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雙心鏡殿】
本來武林仗義,遊俠江湖,救人性命,或被人所救,乃是常事,不一定非要談
甚報答不可!
但眼前情況不同,蕭冷月是玲瓏剔透之人,她在換衣之際,知道自己曾全身赤
裸,甚或還有合唇度藥的情事,若是與這救命老人結為義父女關係,便可消解掉一
切難以為情的尷尬事兒!
誰知她雖然想得極好,馬二憑卻有點不識抬舉,不肯受這一拜!
蕭冷月剛待折腰,馬二憑便伸手把她攔住,含笑向她說道:「蕭姑娘千萬不可
如此,我的年齡並不比你大上多少……」
這句原本含意是相當謙禮的話兒,居然竟似蘊有絕大力量,使蕭冷月入耳之下
,立即全身一震!
她本是面含嬌笑,一聞馬二憑之語,笑容立收,凝望對方,失聲問道:「你…
…你年齡比我大不了多少?你……你……你到底是誰?」
馬二憑覺得雙方既是同仇敵愾之人,再若虛偽,便成失禮,遂一面伸手卸除臉
上的化妝,一面含笑說道:「我比蕭姑娘最多只會大上四五歲的光景……」
說至此處,其他化妝雖然尚未卸除,但雙目亮如點漆,變成了一位英挺絕世、
風神瀟灑的翩翩美男,再不是翻著兩隻白果眼的龍鐘老叟!
馬二憑這張英俊臉龐,在武林紅粉、江湖嬰宛之中雖曾大出風頭,飽受歡迎,
享過不少艷福,但今日卻大大吃癟!蕭冷月的絕代嬌靨瞬息連變!
聽得對方比自己只大四五歲時,臉上已是一片慘白……再看見馬二憑不是盲目
老叟,變成了一位睜大兩隻星眸的俊美少年時,臉上又變成一片紅!
白,是驚色,紅,是羞顏!
當然,蕭冷月在換回衣服時,知曉自己曾被脫得一絲不掛,這種情況若是被位
盲目老人所為,還有點說得過去,如今竟是由一位目光灼灼的俊美年輕男子動手替
自己袒裼裸裎、接唇度藥,卻叫她怎的不驚,怎的不羞得難以為情?常言道:「惱
羞成怒。」蕭冷月的情況便是如此,而馬二憑也像是在對方「惱羞成怒」的情況下
吃了苦頭!
他的俊臉才露,蕭冷月玉掌已揮!
一來,馬二憑委實想不到對方剛欲盈盈下拜,如今竟會舉手就打!
二來,蕭冷月的一身功力修為不下於馬二憑,面對面地揮掌奇襲,即令他有意
閃避,也未必閃避得開!
故而,「啪」的一聲脆響起處,這記耳光可挨得實而又實!不單挨得實,並且
挨得重,一張俊臉,立即紅腫了半邊,甚至於並從嘴角間微沁血漬!
馬二憑縱橫江湖,何曾受過如此折辱?當然狂燒怒火,立上心頭!
火,最怕水,馬二憑怒火才沖,偏偏就遇見了天生能克火之物!
克火之物是水,水從何來?……
水在蕭冷月那兩隻彷彿能裝得下整個世界的、絕美絕美的大眼眶內!
馬二憑望著含蘊滿眶淚水、將落未落、神態極為楚楚可憐的蕭冷月,滿腔怒火
才沖便息,手撫紅腫的左頰,長歎一聲,把語音放得特別和藹地緩緩說道:「蕭姑
娘,你行功逼毒,遍身冷汗,已然虛脫暈死,更值塞上風高,天寒地凍,非換衣取
暖,隔體傳功,並餵食獨門解藥,無法使你復原度劫,萬般無奈,只得從權……」
說至此處,馬二憑略微提高語音,目中神光湛然,又繼續說道:「我馬二憑堂
堂奇男子,巍巍大丈夫,敢誇『藝有未曾經我學,事無不可對人言』,今夜之事純
係醫者襟懷,毫無乘危之念,絕無輕薄之舉,磊落此心,可誓天日,尚請蕭姑娘委
屈見諒,莫加誤會才好!」
蕭冷月是玲瓏剔透、聰明絕頂之人,剛才怒摑馬二憑,只是一時羞窘,但出手
以後,怒氣一洩,心中立即明白,知曉打錯了人!
因為馬二憑若是好色不端之徒,救人前縱或危機一瞬,不及輕薄,但在自己恢
復生機以後,還會肯放過懷中裸女?不來個大逞手足之慾,甚至於……
結果對方在一發覺自己恢復神智後,立即避出茅屋,囑令更衣,其人品之端,
委實江湖少見!
如此品格,如此恩情,反而挨了自己羞惱成怒、糊里糊塗的那一重掌,真……
真……真是豈有此理……
故而,蕭冷月適才的一掌是「惱羞成怒」,如今的滿眶淚水,卻是「羞愧成悲
」!
既然「羞愧成悲」,則她這滿眶淚水之中,便屬充分含蘊了向馬二憑求恕的意
味!她向馬二憑求恕,馬二憑又按捺怒火,反要她委屈見諒,豈非兩人都心意相同
,太平無事?不然,天下事奇妙無比,蕭冷月雖向馬二憑求恕,卻受不了他這毫不
嗔怪,一切歸咎本身的大度寬容之語……馬二憑若是摑還她一記耳光,甚或加上兩
記利息,蕭冷月心中倒還好受一點……
如今,對方只是說明立場,表敘經過,反而請求自己諒解之語,委實每一個字
都宛如一根利針,刺激得蕭冷月羞上加羞,愧中添愧,根本無法消受!
她咬牙一歎,縱身飛起,一頭往牆上撞去!
屋是茅屋,牆是土牆,縱然撞上,也不至於會把蕭冷月撞得腦漿迸裂!
但馬二憑人在面前,並留了神,怎肯坐視不救?剛才,他是不曾留神,以致挨
打,如今,他留了神,卻未曾挨打,恰好用來救人!
蕭冷月嬌軀才縱,馬二憑猿臂雙伸……
軟玉入懷,溫香在抱,這風光十分旖旎,但馬二憑卻不敢享受,準備把蕭冷月
立即放下。
當然,對方已為曾遭男子輕薄以致羞愧輕生,如今哪裡還能……
手還未放,妙事又來,蕭冷月一面滴落那滿眶淚水,一面緊偎在馬二憑的懷中
,低聲說道:「馬大哥,你就這樣抱著我吧,剛才那樣被你抱過,我們已不算外人
,請你再抱我一會,讓我心中平定平定,也許會好過一點!」
好!這「我們已不算外人」一語,是直言,是硬扣,但直中有媚,硬中含情,
真所謂斯人誇絕代,斯語足銷魂!但馬二憑似乎對這絕代佳人的銷魂膩語竟有點承
受不住、消受不起,雖仍抱著蕭冷月的嬌軀不好意思放下,但那兩隻力能扛山舉鼎
、威足斬虎屠龍的壯健手臂卻有點微微發抖!
蕭冷月一雙妙目中仍充滿淚光,極為語柔音媚地低低說道:「馬大哥,你想想
看,武林兒女雖然比較開通,但也不能太越禮教,我全身清白無不入你目中,假如
你要我再活下去,我是否除了不把你當作外人以外,業已沒有第二條路兒可走?…
…」
這是硬托終身,但話兒說得婉轉,既入理,又合情,使馬二憑無詞可駁,無地
可退。
他方長歎一聲,蕭冷月又在他懷抱之中仰著頭兒問道:「馬大哥,你除了『瘦
馬書生』馬二憑以外,是不是還有一個更崇高的身份?你是被當世武林人物目為第
一流中第一流的高人俠士『孤星俊客』?」
人家既然知道,怎能再復隱瞞?馬二憑只好微帶詫異地點了點頭!
蕭冷月神態美絕天人,帶著盈眸珠淚,嫣然一笑說道:「馬大哥,你不必歎氣
,我不會辱沒你,你是『孤星俊客』,我是『冷月仙娃』,也許前世慧修,今生緣
合,江湖人物『孤星、冷月、寒霜』之贊,早就把你和我拉得配在一起了呢!」
馬二憑雖知蕭冷月功力極高,修為極厚,卻也萬想不到她就是與自己齊名並譽
的「冷月仙娃」,不由劍眉微挑,神情驚詫地又對懷抱中的絕代佳人盯了兩眼!
蕭冷月櫻唇一噘,佯嗔道:「馬大哥還看什麼?是我的容貌配不上你?功力配
不上你?還是聲名配不上你?」
馬二憑苦笑道:「蕭姑娘……」
三字才出,蕭冷月便變色叱道:「還叫我『蕭姑娘』?趕快改叫『月妹』,否
則,你就不必抱住我了,蕭冷月無顏再與世人相見!」
馬二憑真叫被硬趕鴨子上架,不得不遵命改口,苦笑說道:「月妹,我不是嫌
你配不上我,馬二憑青衫落拓,得妻如此,尚復何求?我……我絕非假道學,我是
另有苦衷!」
蕭冷月見他業已改了稱呼,遂把滿臉冰霜換成了花嬌柳媚,說道:「不要緊,
馬大哥,我瞭解你的苦衷,也能解決你的苦衷!」
馬二憑瞪眼了,一雙星眸,幾乎瞪圓!但不是因怒而瞪,是因詫而瞪!
「解決苦衷」一語,已頗奇怪,更奇怪的是蕭冷月居然自稱可以瞭解馬二憑的
苦衷!
故而他瞪著一雙俊目,凝望懷中所抱的蕭冷月,詫聲問道:「蕭……月妹,你
真能了……瞭解我的苦衷?……」
蕭冷月嫣然一笑道:「江湖中既有『孤星、冷月、寒霜』之諺,則三者缺一不
可,你是『孤星』,我是『冷月』,尚缺一位『寒霜』,我瞭解你的苦衷,便是不
以有我這『冷月仙娃』便告滿足,你還想找到那位,並擁有那位『寒霜公主』!」
馬二憑連連搖頭,皺眉說道:「月妹莫要胡猜,我確實有位青梅竹馬的舊時情
侶,如今也入江湖,必須尋找,不容辜負,但卻不是什麼『寒霜公主』,而是『寒
心仙子』……」
話猶未了,蕭冷月便失笑接道:「我才沒亂猜呢,狄小珊姊姊對你自稱『寒心
仙子』,但在江湖人物口中,她卻是名震八荒的『寒霜公主』!」
「狄小珊」三字的確聽得馬二憑大驚欲絕,忙向蕭冷月急急問道:「月妹竟認
得咬過我一塊肩頭血肉的狄小珊麼,這樣說來,『寒心仙子』就是『寒霜公主』?」
蕭冷月笑道:「當然認識,要不然我怎麼能說瞭解你的苦衷?」
馬二憑急道:「月妹知不知你狄小珊姊姊今在何處?」
蕭冷月嫣然答道:「我不知道,但有法兒找到她,不然,我又怎麼能說可以解
決你的苦衷?」
馬二憑驚喜交集道:「快說,月妹快說,我們怎樣才能找到狄小珊……」
一語才畢,不禁俊臉微赧,又向蕭冷月愧然苦笑,說道:「月妹,我與狄小珊
交情太厚,對她過份情癡,請你不要生氣,並不要笑我!」
蕭冷月正色道:「我不單不會生氣,不會笑你,並對你十分敬愛!假設馬二憑
懷中抱了蕭冷月,心中便忘了狄小珊時,便是位薄倖男兒,蕭冷月也不會敬你愛你
,要離你遠去,讓你真正變成一顆寒冷寂寞的『孤星』了……」
說至此處,嫣然一笑又道:「馬大哥,放開手兒吧,彼此話已說明,我不會再
尋自盡,但在尋著狄小珊姊姊,與你先完夙願之前,我蕭冷月也絕不會和你有逾越
禮教的親熱舉措!」
人的心理往往妙到極處,剛才蕭冷月要他抱時,馬二憑手兒發抖,有點不大敢
抱,如今蕭冷月不要他抱時,馬二憑又有點心兒發顫,捨不得放手……
說也難怪,蕭冷月人比花嬌,又是正派俠女、名震天下的「冷月仙娃」,偎在
懷中,怎不令馬二憑骨蝕魂銷,「怦怦」心跳!
由於抱得甚緊,胴體緊偎,蕭冷月覺察出馬二憑的「怦怦」心跳,也體會出他
捨不得放下自己的魂銷骨蝕的心情,不禁又從眼角湧現出兩粒晶瑩的淚珠,幽幽一
歎說道:「馬大哥,我允許你再抱我一盞熱茶時分,以後,除了尋著狄小珊姊姊,
由她佔先,與你完成夙願外,不論人前人後,都不許你對我太親熱了!」
經蕭冷月這樣一說,馬二憑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竟脹紅著一張俊臉,放下蕭
冷月軟綿綿、香噴噴的玲瓏胴體,放棄了再溫存片刻的銷魂享受!
蕭冷月見了他這副前後矛盾、失神落魄的樣兒,不禁忍俊不禁地「噗哧」
一笑!這一笑,把馬二憑笑得更是慚窘,趕緊改變話頭,向蕭冷月問道:「月
妹,你既不知狄小珊如今何在,卻又怎找?」
蕭冷月道:「我不知道,有人知道。」
馬二憑道:「知曉狄小珊蹤跡之人是誰?」
蕭冷月笑道:「是秦黛黛,『七殺凶魂』秦盼盼的妹子,也就是你我前來『雙
心魔宮』準備援救之人。」
馬二憑向蕭冷月深深看了一眼,以一種惑然的神色說道:「月妹,請你說得清
楚一點好麼?狄小珊、秦黛黛和你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蕭冷月笑道:「抽絲剝繭,說來話長!」
馬二憑道:「扼要簡明,長話短說!」
蕭冷月點頭道:「好,我從狄小珊怒入江湖說起。你們以前那些竹馬青梅,溫
馨旎旖,以及她年年為你在金風玉露時節癡癡佇望、立盡黃昏等你的情事,大概不
必說了。」
馬二憑苦笑道:「對,月妹請講,我最渴望知道的,便是狄小珊怎會也入江湖
,並於極短時間之內練成上乘絕學,變成了『孤星、冷月、寒霜』三者之一?」
蕭冷月道:「當年,狄小珊一時情急,咬了你一口,你剜肉酬情,長嘯而去以
後,猜不猜得出狄小珊當時情況怎樣?」
馬二憑一怔,搖頭道:「不容易猜,大概是由愛轉恨?……」
蕭冷月白他一眼,忽然說道:「馬大哥,你這位『孤星俊客』雖然風流瀟灑,
嘗慣胭脂,在綺羅叢中打過滾兒,怎的卻不太明白女孩兒家的心理?狄小珊根本不
曾由愛轉恨,她是愛你更深,恨她自己,後悔不該咬你,並深信你去後不久必會回
頭,遂決心站在原處,苦苦等你……」
馬二憑感動得俊目中淚光流轉,搖了搖頭,喟然歎道:「她……她……她太癡
了……」
蕭冷月笑道:「狄小珊姊姊對你委實太癡,但卻因『癡』得福,她遇見了『大
癡婆婆!』」
馬二憑訝道:「『大癡婆婆』?這……這『大癡婆婆』是誰?」
蕭冷月答道:「是一位武功高絕,長年住在北天山『大癡谷』的『大癡宮』內
,極少在江湖走動,不為世曉的武林奇人!」
馬二憑聽得有點不懂地目注蕭冷月,皺眉苦笑說道:「當年,狄小珊咬我一口
之處是在江南……」
蕭冷月笑道:「不錯,『大癡婆婆』便是不辭萬里,遠涉江南,去赴一樁三十
前得所訂的癡絕約會,才巧遇因癡得福的狄小珊,成就了一樁武林癡緣!」
馬二憑嘴唇啟動,正欲再問,蕭冷月卻已嫣然微笑,又復說道:「『大癡婆婆
』遇見狄小珊姊姊時,她正苦苦等你,從黃昏等到黑夜,從黑夜再等到天明,等得
整個人都成了花憔柳悴無法支持的狀況,『大癡婆婆』先是憐人,見了狄小珊的絕
世風姿,十分投緣喜愛,後是憐情,問明緣由後,深覺狄小珊癡得可憐,癡得可愛
,並具有上乘根骨,堪為她一身絕學的衣缽傳人!
遂向狄小珊說,要等你從江湖中厭倦歸來,不如到江湖之中找你!……」
馬二憑瞿然道:「這一道理也說得過去。」
蕭冷月含笑道:「狄小珊也深覺有理,但卻憂慮自己的煢煢弱質,怎入得險惡
江湖,並須南北東西,天涯海角,追尋心上人兒的蹤跡?『大癡婆婆』聞言,遂慨
然承諾,只要狄小珊拜在『大癡』門下,自己必用盡方法,於七年之內使她速有大
成,最低限度也能與你分庭抗禮,在武林中放一異彩!」
馬二憑皺眉道:「她縱獲明師,但毫無功夫基礎,入門太遲,區區七年光景,
要想大成,恐怕辦不到呢?」
蕭冷月歎道:「以常情而論,確難辦到,但『大癡婆婆』是位絕頂癡人,她把
『大癡宮』中所有的冰參雪蓮等罕世靈藥,掃數餵給狄小珊服食,並以上乘玄功,
不憚耗喪心神,先為狄小珊改造體質,脫胎換骨,然後兵刃、拳、掌、軟、硬、輕
功,一樁樁的造就她的超凡藝業,七年期滿,果卓然有成,獨斃『十三熊』,得號
『寒霜公主』……」
馬二憑失聲道:「這七年之中,不知耗費了『大癡婆婆』多少心血?狄小珊要
善報師恩才……」
一語未畢,蕭冷月苦笑一聲,神色黯然說道:「師恩雖重,卻報不成了,因為
『大癡婆婆』急於使狄小珊速成大器,不惜自戕天年,暗對心愛徒兒悄悄轉注功力
,等到狄小珊七年成材,『大癡婆婆』卻在『大癡宮』中心願已偕地含笑坐化……」
馬二憑呀的一聲,略微咨嗟,目注蕭冷月,又復問道:「這是狄小珊變成武林
人物,並練成上乘動力的經過,她與秦黛黛以及月妹的相互關係又如何呢?」
蕭冷月道:「秦家姊妹共有秦盼盼、秦黛黛、秦妙妙等三人,一賢兩不肖,其
中兩不肖的是秦盼盼和秦妙妙……」
語音略頓,向馬二憑看了一眼又道:「她們是『大癡婆婆』的外甥女,狄小珊
既然難報師恩,遂把全副心神用在秦黛黛的身上,而秦黛黛除了無法挽救陷溺太深
、已遭報應的秦妙妙外,總覺大姊秦盼盼原先不是惡人,未知為何漸趨下流,交結
損友?弄出了個極難聽的『七殺凶魂』的外號,她遂以援救度化秦盼盼為最大心願
,而狄小珊對於秦黛黛這種深切的心願也有相當瞭解!」
馬二憑看著蕭冷月笑道:「她們之間的關係我已明瞭,月妹你呢?……」
蕭冷月嫣然答道:「我師傅與『大癡婆婆』是知交,是道友,也是鄰居!『大
癡婆婆』住在『大癡谷』,我師傅則住在『明月峰』,北天山學劍七年,時相過從
,我遂和狄小珊、秦黛黛氣味相投,交成好朋友了!」
馬二憑恍然道:「怪不得我為『千手夜叉』唐大娘診視傷勢時,發現她似乎中
的是『天山明月掌力』,這樣說來,月妹與那位隱居北天山的前輩奇俠『明月仙子
』定有相當關係的了?」
蕭冷月相當驚奇地咦了一聲,目注馬二憑,訝然道:「『明月仙子』正是家師
,但我師傅為了一樁憾事,立誓永遠不離北天山,並因胸懷已冷,才把『明月仙子
』之號改稱『冷月幽人』,各種以『明月』為名的獨門絕藝,也一律改為『冷月』
,絕跡江湖至少已有三數十年之久,馬大哥年歲輕輕,是怎麼得知她老人家的昔年
法號呢?」
馬二憑道:「月妹知不知道你師傅是為了什麼憾事立誓永隱北天山?」
蕭冷月頷首道:「知道一點點……」
馬二憑道:「那就容易說清楚了,天下因緣,往往巧合,月妹大概萬想不到,
我會與你師傅『明月仙子』前輩的憾事有關!」
蕭冷月先是大吃一驚,然後目注馬二憑,彷彿有悟地哦了一聲,緩緩說道:「
我明白了,難怪馬大哥藝兼文武,學究天人,你是一身綜儒釋道三絕藝的『天癡遁
客』前輩的門下弟子……」
馬二憑肅立恭身,正色答道:「月妹猜得不錯,『天癡遁客』正是先師!」
「先師」二字,似乎使蕭冷月聽得一驚,雙眉立蹙,急急向馬二憑問道:「馬
大哥,你怎麼口稱『先師』?莫……莫非『天癡遁客』前輩業……業已功行圓滿,
去……去世了麼?……」
馬二憑點了點頭,向蕭冷月歎道:「看月妹說話的神情,定已知道你我恩師原
是一雙情侶,只因發生誤會,弄得地北天南,一個隱跡天山,改名『冷月』,一個
佯癡遁世,抱恨而終!」
蕭冷月失聲道:「我藝成出道,遊俠中原,便是想尋找『天癡』前輩,設法替
兩位老人家解釋誤會,彌補憾事,如今……」
馬二憑接口道:「月妹不必懊喪,你在見了令師『冷月』前輩之時,只消告訴
她老人家一件事兒,雖然人間天上,已成永訣,但也必可使『冷月』前輩吐洩積年
怨氣,獲得一份悲槍中的安慰和喜悅……」
蕭冷月急道:「馬大哥快說,你要我轉告我師傅的,是件什麼事兒?」
馬二憑道:「月妹就說我師傅在江南雁蕩山中遇見一位悟非大師,於圓寂前送
了我師傅一隻木魚,木魚上刻有不少字跡,說明了昔年造成你我師尊發生莫大誤會
的『塔里木河舊事』,我師傅讀後知非,立待遠赴天山,尋你師傅謝罪,偏偏世緣
已滿,生了重病,無法成行,但他老人家在彌留之際,還要我扶到院中,向天邊冷
月,合掌三拜而逝……」
蕭冷月一面聽,一面流淚,聽完,悲聲點頭說道:「這是個極為動人的好故事
,足以表示出『天癡』前輩對我師傅懺悔的深情,恰如馬大哥之說,我師傅聽了以
後,定會有份悲愴中的安慰和喜悅,但人間天上,誤會雖除,再續前情,唯期來世
,恐怕悲愴的成份要遠過於安慰和喜悅的了!」
馬二憑歎道:「但得解開心頭,一時悲愴又何妨?先師昔年於對月三拜之後,
便是含笑而逝!」
蕭冷月連連點頭道:「馬大哥說得極是,我一定要把『天癡』前輩臨終拜月的
故事轉告我師傅!」
馬二憑道:「我們如今怎樣行動?是不是再赴『雙心魔宮』設法救出秦黛黛來
,向她探問狄小珊如今何在?」
蕭冷月頷首道:「當然,秦黛黛不能不救,而狄小珊的蹤跡下落,也只有秦黛
黛才會知曉,因為照理說來,狄小珊是絕不會遠離秦黛黛身邊的呢!」
說至此處,向馬二憑望了一眼,又道:「但我們這次是怎樣走法?明闖,抑或
暗探?是仍用『瞽目神醫』白天樸的身份?仰或恢復馬大哥的本來面目?」
馬二憑想了一想說道:「本來是以『瞽目神醫』白天樸的身份前去,從暗中下
手,成功的希望較大,但經過這長時間耽擱,『白天樸』方面多半已露馬腳,不宜
畫虎不成,弄巧成拙,我們乾脆以馬二憑、蕭冷月等兩份名帖闖闖『雙心魔宮』,
見識見識『雙心魔姬』呼延楚楚的龍潭虎穴如何?」
蕭冷月笑道:「馬大哥這已露馬腳之慮,是否指你點倒高洪一事?」
馬二憑道:「高洪若是被人發現,不論穴道是否已解,白天樸驟失蹤跡,其身
份必然引起『雙心魔宮』人物的注意!何況,除此以外,我還討厭『千手夜叉』唐
大娘慣於用毒,助紂為虐,是個十惡不赦之徒,在她身上作了一些手腳……」
蕭冷月望他一眼道:「馬大哥是作了什麼手腳?」
馬二憑笑道:「我佯作替這老惡婆療治『天山明月掌』的陰柔內傷,暗中已把
她全身重要經脈,均震斷得只有一絲相連,這老婆子再若為惡,只要一凝聚真力過
度,必遭惡報慘死!」
蕭冷月撫掌笑道:「妙極,妙極,馬大哥此舉真是替天行道,你知不知道那老
婆子是為了何事被逐出四川唐門?」
馬二憑搖了搖頭,蕭冷月的目中神光一閃,又復正色說道:「這老婆子貪財好
貨,昔年為了一筆厚禮,曾無故用毒藥暗器殘害十七條老弱婦孺的無辜人命,才被
請了家法,逐出門戶,逃到這『雙心魔宮』之內,托庇安身,我便因知她惡行,意
欲為江湖除害,下手太重,又未想到她竟貼身穿有『金絲蝟甲』,才大意受了暗算
……」
馬二憑聞言,拉起蕭冷月的右手,只見她細白加玉的掌心上還有六七處針扎的
傷痕,不禁好生憐惜地加以撫摩。
蕭冷月玉頰之上飛起兩片紅霞,但卻未抽回手來,任憑馬二憑撫摩,並嫣然笑
道:「馬大哥放心,內毒既祛,這點小小的外傷不算什麼,過幾天就會好的……」
馬二憑不忍遽釋地從懷中取出只玉瓶,傾出些白色藥粉,敷在蕭冷月掌心的傷
口之上,揚眉說道:「月妹請想,我既在唐大娘身上作了手腳,又和鐵心仁在『逍
遙別館』樓下朝過相兒,這『瞽目神醫』白天樸的冒牌身份豈非定已敗露,不能再
用了麼?」
蕭冷月連連點頭,向馬二憑問道:「馬大哥,你在江湖中閱歷較廣,有沒有聽
說過鐵心仁的來歷?這傢伙姓名不見經傳,但那身功力卻著實頂呱呱呢!」
馬二憑苦笑道:「我從未聽說過『鐵心仁』三字,但他那『孤星丑客』的外號
,卻明明衝著我這『孤星俊客』而來,頗有挑戰的意味!」
蕭冷月笑道:「好,這一來可就熱鬧了,我們用本來面目拜會『雙心魔宮』,
『孤星俊客』大戰『孤星丑客』之訊,大概會使四海八荒的整個江湖為之震撼!」
說至此處,忽又想起一事,向馬二憑揚眉嬌笑道:「馬大哥,鐵心仁其人極不
簡單,這次便是他與『千手夜叉』唐大娘雙雙暗入金鼎峽,在『七殺黑牢』中把秦
黛黛救出,擄回『雙心魔宮』的呢!」
馬二憑想起師姊「煙雨庵主」玉清師太,遂問道:「月妹既參與金鼎峽救人之
事,可曾見著我師姊『煙雨庵主』玉清師太,她應該已來『雙心魔宮』,怎的未見
蹤跡?」
蕭冷月笑道:「玉清師太恐怕要晚來一步,因為她在金鼎峽中凝功掌震幽靈塔
時,曾被『千手夜叉』唐大娘藏於暗處,悄悄打了一記『透骨陰風掌』,必須先行
運功療傷,才可再有行動!」
馬二憑本來以為自己替蕭冷月祛毒療傷時,在茅屋之外的神秘護法人可能是玉
清師太,如今這念頭既然推翻,不禁詫聲自語道:「奇怪,不是玉清師姊,卻是哪
位神秘人物在這茅屋之外替我護法?」
蕭冷月愕然道:「護法?護什麼法?」
馬二憑遂把經過情形向蕭冷月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蕭冷月聽得雙頰之上嬌紅
如醉。
馬二憑有點會錯了意,他不知蕭冷月是因茅屋春光外洩,有第三人知曉其事才
如此雙頰羞紅,還以為她是疑心自己所說,不太十分相信……
故而,他拉著蕭冷月的手兒,邊自走向茅屋之外,邊自急急說道:「月妹不要
不信,那異常神秘地為我們護法之人,在這茅屋上還留得有字呢……」
隨著馬二憑的指點,蕭冷月當然立即看見了那劃在茅屋門上的「不欺暗室,前
罪可免」八字。
說也奇怪,這八個字兒,對於蕭冷月似乎產生了極大震撼!她一見之下,立即
目光發直地甩脫馬二憑的手兒,走到門邊仔細加以察看。
馬二憑不解她何以神情如此震撼?劍眉微蹙,在一旁問道:「月妹,你……你
為何?……」
蕭冷月嗔道:「馬大哥不要打岔,讓我仔細看看,我怎麼覺得這八個字兒的筆
跡好熟?」
這一來,馬二憑自然不敢打岔,只得在一旁皺著眉頭,暗自納悶!
直等蕭冷月臉上呈現一片迷惑悵惘的神色,把目光離開茅屋柴門之後,馬二憑
方低聲問道:「月妹,你從筆跡之上看出什麼端倪?猜出那神秘人物的身份了麼?」
蕭冷月不答馬二憑的問話,突然仰視雲天,目光發直地喃喃自語道:「天啦,
會是她麼?這世界是否太小?天地是否太窄?竟……竟……竟會有這等巧……巧…
…巧不可言之事?……」
一連幾個顫聲「巧……巧……巧……」字,真把馬二憑巧得如墜五里霧中……
他靜待蕭冷月神情稍稍平靜,方盡量和緩語聲,含笑問道:「月妹這樣說法,
定是猜出那神秘人物的身份了吧?」
蕭冷月嗯了一聲,點頭答道:「不錯,我知道她是誰了,因為相處多年,我認
得她的筆跡!」
馬二憑道:「這位神秘人物是誰?」
蕭冷月一字一字,極為簡單,斬釘截鐵地斷然答道:「狄……小……珊……」
這一回輪到馬二憑來禁受極大的震撼!「狄小珊」這三個字兒,真宛如晴空霹
靂,震得他目瞪口呆,木立當地!
蕭冷月的臉上呈現出一種萬分尷尬的神色,白了馬二憑一眼道:「怎麼樣?你
不相信?……」
馬二憑苦笑接道:「我怎會不相信月妹的話兒,只……只是想不到會……會有
這等巧事?……」
蕭冷月突然一陣悲傷,珠淚如泉,從眼眶中撲簌簌地不斷下落,咽聲說道:「
馬大哥,你想想,我們在茅屋中的那副光景,竟被狄小珊姊妹看在眼中,叫……叫
我何以為情?日後我……我還有何臉面見她?……」
這是心腹之語,不是矯情,使馬二憑亦聽得尷尬已極,不知應該怎樣向蕭冷月
安慰才對!
他這種滿面通紅、愧惶無地之狀,看在蕭冷月的眼中,反而使她對馬二憑憐惜
起來,慢慢收住淚珠,皺眉說道:「我的本意是設法找著狄小珊姊姊,先替她和你
促就良緣,然後,自己大……大概也就有了著落!如今這樣一來,只怕……」
馬二憑道:「月妹為何語音忽頓,你……在怕些什麼?」
蕭冷月秀眉深蹙,滿面憂愁神情,苦笑一聲,幽幽說道:「我是怕狄小珊姊姊
誤會我和馬大哥關係密切,早有私情,豈不影響你與她重續前緣之事?……」
馬二憑歎道:「月妹顧慮得雖有道理,但常言道『真金不怕火煉』,我們問心
無愧,應該可以把話兒說得清楚!」
蕭冷月苦笑道:「若有機會,當然最好,我只怕狄小珊姊姊傷心之下,從此會
躲著我們,事情便不好辦了!」
馬二憑聞言,心中陡然一驚!
因為他想起狄小珊的性情,她既目睹自己與蕭冷月之間裸體換衣、接唇度藥的
親暱情狀,多半會真如蕭冷月之言,從此便躲著自己……
但劍眉才蹙之下,忽又想起一件事兒,向蕭冷月展顏笑道:「月妹,事情可能
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法,因為狄小珊好……好像並沒生氣……」
蕭冷月問道:「馬大哥,你……你是怎樣曉得狄小珊姊姊不曾……」
話猶未了,馬二憑已手指茅屋門上所劃的字跡,接口笑道:「月妹請看這八個
字兒,前面『不欺暗室』之語,已含嘉許之意,後面的『前罪可免』,豈非更顯出
毫未生氣,並連我以前對她薄情之罪都一齊豁免,不再追究了麼?」
蕭冷月一面聆聽,一面向門上的字跡注目,卻也一面不住地搖頭。馬二憑見她
連連搖頭,不禁有些莫名其妙,詫聲問道:「月妹,你連連搖頭,卻是何意?難道
我說錯了什麼話兒?」
蕭冷月對馬二憑深深看了兩眼,雙眉微蹙,搖頭笑道:「馬大哥,根據江湖傳
言,你是位文武雙全、瀟灑倜儻、衣香鬢影、到處留情的風流人物,怎麼竟如此不
懂得女孩子的心理?……」
馬二憑苦笑道:「江湖傳言,簡直害死了人,我為名心所累,必須闖蕩江湖,
生恐耽誤了狄小珊的青春,萬不得已,故意對她負盟薄倖之後,縱令遇見過不少傾
城紅粉,絕代嬌娃,此心只如止水,何曾動過半絲綺念?……」
話音至此頓住,因馬二憑發現語病,深恐再說下去,又會對蕭冷月有所得罪!
果然,他的語音雖頓,蕭冷月已玉面如霜,向馬二憑注目問道:「馬大哥,三
千弱水,只飲一瓢,除了狄小珊姊姊以外,對於其他女子你都毫無真情,全是應付
了事麼?」
馬二憑拱手陪笑道:「月妹不要誤會,你是唯一例外!」
蕭冷月其實只是佯嗔,並未生氣,見了馬二憑的這副尷尬神情,不禁嫣然笑道
:「馬大哥,多謝你給我這份特殊光榮,要不要我把適才說你不懂女孩兒家心理之
語解釋一下?」
馬二憑拱手道:「月妹明教!」
蕭冷月道:「江湖人物講究千金傾囊,一劍酬恩,對生命、對金錢都可看輕,
但一個『情』字和一個『義』字,卻看得極重。女子方面,對『情』字尤然,愛情
像眼睛,揉不得半點砂子,容不得絲毫異物,我若不是與狄小珊姊姊訂交在前,更
知道她與你早有青梅竹馬、金風玉露的無垢情緣,也不會對她那等自甘退讓,而若
不是全身清白均已被你目睹無餘,摩拿待遍,無法再嫁別人,也……也不至於……
不知恥地,硬……硬要賴……上……你……了……」
蕭冷月說得委屈,又不禁有點珠淚汪汪,語不成聲,泫然欲泣!
馬二憑心中好不憐惜,但又無話可說,遂輕伸猿臂,想把蕭冷月摟到懷中,用
行動表示慰藉!
誰知手兒才伸,心意已被蕭冷月料透,嬌軀一扭,像條魚兒般滑了開去,向馬
二憑搖手說道:「馬大哥,我話未說完,女子雖然重情,更應重義,我既立意要使
你與狄小珊姊姊舊情復合,則在這樁心願實現之前,絕不會和你有甚超逾尋常朋友
的親熱舉措。」
義正詞嚴,語如鋒刃,窘得馬二憑滿面通紅,縮回手去,赧然低聲說道:「月
妹請繼續指教……」
蕭冷月正色道:「事情要反過來看,語兒要掉過來說,站在狄小珊姊姊的立場
,目睹你我在茅屋中逾越禮教的親熱情況,心生妒恨,乃是常情,像這等反而對你
嘉許,對你免究前罪,委實有點反常,情況不妙……」
馬二憑道:「月妹,你所說的『不妙』是指……」
蕭冷月不等馬二憑再往下問,便自秀眉一挑,苦笑又道:「我是怕狄小珊姊姊
對你心懷已冷,世情已淡,馬大哥請想,倘被我不幸料中,她必然鴻飛冥冥,伊人
何處?還會再見你麼?」
馬二憑越聽越對,越聽越急,竟一頭衝出茅屋,對著四顧無人的大河曠野,「
小珊……小珊……」的狂叫不止……
大河只聞嗚咽,曠野了無回音……
蕭冷月從茅屋中趕了出來,向神情有點失常、俊目滿含淚水的馬二憑微歎一聲
,低低勸道:「狄小珊姊姊是彩鳳,也是神龍,她留字以後,必然早就翩然而逝,
哪裡還會在此?」
馬二憑強忍著滿眶情淚,把牙關咬了咬,黯然說道:「月妹之意是否認為我今
生今世再難見著狄小珊了?」
蕭冷月搖頭道:「怎會見不著呢?狄小珊姊姊縱令絕情,不能絕義,她身受『
大癡婆婆』天高地厚之恩,會不理秦黛黛麼?」
馬二憑被蕭冷月一言提醒,面現喜色,連連頷首道:「對,對,我們快去『雙
心魔宮』,一定會在營救秦黛黛之役中和狄小珊互相見面,設法向她解釋,挽回局
勢!」
蕭冷月歎道:「狄小珊姊姊固然必會參與營救秦黛黛之役,但卻恐怕不會以本
來面目和我們相見的了!」
馬二憑目注蕭冷月說道:「月妹猜得出狄小珊會以何種身份在『雙心魔宮』中
出現麼?」
蕭冷月搖頭道:「無法猜測,『大癡婆婆』門下極精易容之術,狄小珊姊姊可
以化身千億,或老或少,或男或女……」
馬二憑劍眉一軒,接口說道:「我相信只要讓我見到狄小珊,不論她或男或女
,或老或少,扮作任何形相,總會被我認得出一些似曾相識的神韻,或是感覺出一
些舊交睽違、把臂頓悟的心靈震撼!」
這回,蕭冷月倒有點頗以為然,把搖頭改成了點頭說道:「辨識神韻,或許為
難,但感覺心靈震撼,倒是極有可能之事,因你們畢竟是青梅竹馬,曾有舊交,是
對老情人呢!」
馬二憑苦笑道:「月妹請與我一同留意,若有跡象,千萬不可再把她放過,常
言道,事不宜遲,尋人固急,救人也急,我們便以『孤星俊客』、『冷月仙娃』的
本來面目,硬闖『雙心魔宮』,會會呼延楚楚去吧!」
蕭冷月點頭,兩條人影閃處,像輕煙,像流雲,像閃電,向六盤山中的「雙心
魔宮」飄然馳去!
「雙心魔宮」之中已失去往日的寧靜,有點嘈亂,差不多每個人兒的臉上都帶
著一份驚訝的神情!
驚訝來自二事,均是馬二憑的傑作!
「雙心魔宮」的首席護法、「孤星丑客」鐵心仁,在隨意散步中,萬分湊巧的
情況下,發現了頭目高洪,但高洪業已全身僵直,氣息早絕,失了生機,成為一具
屍體!
「首席護法」的地位甚高,區區一名頭目之死、原來不會對鐵心仁構成多大震
撼!
但一來「雙心魔宮」威名遠震,他們自己號稱「聖地」,一般武林人物也著實
把六盤山當作鬼域,相互戒足,多年以來絕少發生事端……
二來,時值蕭冷月剛剛黑衣蒙面,硬闖「雙心魔宮」之後……
三來,鐵心仁又在「逍遙別館」樓下遇見高洪引領著一位名叫白天樸的「瞽目
神醫」,說是要為「千手夜叉」唐大娘診治所受內傷有這三點原因,鐵心仁自覺高
洪之死有點事不尋常,而他的第一個反應,便是立即回轉「逍遙別館」,想對唐大
娘、白天樸說明高洪遇人毒手之事。
誰知一回「逍遙別館」,發話招呼之下,無人答應,鐵心仁突生警覺,暗叫「
不妙」,立即衝進了唐大娘所居的靜室。
靜室中哪裡還有什麼「瞽目神醫」白天樸的蹤跡?唐大娘雖在室中,卻心脈早
斷,七竅微沁血漬,臉上神情十分獰惡,成了位名副其實的「白髮夜叉」!
「雙心魔宮」中一共只有兩名護法,故而唐大娘雖比鐵心仁低了一肩,地位也
不在下。
故而,高洪之死,唐大娘之死,皆屬大事!
鐵心仁不敢隱瞞,也不敢稍微遲緩,立從地道中進入「雙心魔宮」,驚動了幾
乎尚在閉關練功狀態的「雙心魔姬」呼延楚楚,報告此事。
呼延楚楚一聞似乎是自己派人所請的「瞽目神醫」白天樸身上出了毛病,不禁
愕然說道:「怎麼會呢?那『瞽目神醫』白天樸不過是個瞎老頭子,他有多大能為
,敢來我『雙心魔宮』興風作浪?」
鐵心仁道:「魔主……」
這「魔主」二字方出,已有「雙心魔宮」的宮門守衛傳來稟報道:「有人拜宮
!」
呼延楚楚把手一伸,從前來報訊的宮門守衛手上,取過一份拜帖,只見帖上並
排寫著「馬二憑」、「蕭冷月」二人的姓名。
但馬二憑的名下劃了一顆星兒,蕭冷月的名下卻畫了一鉤新月。
鐵心仁見呼延楚楚看了名帖以後頓時雙眉深蹙,不禁愕然問道:「魔主,來人
是對頭麼?『雙心魔宮』威名遠震,何人吃了熊心豹膽……」
話方至此,呼延楚楚已把那份拜帖向鐵心仁面前遞去。
鐵心仁略一注目,皺眉說道:「馬二憑不是號稱『瘦馬書生』,在冀北一帶小
有名氣的麼?加畫一顆星兒,是何用意?蕭冷月則不見經傳……」
呼延楚楚冷哼一聲,接口說道:「鐵首席莫小看他們,『孤星、冷月、寒霜』
三者,身份神秘,名震江湖,今日來人,恐怕便是其中之二!」
鐵心仁目中突現神光,聽得雙眉連軒,滿面喜色地說道:「那妙極了!屬下不
才,早想一鬥這三位人物,今日既有機緣,非要看看『孤星』是如何『不孤』?『
冷月』是怎樣『不冷』?」
呼延楚楚點頭道:「『孤星俊客』與『孤星丑客』之會,必足震撼武林!鐵首
席不可過份逞強,你專心應付『孤星俊客』馬二憑,把那『冷月仙娃』蕭冷月交給
我好了!」
鐵心仁眼珠一轉道:「魔主認為馬二憑、蕭冷月之來,與唐護法、高頭目之死
有無關連?」
呼延楚楚道:「可能,其間定有某種玄妙,鐵首席大概還未聞訊,昨夜本宮中
損折之人,不止唐護法與高洪……」
鐵心仁一震問道:「有這等事?其……其他的傷損人物是誰?」
呼延楚楚道:「本宮一級好手六名,流屍大河,其中並有『雙心八侍』中的兩
個!」
鐵心仁雙眉連軒,方自哦了一聲,呼延楚楚又道:「我『雙心魔宮』寂寞已久
,大大熱鬧一下也好,鐵首席代為延賓,就說我有小恙在身,不便出宮迎接,請馬
二憑與蕭冷月到『雙心鏡殿』相見。」
鐵心仁聞得「雙心鏡殿」四字,不禁微愕,目注呼延楚楚,問道:「『雙心鏡
殿』距離『變心宮』太近,莫非魔主還想勞動西門老供奉麼?」
呼延楚楚從她那略顯蒼白的雙頰之上浮現一絲妖媚絕倫的笑容說道:「『孤星
、冷月、寒霜』中任何一人均足威震天下,如今一來兩個,雖由我和鐵首席分別應
付,在份量上已差不多,但常言道得好:『謹慎才有江山坐,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們既有殺手絕招,預先作一準備,總比托大的好!」
鐵心仁一抱雙拳,表示佩服地向呼延楚楚含笑說道:「鏡殿魔影已是百幻,再
加上西門老供奉的獨門絕學,馬二憑和蕭冷月可說絕無幸理,必死無疑……」
呼延楚楚搖手說道:「到了龍潭虎穴之內,想殺他們不難,但『孤星、冷月、
寒霜』中若能有一二人變心相附,再加上鐵首席這等曠代英才,『雙心魔宮』的聲
勢必然冠冕江湖,我呼延楚楚便可以傲視百派,做定武林盟主的了!」
鐵心仁會心地一笑,轉身出宮,代表呼延楚楚迎賓,把馬二憑、蕭冷月二人迎
往「雙心鏡殿」。
顧名思義,「雙心鏡殿」的四周殿壁必然均是些晶瑩的明鏡!
但如今鏡壁之外均覆以落地的玄色厚幕,以致連半面鏡兒都看不到。
馬二憑一面隨著鐵心仁從「雙心魔宮」之外走來此間,一面心中彆扭,暗暗嘀
咕!
他不是懼怯這四面黑幕低垂的神秘鏡殿,他彆扭嘀咕的是為何自己每次見了這
「孤星丑客」鐵心仁總是心內發毛,從脊縫中暗冒冷氣!
蜈蚣見了雞,會如此;毒蛇見了鶴,也會如此;鬼物見了張天師,更會如此!
但自己見了鐵心仁為何竟如此呢?難道「孤星丑客」天生剋制「孤星俊客」?鐵心
仁對馬二憑只是淡淡招呼,並未看透他與在「逍遙別館」中突然失蹤的「瞽目神醫
」白天樸有何關係!
因為馬二憑既已決定不用白天樸的身份,便連那根白木明杖也一併棄卻,他又
和鐵心仁只匆匆見過一面,自然不會使對方看出什麼蛛絲螞跡!
但鐵心仁見了蕭冷月,連盯幾眼,卻對她含笑說道:「蕭姑娘雖然宛若神龍彩
鳳,使俗人難測蹤跡,但鐵心仁卻似曾於最近得瞻過冷月光輝?……」
蕭冷月知道他有點看出自己就是於掌震唐大娘後,曾與他對過一掌的蒙面黑衣
女子,遂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淡淡一笑說道:「我輩嘯傲江湖,遊俠四海,風
萍雲水,全是因緣,彼此留過什麼雪泥鴻爪,並不算希奇之事!」
這一答覆,不粘不脫,甚是漂亮得體,使鐵心仁聽得連連含笑點頭,只得奉陪
馬二憑、蕭冷月走往「雙心鏡殿」,不再提及此事。
一進「雙心鏡殿」,蕭冷月手指四外深垂的玄色厚幕,向馬二憑嬌笑道:「馬
大哥,這地方相當玄妙;我們好像是被帶進了莫測高深的黑幕之內……」
話方至此,有人接口笑道:「蕭姑娘不必擔心,這四周黑幕並無凶險,只不過
遮蔽了一些鏡兒,免得不習慣的來客,有些眼花繚亂、目炫五色而已!」
語音夠嬌夠媚,似是從「雙心鏡殿」的左壁之中響起。
隨著語音,一小片黑幕慢慢升起,現出了一片晶瑩的明鏡,鏡中並現出一位坐
在輪車之上,由兩名年輕美貌侍女推送的美艷的黃衣少婦。
鏡中人自屬反影,馬二憑遂以為這美艷的黃衣少婦,是來自身後。
但他頭還未回,心中已暗吃一驚,看見那兩名侍女竟推著黃衣少婦所坐的輪車
,從晶瑩的鏡中走了出來!
就這一點小事,使馬二憑與蕭冷月雙雙眉頭深蹙,互相看了一眼!
因為,他們知道這鏡殿之中四周的鏡壁既然有真有假,則若是黑幕盡揭,四面
成晶,與人在此過手之際,萬千鏡中形像,必然有虛有真,對方能掌握其中奧妙,
自己則必須分心二用,一面出手遞招,看招拆式,一面辯認真實的敵人在何方,何
處乃是幻影,豈非太費神思,處於相當不利的地位!
思慮之中,黃衣美艷少婦所坐的輪車,已被兩名侍女毫無阻滯地從那片鏡壁中
推了出來,並向馬二憑、蕭冷月拱手笑道:「馬大俠與蕭姑娘請恕我呼延楚楚身攖
惡疾,不便親自遠迎的怠慢之罪!」
其實,她縱不報名,馬二憑與蕭冷月也知道這黃衣美艷少婦便是「雙心魔宮」
的魔主、名列「天外三魔」中的「雙心魔姬」呼延楚楚。
馬二憑抱拳還禮,一面應對呼延楚楚所請,在這殿中落座,一面含笑說道:「
呼延姑娘有何貴恙?要不要我這冒牌神醫替你診視診視?」
呼延楚楚與鐵心仁聽得均雙雙一震,把四道眼神一齊注向馬二憑的身上!
上下略一打量後,呼延楚楚雙眉微軒,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昨日曾在本宮『
逍遙別館』中出現過的『瞽目神醫』白天樸,竟是馬大俠所扮?」
馬二憑道:「白老人家因另有要事,不能前來六盤山,特命馬某向呼延姑娘代
致歉意。」
呼延楚楚道:「白天樸接我『雙心魔令』,竟敢不來?他孫兒白家華所中的『
絕脈搜魂手』……」
語音至此忽頓,目中神光一閃,哂然失笑地搖頭說道:「我糊塗了,既有馬大
俠這等高明人物在白老瞎子身旁,我屬下那點『絕脈搜魂』手法,哪裡還值一笑?
……」
馬二憑點頭道:「請呼延姑娘見諒,馬二憑一時多事,確已替白家華老弟度厄
消災,化解了他所中『絕脈搜魂』的厲害手法!」
這不是逞能,不是炫技……
這是馬二憑處事周到,把這樁碴兒都攬在自己身上,因為根據武林規矩,馬二
憑是出手架樑之人,呼延楚楚必須先與他有所交代、才可再去找那白天樸、白家華
祖孫二人的晦氣。
呼延楚楚雙眉微挑,把兩道美艷中隱含殺氣的目光盯在馬二憑的臉上,緩緩說
道:「馬大俠,不論你『孤星俊客』的身份也好,『瘦馬書生』的俠譽也好,均為
呼延楚楚久所欽佩!不知何時暨何事開罪,竟勞動俠駕,來我『雙心魔宮』……」
馬二憑接口笑道:「不瞞呼延姑娘說,馬某與蕭冷月姑娘前來『雙心魔宮』拜
會,只是為了一件事兒,想請呼延姑娘能夠高抬貴手,給我們一點面子!」
呼延楚楚笑吟吟地說道:「馬大俠豪情絕世,俠膽包天,有甚事兒,你就痛痛
快快地直接說吧,不必客套,也不必弄甚江湖詞令繞圈子了!」
馬二憑道:「好,我就直說,『七殺凶魂』秦盼盼之妹秦黛黛姑娘是否已由呼
延姑娘派人從金鼎峽中擄來此處?」
呼延楚楚毫不推托地立即點了點頭,伸手指著鐵心仁答道:「不錯,確有此事
,前往金鼎峽接引之人,便是本宮首席護法鐵心仁兄以及另一位已於昨夜去世的『
千手夜叉』唐大娘等二位。」
馬二憑抱拳道:「在下和蕭姑娘均與秦黛黛頗有淵源,呼延姑娘能否賞個金面
,把秦黛黛放了,或是交給我們帶走?」
呼延楚楚滿面含笑,毫不拒絕,連連點頭,目注馬二憑道:「可以,可以,『
孤星、冷月、寒霜』的威名俠譽震撼江湖,今日竟一來兩位,真是『雙心魔宮』之
光榮,我呼延楚楚怎好意思拒絕馬大俠之請求,且不吃敬酒吃罰酒,那等不識抬舉
?……」
馬二憑與蕭冷月均想不到「雙心魔姬」呼延楚楚竟會這般好講話,不禁心內微
愕,互相對看一眼!……
但呼延楚楚忽然臉兒一偏,看著蕭冷月,向她含笑說道:「蕭姑娘,『瞽目神
醫』白天樸既是馬大俠所扮,則打了唐大娘一記『天山明月掌』的蒙面黑衣女子可
能就是你了?」
蕭冷月不便賴帳,也不肯賴帳,點了點頭,承認此事。
呼延楚楚笑了一笑,妙目之中閃射出異樣的神光,一掃馬二憑、蕭冷月,軒眉
說道:「馬大俠,蕭姑娘,你們要我把秦黛黛給你們帶走一事,呼延楚楚可以立刻
照辦!但唐大娘、高洪以及浮屍大河的六名『雙心魔宮』屬下,共是八條人命,你
們卻怎樣給我一個交代?」
馬二憑暗服這位「雙心魔姬」的老練沉穩,言辭犀利,遂含笑說道:「呼延姑
娘說得對,大家直言談相,豪爽點好!常言道:『不是猛龍不過江,不是惡虎不下
崗。』蕭冷月與馬二憑既敢闖『雙心魔宮』,便不會怕事,呼延姑娘說吧,你要我
們怎樣對你交代?」
呼延楚楚雙目中閃射出森森厲芒,眉騰殺氣地說道:「江湖中本有規則,殺人
償命,欠債還錢……」
這位「雙心魔姬」果然有「雙心」,喜怒哀樂可以隨時變化,說至此處,突又
把滿臉煞氣化成一片春風,嫣然笑道:「但螻蟻之命不敢褻瀆天上神仙予以照樣賠
償,呼延楚楚遂想了一個變通的辦法,請馬大俠與蕭姑娘莫吝高明,在這鏡殿之中
留下幾手『孤星不孤』、『冷月不冷』的震世絕學如何?」
馬二憑正待答話,蕭冷月已在一旁接口,嫣然發話說道:「在人屋簷下,怎敢
不低頭?呼延姑娘要我們怎樣獻醜,你就劃個道兒吧!」
呼延楚楚笑道:「我『雙心魔宮』中雖然人手不少,但呼延楚楚尚知愛惜羽毛
,不屑以多凌寡,馬大俠與蕭姑娘既然只有兩位,就由我和鐵首席護法一人接應一
陣……」
話方至此,馬二憑指著她所坐的輪車,劍眉雙軒,接口道:「聞得呼延姑娘人
在病中,你既不屑以多凌寡,我們也不屑……」
呼延楚楚不等馬二憑說完,便自點頭笑接道:「馬大俠豪情可佩,但呼延楚楚
只是行動略有不便,我不擦拳過掌,閃展騰挪,只坐在輪椅上和馬大俠或蕭姑娘較
較玄功,有何不可?或許還是我以逸待勞地佔便宜呢!倘若……」
蕭冷月見她忽把語音頓住,遂立向呼延楚楚詫然問道:「倘若怎樣?呼延姑娘
怎不說將下去?」
呼延楚楚笑道:「倘若兩陣過後,我和鐵首席護法不堪承教,或是馬大俠與蕭
姑娘未能盡興之時,本宮另有高人,自會出面。」
馬二憑道:「哦!『雙心魔宮』竟有比呼延姑娘和鐵兄更高明的人麼,這位高
人是誰?」
呼延楚楚笑道:「常言道,打了孩子,大人自會出來,馬大俠但展神功便可,
不必問得太仔細了!」
馬二憑碰了一個釘子,但心念動處,業已想到昔年名列「西荒八怪」、如今擔
任「雙心魔宮」供奉、精於「換心魔術」的「碧眼侏儒」西門元身上。
他一念至此,便藉著舉杯飲茶,嘴皮微動,暗以「蟻語傳聲」功力,向蕭冷月
耳邊說道:「月妹,我忘了告訴你,在這『雙心魔宮』中住著一位神通絕大的老魔
頭,被呼延楚楚尊為供奉,就是昔年名列『西荒八怪』的『碧眼侏儒』西門元,此
人身若侏儒,一雙碧眼,形相極易辨認,他除功力高深莫測,並精『換心魔術』,
最擅長的便是能使與他目光相對之人心神惑亂,受其控制,故而稍時若是露面,月
妹千萬小心……」
蕭冷月把螓首微微一點,表示會意,向呼延楚楚注目揚眉問道:「呼延姑娘,
我們這兩陣怎樣動手?是以男對男,以女對女,還是來個陰陽互易呢?」
呼延楚楚方一沉吟,鐵心仁已向她抱拳恭身,陪笑說道:「啟稟魔主,屬下在
江湖中久仰孤星無敵的盛名,恰好又有個『孤星丑客』的匪號,遂想在『孤星俊客
』馬大俠的掌下領教幾招武林絕學!」
呼延楚楚笑道:「孤星遇孤星,丑客斗俊客,倒是一場妙到極點,也巧到極點
的武林盛會,馬大俠怎麼樣?你不會自矜身份,對我『雙心魔宮』這位首席護法鐵
心仁兄吝於賜教吧?」
馬二憑不知怎的,總是覺得對於這位「孤星丑客」鐵心仁有點心底生寒、週身
起栗的異常彆扭!
如今,見偏偏是他出面向自己挑戰,又無法拒絕,只得苦笑一聲,抱拳道:「
呼延姑娘說哪裡話來,馬二憑江湖落拓,浪得虛名,說不定還要請鐵心仁兄手下收
著點兒呢!……」
誰知馬二憑這番謙遜之詞竟招來鐵心仁一陣狂笑,他冷冷說道:「鐵心仁名如
其人,是個辣手無情的鐵心之人!我只聽說過『當場不讓父,手下不留情』,又道
是『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卻未聽說什麼『手下收著點兒』?馬大俠不
必假仁假義,假髮慈悲,你有甚震世武功,狠辣手段,儘管對我施展,鐵心仁死而
無怨!」
這番話兒著實冷辣異常,不識抬舉,並隱隱流露出一種自視極高的驕狂的意味!
馬二憑被他逗得也自心中有氣,俊目閃光,盯著鐵心仁道:「好,馬二憑請教
一聲,鐵兄在軟、硬、輕功、兵刃、拳腳暨暗器之中,最擅長的是哪樣功力?」
鐵心仁冷然道:「馬大俠問此則甚?是不是想『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
馬二憑接口道:「對,這是杜工部的名詩,下面兩句便是『射人先射馬,擒賊
先擒王』!」
鐵心仁挑眉道:「我不是『馬』,也不是『王』,我是『能者』!」
馬二憑道:「能者無所不能?」
鐵心仁點頭道:「不錯,何必分什麼軟硬輕功、兵刃拳腳,我們只消過上幾招
,便可把所有本領都盡量施展!」
馬二憑想不到在彼此毫無前仇的情況下,這鐵心仁竟似有向自己拚命之意!
他劍眉一挑,抱拳道:「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就來場不拘任何手段的綜合
施為,鐵兄請吧!」
鐵心仁端起幾上一杯茶兒,一口喝完,便自帶著滿面狂傲之氣,起身離座!
馬二憑剛也站起身形,耳邊突聽得有人以「傳音密語」悄然說道:「馬大哥,
我要請你留上一手,在可能的範圍內,對這鐵心仁盡量寬忍,莫太計較!」
馬二憑知道在自己耳邊密語之人是蕭冷月,卻不知蕭冷月為何突對鐵心仁有了
好感?他人剛離座,走到與鐵心仁距約五尺之處,鐵心仁竟毫不客氣,招式已發!
踏中宮,走洪門,一式「野馬分鬃」,向馬二憑當胸出手!「野馬分鬃」
的招式不奇,但一開始便踏中宮、走洪門,如此進招,顯然不單不把馬二憑這
位「孤星俠客」看在眼內,並顯露了相當高傲、輕視的意味!
馬二憑不肯躲,劍眉剔處,衣袖輕,一掌飄然拍出。
他一身兼儒道釋三家之長,屬於儒家的震世絕藝,便是寓文於武,使武功格外
嫵媚生姿的「詩魄詞魂掌法」——這衣袖輕颺,一掌飄拍的招術,是詩境,叫做「
八方風雨會中州」。
八方風雨,交會中州,威力之強,不言可喻,故而馬二憑想掂掂對方到底有多
少份量?這一掌上凝聚了十一成左右的功力。但兩掌未接,突然想起蕭冷月剛才以
耳邊密語要自己對鐵心仁莫太計較,盡量寬忍!
於是,他硬卸卻兩成功力,使十一成左右的氣功陡減兩成,變作九成左右!
常言道:「陣前易帥,是兵家大忌。」這臨時卸勁之舉,又何獨不然?馬二憑
卸了勁,鐵心仁卻加了勁,他原來也是以十一成功力發掌,但發現馬二憑不閃不躲
,欲加硬接,遂雙眉剔處,勁加一成,變成了十二成內勁的全力施為!
「砰!騰!騰!騰!」
「砰」是兩掌相接之聲,「騰……騰……騰」是馬二憑胸中氣血翻騰,足下站
樁不住,被鐵心仁這招「野馬分鬃」震得連退三步!鐵心仁一陣仰天狂笑,目注面
紅耳赤的馬二憑,咦了一聲笑道:「馬大俠,當世武林,八荒四海,齊仰『孤星』
,你怎麼會這樣不濟?不會是在讓我吧?」
江湖之中,得理者往往絕不饒人,鐵心仁說話聲中,掌招又發,根本不願讓馬
二憑有所喘息!
又踏中宮,又走洪門,仍然又發出一招「野馬分鬃」!
馬二憑這回不客氣了,雖然仍以適才那招「八方風雨會中州」硬接來勢,但卻
把九成內力加到了十二成威力!
兩掌未合,人影忽閃!
人影是鐵心仁,他在閃動之間,並頗帶揶揄意味地怪笑道:「對不起,馬大俠
,你在盛名遭挫之下,必然怒火沖天,這一招是全力施為,威勢極猛!兵法有云:
『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適才先挫你之威,如今再避你之盛,就是我鐵心仁
領教高明的自定戰略!」
他閃得好,躲得妙,果然輕靈無比,飄身八尺,使馬二憑這招凝聚全力的「八
方風雨會中州」縱然風狂雨暴,威勢罕儔,卻屬空發無功,不曾傷著鐵心仁的半點
毫髮!
馬二憑在第一掌上吃上啞吧暗虧,第二掌上又受了鐵心仁的調侃,不由盛氣大
動,揚眉叫道:「鐵朋友不必在口舌上逞能,你身法異常靈妙,敢不敢再躲我四招
迴環進襲?」
鐵心仁在醜臉之上浮起一絲怪笑,目注馬二憑,點頭答道:「當然可以,但馬
大俠藝兼文武,掌法號稱『詩魄詞魂』,鐵心仁附庸風雅,想先問一聲,你這四招
迴環進襲,用的是重光小令?抑或青蓮絕句?」
馬二憑正色道:「李後主是詞中之帝,李太白是詩中之仙,我們才一開始,哪
裡便用得著二李絕調?馬二憑只是借用了香山居士一首登鸛雀樓的小詩『白日依山
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而已!」
鐵心仁笑道:「好,白香山既是名家,也是大家,不單『長恨歌』、『琵琶行
』等巨製膾炙人口,傳誦千古,連這首小詩也言簡意賅,寄情深遠,幾乎是唐詩五
絕中的壓卷之作!馬大俠以此賜教,委實看得起我鐵心仁了!」
馬二憑道:「鐵朋友,請準備,馬某這就進手!」鐵心仁笑道:「馬大俠盡量
請吧,我的腹稿業已打好,我們這場切磋,允武、允文,應該力求風雅,鐵心仁打
算東施效顰,也以自撰微合詩境的身法閃躲,或許能為江州司馬這首傳世名詩更進
一解!」
他們說得有點玄乎其玄,好似全是滿腹經綸,能夠使文武相融,天人合一!
呼延楚楚早就覺得自己這位首席護法的一身修為不在威名震世的「孤星、冷月
、寒霜」之下,如今見鐵心仁無論文武雙方均能與馬二憑分庭抗禮,不禁坐在輪椅
之上,面露得意的微笑。蕭冷月因看出是自己的耳邊密語使馬二憑第一掌便失銳氣
,不禁雙眉微蹙,目注當場,但她的目光中相當複雜,有關懷、有歉疚,還有一分
難以形容的疑詫的神色!……
這時,馬二憑四招已發……
「白日依山盡」極為亢雄蒼莽……
「黃河入海流」極為壯闊雄豪……
「欲窮千里目」極為高曠深遠……
「更上一層樓」更極盡變化之能事……
這四招,每招有每招的獨立意趣,但又互相具有關合契機,端的威勢迴環,凌
厲無匹!
但鐵心仁嘻著一張醜臉,大袖雙飄,竟在馬二憑的掌風掌影之間翩翩起舞!
不過他舞得太妙了!總是使馬二憑或掌或指,百變無功,每每差之毫釐,謬以
千里!
呼延楚楚笑了……蕭冷月怔了……馬二憑也臉色變了……
他四招發後,享勢一收,劍眉深蹙,向鐵心仁拱手問道:「請教鐵朋友,你用
的是哪位名家……」
一言未畢,鐵心仁便自截斷馬二憑的話頭,含笑接道:「不是名家,是我自撰
俚句,要為白香山的原詩更進一解,馬大俠願意聽一聽麼?」
馬二憑抱拳道:「馬某願聞名句!」
鐵心仁雙眉一挑,朗聲吟道:「迢遞白日依山盡,莽蕩黃河入海流,到此已窮
千里目,誰知才上一層樓……」
好,前兩句是就原詩每句加上兩字,「迢遞白日」益顯蒼雄,「莽蕩黃河」更
為闊大,後兩句則每句加兩字、改一字,「到此已窮千里目」,「誰知才上一層樓
」,居然益發使詩中所含的意趣更深一層!
馬二憑聽得微怔之後,由衷佩服地目注鐵心仁,點頭笑道:「好,好,身法是
絕妙身法,詩也是絕妙好詩,不單馬二憑衷心佩服,連香山居士倘若九泉有知,亦
當傾心拜服!……」
說至此處,先自略頓語音,再把雙眉一軒,目閃神光又道:「馬二憑在江湖中
縱橫甚久,今日才在這六盤山的『雙心魔宮』之內遇著真正的高人,我還有一招手
法,請鐵朋友或接或躲,不吝賜教!」
鐵心仁看去貌相醜雖,卻極聰明,立即含笑問道:「是不是馬大俠打算施展你
那招威震寰宇的闖招牌成名絕學『孤星不孤』?」
馬二憑此時已把一切喜怒哀樂的心緒完全收斂,臉上平靜如水,點了點頭,緩
緩答道:「不錯,但在鐵朋友如此人物面前,馬二憑不敢托大,不敢自詡,大概只
可以說是還不至於貽笑大方而已。」
蕭冷月一聽馬二憑要施展「孤星不孤」,便知他動了真火,準備以殺手絕學與
鐵心仁一決勝負!人的心理異常矛盾,也異常奇妙,有時執著不移,有時卻變遷極
快!
蕭冷月剛才還悄囑馬二憑,要他對鐵心仁留點分寸,如今卻又不加勸止,並希
望他施展這招「孤星不孤」的成名絕學!
這是因為她先前對鐵心仁的身份有一種奇妙的推想,才囑咐馬二憑莫為已甚,
免得把事情弄僵……
但適才見了鐵心仁施展那「迢遞白日依山盡,莽蕩黃河入海河,到此已窮千里
日,誰知才上一層樓」的身法時,又覺得對方功力太高,超出自己所推料之人,語
音更完全陌生,遂有點動搖原意,反而贊成馬二憑不再留情,施展絕學,或者能把
對方逼得手忙腳亂之下,看出些來歷破綻……
誰知馬二憑那句「……還不至於貽笑大方而已」說完之後,鐵心仁卻皺眉說道
:「馬大俠,你要我接你一招『孤星不孤』麼?且讓鐵某考慮考慮?」
馬二憑一愕道:「鐵朋友還要考慮……」
一語方出,鐵心仁已含笑說道:「當然要考慮,我以最快的速度,加以考慮,
作了決定,答案是不接受馬大俠的這項挑戰!」
馬二憑更感意外,俊目凝光,盯著這位顯然極為高明,不應對自己示怯的鐵心
仁,詫聲問道:「鐵朋友能不能說明一下你不接受的理由?」
鐵心仁笑道:「當然可以,我有一大原則,兩大理由:一大原則是我與馬大俠
不過一時意氣,偶然切磋,既無一天二地之恨,更無三江四海之仇,用不著各走極
端,拚個你死我活……」
馬二憑道:「這項原則,倒還說得過去,武林中,江湖上,本來就應該以盡量
祥和為主。」
鐵心仁道:「這『孤星不孤』與適才的什麼」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不同
,這是馬大俠的成名絕學,俠譽招牌,江湖中講究名在人在,名亡人亡,萬一鐵心
仁有所僥倖,竟氣得馬大俠掌震天靈,當場自絕,既屬大煞風景,恐怕也不是我家
呼延魔主欲與馬大俠、蕭姑娘論交的本意?「呼延楚楚一陣「格格」嬌笑,坐在輪
車上點了點頭,表示對鐵心仁頗為嘉許!
馬二憑憋了一肚皮的窩囊氣,深蹙雙眉,目注鐵心仁苦笑說道:「鐵朋友,你
對我馬二憑關切得太周到了……」
鐵心仁微笑道:「第一項理由,的確是關心馬大俠,第二項理由,則是關心我
自己!鐵心仁飄泊半生,好容易才蒙呼延魔主賞識,在這『雙心魔宮』中混了個地
位相當不錯的首席護法,倘若接不住或躲不過馬大俠的『孤星不孤』,還有何顏面
屍位居,必將自己識趣的捲起鋪蓋滾蛋,仔細想一想,此舉於人於己,兩無益處,
豈不以拒絕接受為妙?」
話兒裡含有尖酸,但也佔住理由,難加駁斥,只氣得馬二憑空把炯炯目光盯在
他的身上,卻苦於無法發作!
鐵心仁失笑道:「馬大俠這樣看我則甚?你彷彿肝火大動,想咬掉我一塊肉兒
?」
馬二憑不願被他一再調侃,方自怒哼一聲,蕭冷月突在一旁笑道:「馬大哥,
這位鐵朋友說得對,何須生死判?不是江海仇!你們業已切磋,雖未分勝負,但因
鐵朋友不接受挑戰,你亦可算略居勝面,正好歇息歇息,由我向呼延姑娘討教一些
『雙心魔宮』的鎮宮絕學,馬大哥不要忘記,還有更高明的對手在後面呢!」
馬二憑被蕭冷月拿話一點,才心內暗罵,靈明頓朗!
他暗罵自己今日怎的靈明蔽障,如此容易大動肝火,豈是上乘高手沉穩從容的
態度?……
蕭冷月一面說話,一面業已舉步向前,走到馬二憑的身邊,柔聲笑道:「馬大
哥,替我把場,讓我與呼延姑娘會上一陣!」
馬二憑點點頭,又對鐵心仁深深地看了兩眼,才慢慢退後幾步。
蕭冷月目注呼延楚楚問道:「呼延姑娘打算怎樣賜教?」
呼延楚楚笑道:「我行動不便,較較玄功如何?」
蕭冷月點頭道:「好,這正合我意,我也覺得呼延姑娘坐在輪椅中,行動不便
,最好是較量玄功,來得公允!」
呼延楚楚笑道:「玄功的表現方式極多,蕭姑娘喜歡取哪種途徑,有無腹稿?」
蕭冷月道:「無所謂,就請呼延姑娘劃道,蕭冷月學步施為就是,說得謙遜一
點這是『入鄉隨俗』,說得狂妄一點是『能者無所不能……」
呼延楚楚雙眉一揚,嬌笑說道:「好個『能者無所不能』,我們就用這六個字
兒來一較胸中所學如何?」
蕭冷月知道這位在武林中頗享盛名的「雙心魔姬」必會對自己大出難題,遂淡
淡一笑道:「生面別開,才有妙趣,呼延姑娘請先施展絕學,示個范吧。」
呼延楚楚側顧身旁侍女道:「吩咐生火升煙!」
侍女答應一聲,立刻在這鏡殿中央生起一具火盆,並向盆中添了些不知名的燃
料,化作裊裊白煙,升騰而起,並帶有一種極為好聞的清雅香昧。
馬二憑與蕭冷月對看一眼,相當有默契地均自加深戒備!
他們是怕含有香味的白煙中有甚花樣,遂各摒鼻息,有所警戒。
呼延楚楚在輪車上舉手一揮,對著她的一片殿壁,立即緩緩褪去黑幕,現出晶
瑩的明鏡!
馬二憑與蕭冷月顧慮得不錯,呼延楚楚號稱「雙心魔姬」,是極富心機之人,
她除了欲與蕭冷月較較玄功之外,著實還藏有別的花樣。但花樣不在那帶有香味、
裊裊飛騰的白煙之中,而是在這一片看來晶瑩無翳的鏡壁之內!
壁鏡之中沒有地雷,沒有火藥,沒有毒汁,沒有暗器……所謂花樣,只是一對
眼睛!
是人的眼睛,不是狼睛,不是蛇目,卻又和一般人的眼睛略有不同!
這一雙眼睛微帶三角形,形狀既凶,目光猶厲,這凶厲的目光,並是碧綠的色
澤!
更妙的是這雙碧目分明就在鏡壁中冷冷注視馬二憑、蕭冷月的一切動靜,但馬
二憑和蕭冷月卻看不見這雙碧目,他們只覺得當面的鏡壁晶瑩無翳,鏡影清澈,毫
無其他異狀!鏡現煙騰,呼延楚楚看著蕭冷月,雙眉微軒,嬌笑道:「蕭姑娘是威
震乾坤的當代一流高手,應該知曉以無形真氣控制白煙,使它在空中凝成字跡可以
辦得到吧?……」
蕭冷月笑道:「這種以氣聚煙、凝形成字之舉,雖然必須有上乘修為,但蕭冷
月尚可勉為其難,效顰學步!」
呼延楚楚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我要先獻醜了,除去凝煙成字以外,並打算
把這幾個字兒嵌在鏡壁之中,為『雙心魔宮』留個永久紀念!」
話完,不再發話,便自莊容端坐,對火盆中所騰的白煙,注目凝視。
說也奇怪,那白煙原本從盆中騰起後,便裊裊散去,不見蹤跡。
如今被呼延楚楚這一凝目注視,竟絲毫不再散失,在空中凝聚起來!
片刻過後,空中現出了「能者無所不能」六個大字,每字約有五寸方圓,字形
筆劃並相當遒勁飄逸,是宋朝風流天子徽宗皇帝所獨創的「瘦金體」。
字體成形以後,呼延楚楚的一雙妙目突然睜得大了一些,櫻口張處,向空中吹
出了一口氣兒。
那原本凝在空中不動的「能者無所不能」六字,經這一吹,便冉冉向鏡壁飛去。
怪事又來,極輕極柔的煙凝字體,到了壁上,居然像含有絕強勁力似的,深深
嵌入鏡中。
入鏡一寸,鏡卻不裂不碎,煙凝的字跡也不散失,像是已被什麼無形之物封死
,只在鏡中煙靄流轉,好像是六個活的字兒一般,端的美觀已極!
呼延楚楚嫣然一笑,微帶得意神色,向蕭冷月揚眉說道:「蕭姑娘莫要見笑,
呼延楚楚拋磚……」
「拋磚」兩字出口,「引玉」兩字尚在喉中之際,呼延楚楚已突地皺眉變色!
原來就在呼延楚楚向蕭冷月得意發話時,另外六個煙凝的字跡已在空中漸漸成
形!
這些字跡自然仍是「能者無所不能」六字,但在字體與大小之上,卻與呼延楚
楚適才所表現的略有不同。
方纔,呼延楚楚凝煙所聚的字跡每字方圓約莫五寸,如今空中的字跡卻稍大一
些,約莫六寸光景!……
方纔,呼延楚楚是字跡呈現「瘦金體」,如今,蕭冷月卻使字跡呈現為鐵線篆
字!
用無形真氣遙加控制,自然是大字比小字為難!
而這鐵線篆字筆筆平均,一絲不苟,自然也要比瀟灑遒勁的「瘦金體」
難於表現不少!
故而,呼延楚楚在皺眉變色,連語音也告中斷……
因為不單在「雙心魔宮」之內,便把陝甘一帶算上,「雙心魔姬」呼延楚楚也
是足以號令群豪的泰山北斗似的人物,如今居然在蕭冷月手下吃癟,豈不難堪尷尬
?……
蕭冷月也吹氣了,那呈現「鐵線篆字」形態的「能者無所不能」六字,被她吹
得向鏡壁飛去!
方纔,呼延楚楚是把字跡吹得嵌鏡一寸,然後再加封存,如今蕭冷月為了勝利
到底,自然打算把煙凝的字跡吹得嵌鏡一寸二三分,或是索性嵌鏡寸半以上!
煙到鏡上,突生差錯!
部位就在適才呼延楚楚所嵌字跡的右側,但這片鏡壁卻似比精鋼還硬!
蕭冷月的一口無形真氣,不單未能使字跡嵌鏡寸許,反而似遭受極強抵抗,到
壁即被震散!
真氣既散,那白煙所凝的字跡自然也就在空中散去,消失形態!
蕭冷月從鼻中冷冷地哼了一聲,兩道森厲的目光如挾霜帶刃地盯在呼延楚楚的
臉上。
她認為是呼延楚楚見自己在凝煙成字之上業已勝過於她,遂不願使人佔盡風光
,暗暗以無形真氣護住鏡壁,把自己所吹的煙兒震散……
但此念才動,忽又覺得自己所料不對,事實絕非如此……因為蕭冷月發現呼延
楚楚所坐輪車的位置,距離那片鏡壁太遠,要想默運無形真氣護壁,連自己也不易
辦到。
呼延楚楚既在凝煙成字方面功力微遜自己,則她凝功護壁已難,又怎還能把自
己所吹的真氣震散?……
蕭冷月剛想通自己料錯,呼延楚楚已發現對方森厲的目光,嫣然一笑問道:「
蕭姑娘這樣看我則甚?難道竟懷疑呼延楚楚在暗中有甚施為……」
蕭冷月道:「呼延姑娘是魔宮之主,名列『天外三魔』,威震整個西北,當然
不會作出不應有的有欠光明的舉措!但蕭冷月卻想顧影自憐,看看你這片似乎比精
鋼還硬的特殊鏡壁!」她把「特殊」二字,說得特別響亮,顯然表示出心中的疑念!
呼延楚楚笑道:「蕭姑娘儘管檢查,整座『雙心鏡殿』的四周鏡壁俱是一樣,
絕沒有不同品質,呼延楚楚願奉陪你繞殿……」她一面發話,一面已命侍女推動輪
車。
蕭冷月遂趕緊搖手叫道:「呼延姑娘,你不必動,且由我自行參觀,蕭冷月不
必繞殿巡查。我只想看看當前這片能使我真氣無功的奇異鏡壁!」語音才落,身形
已飄,縱向當面鏡壁。
呼延楚楚聽了蕭冷月這樣說,一笑而止……
蕭冷月人到壁前,仔細凝目一瞧……
洞口楚楚所吹入的「能者無所不能」六字仍在壁中氛氳流轉,顯得既極美觀,
又頗生動!
但仔細注目之下,這片鏡壁確屬一體渾成,品質完全一樣,絕無什麼厚此薄彼
的情狀!
蕭冷月看得心中又驚又疑,正自滿頭霧水,猜測不出其中究竟之際,馬二憑突
然在一旁叫道:「月妹,我們今日來得略嫌魯莽,雙方均未作周密準備,若想比較
神功,鬥個盡興,不如與呼延姑娘、鐵朋友等訂個兩日或三日後之約?」
蕭冷月一怔,目光轉注馬二憑,卻見他在向自己暗施眼色!她是一點即透、玲
瓏無比之人,自然知道事有蹊蹺,馬二憑這突想改期之舉,必含某種深意!
故而,蕭冷月聞言之下,立向呼延楚楚揚眉發話問道:「呼延姑娘聽見了麼?
你對我馬大哥所提的建議意下如何?」
呼延楚楚笑道:「嘉賓寵降,呼延楚楚既然忝為地主,自然是一切主隨客便!」
這位「雙心魔姬」刁猾異常,絕不主動應承,把要求改期決戰之事完全推到對
方身上!
蕭冷月偏過臉兒叫道:「馬大哥,你決定吧,我們是兩日後再來?或是三日後
再來?」
這是她聰明之處,既然猜出馬二憑有甚袖裡乾坤,自然應該由他來決定一切。
馬二憑笑道:「呼延姑娘,鐵朋友,大家俱非俗手,不妨準備得充分一點,內
容才比較豐富,我們三日後正午時分再來領教如何?」
鐵心仁則相當有禮貌地向呼延楚楚抱拳恭身,表示請魔主裁決!
呼延楚楚點頭笑道:「好,就是這樣決定,三日後恭迎二位俠駕,鐵首席代我
送客!」
馬二憑與蕭冷月雙雙告別,但蕭冷月忽然星眸凝威,盯著呼延楚楚說道:「呼
延姑娘,『雙心魔宮』威震西北,『雙心魔姬』更是當世武林的頂尖人物,我要你
千金一諾!」
呼延楚楚道:「蕭姑娘,你要我作甚承諾?」
蕭冷月沉聲道:「馬二憑與蕭冷月三日後再來之時,呼延姑娘能不能保證秦黛
黛安然無恙?」
呼延楚楚毫不加考慮地向蕭冷月點頭微笑說道:「絕無問題,我以『雙心魔姬
』的聲譽保證秦黛黛是個活的……」
蕭冷月雖然聽出這「是個活的」一語似乎含有某種機鋒,但又不便深問……
但她雖未問,呼延楚楚卻從她神情之上猜出端倪,嫣然一笑又道:「蕭姑娘放
心,我不單保證秦黛黛是個活的,也保證她身上絕無一點血絲、分毫傷損如何?」
對方既然這樣一說,蕭冷月自然無可挑剔,遂由鐵心仁代表呼延楚楚,把他們
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雙心魔宮」之外。
走出一段距離,蕭冷月見已四下無人,遂向馬二憑問道:「馬大哥,你突然提
議改日再來則甚,難道不知夜長夢多,把秦黛黛留在凶險無倫的『雙心魔宮』之中
,有……有點不大妥當?」
馬二憑道:「我當然也想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段,立時把秦黛黛救出龍潭虎穴,
才是上策!但...有人用『蟻語傳聲』的功力向我耳邊提出了改期之議……
蕭冷月怔了一怔道:「有人對你用密語提議?這人是誰,馬大哥竟如此信得過
他,立即遵命照辦?」
馬二憑的雙眸之中閃現出一層瞬刻即逝的薄薄迷霧,緩緩答道:「是我的一位
故人……」
蕭冷月冰雪聰明,自然可以聞一而知十,立即失聲驚道:「是誰?是不是我們
苦苦尋她,卻又不知蹤跡何處的狄小珊姊姊?」
馬二憑臉上的神色有點傷感地長歎一聲,點頭答道:「一定是她,她雖然不曾
報名,但我卻聽得出她的聲音,不會有錯!」
蕭冷月急道:「狄小珊既然果在『雙心魔宮』,馬大哥怎不設法尋她,反而退
卻了呢?」
馬二憑歎道:「月妹請想,狄小珊既對我施展『蟻語傳聲』,自然是暫時還不
願出面,否則『孤星、冷月、寒霜』聯手大破『雙心魔宮』,豈不是震撼江湖的一
大快事!」
蕭冷月停了步兒,抬眼看天,但卻把兩道秀眉深深地蹙了起來!
馬二憑問道:「月妹在想些什麼?」
蕭冷月答道:「我在想方纔那座『雙心鏡殿』約莫有多大方圓?馬二憑道:」
規模不小,定費了呼延楚楚不少人力物力心力,方圓足有十丈開外,又復地處深山
,建造起來委實極不容易呢!……」
話方至此,忽又目注蕭冷月,詫聲問道:「月妹,你……你突然追想那座『雙
心鏡殿』的方圓大小則甚?」
蕭冷月應聲答道:「『蟻語傳聲』是擇人專注,使第三人無法與聞的至高絕學
,但功力再高,亦難及遠!『雙心鏡殿』既然方圓足有十丈,莫非狄小珊姊姊當時
人在殿中?……」
不錯,馬二憑回想起來,覺得蕭冷月所說的一點不錯!
那「雙心鏡殿」不單有十丈以上方圓,殿外並密佈「雙心魔宮」的屬下,根本
不允許有任何外敵潛至左近!
何況「蟻語傳聲」力難及遠,狄小珊既能對自己清清晰晰地加以囑咐,則她果
然必如蕭冷月所料,當時人就藏在「雙心鏡殿」之內……想至此處,這位足智多謀
的「孤星俊客」不禁眉頭雙蹙,自語說道:「奇怪,那『雙心鏡殿』的地勢雖頗寬
大,但無甚陳設,一片空曠,狄小珊是藏在什麼所在,竟能逃過『雙心魔姬』呼延
楚楚和『孤星丑客』鐵心仁的敏銳耳目?……」
蕭冷月雙露梨渦,白了馬二憑一眼,嫣然笑道:「馬大哥,你大概是對我狄小
珊姊姊相思過度,以致有點靈智微蔽!……」
馬二憑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哦了一聲,軒眉問道:「月妹莫非已猜出你狄小珊
姊姊是藏在何處麼?……」
蕭冷月道:「殿中四壁皆鏡,鏡外覆以黑幕,狄小珊姊姊大可人貼在鏡上,隱
於幕後……」
馬二憑聽得太以為然,點頭接道:「對,對,這樣藏法極妙,即令呼延楚楚命
人啟幕,現出鏡壁,狄小珊也可倚仗她的精妙輕功,悄無聲息地隨幕隱遁……」
蕭冷月笑道:「好,狄小珊姊姊人藏何處之謎已算暫時揭開,我想問問狄姊姊
為何要馬大哥向呼延楚楚約期再戰,拖延三日?」
馬二憑道:「她有理由……」
蕭冷月笑道:「當然她有理由,只不知可曾用『蟻語傳聲』對你把理由說明白
了麼?」
馬二憑道:「『蟻語傳聲』極耗真氣,倘若說得太長,也容易被極高明極內行
的對方看破端倪,露出馬腳!故而,狄小珊在理由方面,只說原則,未說細則……」
蕭冷月妙目注處,櫻唇微啟,正待發問,馬二憑又復說道:「狄小珊說再讓秦
黛黛在『雙心魔宮』中多留兩日,最好三日,會對降魔衛道大業極有幫助,造福江
湖!」
蕭冷月靜靜聆聽,兩道又氏又黑的秀眉眉尖微蹙,彷彿在凝神深思!
馬二憑問道:「月妹,你在想些什麼?」
蕭冷月暫時沒有答理他,又復凝思片刻,方對馬二憑緩緩說道:「我是在想秦
黛黛不過是『七殺凶魂』秦盼盼的妹妹,身份並不過份特殊,呼延楚楚何必差遣鐵
心仁、唐大娘遠出,冒險到金鼎峽中把她擄來?……」
馬二憑深以為然,向蕭冷月點頭讚許道:「月妹顧慮得有道理……」
蕭冷月又道:「但再從狄小珊姊姊對馬大哥的耳邊密語聽來,則她暗來『雙心
魔宮』之舉,並非企圖救出秦黛黛,而是將計就計,另有謀略,要使呼延楚楚上甚
莫大的惡當?」
馬二憑連連點頭道:「月妹慧思無差,狄小珊的心意定已被你猜透,但她何不
充分說明,現身相見,我們也好幫她一場,豈不事半功倍?」
蕭冷月含笑道:「也許是時機匆迫,限於局勢,不及細說,而我們在不知底細
的情況下,便切忌妄動,以防對狄小珊姊姊幫了倒忙,影響她神出鬼沒的通盤計劃
……」
馬二憑道:「月妹這樣說法是否打算完全遵照狄小珊所囑咐之語,靜待三日以
後再來『雙心魔宮』?」
蕭冷月頷首道:「當然,我好奇心強,委實想看看秦黛黛以被擄之身,能在『
雙心魔宮』中作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馬二憑道:「那我們在這三日之中,去往何處?又復作些什麼事兒呢?」
蕭冷月道:「去往何處隨你,但作甚事兒卻須依我,我要對你嚴加督促,不許
你絲毫懈怠。」
馬二憑劍眉微軒問道:「莫非月妹要對我交派什麼重大任務?」
蕭冷月正色道:「當然重大,我要你在三日之內,盡量刻苦用功,充實自己。
第二次相逢之時,『孤星俊客』不一定要勝過『孤星丑客』,但是至少也要和他實
實在在地平分秋色,不能令『孤星、冷月、寒霜』的震世英名受了絲毫傷損!」
馬二憑出汗了,天氣極冷,但汗珠子卻仍一顆一顆地從額間冒出!
蕭冷月妙目注處,又把神情放得十分柔媚,嫣然笑道:「馬大哥不要緊張,鐵
心仁確非凡俗,他閃避你『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的四招連環進襲時,所
用的身法神妙驚人,但你身兼儒、道、釋三家之長,只消盡展所能,不勝亦無敗理
,但卻不必施展『孤星不孤』的殺手絕學與他作孤注一搏!」
馬二憑點頭道:「我懂得月妹之意,對於鐵心仁是既不能絲毫輕敵,又不宜一
死相拼,若能把他爭取過來,誘入正道,才是造福武林的上上之策!……」
蕭冷月撫掌嬌笑道:「對,對,強敵不足俱,就看我們本身夠不夠堅強,馬大
哥快決定吧,我們找個什麼地方,利用這三日時光,好好磨練磨練……」
馬二憑道:「地方不必找了,有現成的。」
這句話兒倒把蕭冷月聽得一怔!對馬二憑詫然注目問道:「馬大哥,你不是初
來六盤山麼?怎的會對『雙心魔宮』附近的地勢如此熟悉?」
馬二憑笑道:「月妹會錯意了,我所謂的『現成地方』,不是什麼幽秘洞府,
而是我們的定情之處!」
「定情之處」四字說得蕭冷月滿面嬌羞,紅霞生臉,眉尖上堆起三分嗔,七分
愛,那副神情,委實太惹人憐,嬌艷到了極致!
馬二憑原是天生情種,見了蕭冷月如此嬌媚,便有點情不自禁地伸過手去。
一來蕭冷月早已有言,立願必先促成馬二憑、狄小珊重續前緣,自己才作打算
,二來方出「雙心魔宮」不遠,說不定那位神出鬼沒的「寒霜公主」狄小珊就在身
後,哪肯讓他親熱!
馬二憑手兒才伸,蕭冷月已身如飄雲,閃出了一丈四五。
閃身之際,並嬌笑道:「馬大哥,你來追追我吧,在當世武林之內,『孤星』
、『冷月』均負盛名,我們倆較較足下輕功,也是武林韻事!」
語落,人騰,這一回不像雲了,輕得像一縷煙,快得像一枝箭!
聽到她竟發話挑戰,馬二憑劍眉軒處,騰踔如龍,果然提足輕功,向蕭冷月追
去。
蕭冷月先走,馬二憑後追,兩人之間的距離,約莫有十一二丈……
這點距離雖然不算遠,但前馳之人的功力腳程若與後追之人彷彿,則慢說十一
二丈,便是一丈一二也難於追上,彼此如隔天涯!
如今的情況便是如此,龍形一式,八步登空,草上飛,登萍渡水,移形換影,
凌空虛渡……馬二憑幾乎展盡了各種輕功,也未能追上蕭冷月半步,只是保持了原
有距離,沒有被繼續拉遠而已。
武林人物,誰不好勝?馬二憑追得興起,發出一聲清嘯!在這聲清嘯之後,他
盡了全力,施展出輕功中至高無上的「千里庭戶,壺公縮地」的身法!
有效了,距離由十一二丈,減到十丈左右,再減到九丈……八丈……
距離雖然減到八丈,甚至於八丈以內,馬二憑卻永遠都追不上蕭冷月了,也算
是又栽了一個小小的跟頭!
原因在於時不我予,到地頭了……
三十里路程如飛而逝,眼前有一道大河,河邊有一座茅屋。這正是馬二憑替蕭
冷月療疾祛毒的定情之處……
蕭冷月在茅屋門外止步,從神情看來,她本欲回頭,以勝利者的姿態,對馬二
憑略微揶揄……
但她因目光被茅屋內的情況吸引,竟未能回過頭來,臉上神情也在一剎那間突
然僵住!
馬二憑在七八丈外便發現蕭冷月的神情有異,苦笑一聲,揚眉叫道:「月妹,
我承認輸了,『天山冷月』已勝『天涯孤星』,你怎麼反有點不高興呢?」
語音未了,人已飛了七八丈的距離,落在蕭冷月的身邊,可見這種「千里庭戶
」的身法,實是輕功絕藝!
蕭冷月向茅屋中伸手一指,馬二憑目光注處,也是一怔!不是屋中有了奇幻的
變故,也不是什麼血腥局面,只是在那破舊不堪的木桌上放著一隻高約六七寸的晶
瓶,瓶下並壓了一張素紙。
蕭冷月秀眉微蹙道:「有人先來過了,並在桌上留下東西,這人是誰?又……
又是狄姊姊麼?」
馬二憑搖頭道:「未必,她怎麼知道我們會來?並能趕在我們前面,有這大神
通魔力?」
蕭冷月歎道:「話雖不錯,但不是狄姊姊又是誰呢?好在留得有字,一看便會
明白!」
馬二憑滿腹驚奇,搶步進入茅屋,蕭冷月自然緊隨在他的身後。
他們被屋內桌上之物吸引,急於審視,卻忘了先行搜索四外就在馬二憑、蕭冷
月雙雙進屋的剎那之間,河上岸邊所隱藏的一隻牛皮箋子則松卻纜繩,順流飛駛!
筏子上坐著一個人,戴了具絕大的箬笠,不單看不出是男是女,連衣著都被遮
住!
奔流急湍,筏去如飛,轉瞬間便失去蹤跡!
原來,這留書人是抄捷徑,乘皮筏,順流而下,難怪能趕在馬二憑和蕭冷月的
前面,而使他們毫無所覺!
馬二憑與蕭冷月一進茅屋,便不禁心中微驚,相互對看了一眼!
因為他們全是識貨之人,一看便知那只高約六七寸的晶瓶必非凡物,瓶中尚有
寸許朱紅泥土,土中植著一株三葉芝草,顯然更是希世奇珍!
芝草共只三葉,卻分為紅紫綠三種色澤,而在這三葉之間,生著一粒寸許大小
、橢圓形的果實,但從果皮顏色上,便可看出這果實尚未成熟!
蕭冷月萬分驚奇之下,忘了矜持,拉著馬二憑的手兒,失聲說道:「馬大哥,
這……這是練武人和修道人終生渴盼,視為無上珍寶的『三色靈芝』!……」
馬二憑頷首道:「不會錯,但不知那粒最有價值的芝實還要經過多少年月才可
成熟?」
蕭冷月道:「這株芝草的價值太大,是誰留在這破損的茅屋之內?會……會是
狄小珊麼?……」
馬二憑伸手一指道:「晶瓶之下壓有素紙,紙上定有留書,月妹怎不看看?」
蕭冷月臉上一紅,放開馬二憑的手兒,舉步向前,抽出瓶下素紙。
誰知她不看還好,這一抽出素紙觀看之下,竟看得立時掉下淚來……
馬二憑詫道:「這素紙之上寫些什麼話兒,怎的使月妹一看之下,立生傷感?」
蕭冷月道:「只是一首七絕,馬大哥自己看吧……」她語音淒咽,一面發話,
一面則把那張素紙向馬二憑遞了過來。
馬二憑接過一看,只見紙上寫著:「孤星難再侶寒霜,且喜天山月有光,為祝
月星永偕好,一株芝草略添妝。」雖然,在這首情意既決絕又纏綿的七絕之後並未
署名,但無論是蕭冷月或馬二憑,均可一看便知這是「寒霜公主」狄小珊的筆跡語
意!
決絕,是對馬二憑。
纏綿,是對蕭冷月。
故而,一看之下,使馬二憑心中慚愧,默默無語,蕭冷月卻又惶恐又感動地流
下了兩行珠淚!
靜默片刻以後,還是馬二憑先行開口,他頹然一歎道:「照這詩意看來,狄小
珊仍恨我昔年負她太甚,她……她多半已經走了……」
蕭冷月搖頭道:「不會,狄姊姊一定沒走!」馬二憑見她語意神情均表現得十
分肯定,不禁詫聲問道:「月妹是根據何事如此斷言?」
蕭冷月道:「狄小珊姊姊與秦黛黛的感情極深,她既然追蹤來此,則在秦黛黛
不曾安然脫險之前,狄姊姊絕不會離開這『雙心魔宮』!」
馬二憑道:「倘真如此,我似乎還有見她一面、解釋請罪的機會?……」
蕭冷月接道:「當然有機會,不過……」
馬二憑見她語意忽頓,略有遲疑,不禁咦了一聲,向蕭冷月問道:「為什麼,
月妹為何語音忽頓,有所遲疑地不說下去!」
蕭冷月妙目中神光電閃,揚眉說道:「我認為昔日的狄小珊是希望馬二憑莫入
江湖,不求名利,與她作一雙極平凡極幸福的無愁情侶……」
馬二憑點頭道:「月妹猜得不錯,狄小珊確有此心,只恨我不識好歹,辜負了
她的這番情意!」
蕭冷月道:「但狄姊姊既然也入江湖,她的觀念必然改變,她如今定是希望馬
二憑成為頂天立地、傲世無雙的一顆高朗的『孤星』,而不希望你成為連對『孤星
丑客』鐵心仁都鬥不勝、徒負虛名的窩囊的『孤星俊客』!」
馬二憑只聽得一張俊臉由白髮紅,由紅轉青,漸漸再由青復白!
蕭冷月見了他這等神情,有點著慌,也有點後悔,陪笑低聲問道:「馬大哥,
是否我的話兒說得太重一點,請……請你不要怪我……」
馬二憑愧然一笑,搖頭答道:「我知道月妹說的乃是金玉良言,怎會怪你?我
……我只是心中有些惶愧而已!」
說至此處,拂去灰塵,在屋角就地坐下,向蕭冷月正色又道:「要勝鐵心仁,
非恃耐力不可,月妹請為我護法,我要把荒疏已久的師門絕學『大還真力』好好再
凝練一遍。」
話完,立即雙目微闔,用起功來,似把一切煩人、惱人的兒女情懷完全撇開,
進入了無人無我的內家妙境!
蕭冷月哪敢怠慢?先把晶瓶素紙收入囊中,然後便在茅屋的當門之處坐了下來。
她選擇這個位置,是一面自己用功,一面為馬二憑護法,防範突來驚擾。
馬二憑的「大還真力」是極高明、極上乘的內家絕藝,練成固屬艱難,要複習
凝練一遍,也不是易事……
他必須盡摒百欲,神與天合,氣調龍虎,通轉九宮雷府,十二重樓,先使本人
全身奇經八脈,每一處穴道,都舒暢無礙,然後才可產生周循不竭的「大還真力」。
做上一遍功夫,至少也要一個對時,也就是一日一夜以上。在這一日一夜之間
,不能有絲毫外擾,否則,對馬二憑影響太大,重則能令他走火入魔,輕則也會使
馬二憑浪費時間,前功盡棄!
蕭冷月是內家絕頂高手,自然深明利害,故而選了這當門的位置,準備稍有動
靜,她便出去應付,不允許任何人侵進這茅屋之內!
黃昏,夜盡,又告天明……
幾乎有七八個時辰過去了,馬二憑垂簾靜坐的俊臉之上,現出了一層玄光!
蕭冷月看在眼中,知道馬二憑的內功施為正入佳境,不由從嬌靨上浮現一片寬
慰的微笑!
但她臉上雖有寬慰的微笑,心中卻仍有點莫名其妙的迷惑!...所謂迷惑,是
來自一些極輕微的聲息……
所謂極輕微的聲息,是於約莫半個時辰前發生於茅屋左近。這些聲息發出時,
蕭冷月極為震撼,幾乎想立即衝出茅屋,看看是何人物。
但她略微鎮定,想聽清究竟,再付諸行動,而那奇異的聲息卻靜止於茅屋之外!
等……等……等到如今……!
茅屋外仍是一片靜寂……!
蕭冷月起初不解,弄不懂那聲息既然前來,為何又潛伏於屋外不動?漸漸,她
從弄不懂之中慢慢終於自以為弄懂地起了一種假設想法。
蕭冷月認為或許是狄小珊雖示訣別,仍未斷情,如今正在茅屋之外,不辭風露
,立盡終宵,悄悄為馬二憑護法……!既有這種美麗的假設,蕭冷月自然想設法加
以證實。求證之法無他,只有出去看看!
蕭冷月站起來了,她行動萬分小心,不帶絲毫聲息,甚至於連呼吸方面都採用
他人無法與聞的「內家龜息之法」。因為,她知道只要這茅屋內響起絲毫有人出室
的聲息,那位「寒霜公主」狄小珊便會化成一片寒霜,突然消失!故而,蕭冷月起
立的動作緩慢無聲,但起立以後的動作卻快得像一枝箭!
速度,像脫弦的勁矢,方向,是這茅屋之外……可惜,蕭冷月白費心了,黎明
微曦雖不十分明亮,但已足夠她一眼看清,河上有浪,草上有霜,天邊朝陽未現,
有未墜的冷月,也有曙後的孤星,卻沒有半點人影!
蕭冷月在失望之中有點不服氣了……所謂「不服氣」,是她不相信她曾經聞得
有人接近茅屋的聲息會有錯誤?會是幻覺?她有自信,絕對不會錯誤,也絕對不是
幻覺,最多那聲息不是人,是只猿猴,或是其他靈獸而已。
但是人應該有人蹤,獸應該有獸跡,他們絕不會從虛無中出現,在奇幻中消失!
於是,蕭冷月就她記憶中的方向,低頭看地,仔細搜尋!常言道:「但得功夫
深,鐵杵磨成針,萬般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蕭冷月果然看出來了……
這是個輕功極俊的人,但地上有露,草上有霜,蕭冷月更是行家,具有一雙慧
眼,遂被她看出,這人是從大河下游的方向走來,到了距離茅屋約莫七八尺外停止
,並站立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才在他最後凝立之處,留下兩隻比較清晰的腳印!
這是蕭冷月看得懂的事兒,但卻也有她看不懂、想不通的事兒……
蕭冷月看不懂想不通的是這人從大河下游悄悄走來,卻是如何走去?她幾乎已
斷定這人是狄小珊,但狄小珊只不過號稱「寒霜公主」,不是真正的「寒霜」,她
不可能無影無蹤地驟然消失!看不懂,只有再看,想不通,只有再想……
果然多看有益,蕭冷月在苦心注視之下,又看出了兩點端倪……
第一點是距離那較為清晰的兩隻腳印的數尺之外,地上有兩個淡淡的字跡,寫
的是「不必」二字,彷彿是狄小珊不辭風露,立盡終宵後,隔空揮手所劃,以排遣
胸中的寂寞惆悵!
第二點是這兩隻腳印的後跟方面比前腳掌部位來得清晰!看見了,自然要想!
關於第一點,蕭冷月是雖想得通,卻拿不準!
「不必」二字,可能是狄小珊自抒胸臆,覺得既已與馬二憑斷情,「不必」再
為他辛苦護法,風露終宵……也可能是料定自己有相尋之舉,表示她心意已決,要
自己「不必」多事...用意不出這兩者,但兩者之間的取捨衡量,蕭冷月卻無法拿捏
得準!
關於第二點,蕭冷月卻似乎想通,頗有自信!
她認為腳印的後跟部位較為清晰之故,多半是狄小珊曾腳跟用力,向後倒縱!
為了求證,她站在那兩隻腳印中,提足輕功,盡量不帶絲毫聲息地向後倒縱而
出!
這一縱,因欲避免聲息,只縱出一丈二三,是落足在一道小小河堤之上。
蕭冷月目光四掃,知道自己猜度得不錯,但也有點慚愧!因為再遠四五尺的堤
外河旁岸邊有一雙腳印,就大小形狀看來,正是狄小珊所留。
這說明了狄小珊消失蹤跡之故,是早有準備,在堤外藏了皮筏等物,順流而去
,才使自己難於發覺,更無法加以追截!更說明了狄小珊的一身修為強於自己,至
少在輕功方面便勝她一到兩成火候!
蕭冷月搖頭了,她自言自語說道:「珊姊,你太高明了,但是否心機太深?事
事均預先安排,足見仍對馬大哥深情綣綣,卻為何又如此刻苦自己,強抑情懷,不
肯使『孤星、冷月、寒霜』並轡江湖,為武林放一異彩?……」
話方至此,突有人接口道:「月妹在自言自語則甚?你又提到『孤星、冷月、
寒霜』則甚?江湖險峻,魑魅群出,光那『雙心魔宮』中的『雙心魔姬』呼延楚楚
和『孤星丑客』鐵心仁,就沒把我們這點微名看在眼內……」
不用看,僅從稱呼和語音之上,便可聽出接口發話的人正是靜坐虔參「大還真
力」的「孤星俊客」馬二憑。
蕭冷月已從語音內聽出馬二憑的中氣極足,一回頭,更看見他正在漸漸收斂的
滿面寶光,不禁心中大慰,嫣然笑道:「馬大哥這快便告功行完滿了麼?看你氣足
神定的光景,這一日一夜的靜坐,委實收益不小!」
馬二憑笑道:「『大還真力』是我師門的絕藝,曾下過苦功,如今不過是生恐
荒疏,略微複習,自然來得容易,月妹不在屋中護法,卻在堤上徘徊,莫非有甚警
兆?……」
蕭冷月未曾答話,伸手招來馬二憑,把堤下岸邊的兩隻纖纖腳印指給他看。
馬二憑自然不會明白究竟,看了一眼,詫然問道:「這是誰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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