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北風和鬼頭杖】
他背上的老人雖然內傷發作,但也沒閒著,因為敵人太多,最前面的敵人即使想退
身溜走都不可能,所以只得拚命送死,老人在背上發掌招呼近搏的敵人,岳群的鬼頭杖
可及五尺之外。師徒兩人這一配合,就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不到盞茶工夫,就和陸萍失去連絡了,現在他們只要略一分神,身上立刻就
出現幾個透明窟窿。
敵人像被踏了一腳的螞蟻窩,多得無法勝計,長短不齊的兵刃有如叢生雜長的灌木
叢林,向他們師徒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戳到。
岳群背著一個人,一點也未感到累贅,相反地越殺越勇,只感體內的真力像瀑泉洶
湧,四處沖激,若不盡量加以使用消耗,會感覺漲痛甚至於爆炸似的。
他心中塞滿了「殺」字,雙目中也閃爍著殺氣和萬芒,他揮舞著鬼頭杖,以排山倒
海之勢掃擊著一些活生生的人體,像在一個巨缸中攪著人肉漿糊。
這種形容不過份,因為他那鬼頭杖上發出的力道太大了,使那些完整的血肉之軀零
碎散落出去;使那些長短不一的各種兵刃變成鐵屑紛紛灑落。
他越殺越恨,他恨這些武林高手不講身份,以部下無辜的生命換取他們最後的勝利
,他知道四個正主兒以逸待勞,到最後才能出現。
然而,岳群師徒必須不停地殺,因為敵人前仆後繼,像蚊子一樣,好像耳邊總是有
「嗡嗡」的聲音,打不盡,也殺不絕。
他踏著堆積的屍體和粘膩濕滑的血漬,四面衝殺,那鬼頭杖上早已沾滿了血漬,他
的衣衫也被血漬和汗水濕透,然而,無窮無盡時內力仍然大得使他吃驚,杖上發出巨大
的「嗡嗡」之聲,像千百個彈棉花的巨弓在一齊彈動。
「群兒……」老人顫聲道:「你累了吧……」
「沒有!」岳群又揮出三疊杖影,大聲道:「師父你呢?」
「我?……還好……」老人語氣沉重,使岳群意識到師父的生命之火已在風中搖曳
,他感覺能使師父在臨死前嘴上永遠掛著笑意,就必須不停地殺。
他體會到「一將成功萬骨枯」的名言,他認為那是必然的,時世造英雄,而英雄也
必能造時世,敵人說過,今夜「定賺不賠」但他必須粉碎敵人的如意算盤,使這舉頭每
一寸之地都灑遍鮮血。
他那鬼頭杖是烏黑之色,杖端那個鬼頭卻是慘白之色,現在卻變成一根血杖,而且
粗了許多,因為血漬風乾之後再加上一層,然後再風乾……「群兒……向左衝……」
岳群力砸七杖,兩腿交剪,踢出三十餘腿,竟在身前一口氣完成。
他的臉上也濺滿了血漬,只勝下唯一色,那是一口白牙,因為他的雙目也像鮮紅的
血漬一樣。
向左衝,不錯!左邊人浪略稀,然而,三個老者迎面攔住,一個手持沉重的大刀,
刀背和刀刃一樣厚,他知道這是「大刀隊」的二流貨色。
另一個手持板斧,那弧形的斧刃至少有兩尺來長,恐怕不在百斤之下,第一個更絕
,手持一個虎頭牌,比那巨斧更加沉重。
現在,那些人潮似的小嘍囉反而退了下去,重重疊疊將岳群圍在核心。
老人低聲道:「群兒……他們開始……消耗……你的體力了……不要上當……還是
速戰速決吧——」
「是……」
他有充分的自信,深信地現在無儔的內力,無堅不摧,而且由於體內漲得難受,他
很想和對方力砸幾下。
是字未了,身形像一道血箭,鬼頭杖「嗡嗡」之聲大作,幻成一團團赤紅的光霧,
向那手持無刃刀的老人掃去。
大刀隊向以臂力稱絕於世,而這老人又是隊主之下二流高手,自然不會在乎這個衝
殺了半夜的年輕人,他一輪大刀,以八成真力迎了上去,一聲大震。幾乎使四周大漢的
耳膜無法承受,一柄大刀飛出七丈之外,穿過一個大漢的肚腹,然後「奪」地一聲釘在
一株樹幹上。
事實往往是殘酷的,老者不敢不信,就在他擎著虎口已裂的血手暴退時,岳群的鬼
頭杖已經戳到使板斧的那個老者胸前。
這一招是老人的「陰風輪迴杖法」的辣招,叫作「小鬼推磨」那杖端鬼頭疾掠五個
圓圈,然後向板斧上擊去。
當地一聲,那長逾半尺雪亮的斧刃,竟被硬生生地擊裂下來,這老賊也真夠狠,被
巨斧一帶,歪歪斜斜出去七八步,終於撒手,最後那斧頭仍然戳入泥土之中。
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岳群謹記師傅的話,絕不放過一分一毫大好時光,「嗡」地
一聲,鬼杖又指向手持巨牌的老者。
這老者似被岳群的先聲所奪,只感血影漫天,勁風貶骨,有如血水倒潑,紅霧瀰漫
,心頭一寒暴退五步。
然而,怕死者死得更快,岳群背上的老人沉喝一聲:「鬼影上窗!」
岳群人隨杖飛,以古怪的身法,令人透不出氣來的雄厚潛力,跟蹤而上,轉念工夫
揮出十七仗。
「噹!」一陣金鐵長鳴劃空而去,估計那大鐵牌飛出數十丈之外,這老者的身子也
分成五段四下飛落。
就在這時,人潮又湧了上來,岳群赤紅的雙目射出火樣的光芒,以極小幅度,轉折
衝殺,沒有一聲完整的慘嗥,沒有一聲類似人類所有的慘嗥,於是,頭骨、斷臂、殘足
等零碎激射橫飛,七個大漢的屍體己將無法確切拼湊起來。
對方死了多少,無暇流汗,但衝殺了大半夜的岳群,非但真力未竭,反面感覺體內
的衝殺欲裂的真氣更加洶湧潮湃,有增無減,混身的肌肉和皮膚好像打入空氣鼓了起來
似的。
屍臭,血腥和人體內的心肝五臟中的獨特氣味,使他作嘔,那鬼頭杖上粘濕膩滑,
像一根粘滿了濕面的桿面杖。
他前進的速度並未因人浪的衝撲而受到限制,有時乾脆自人潮頂上飛過,向下掃擊
,他覺得那些頭顱太脆弱,有如風乾了的龍眼,一捏就破。
現在他已來到半山坡了,也許是人浪被陸萍殺了一部份,這時已不像原先密集了。
也許是因為他的真力無窮無盡,永不枯竭,使那些敵人寒了心,他們已不再往上衝
了,僅是以無數只驚駭的目光瞪著岳群。
「師傅!你老人家還好吧?」
「……」
「師傅,師傅!」岳群心中像戳人一根冰推,大力搖撼一下,低聲喊道:「師傅!
」
「群兒……快……走……吧……」
岳群聽到師父的聲音,像聽到最後悅耳的仙樂一樣,雖然是那麼微弱和無力,這已
經夠了。他知道自己僅有兩三天的壽命,最低限度,希望師傅多活兩天,和他一同死去
。
兩天呵!一個人看到了自己生命里程的終點,數著逐漸接近終點的腳步,該是什麼
心情?只有岳群心裡知道。
他不再遲延,兩臂一抖,像一隻血紅的大鳥,斜掠而下,僅三四個起落已到了山腳
,奇怪的是竟無一個攔阻,連那兩個正主兒也未露面。
「哈……」他能體會到自己的笑聲中沒有一絲笑意,那是悲忿、不甘和怨恨的綜合
,若非僅有兩三天壽命,若非師傅奄奄一息,他會不加考慮地回頭衝殺,直到最後一聲
慘嗥。
「群兒……」
「師傅!」
「你以為危機過去了麼?」
「不!師傅,我並不以為我的壽命能超過三天!」
「不!為師……不是說的……這個,而是……更近的危機……」
「哦?」岳群冷笑道:「師傅,現在我不怕你責備我,因為我心中充滿了恨!其實
我還沒有殺夠!我希望危機沒有過去。」
「唉!」老人歎了口氣,道:「孩子!你太像我了,剛才的情景,像為師昔年在龍
門山那一幕一樣,在黎明前的殘月尚未消失那一段短暫的時間內,十七個獨霸一方的高
手,都在為師的鬼頭杖下少了一件零碎,但是孩子,為師相信,那一次沒有你今夜殺得
痛快……」
老人一口氣說完這段往事,大聲呼呼而喘,岳群道:「師傅,我把你放下,讓你老
人家休息一會吧!」
「不!孩子……我們還是……找個清靜的地方……聽著山雀歌唱……泉水跳珠濺玉
……野花搖曳微笑,靜靜地……死去吧!」
「師傅!」岳群豪氣大發地說:「那該是為我們唱輓歌!」
「走吧!孩子,為師的想法和你一樣!」
「師傅,徒兒只是不放心師兄!」
「他?」老人好像苦笑了一下,說:「放心吧!他可能先走一步了。」
岳群震顫了一下,道:「他……他已經戰死了?」
「可以這麼說!」
「師傅……你老人家這句話徒兒不懂!好像你為人家不太關心……」
「也許!師父的心腸太狠了!是不?但是……假如他……沒有死……你所見到的將
不是以前的他……而是另一個人……」
「師父……我不懂!」
「走吧!我想……危機又逼近了……」
岳群順著山坳奔了一里,東方已露曙光,而他的生命將向這微弱的曙光背道而馳,
他迫切希望那些魔鬼快些出現,使他在這短暫的三天之中,沒有一刻思維回憶的機會,
那樣會好受些。
轉過山坳,是一片楓林,血紅的楓葉,令人想起剛才峰頭幕屠殺,他想,那些鮮血
可以把這一片楓葉染得更紅一些。
一個虛飄飄的人影,像屈死的幽靈,蹬著蛇樣的碧綠之目,掠出楓林。
他站在曉風中,像一根僵硬的木樁,使人牽生冰冷的感覺,若非他那蛇樣的眼睛在
轉動,會使人懷疑他是否活著。
「孩子……這就是大刀隊……的主兒『無刃刀』霍奇……」
一絲冷峻的笑意浮上岳群的嘴角,在他看來,霍奇背上那柄奇厚的無刃刀和他那陰
森的面孔及木樁似的軀殼,都將在另一個世界上看到——那就是陰間,岳群有無比的信
心,叫他先走一步。
「孩子……」老人低聲說:「以你目前……的神力……也許用那雙手『陰鬼吹燈』
就差不多了!」
「是的,師傅——」
帶著冷峭的語尾,已欺近點出七杖,而「無刃刀」也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撤刀
、閃身,出手一氣呵成,由十七刀而織成一道刀網。
一派之主畢竟不是浪得虛名之輩,他此刻像一頭獰視著小兔的鷹隼,只要探出利爪
,首先入口的該是小兔的雙目,然而,當他的刀網剛剛織成之時,對方的「陰鬼吹燈」
已經施出。
為什麼叫「陰鬼吹燈」?霍奇這時可能深深領會?力道大得出奇,變化奇得令人發
昏,他現在反面感覺對方是一頭巨鷹,自己則變成走頭無路的小兔了。
「噹!」他那無刃巨刀在非人類所能負荷的勁道一震之下,倒斥而回,硬生生地砍
入他的左肩之中,退了一丈二三。
乍看起來,好像有一個面目猙獰的屠手,扛著大刀走向屠場。
「走!群兒……現在要想……殺他……還辦不到……」
「為什麼?」
「看!」老人身後面指了一下,人潮自那楓林中一湧而出,大約有七八十人之眾,
乍看起來,活像一片失火的樹林中竄出一群土老鼠!
岳群懷著不甘的心情回頭疾掠,出了山坳前面兩里之遙是一個小山巒,而現在,岳
群突然發覺自己的頭目有點昏花了。
「群兒……小山巒上可能有人……我們繞過去吧……這是為師……一生中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避讓敵人……」
「師傅,徒兒想闖過去!」
也許是老人為了在他臨死之前,使這愛徒盡情地殺個夠,他改變了主意,道:「由
你吧……為師瞭解你現在的心情……想以不斷的殺伐……打發這僅有的短暫……時光…
…」
「是的師傅,不過有一點,徒兒必須告訴師傅,在我們到達人生途程終點之前,徒
兒想使這些無恥的魔鬼感覺這不是秋天,而是冬天,要使『西北風』之名,永遠深植在
他們心中!」
「哈……」老人笑了,雖然有氣無力,但他內心的激動和興奮是無法形容的,不錯
!他以妒惡如仇,出手狠贏得「西北風」的綽號,提起「西北風」,使人陡生寒意,像
在刺骨的寒風中瑟索顫抖。
小山巒上出現三個身影,一人在前另兩人在後,手中各持著一根粗逾鴨卵的短槍,
那槍尖極長,幾乎有短槍長度的三分之一。
他們背著朝曦站著,那槍尖和陽光相映輝,發出燦爛的光芒。
「哈……」前面那個身軀魁梧的扁臉老人捏須笑了一陣,然後瞇著一雙眼睛,道:
「『西北風』要徒弟背著逃命,一旦傳了開去,倒是一件轟動武林的大事!」
「不錯!」岳群冷峻地道:「設若『無影槍』栽在『西北風』的徒弟手中,其轟動
的情況將是空前絕後——」
「無影槍」左天行厲吼一聲,巨槍一抖,那銀亮現了樹蟲的啄木鳥,閃電工夫戳出
三十餘槍。
岳群輕蔑地一笑,道:「果然是無影之槍,可惜遇上了『西北風』的——」
他這次並未立即出杖,身形三飄兩閃,似一道輕煙,避過三十餘槍,然後施出一式
「鬼影上窗」。
驚凜之色剛剛掛上左天行的面孔,杖槍一接,發出一溜火花,像群星紛落,四濺暴
射,左天行的右臂像裂了開來。
但岳群僅出了五成的力道,而且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冷笑一聲,竟抓住了槍尖
。
「無影槍」一向自負臂力過人,集吃乳的力氣往後一扯,像蜻蜒撼柱似的紋風未動
,一張扁臉立即漲紫,有如一個壓扁的大茄子。
岳群自牙縫中進出冷峭之音道:「左天行,我將帶走你的短槍,這該是武林中一件
大事了吧!」
語畢,用力一挑,竟將左天行挑在空中,這老賊當然不會那麼死心眼,他可以鬆手
,然而,鬆了手就等於兵刃被人奪去,如果被一個年輕人將自己的兵刃帶走,那真是栽
到小人國去……!
因此,他老著臉皮抓著槍柄不放,像竹竿上曬著一條風乾的大魚。
另外兩個手持短槍的大漢,同時怒吼一聲撲了上來,岳群中手仍然挑著魚乾,右手
鬼杖挾著無儔罡風,「當當」兩聲,將兩個大漢震到空中,翻了三個觔斗,飛落崗下。
岳群道:「師傅,世上最不要臉的人恐怕是這左天行了!」
左天行臉皮再厚,也不能總讓人家挑著,鬆手飄落,舉手向天靈上拍去。
他快岳群更快,揚手擲出短槍,一溜銀光疾射而至,「噗」地一聲,在左天行臂上
戳了個透明窟窿,帶著狂笑之聲掠上小山崗。
雖然他一掠仍有十五六丈,然而,剛剛足尖點地,就打了個踉蹌,差點蹲在地上,
他摔摔頭,使眼前的金星逐漸消失,然後又向前掠去。
「孩子……別逞強了……咱們……的壽命……可能……要縮短半天了……」
「師父!不要緊!早死晚死都是一樣,只要能使那些狗賊膽寒,我想,我們死去之
後臉上會掛著笑容的!」
老人苦笑了一下,道:「孩子……你感覺……怎樣?」
岳群道:「只是感覺全身血管像要爆裂似的,頭昏目眩!」
「不要緊,孩子……可能還有……兩個……」
「師父,我希望一直打到生命的終點——」他又打了個踉蹌,胸頭開始漲痛,好像
全身經脈中有千百隻小蟲在蠕蠕爬行。
太陽升起來了,是那麼刺眼,是那麼熾熱,和岳群體內的熱火一樣,使人無法忍受
。
一聲暴喝,大石後閃出一個瘦小的老者,這老者予人第一個印象就是陰鷙和狠毒,
由於雙目生得渾圓奇小而且非常接近,更增加了他的陰森之氣。
他撤出一柄小劍,寒光耀目,和他的人一樣,短小而精悍,不過一尺多長,這老者
身後,站著兩個冶蕩少女,一看她們的臉色和神態,就知道她們因縱慾過度,眼圈發黑
和一臉青邪之氣。
岳群乍見這「歡喜幫」幫主「飛頭蒼蠅」蕭飛,就連一句話也不願多講,鬼杖一擺
,「小鬼推磨」「鬼影上窗」,兩招同時施出。
猙獰的鬼頭,和那白皚的利齒,幻出重重疊疊的光幕,四面八方壓到,由於速度不
快,帶起無儔的罡風,那杖身凝結的一層血漬早已風乾,這時都剝落下來。
像層層黑浪中的一條銀魚,他那鋒利的短劍,始終無法脫出杖幕的包圍,然而,他
的身法也快得出奇,在岳群頭昏目眩之下,居然接下了兩招。
岳群沉喝一聲,「陰鬼吹燈」又告出手,陣陣陰風發自杖身,「嗡嗡」之聲懾之心
魂,蕭飛感覺自己像一條吞了鉤的色,即將被扯出水面。
「蓬」!這一杖結結實實地掄在他的屁股上,竟飛出二十餘丈之遠。
岳群回頭就走,因為他感眼皮沉重,全身漲痛,雖然力大無窮。
卻因眼前直冒金花而無法發揮招式的最大威力。
死!他本不怕,只是太便宜了這些乘人之危的魔鬼!
「師傅,師傅!」他記得師傅好久沒有說話了,他不希望最後一個魔頭看到師傅已
經死去,當然也不希望師傅先他而去。
「群……兒……我……我……恐……怕不能……等……你……了!」
「不!師傅!請你忍耐點,看我通過最後一關!」
「但……願是……最後……一關……但是……為師……認為……危機……還不止…
…一次……」
「師傅……」岳群終於淌下了淚水,為了師傅,淌下他從不輕流的淚水。
「群兒……趁我……還能……說話……我必須……告訴你……幾件……大事……」
但喘了一陣,嗓中發出的聲音好像抽泣著的風箱,是那麼重濁而極短,僅在喉間游
離。
「第一……要……注意……武林中……年輕……美貌……的女人……」
「是……」岳群眼前模糊了,好像四周都是汪洋大海,無邊無際。
「第二……」他喘了一會,似乎連說話也萬分吃力了。他說:「其實……為師……
這是多……余……因為你的薄命……也不過……兩天……」
兩道無儔罡風,趁岳群正在傾聽師傅臨終遺言之時同時襲到,岳群功力再高,也閃
不過這陰毒的奇襲。悶哼一聲,身形飛出七八步。
一道冒著騰騰蒸氣的血箭噴出三步之外,在兩個身負奇異輕功的老者掠近岳群時,
老人以最後一點真力,白喉頭迸出八個字,道:「試試……剛學的………那一招——」
時間倉促得不容思考,因為兩個瘦長老人僅是一蹦就到了岳群身邊。伸出奇長的手
臂,猛抓老人和岳群的後腦。
岳群幾乎是忍著最大的痛苦,膝蓋一點地,躍了起來,眼前迷迷濛朦,只能看到兩
個影影綽綽的在晃動。
剛學的一招奇學,他還未練熟。幾乎是閉著眼睛施出。然而,奇事出現了,鬼頭杖
像自己生了眼睛,又像是勿遠弗屆,無微不至,竟能在同一時間於東、南、西、北四個
向方灑出十二疊杖花。
「蓬蓬」兩聲,兩個人影似乎中了一個,但他看不真切,只感覺用不上力,只覺有
四五成內力。
現在,他必須看清這兩人是誰?他搖晃著身子,向兩個負傷之人走近。而那兩個人
卻驚駭地向後退去。
看清了原來是「雙飛莊」的大莊主「飛天螳螂」古金和二莊主「飛天蚱蜢」古銀。
這古氏兄弟以奇特的輕功稱絕於世,人家是縱掠騰躍,他們都是蹦跳,速度奇快,
像蚱蜢跳蹦一樣,然而他們在岳群幾乎無法看清敵人的方位之下,竟無閃避各挨了一杖
。雖然不重,卻驚得呆了。
因而,「西北風」之名好像閻王貼子,但他們深信岳群已身負重傷,因為他的眼神
都渙散無光了,他們相信,當年的「西北風」婁子雲也不過如此。所以他們不怕「西北
風」,反而怕這個年輕人了。
「大哥,這不是邪門麼?」「飛天蚱蜢」古銀續道:「這小子分明傷勢極重,他這
一招……」
「陰風輪迴杖法!」「飛天螳螂」古金道:「這可能是老魔杖法中最歹毒的一招!
」
岳群雖然極力忍耐著全身難以描述的痛苦,卻仍然無法阻止身軀的晃動,但他卻冷
笑了一下,回頭就走。
他必須看看師父是否仍活著,因為剛才他的話驟然中斷,但在這兩個敗類面前卻不
願顯露出來。
剛才挨下古氏兄弟兩掌,像被赤紅的烙鐵燒了一下,火辣辣地,這一走動才知道大
腿上中了兩掌實在不輕。
他回頭看了一下,古氏兄弟仍在原地,似乎不想追上來,心想,師父這一招太玄妙
了,幾乎閉著眼睛施展都能發揮至大的威力。
這一招叫什麼呢?師父並未說出。
「師父,師父?」
「……」
「師父……」他的聲音淒厲懾人,摧人肝膽,因為他不必回答,已經感覺師父的身
軀僵硬,而且已經冰涼了。
悲痛、絕望和無邊的忿怒,使他淚下如雨,他本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有許多
夢想中的壯舉要來實踐完成,他曾暗自下過決心,使「西北風」之名能發揚光大,直到
武林中所有的敗類全部殲滅為止。
然而,這些的確是夢想了,這時他真希望自己是一個沒有慾望的人。因為沒有慾望
的人永遠不會失望。
奔出三四里,日正中天,秋高氣爽,確是一個好天氣,但在岳群心目中,好壞都是
一樣,他真希望這個世界立刻毀滅。
他倚著一株大樹,解下師父,果然,已然死去多時了,然而,老人嘴角上似乎仍噙
著一抹笑意。
岳群不再流淚,因為兩天後,不!現在應該說一天半之後,他將能在另一個世界上
見到恩師。
他可以把那一奇招挫敗古氏兄弟的事告訴師父,這僅是一個暫時的分別,只是對師
兄失蹤的事放心不下。
一代大俠「西北風」婁子雲,就這樣撒手人寰了,沒有親朋好友的送葬行列,也沒
有子女在旁,然而,他幸福地含笑死去。表示他已知足,不欠缺甚麼!
兩個時辰之後,這山坡上多了一堆黃土,和一個草草而成的石碑。碑文寫道:「這
裡躺著一位老人,他為武林敗類帶來了寒冷,也為白道俠士帶來了溫暖。」
下面寫道「西北風」留。
現在岳群抱著石碑道:「師父,我絕不怕死!但也希望能發生奇跡,因為我想使『
西北風』之後繼續轟動數十年!」
他終於踉蹌著離開一堆黃土,淚水,在他那凝結著血漬的臉上留下兩道白痕,如果
是夜晚,他這形態。足能使一個膽小之人駭得半死。
現在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疑問:他們為什麼要向師父下手?這是一個暫時
無法解開的謎底。
他把鬼頭杖縮短,挾於衣襟之下,在小溪中洗了個臉,躺在溪邊草地上,閉上眼睛
,什麼也不想,因為他正在強忍著間歇性的巨毒蔓延時所帶來的昏眩。
遠處傳來馬蹄和鈴聲,躺在地上,聽得更為真切,他可以估計到有兩匹馬拉著一輛
大車,而健馬頸上掛上著許多小鈴。
但他沒有睜眼,因為一天半之後,這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將和他無關,看了反而傷心
。
鈴聲清脆,蹄聲動地,輪聲又十分沉重,可見這輛車一定很大,他想,一會兒就過
去了,千萬別翻過來,因為他只想靜靜地躺著。
輪聲和蹄聲嘎然而止,只有鈴聲還不停地晃動,以及健馬的嘶聲,太近了,估計不
會在二十丈之外。
「討厭!」他想:就這短暫的時間,也不能讓我安靜地渡過麼?
「媽!你看那裡有一個人躺著!」這該是一個妙齡少女的聲音,比那鈴聲還脆,只
是太嗲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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