怕立刻就死去。
胡小蝶畢竟是一個沉不住氣的少女,她這時本來佔了上風,可以盡情調侃對方。然
而為了一個「情」字,使她自己陷入極度苦惱之中。
「岳群!」「鳳凰公主」幽靜地道:「我累極了,抱著我離開這裡吧!」
岳群不禁愕了一下,剛才他摟著他的腰,不過是證明「西北風」的門下,並不是沒
有情感之人,當然,為了報答她對他的關心,在這緊要關頭,也應該表示親近。
至於岳群對她那一點微妙的情,仍然深藏在心底,不敢輕易表達出來。
岳群和她那柔情似水及哀求似的目光一接,暗暗一歎,心想,幫忙就幫到底吧!也
許,兩人又活不太久了!不知那個血泡有多麼毒?
岳群伸手一抄,把「鳳凰公主」的身子托了起來,她就勢一靠,把臉貼在岳群胸前
,那長長的秀髮,垂了下來。
胡小蝶雙目中迸出烈焰似的光芒,幾乎無法保持身子的平衡,嘶啞著嗓子道:「你
……你還想走麼?」
「鳳凰公主」輕描淡寫地道:「你該知道,身中『三色毒泡』的人,在臨死之前,
內力增加一倍有餘。你剛才尚不是岳群的對手,捫心自問一下,現在行麼?況且……」
她得意地一笑,續道:「衣衫不整,除非你光著身子動手!」
這幾句話說得俏皮極了,也尖刻極了,岳群早知「鳳凰公主」厲害,這時反而十分
不安。
胡小蝶氣得混身發抖,只有咬牙切齒的份兒。
岳群想起一事,沉聲道:「胡小蝶,你剛才曾說為我擋了一個大敵,不知是指那個
?」
「啐!」一口香唾差點吐在岳群臉上,狠聲道:「不久你不知道了!你……你是一
個騙子!一個下流的色狼!」
岳群面色一寒,正要發作,「鳳凰公主」道:「岳群,算了!她現在是世上最傷心
也最可憐的人,就讓她佔點便宜吧!」
岳群抱著「鳳凰公主」,轉身進入木屋中,只見「空心菜」躺在地上,一雙牛眼瞪
得像小雞蛋似的,立即解了他的穴道。
「空心萊」蹦了起來,指著「鳳凰公主」厲聲道:「X你娘!老子為你護法,吃不
好睡不穩,想不到你恩將仇報……」
「蠢貨,你看看我是誰?」「鳳凰公主」轉過臉來,厲聲道:「你再胡言亂語,我
撕了你的臭嘴!」
「你……你是……呵!原來是你!」「空心菜」抓著後腦,漲紅了臉,道:「小子
,那女人真邪門!剛才她只是混身一抖,全身雞毛紛紛落下,而頭髮也變成黑色。」
岳群道:「『毒扁鵲』呢?」
「空心菜」道:「被她放了,但她在他身上拍了一掌,叫他每一年向他報到一次,
不然的話,他會爆筋裂脈而死!」
岳群道:「好辣的手段!這女人的心真毒!」
「鳳凰公主」道:「這也不能怪她!『毒扁鵲』鬼心眼太多,誰知他有沒有留一手
?如果換了我,我也要如法炮製!」
岳群道:「我們果真中毒了麼?現在到那裡毒?」
「鳳凰公主」道:「岳群,我們不久就要死去,你後悔麼?」
「不!」岳群肅然地道:「只是有許多大事尚未辦完,有點死不瞑目!」
「鳳凰公主」幽幽地道:「走吧!我們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死去!」
她伸出玉手,輕輕撫摸著岳群的胸膛,喃喃地道:「那裡有滿山遍野的小花,有宛
轉悅耳的鳥鳴,我們死了之後,靈魂不散,攜手徜徉於花香鳥語之中,人們看不到我們
,我們卻能看到芸芸眾生,那種生活,該多美妙寫意呀!」
岳群的想法卻完全不同,他認為一個男子漢,應該在有生之年,轟轟烈烈幹一番事
業,像「西北風」一樣,名重武林。他大聲道:「我們到那裡去?到現在為止,我還沒
有感到中毒的現象!」
「鳳凰公主」道:「沒有那麼快!然而,一旦發作,就不可收拾了!」
「『空心菜』!」「鳳凰公主」續道:「你到洛陽去訂製一口上料雙人棺木。愈快
愈好!最遲不能超過今夜子時!」
岳群茫然地道:「訂雙人棺材幹什麼?」
「鳳凰公主」幽幽地道:「岳群,假如我們活不成了,你不願意和我葬在一起麼?
你不願意和我躺在一個棺木之中麼?」
岳群覺得她的聲調像和煦的春風,而他自己卻像春天萌茁的小草,真有些薰薰然陶
醉了,他沒有再說什麼。
「空心菜」大聲道:「X他娘!你們要死,我也不想獨活!乾脆去訂製三人合葬的
大棺材裝在一起。」
「鳳凰公主」掏出一塊金子,往「空心菜」手中一塞,道:「限你今夜三更前辦好
這件事,你如果活夠了,可自制一口,別忘了,我們要雙人份的棺材,要梧桐木的,棺
底要尖的,能在水上沉浮!」
「空心菜」牛眼一翻,對岳群道:「小子,你怎麼說?」
岳群揮揮手,道:「去吧!我沒有意見!」
「空心萊」低聲咒罵著:「X他娘,都是那個怪女人找的麻煩!喂!棺材做好了之
後,在哪裡等你們?」
「鳳凰公主」道:「做好之後扛到洛陽正北黃河南岸等候!」
岳群皺皺眉頭,低頭看了她一眼,覺得她在臨死前,十分平靜。
不禁肅然起敬,心想,能和她死在一起,也不枉此一生,只是終於違背了師傅的遺
言。
「空心菜」氣唬唬地走了,岳群道:「你要幹什麼?為什麼棺材要放到河邊?」
「岳群!你不必多管,反正我不會害你的!」她離開岳群的懷抱,溫柔地道:「在
毒發之前,我們還能有大半天相聚的日子,我要以妻子的身份,使你享受一下家庭樂趣
!」
「妻子?」岳群心中跳了一下,不知說什麼好,但他也不忍拒絕,眼看著她姍姍地
到後面去了。
岳群心想,一個人將死之前,性情也有些變,記得她以前非常冷漠,但現在卻……
他心中升起一股溫暖的感覺,真像一個新婚燕爾的丈夫,在等待著妻子為他料理膳事。
這種溫馨的感受,是畢生第一遭,他忘了死之威脅,也忘了剛才的一場肉搏!看看
地上一堆雞毛,再看看屋後空蕩蕩的絕崖上,有一種夢幻似的感覺,他喃喃地道:「人
生幾何,對酒當歌,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這是一代奸雄曹孟德的一首五言絕句,人生苦多於樂,自古亦然,想不到能在臨死
之前,苦中求樂。
這種樂趣太美妙了!不是麼?他有一個美絕天下的妻子,正在為他準備午膳,現在
,他隱隱聞得廚房中刀叉齊響的聲音,和那陣陣菜香。他從未想到會有這一天。
死,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死得值得!以「鳳凰公主」的身份,甘為人妻,且親自下
廚,他還有何求呢?
他像飲下大量的醇醪,深深地沉醉了。
「群弟!群弟!來吃飯吧!」她的聲音多親切呀!岳群回過身來,立即獲得一個甜
密的微笑。
「你……你……」岳群有點激動了,他不知如何表答自己的心意。
「別這樣稱呼我!」「鳳凰公主」溫柔地道:「我比你大一歲,就叫我一聲姐姐吧
!來呀!不知我做的菜是否合你的口味!」
岳群像小孩子似地走到她的面前,道:「姐姐,我沒想到你這樣好!」
「群弟!」她掠掠額前的秀髮,把粉臉放在岳群肩頭上,幽幽地道:「你是我的丈
夫,我對你是應該的呀!你對我不是也很好麼?」
「也許!」岳群慚愧地道:「我付出的情感,恐怕沒有你給我的一半多!」
「不!」她大力的搖搖頭,道:「夠了!群弟,在胡小蝶面前,你沒有使我失望,
我就很知足了!因此,在我們生前,要盡我的所能,使你感到幸福,感到溫暖!只要你
需要,我……我什麼都給你……」
「夠了!」岳群抓著她的雙肩,兩人面對面,相距不到三寸,彼此都可以聞到對方
身上的氣味,也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聲。
「姐姐!」岳群緊緊地接著她,激動地道:「你真甘心做一個行將死去之人的妻子
麼?」
「是的群弟!假如你不嫌我!我是願意的,我真希望能將所有的愛意和體貼,統統
交給你!」
「呵!姐姐!這短暫的生命太充實了,我相信一生的幸福加起來,也投有這半天多
!你這樣對我,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但願如你所說,我們死後,靈魂永不分離,逍遙
於雲端,與天地同在!直到永遠……」
「群弟!吃飯吧!待會,我們還有事要做呢!」
有紅燒鹿肉,酥炸泥鰍,山豬肉擇,清燉山雞等,這都是胡小蝶留下的,另外還有
半罈老酒。
他們從未吃過這樣美味的菜,也沒有飲過這樣香醇的酒,因為當中有深厚的愛意作
香料,酒中也有濃郁的真情作引子,試問世上的名廚和釀酒師,誰能做出這樣的菜和酒
?
飯罷,兩人都有些飄飄然,岳群道:「姐姐,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感覺中毒……
」
「鳳凰公主」秋波橫斜,嫣然一笑,像一朵夕陽之下的玫瑰,迷人極了,道:「群
弟!姐姐難道騙你麼?如果不信的話,以兩成真力,向屋頂上推一掌試試看!」
岳群心想,兩成真力虛空推向一丈多高的屋頂,能有多大威力?立即納兩成內力,
向上推去。
掌力剛剛推出,他就吃了一驚,因為整個木屋都震動起來,好像要連根拔起,急忙
收回一成真力。
「呼」地一聲,整個屋頂,竟被震飛,正午的陽光射了進來。
兩人身上都覆蓋著灰塵,但誰也沒有動,尤其是岳群,驚愕地望著她,這才相信自
己若非中毒,內力沒有這麼大。
「姐姐!」岳群一下把她抱了起來,他的俊目中有難以描述的光彩,像需要什麼,
也像要付出什麼!
「群弟,」她的嬌靨終於羞紅了,低聲說:「你該明白,妻子的奉獻是天經地義的
,你有任何要求我……我都……樂於接受……」
「謝謝你……姐姐!我雖然需要你!卻是完整的!我這樣抱著你,就等於獲得你的
一切,包括肉體和純真的愛意!」
他們又擁在一起,不留一絲縫隙,他們希望靈魂和軀體都合二為一,終於,四片火
熱膩滑的嘴唇,緊貼在一起。
男女之間,除了人倫大禮之外,只有這種接觸最為真切,最為銷魂!兩股暖流可以
流到對方心底深處,灌溉著茁萌的愛苗!
「群弟,你放開我!」她的粉頰赤紅似火,掙開岳群的懷抱,道:「群弟!我們必
須使這浮生半日,更充實些,更有意義些,表示在世上已是一對情侶,你說是?」
「是的,姐姐!」岳群按下心中的異樣情緒,紅著臉說:「還是你出主意吧!」
「鳳凰公主」飛給他一個醉人的媚眼,道:「你寫幾個字放在我身上,我也寫幾個
字放在你身上,這樣我們的名份就定了,死後到閻王爺那裡,他也不會懷疑我們的身份
!」
「好主意!姐姐,你永遠是那麼精明,想得那麼周到,我們現在寫吧!不知要寫些
什麼字。」
「鳳凰公主」找來筆硯,自內裙上撕下一塊白綢,一扯為二,道:「讓我先寫好麼
?」
岳群道:「為什麼不好呢?你為什麼對我客氣呢?」
「不!我是你的妻子,夫妻之間,夫為主,妻為副;夫為大妻為小,雖然我比你大
一歲,但陰陽、乾坤不能顛倒呀!」
岳群輕輕吻了她一下,道:「姐姐,你真善辯,我說不過你,快寫吧!」
「鳳凰公主」提筆,寫道:「『水自石邊流出冷』,謹將此上聯獻給駙馬岳群,妻
公主敬題。」
「姐姐,這聯語到底是什麼意思?」
「鳳凰公主」把筆交給他,催促道:「快寫吧!以你的聰明,大概不須我告訴你怎
樣寫吧?」
岳群心想,反正將要死了,知不知道都是一樣,他在硯上蘸了一下,寫道:「『風
從花裡過來香』,謹將此下聯獻給公主。拙夫岳群敬上。」
「鳳凰公主」面色一黯,但立即勉強忍住,拍手道:「群弟,你的書法妙極了,姐
姐沒想到你有這一手!」
她說著,就把這下聯納入懷中,續道:「群弟,這上聯你也放好,千萬不可遺失。
」
岳群對她自然十分相信,納入懷中,握著她的手道:「姐姐,假如我們能不死,永
久廝守那該多好!」
「鳳凰公主」面色一黯,道:「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上天為我們安排的已經夠多
!記得聖人有句話,朝聞道,歹死可矣!可見生命之長短並不重要,只看有沒有得到什
麼?」
「姐姐,你訂製棺木,為什麼要尖底的?」
「要在水上飄流,而尖底的像船一樣不容易傾覆!」
「為什麼要在水上飄?難道要水葬?」
「也可以這樣說!但是,群弟,今後無論發生任何大事,你都要對我堅定信心。我
對你的愛意是永遠不變的。」
岳群皺皺眉頭,茫然地道:「我們不是要死了麼?還會發生什麼大事呢?」
「鳳凰公主」投入他懷中,道:「時間多寶貴呀!不知不覺已是紅日偏西了,群弟
,我們不能浪費大好時光,我們應該盡情享受每一寸的光陰!」
「是的,姐姐……」
兩人擁抱著,吻著,但卻不及於亂……在歡樂中,時間過得最快,天色很快黑了下
來。
「鳳凰公主」低聲道:「群弟,不早了,我們走吧!」
岳群一躍而起,身上還有餘香,他呆呆望著她,好像仍以為這不是事實而是夢幻!
因為,這種溫柔艷福,在以前他是想像不到的,但現在,他以為「女人都差不多」那句
話須加修正。
無怪陸萍不顧他母親的命令,私自跑到虎牙山去當駙馬了,而方坤也不惜受盡兩位
公主的奚落,企圖僥倖當個粉候。女人,果然有其不可抹煞的魅力。
尤其這「鳳凰公主」,對岳群來說,每一寸都有爆炸性的吸引力,每一寸他都要付
出熱愛,他認為她身上的味道,也和別人不同。
世上越是不近女色之人,一旦對一個女人開啟了心靡,像江河決堤一樣,無法收拾
。事實上,「鳳凰公主」也太迷人了。
一更後,他們攜手來到江邊。遠遠望去,在數百丈外放著一口巨大的紅漆棺材,下
弦月映照之下,閃閃生光。
這口巨棺之旁,放了一口較小的,但也比普通棺材大得多。
岳群道:「『空心菜』呢?」
「鳳凰公主」道:「也許走了!」
「不會!」岳群道:「我對這人最清楚,他絕不食言!」
兩人走到棺木附近,突然聽到鼾鼻之聲,岳群大搖其頭,和「鳳凰公主」相視一笑
,原來「空心菜」在棺中睡著了,涎水自口角漉,彎彎曲曲流到耳旁。
原來這兩具棺材都是尖底,大概是「空心萊」在地上挖了兩個坑,棺材放在坑中,
遠遠望去像是放在地上一樣。
「『空心菜』!」岳群推了一下,「空心菜」立即躍了出來,「鳳凰公主」道:「
把棺材放到河中,我們該走了!」
「空心菜」揉揉眼睛,大聲道:「小子,你們真要死?」
「鳳凰公主」道:「別廢話!快把棺材放到河中!」
「空心菜」嘿地一聲,舉起巨棺,走到河邊。放在河中,果然像一條小船一樣。
「鳳凰公主」拉著岳群,躍進棺中,道:「『空心菜』,請你把棺蓋為我們蓋上!
」
「空心菜」對岳群道:「小子,女人這玩藝兒,只能站在遠處看看,可動不得!我
『空心菜』是一番好意,你可別見怪!」
「鳳凰公主」面色一寒,道:「蠢貨!你說說看,女人怎能動不得?」
這小子生性耿直,在他的心目中,岳群比他的生命還重要,「鳳凰公主」使岳群言
聽計從,他心中本就十分惱火,她再撩拔他,不由大怒,叉著腰粗聲道:「x你娘!你
聽著!胡小蝶那浪貨知恩不報,反而倒咬一口,你也不會安著好心!想當初,俺『空心
菜』跟著『朝天尖』那騷貨,五年之中,換了十二個丈夫,每一個都是乾癟地死去,像
十二個蝦干!知道岳群這小子是好人,就是被你迷住了——」
「『空心菜』!」岳群厲喝一聲,道:「不准你再說下去!快把棺蓋蓋上。」
「空心菜」攤攤手,氣極敗壞地道:「x他娘,年頭變了!俺……俺聽你的就是了
……」
「蓬」地一聲,巨大的棺蓋覆上了,裡面一片漆黑。接著「空心菜」也把他自己的
棺材放入水中,隨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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