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密雲不雨。江浪翻騰。
空氣沉悶得使人欲窒息。
本是秋高氣爽的季節,怎會這樣?
那是卜星樓等人的感覺。
他們或坐或立,呆在寬敞而華麗堂皇的大官艙裡。
三艘「滿江紅」大船,正疾駛中流,橫波而渡,由快而慢,又由慢而快,斜駛向大江對面。
那是揚州。
可是,他們由琉璃氣窗中向四面掃視一下,早已看到上游與下游都有不少船隻在江面逡巡著。
明眼人一看,便知決不是客船,也不是糧船,更非一釣雙網的打魚船。
而是一種特製的「浪裡鑽」和「大龍沖」。
「浪裡鑽」很小,顧名思義,當然是貼波如飛,破浪甚速的水面輕舟。
「大龍沖」很大,船身狹長,形似端陽競渡的龍舟,卻有二層艙,乃上好堅木做成,船頭及兩舷還裹了鐵葉,最扎眼的,還是嵌在船頭兩邊,狀如龍角的兩支尖銳無比,重達二百多斤的大鐵錨。
這有什麼用?
它是專為漕河水軍,檢查商船,嚴防走私及便於水戰之用,當船上人認為有必要時,兩舷八支鐵槳齊動,船向前衝,如怒箭離弦,力道奇猛。
不論何種船隻,被它船頭衝著,不是巨響大震之下,船身被那兩支大鐵錨撞破,就是馬上滾翻沉沒。
所以,它是船中的「老虎」,不吃人也夠嚇人,貌相甚凶,任何船隻,只要一看到它出現水面,就只有停住恭候。
現在,既非「漕運皇糧」或押解漕銀時候,它沒有出現江面的必要,居然上游有二隻,下游有三隻,儼然如臨大敵模樣。
卜星樓略一計算,除了五艘「大龍沖」外,另加上十條「浪裡鑽」,大小共十五隻之多,聲勢不小。
上游的正順水而下。
下游的正逆水而上。
都是向三艘「滿江紅」逼近,好比兩隻老虎鉗,把三艘「滿江紅」夾在中間。
又像是護衛,簇擁著「滿江紅」駛向揚州。
「妙手伯溫」鄭思明面不改色,向施豪打著哈哈道:「狗肉和尚,你的身價不小呀,人家為了你和兩個小禿,如此興師動眾,如加上控制丹徒那面的鷹犬,恐怕欽差大臣,也沒有這種威風八面呢。」
「無影神拳」施豪笑罵:「阿彌陀佛,真是罪過,就是老頭子的排場,也不過如此,施某何幸,覺得不負此大好光頭。」
卜星樓和石飛紅、楊小真因不精水性,在江浪滔滔中,都難免有點本能的緊張。
加之她倆中了「鬼手毒爪」呂子君的掌風寒毒,雖然毒氣已消除,身心仍感到虛軟。
他和她倆,一想到將面臨不可忖度的發展,如在水面船上動手,確實有點心虛膽怯。
一聽到鄭施二人還有閒心,開玩笑,雖說好整以暇,難得從容,卜星樓和二女卻有笑不出來之感。
只聽鄭思明叫道:「人家以這種大排場來迎接我們,怎好意思不以本來面目相見?我正嫌頭大而重,身胖腳輕,還是輕鬆一點好。」
說著,舉手在自己頸後耳邊摸掬下幾下,解下了一層人皮面具。
顯出了一層肉色的軟革面具。
再剝下,足足有寸半多厚,紅通通,胖篤篤,因製作極精巧,配合面型,天工十足的一個大胖子。
石楊二女已睜開星眸,看清楚了鄭思明的本來面目。
卻是白淨面皮,方正的臉,完全是一個中年儒士本色。
接著,鄭思明又鬆開外衣,拍拍自己的大肚子,道:「好脹,真難過,不知女人懷胎是什麼味道?」
二女不禁臉紅耳赤,一笑低頭。
鄭思明橫胸,鬆腰,捧肚子,胡搞一通,歎了一口氣:「你們可知道我這一肚子的什麼?」
卜星樓笑道:「一肚子的錦囊妙計,加上十萬甲兵。」
鄭思明托著肚子笑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可憐一肚子的青菜,喏……我總算要『臨盆』啦!」雙手一兜之間,卸下了一大團的東西,連肩帶背加上胸腰,驟然間,由胖變瘦,由肉球變成竹竿。
只聽在船尾掌舵的莫大榮低聲道:「來了,看樣子是姓葉的親自壓陣啦……」
只聽水聲震耳,兩隻「浪裡鑽」由上流如飛一般貼浪掠到。
三艘「滿江紅」,第一艘是三位如夫人和十二個捕快扮成的轎夫及丫頭,掌舵的是「鬼手毒爪」呂子君。
第二艘艙中則儘是那班假扮戈什哈的大內高手,都被點了穴道,由川中二鬼指揮。
鄭思明等集中在第三艘上。
坐在艙裡的是「黑心狐」劉清水和「索命靈官」莊大仁,「青面虎」何彪,加上原來守在船上的三個高手,一律被制下啞穴和「左右肩井」,只能乾瞪眼。
這是鄭思明的一手安排。
他不把自己人手分置在三船,而集中在一處,也不知他打的什麼算盤?
因為,他們仍是原來裝束,只要被人近前一看,便可看出陌生面孔與岔眼之處。
何況又是在青天白日,如何能瞞得過?
那兩條「浪裡鑽」並排到了第三艘「滿江紅」船尾後,共是四人,都是黑衣勁裝大漢。
一個破鑼般的喉嚨響起:「上頭請二位副座答話。」
莫大榮哼了一聲:「呂副座在頭號,劉副座在中號……」
第一艘「滿江紅」上已揚起呂子君的沉著聲音:「本座在此,還有什麼事?」
有兩隻浪裡鑽倏地向左右分開,貼著船舷,向第一號「滿江紅」駛去。
破鑼聲音又起:「『上頭』已看到訊號,先恭喜呂副座成功了,上頭問點了在幾號?」
呂子君冷聲道:「好說,有功是大家的,也是葉領班老大之威風……」
破鑼喉嚨大聲道:「是麼,都是托皇上恩賜。」
呂子君道:「老大好像……有點不放心?」
破鑼喉嚨笑道:「『上頭』因『點子』很硬,關心兄弟中或有……嗨嗨……」
呂子君噢了一聲:「不錯!兄弟中有三個披了紅(見血),兩個有點『小彩』(外傷)!」
破鑼聲音哦道:「果然扎手,還好,如不嚴重,小弟就回報上去,請披紅帶彩的哥兒們,忍著點兒,等下多喝幾杯慶功酒。」
原來,上下五條「大龍沖」已逐漸緩了勢子,距離「滿江紅」尚有三四十丈遠近,那大漢說罷,笑了一聲,便掉轉尖尖的小船頭,要轉回上流去。
呂子君咳了一聲:「慢著!」
那大漢扭頭問:「副座有何吩咐?」
呂子君吸了一口氣,頓了一下,道:「劉副座被扣了線(閉脈),本座慚愧……」
那大漢一怔,道:「『點子』的獨門手法不好解,馬上可以由『上頭』伸手解救。」
呂子君沉聲道:「為免等下靠岸時……麻煩,老弟順便先接下,讓老大早點解線,比較方便。」
那大漢忙道:「副座恁地吩咐,屬下照辦。」
坐在船尾的大漢已把「浪裡鑽」穩住。
那個答話的大漢便作勢要向「滿江紅」上竄去。
猛聽船上艙中揚起一聲嬌喝:「不得無禮!」
那漢子一呆,收住急勢,噢了一聲:「夫人有何吩咐?」
原來,剛才發話的正是兩淮巡撫的那位心愛如夫人。
這班人對她不得不承顏希旨,討好巴結都來不及呢?
以她現在的地位來說,她是貴夫人,大漢等只是戈什哈,等於主奴之間,主人有話,他們安敢不聽?
因此,巡閱使如夫人一開口,「浪裡鑽」上的四個大內高手都是一驚,肅然垂手聽命。
只聽艙裡嬌滴滴地道:「我們在這兒,最怕看到血,你們怎麼連這點也不懂?真好莽撞!」
那四個漢子都麻了爪子,一齊躬身,道:「是,恕我們不知道,請夫人勿罪。」
艙裡嬌聲道:「你們快回去告訴葉領班,等我們姐妹靠岸下船後再說。」
四個大漢同聲應喏,就要破浪而去。
猛聽呂子君咳了一聲——
四個大漢又是一怔。
他們固然要聽巡閱使如夫人的話。
但,呂子君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更非小可。
那大漢有點心神不定地放開破鑼喉嚨:「副座還有什麼吩咐?」
呂子君哼了一聲:「沒什麼,夫人既如此說,就請回報老大,抵岸再說。」
那大漢應了一聲:「是!」
兩隻「浪裡鑽」掠波駛回上流。
卜星樓與石飛紅、楊小真都感到奇怪。
因三隻「滿江紅」都在鼓浪駛向揚州,已經快過了三分之二的江面,當那兩條「浪裡鑽」靠近時,呂子君竟會叫他們上一號船,是什麼意思呢?
呂子君明明知道一號「滿江紅」上是三個女人和府縣的捕快,如果那個大漢真的上了一號船,豈非當場拆穿?
那位巡閱使如夫人會突然發話,三言兩語,便把人打發走,也出於卜星樓等意外。
還好,那四個大漢因為是沿著兩舷邊來往,又只顧和呂子君說話並沒有面向第三號大艙中,否則,也非立時砸鍋不可。
冷眼看「黑心狐」劉清水,和「川中二鬼」,當那四個大漢駛船經過時,都有點異樣,等兩隻「浪裡鑽」一掠過,又都閉上了眼睛。
雖然表情不顯著,也可看出他們心裡原來是有所希望,卻又因失望而「老實」了。
石飛紅與楊小真暗暗鬆了一口氣,互相看了一眼,有點迷惑地看著卜星樓,似想有所詢問。
卜星樓也有點似懂非懂,實在不便表示什麼。
只聽施豪一拍大腿,道:「鄭老二,到底還是你行,我就差點沉不住氣!」
鄭思明卻搖搖頭,道:「百密一疏,恐怕弄巧成拙,反而壞了事!」
大家都是一驚,都看著他。
施豪咦了一聲:「這是虛虛實實,故作姿態,而又不露痕跡之計,怎會……」
鄭思明一揮手,截口道:「子君兄說溜了嘴!」
施豪道:「什麼?」
卜星樓豁然大悟——
郁新仁也一揚眉。
鄭思明摸著下巴,道:「其實,子君兄也只是說快了,也不算什麼,話出如風,多言無益,我再想想如何彌補。」
眼光一注艙角里的「黑心狐」劉清水,哈哈道:「老劉啊,你可芳心大悅,正合孤意啦。」
劉清水就如未聞,木然地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大傻」齜牙道:「好大的架子,鄭二伯向你說話,你裝什麼聾?可是要扯你的耳朵?」
說著,便作勢走過去。
鄭思明搖搖頭,慢條斯理的走到劉清水身邊,先解了他的啞穴,再拍拍他的肩頭,笑問道:「貴三妹現在何處?」
劉清水哼聲道:「鄭大俠不必尋開心,劉某據實奉告,敝三妹已經失去聯絡,不知她的去向了!」
鄭思明唉了一聲:「原來如此,貴三妹已快四十來歲的年紀了吧?」
劉清水悻然作色,道:「這個,何勞關心?」
只見鄭思明嚴肅地沉聲道:「閣下,如鄭某消息還算靈通的話,貴三妹現成已經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吧?」
劉清水神色一變,冷冷地道:「劉某弄不清鄭大俠的意思!我看免談這些,還是……」
鄭思明厲聲道:「還是直言相談吧,開門見山,你該明白!」
劉清水冷冷地道:「鄭大俠有什麼吩咐,劉某洗耳恭聽。」
鄭思明閒閒地問道:「彼此一別多年,閣下春風得意,榮膺副座,可喜可賀,請問閣下拜兄現任什麼高官貴職?」
劉清水悶聲道:「抱歉,老大早已先『回去』了。」
「回去」者,江湖話即「死了」。
鄭思明哦了一聲:「真遺憾,『千面狐』竟緣慳一面,鄭某有少了一個對手的感覺,那麼,貴三妹一定比以前更風騷了。」
石飛紅和楊小真幾乎笑出聲來,不禁一低頭,緊緊咬住櫻唇。
楊小真雖不太清楚昔年江湖人物的底細,石飛紅卻幼承父教,對黑白兩道的成名人物多少有點底子。
「淮南三狐」,因曾亮萬兩淮,臭名遠播,石飛紅曾聽「九華派」的長輩們談起,雖有意思避開她,她因好奇,強磨著,也大略清楚三狐的底牌。
除了老二「黑心狐」劉清水以心毒手辣,冷酷多謀出名外,老大「千面狐」胡夢飛以擅長於易容化裝,狡滑多變出名。
老三卻是女人,而以她的艷名最響亮,有「玉面香狐」之稱,曾是老大胡夢飛的禁臠,姓蘇,芳名真真。
這「玉面香狐」的特點,就是肌膚如雪,且有異香,據說那種異香是天生的。
只見劉清水一皺眉,冷笑道:「鄭大俠,你不怕玷辱你的名頭,為何……」
鄭思明笑著接口道:「閣下是怪我出言不雅嗎?世上的人,都喜歡聽悅耳之言,老實話不好聽,貴三妹難道已經從良歸正?恕鄭某口不擇言,因多年不曾聽人說起!」
施豪噢了一聲:「老二,你賣什麼江湖膏藥呀?連我也搞糊塗了。」
郁新仁突然沉聲道:「看!他們有變化了!」
卜星樓和石飛紅、楊小真等都已從窗口看到上游的情形有異。
由於船都在橫流而駛,剛才那兩隻「浪裡鑽」已如箭般駛向上游那只「大龍沖」。
隱約可以看到那個大漢先飄身上了「大龍沖」,迅速地進入大艙。
接著,另外三個大漢也飄身上了「大龍沖」,進入艙裡。
郁新仁始終注視著這些人物的一舉一動。
卜星樓等雖在一面傾聽鄭思明與劉清水談話,目光也始終注視著江面的動靜。
這時只見上游那只「大龍沖」的桅桿突然升起一面三角紅旗。
下游的三隻「大龍沖」也立即各升起一面綠旗。
接著,上下游的「大龍沖」都突然加速向前飛駛,顯然是想繞過三隻「滿江紅」的前面,加以阻截,採取迂迴包抄。
同時,那些「浪裡鑽」反而沿著「滿江紅」後面作扇形逼近。
這種形勢,已證實有變了!
怎麼會變得這麼快呢?
難道對方已經未卜先知,確定這三隻「滿江紅」出了毛病?
船後掌舵的莫大榮沉聲道:「鄭大俠、施大俠,他們已經起疑了,已升起了警戒旗,請問如何應付?」
鄭思明始終平靜如水,真是難得的鎮定。
他淡淡地道:「只管照常前行,越近岸越好。」
目光落在劉清水面上。
劉清水不知怎地,這時正微微仰面,似在窺視大家動靜,額上冷汗涔涔,神色十分難看。
鄭思明目光一注,他又低下頭去。
鄭思明沉聲道:「本來,我也只是有點懷疑而已,現在,已經證實貴三妹就是貴為巡閱使老爺的如夫人了……」
施豪呀了一聲:「什麼話?」
人已霍地起立,眼蹬如鈴,滿面古怪神情。
便是卜星樓、郁新仁、大呆、大傻也吃了一驚,都愕然地看著鄭思明。
劉清水吞了一口口水,啞聲道:「你怎麼……知道的?」
鄭思明忙伸手攔住施豪。
施豪本是一伸手,欺向劉清水,被鄭思明一阻,哼聲道:「好一條狡滑的狐狸!連我也被蒙住了!」
鄭思明沉聲道:「老七,你先到第一號船上去!」
施豪一掠出艙,人影飛射,已經破空而去。
鄭思明向劉清水微笑道:「劉副座,你明白了,我要子君兄敷衍那幾個笨牛,並沒有招呼貴三妹開口,這就是我的安排,貴三妹自作聰明,你想:子君兄說閣下被閉上脈,而貴三妹卻把你說成是血人了,那四個笨牛向姓葉的一報,當然會露出破綻,現在,你該心中大喜,高興得要唱歌了吧?」
劉清水咬牙道:「姓鄭的,你真奸過曹操,我佩服你,只是,你明知故犯,引火燒身,豈非聰明誤用,弄巧成拙?」
鄭思明截口道:「鄭某是笨人笨計,比不上閣下,但是,只要抓住貴三妹,我不信他們敢妄動?」
劉清水眼光一閃,啞聲道:「你怎麼能猜到敝三妹會是……」
鄭思明笑道:「這很簡單,第一:貴三妹以駐顏有術出名,雖屆如狼之年,仍如花信風韻,第二:貴三妹左眉中間有顆美人痣是嗎?第三:當在那邊(金山)上船時,我聞到有『異香』,噯噯,千不該,萬不該,你,閣下又向她擠眉做眼……」
劉清水嘴角一緊,還是不吭聲。
鄭思明提高聲音道:「子君兄,如何了?」
只聽呂子君咳了一聲,那是表示什麼?
卜星樓沉聲道:「二師叔,他們已經逼近了!」
就在這幾句話的時間,上下游五隻「大龍沖」已經採取鐵鉗收攏之勢,繞到了「滿江紅」的前面,作扇形散開,堵住了去路。
同時,所有「浪裡鑽」已經排成扇形,作三面包圍之勢。
顯然,對方雖然已經動疑,尚不明情況,先排開陣勢,作萬一打算,畢竟是「大內」高手,都是闖過江湖的,一切都有經驗,反應迅速。
鄭思明忽然凝注卜星樓,沉聲道:「卜賢侄,你認為如何?」
卜星樓心神狂跳,他已知道是這位鄭二師叔要「考考」他了。
他一向穩健,這時充分表現了他的鎮定與冷靜,雙眉一軒,肅聲道:「放手一戰!」
鄭思明目光飛閃,微笑道:「正合孤意,說說看,該怎麼個干法?戚大哥調教出來的門下,果然具有領袖群倫,獨當大任之才……」
卜星樓沉聲道:「據小侄蠡測二叔之意,本來,我們既有人質,又掌握主動,大可利用他們作為脫困之助,或者乾脆換下他們衣服,先抵岸上再說,而二叔不作此圖,當是準備與對方干戈相見了!」
鄭思明點頭道:「不錯!我本來確有這種打算,如那樣做,也不會有什麼破綻,可是對方也是老江湖,如被他們發覺,未免損了我丹心八友的名氣,所以……」
卜星樓接口道:「二叔之意,我已猜到一些,想家師與七位叔叔、姑姑,忍辱負重這多年,隱姓,埋名,所為何事?就在等待適當時機,重整旗鼓,報仇雪恥,所以,要以我們本來面目,放手一搏!」
猛聽一聲沙啞的喝叫:「領班請呂副座與劉副座說話!」
是正面的一艘「大龍沖」上有人發話了。
這時,三艘「滿江紅」已因前有五艘「大龍沖」堵住去路,已經緩了勢頭,如老牛破車,不停也得停。
但,尚在江深水急地帶,想停也無法停。
因此,「大龍沖」與「滿江紅」始終在隨著水勢移動。
第一號「滿江紅」上揚起呂子君的不快聲音:「呂某在此,葉兄有何吩咐?」
只聽沉勁的喝聲:「子君兄,獨成大功,先此致賀!」
呂子君接口道:「小弟無能,何足道哉!」
沉勁的聲音又起:「請子君兄把『點子』押到船頭,讓本座看看老朋友!」
呂子君大聲道:「葉兄可是不放心?對我有所懷疑嗎?」
沉勁的聲音大笑道:「子君兄,笑話了,如此見外,倒使本座覺得意外!」
呂子君冷笑道:「見外的恐怕是葉兄,小弟哪有這個斗膽?」
莫大榮悄聲道:「鄭大俠,是葉蓬!」
連卜星樓與郁新仁等也看清楚了。
只見正中「大龍沖」的船頭上,上艙中緩步走出一個一身灰衫,頰削無肉,慘白如骨,目光冷厲的老者。
緊隨著他身後擁出四個緊裝壯漢。
只見「骷髏鞭」葉蓬高傲地負著手,在船頭上一站,鷹隼似的目光向三艘「滿江紅」上掃視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一號「滿江紅」上,仰面道:「呂副座,葉某下令,為何遲延?」
儼然上司對下屬的申斥口氣。
呂子君沉聲道:「你一定要這樣?」
葉蓬冷厲的目光一閃,冷聲如冰:「公事公辦,不必廢話!」
呂子君突揚狂笑:「好一句公事公辦,施大俠,有請!」
只聽「無影神拳」施豪怪叫一聲:「是哪個龜孫子,狗娘養的要見施七爺?不見!」
只見葉蓬削臉一沉,說多難看,就多難看。
他身後的四個大漢也都變了顏色,滿面怒容。
葉蓬重重地哼了一聲:「好大膽的叛逆,呂副座,把他揪出來!先打掉他的牙齒!」
施豪笑罵:「施某的牙齒還好得很,還要吃掉你這走狗的肉呢!」
由艙中大步走出的施豪,筆挺地站在船頭,一指葉蓬,大喝道:「姓葉的走狗,也和施七爺走幾招嗎?」
葉蓬早已目射冷芒,殺氣罩面,那四個大漢大約震於「丹心八友」之威名,且施豪之安然出面,更使他們吃驚,都不禁退了一步。
葉蓬鷹目一注呂子君,森森冷笑道:「呂子君,你做的好事!這是你自己活得不耐煩,休怪葉某不顧同袍之情——左右!準備好!」
他身後四個大漢同聲暴喏。
接著,其他四隻「大龍沖」和十隻「浪裡鑽」上也先後響起了一片暴喏,此伏彼起,倒也嚇人。
施豪震天狂笑:「葉蓬,你這無恥匹夫,先接施七爺一拳再說!」
話落,身騰——
這時,一號「滿江紅」與「骷髏鞭」葉蓬的「大龍沖」相距約五六丈,且都在隨波游動中,施豪凌空撲擊,實犯恃勇輕敵之忌。
葉蓬一聲冷叱:「喂他!」
他身後四個大漢立時撤身,一齊揮手連揚。
施豪人在空中,五六種不同的暗青子已集中攢射,並封鎖了他可能轉折閃避的空際。
那些暗青子,包括了「蛇頭釘」,「瓦面鏢」,「鐵蒺藜」,「棗核釘」等,雖非奇門特製,由於暗器都極沉重,發於高手之手,破空刷刷,迅厲已極。
施豪大喝一聲:「來而不住,非禮也!」
雙拳一抖,迎著他正面的暗器,倏地反射,其勢更疾。
那四個大漢駭然卻步,撤身閃避!
篤!篤!篤!
三支「蛇頭釘」和兩片瓦面鏢深插入艙板!
嘩啦啦!
那四個大漢一齊抽出兵刃。葉蓬一聲厲嘯:「先抄了他!」
一挫腰,雙掌一式「推窗望月」,迎擊猛撲而下的施豪。
一聲悶震,葉蓬連退三步,幾乎仰跌。
施豪也由剛才在空中吐勁,減少了二分真力,一窒急勢,翻落「大龍沖」翹起的船頭上。
腳剛立定,四支兵刃已挾著勁風攻到。
那四個大漢一見葉蓬吃癟,雖然心怯施豪神威,仗著人多,又有兵刃在手,想把赤手空拳的施豪逼下江面。
施豪狂笑一聲:「來得好!」
話末落,雙拳已發!
一拳橫掃!
一拳直搗,嘩嘩!咚!咚!哇!
是四個大漢中有兩個先遞到兵刃的,被施豪勁強的掌風震落,兵刃——一柄鬼頭刀,一柄兩面鉞!
兵刃落水,二人虎口流血,忙翻身後退。
「哇」的一聲,卻是一個手執判官筆的大漢,腳前挨了施豪一記「無影神拳」,百多斤的身體,像球一樣震出丈外,雖被另一個大漢,騰空接住,卻噴了他一頭的血。
葉蓬嘿了一聲:「施老七,果然一別多年,大有進境!」
向三個面如土色的大漢一瞪眼:「退!」
那三個大漢狼狽不堪,聞言如釋重負,騰身退出丈外,那個抱著同伴的大漢抹了一把血,喘聲道:「老鄔……不行了……」
葉蓬叱道:「死了就丟下水去,誰叫他那麼膿包!」
那大漢呆了一下,一咧大嘴,把已斷氣的大漢拋入大江,血花濺處,隨流而沒。
施豪吸了一口氣,仰面哈哈大笑道:「姓葉的,難怪你能做到狗頭領班,乾脆痛快,頗有梟雄味,還是你來……」
葉蓬已經拽起外衣,搭在腰帶上,一鬆繃帶,「呼」
地一聲,腰間如蛇出洞,手中已多了一條三尺六寸長的「骷髏鞭」。
那是用緬鐵和白金打造的,活像一根接一根的白骨,每一節有較粗較細之處,有稜角,銳利異常,隱透藍光可見淬有巨毒。
施豪狂笑道:「這是你的看家傢伙了,你好好賣弄一下,施某是不會客氣的。」
葉蓬臉沉如鬼,惻惻乾笑道:「姓施的,憑你一人,加上兩個小禿驢,要想僥倖逃過我們布下的天羅地網,哼哼……」
施豪大喝一聲:「施七爺先叫你哼不出來!」
話出拳出。
葉蓬似不敢硬接施豪拳風,加之又在船上地勢有限,閃避不便,一頓腳,騰空八尺,左手一拳擊去。
葉蓬就是想趁他這個空門,無法連環向他出拳之際,搶佔先機,一聲厲嘯,骷髏鞭如怪蟒出洞,挾著銳嘯,猛砸而下。
鞭身能盤在腰際,當然是屬軟鞭,碰硬能拐彎,遇軟能相纏,施豪赤手空拳,實在不能硬接。
剛把三支喪門釘震落水中,鞭風已臨頭,迫得他一式「倚石觀星」,隨著鞭勢向左側倒下。
葉蓬倏地電閃頓腕,鞭尖打閃,響如爆竹,硬撤砸下之勢,筆直如矢,向施豪胸前點到。
施豪已人向左傾,起立,後退都不方便。
葉蓬挾居高臨下之勢,且鞭法毒辣,攻人所不及,迫得施豪左臂一翻,直向他胸下的鞭身抓去。
右拳「直衝九霄」,由下向上擊出。
這是死中求生的險招!
如果葉蓬拼著兩傷俱敗,鞭身加力,原式不變,直點而下的話,雖必能直透施豪胸前要害,可以把施豪左臂震裂,鞭身奇毒,見血必死!
但,他自己也必須挨施豪一記「直上九霄」,被拳風打實,也是非死即傷!
葉蓬果然狠毒!
人在半空,左掌一護自己小腹,右臂貫勁,猛一抖,竟想先把施豪抓向鞭身的左臂廢掉。
電光石火間——
那三個大漢剛一喜,突揚驚呼!
他們旁觀者清,只見紅光如電,由第三號「滿江紅」
上疾射而出,破空七八丈,直射葉蓬背心。
那是石飛紅髮出的獨門朱紅小劍!
那三個大漢想出手已經來不及,只有脫口大叫。
葉蓬是積年老賊,年老成精,立時警覺!
雖在千鈞一髮間,竟能猛吸一口氣,一式「巧燕翻雲」,向左方江面翻落!
颼!
那支朱紅小劍恰恰打空,直透桅桿,猶自搖晃不已。
施豪的拳風也為打空,左手也是抓空,也自一身冷汗,猛吸氣,霍地起立!
葉蓬在身落水面時,已換了一口氣,左腳一沾水面右腳虛蹬左腳背,雙臂一曲,借力飛竄上船左舷,又怒又氣之下,也是一頭冷汗。
施豪怪笑一聲:「來!再接施七爺三拳!」
右拳飛搗而出!
葉蓬飄身上了艙頂,避過一記拳風,轟地一聲,左舷被震塌丈許,船身也一陣晃蕩。
那三個大漢心驚之下,本能地也竄上了艙頂。
葉蓬怪叫一聲:「姓施的,你有多少同黨?一併請出,雙方好好決一高下!」
這時,那十隻「浪裡鑽」已經向三艘「滿江紅」逼近,縮小包圍,另外四隻「大龍沖」,也同樣逼來。
已經有七八個大內高手,騰身份向三艘「滿江紅」撲去。
上了第一號「滿江紅」的兩個黑衣老者,被呂子君雙掌換四拳,震退幾步,僵持在船頭上。
上了第二號「滿江紅」的兩個黃衣大漢末遇阻攔,卻雙雙驚嘿著:「你們怎麼啦?」
大約發現艙中那十二個假扮轎夫的捕快都被點了穴道,正向他二人乾瞪眼呢。
「川中二鬼」同聲怪叫:「小心第三號!」
話未了,已有四個大內高手撲上三號「滿江紅」。
卻同時揚起慘哼!
四人上得快,退得也快!
是被艙中發出的強烈掌力震飛,好像四隻折翼的老鷹,翻落水面,響起一陣撲通!
同時艙中人影現身,當頭一個玉面少年,緩步走到船頭,朗聲叫道:「卜星樓在此!」
接著,鄭思明與石飛紅、楊小真、郁新仁、大呆、大傻一一走出。
「大龍沖」與「浪裡鑽」上的大內高手都因大出意外而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葉蓬目光一掃之下,變色叫道:「原來是鄭老二也在!幸會,幸會!葉某真是走了眼了!」
鄭思明哈哈笑道:「好教大領班見笑,你們這麼多人來接待我們,真叫鄭某受之有愧,不好意思,只好躲在艙裡……」
葉蓬冷笑接口道:「鄭老二,你休得了便宜賣乖,既然面對面,難得碰頭,我們自然會好好接待的,你且介紹那幾個男女小輩是誰?」
到底是老江湖了,想先弄清門路。
施豪大笑道:「姓葉的,你別死雞撐鍋蓋子,今天叫你連老本也賠出來,別拉門面話了!」
鄭思明接口道:「老七,十六年都忍下了,不急在這時,葉領班,先恭喜你陞官有望了……」
右手向卜星樓一招,道:「卜賢侄,你向他們交代幾句也好。」
卜星樓笑道:「小侄有僭了!」
向葉蓬軒眉昂然道:「姓葉的,你大約不認識我,家師姓戚,我名卜星樓!」
音出丹田,宇字分明,如黃鐘大呂,使所有眼光都向他看起來。
葉蓬哦了一聲:「原來你就是……戚長春的弟子?」
卜星樓仰面道:「不錯!」
葉蓬森森地道:「好極了!得來全不費工夫,聽說你在『梁山紅谷』會上,頗有一點小聰明,幾手貓腳爪,你那師父何在?」
卜星樓沉聲道:「你既然已知道卜星樓參與過『紅谷』之會,豈有不知家師何在之理?」
葉蓬獰笑道:「卜星樓,在你身邊的兩個女娃兒是誰?」
石飛紅與楊小真仍是男裝打扮,竟被葉蓬當著這多人面前一句叫破,女孩子畢竟沉不住氣,楊小真怒叱一聲:「該死的老賊,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楊名小真!」
葉蓬目光一閃,道:「你姓楊?『修羅血影』楊玉真是你什麼人?」
楊小真叫道:「老賊不必裝神做鬼,我就是楊玉真的女兒!」
葉蓬冷笑道:「楊姑娘,老夫和令堂有交情,你別怕!」
楊小真喝道:「誰怕你這老賊?」
葉蓬哼了一聲:「姑娘家別不懂好歹,還有另一位是誰?」
石飛紅沉聲道:「九華石飛紅——」
葉蓬哦了一聲:「原來是九華派掌門石振天的女兒?」
目光一注桅桿上的朱紅小劍,道:「剛才可是你暗算老夫?」
石飛紅冷笑道:「何必廢話,只准你們亂出鬼點子嗎?」
葉蓬獰笑道:「還有那小子是誰?」
郁新仁笑罵:「家師顧鐵膽!你明白了就是。」
葉蓬陰惻惻一笑,目光陰沉地轉注在掌舵的莫大榮身上,陰聲道:「大榮老弟,正是將功折罪的時機了,你先把舵毀掉!」
「黃面鬼谷」莫大榮笑道:「抱歉,礙難遵命!」
葉蓬大喝:「你也敢反了?」
莫大榮笑道:「逼上粱山,不得不爾,葉老大,你也該識相點!」
葉蓬揮手大喝道:「你們這班叛逆聽著,立即束手待縛,否則莫怪葉某要下毒手,讓你們葬身大江了!」
施豪狂笑震天:「施七爺就先送你去餵王八!」
雙拳閃電般擊出!
同時人也騰身飛撲。
葉蓬厲嘯一聲:「下水!用火!」
人已一式「魚鷹入水」,頭下腳上竄入江中。
敢情這老賊水性極好,水面起了一個急漩,人便沒入不見。
另外三個大漢也翻身入水!
只是一個遲了一瞬,施豪拳風所至,左臂被震斷,人雖入水,泛起一片血紅。
只聽卜通,卜通!
已有大半大內高手躍身入水。
施豪氣得大罵:「儘是膽小無恥鼠輩!敢爾……」
人已向另一艘「大龍沖」飛撲過去。
原來,另外四隻「大龍沖」上的人並未下水,卻是一齊退入艙中,艙門開處,箭如飛蝗,射出密集的火箭。
這是水軍中特製的箭頭,專為燒船之用。
箭頭只要一著實,立即冒起硝煙火舌!
施豪似乎未料到這一著,騰身半空,就招來一陣箭雨前後攢射。
雖被拳風震落,箭雨一陣又是一陣,倒把他迫得手忙腳亂。
鄭思明叫道:「老七,退回來,看我的。」
施豪一式「黃鵠摩雲」,空中曲腰一旋,猛振臂伸腿,退回「滿江紅」。
由五艘「大龍沖」上射出的箭雨,雖然被卜星樓等震落江面不少,也有少數落在「滿江紅」船篷上,立時火起煙飛!
鄭思明一面吩咐:「船先靠岸!」
隨向郁新仁一揮手。
郁新仁立時飄身到了二號「滿江紅」上,掌了舵。
原來「川中二鬼」早已經下水了。
三艘「滿江紅」,加速向岸邊急駛。
第一號「滿江紅」突然由船底起了異響。
呂子君叫道:「鄭大俠,他們攻船底了!」
鄭思明大笑道:「只管放心!黔驢之技,不足道也!」
人已飄身掠到。
只見那三位如夫人都倒在艙裡,丫環使女都在瑟縮抖著。
鄭思明向巡閱使如夫人笑道:「蘇真真,你既已從良,身為巡閱使專寵,該有點良心吧?」
巡閱使如夫人正是「玉面香狐」蘇真真,剛才被施豪制住,這時,花容淒慘,淚花欲滴,一副可憐模樣。
鄭思明解了她的啞穴,沉聲道:「你該明白了,他們要沉船了,生命可貴,連你這位如夫人也一樣難逃餵魚之災!」
蘇真真悶聲不響,眼珠卻在亂轉。
鄭思明笑道:「你以為拼著落水,他們會把你由水中救走是嗎?我可以先給你們一個全屍!」
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知府與知縣的如夫人本已花容失色,這時,因船底已破,江水湧進,船已停止前進,快要下沉,卻忍不住珠淚並流,連叫:「救命啊!」
蘇真真啞聲道:「鄭大俠要奴家如何?」
鄭思明沉聲道:「你向對面五條船上的人傳話,先停止放箭!」
蘇真真想了一下,沉聲喝道:「你們聽著,停止放箭!」
五艘「大龍沖」上的人,狀如未聞,仍是箭如飛蝗。
而船身已經開始下沉了,由船底上衝的江水,震耳欲聾!
鄭思明笑道:「他們好狠!你不會以巡閱使招牌下令嗎?」
蘇真真也急了,厲聲叫道:「你們聽令,停止放箭。」
回答她的,是一陣更密的箭雨。
這時,三艘「滿江紅」都已著了火,且都有下沉之勢。
知府與知縣的如夫人已嚇得昏了過去。
鄭思明微微一笑:「你看清了!他們不理你,我只好先救你。」
把她一把挾起,飄身掠到第二號「滿江紅」上。
呂子君也飄身跟著,有點神色驚惶。
第一號「滿江紅」大約是第一個被破了船底的,已經沉下大半。
那十二個假扮轎夫的捕快也已面無人色!
鄭思明微微一歎,把他們的穴道一一解開,道:「你們通水性的,可以泅水上岸,不會水的,可以上那些『浪裡鑽』,六扇門中好修行,少害一些老百姓就是了。」
人已挾著蘇真真掠到了第三號「滿江紅」。
三號「滿江紅」同樣地船底進水,船艙著火,大約船底破口不大,只是不能前進而已。
施豪氣得暴跳不已。
石飛紅與楊小真也花容失色。
卜星樓沉聲道:「我們只有搶上對方的船了!他們確實狠!」
原來,就在這不足一頓飯的時候,連那十條浪裡鑽也先後翻轉或下沉了。
顯然,都是那班下水的大內高手做的好事。
鄭思明向莫大榮笑道:「莫老弟只好借用那兩個玩意了!」
莫大榮掏出了那兩顆「震天雷」,道:「先炸掉他們兩條船?」
鄭思明搖頭道:「那太不合算!」
莫大榮苦笑一聲:「我也昏了頭了,只是我功力不夠……」
鄭思明低聲道:「請老七和卜賢侄各拿一顆,先搶上小船,無必要就不必炸掉!」
莫大榮忙遞過二顆「震天雷」,說明如何施放。
施豪與卜星樓接過,雙展身形,凌空而起,各自撲向一艘「大龍沖」。
這次是有備而去,且是正面相對,雖然箭雨射向二人,哪裡擋得住?卜星樓和施豪只在空中連震三掌,就已衝破箭陣,各自飄落船上。
兩艘船艙裡的大內高手,眼看大功告成,三艘「滿江紅」都要相繼沉沒之時,一見卜、施二人搶到,分明是想奪船,哪裡容得!
先後撲出四人,搶攻卜星樓與施豪。
接著,又紛紛撲出七八個高手,想以群毆取勝。
甫一交手,在施豪的「無影神拳」下,先到的二人吐血倒下。
卜星樓知道此時不宜纏戰,一出手,就是十二成功力,把兩個大內高手震落江面。
趁此空隙,施豪已先探手懷中,亮出那顆「震天雷」,喝道:「你們認識這個老夥計嗎?」
立時,把已經蜂擁竄出的五個大內高手嚇得為之卻步!
卜星樓也照方抓藥,掌心托住那活兒,笑道:「妄動者死!」
因為「震天雷」是「火神」嚴法章師門至寶,不但是火器中有名的霸道,亦是暗器中最具殺傷力的一種。
現在是在船上,限於地勢,更不易閃避,面對面,雙方只有丈許距離,除了及時跳水外,誰也不敢輕攖鋒銳。
因此,他們都變色卻步。
莫大榮有心恫嚇,故意叫道:「二位趕快下手,我這裡還有三顆呢!」
這一聲不打緊,卻把另外三艘「大龍沖」上的人驚得如夢初醒,船頭疾轉,就想開溜。
鄭思明挾著蘇真真,飛身掠到卜星樓身邊,喝道:「你們慢走,把你們的巡閱使夫人接去吧!」
那三艘「大龍沖」上的人,哪裡還管這個,自顧加速駛開。
蘇真真突然厲聲叱道:「你們記住,只要蘇真真能夠活著,會和你們算賬!」
站在對面的大內高手都是神色一緊。
蘇真真戟指罵道:「你們這班怕死匹夫,平時牛皮吹破天,一碰到硬對頭,就只顧逃命,真是丟盡許漢忠的臉!」
鄭思明哦了一聲:「許漢忠!可是『白骨殃神』?他是……」
那些大內高手都變了顏色。
有兩個向蘇真真瞪著眼,是示意她不可洩露。
蘇真真卻接口冷笑!
「許漢忠又有什麼不得了,他就是這班膿包的頂頭上司,也即是大內總……」
話未了,鄭思明一聲冷笑,翻手一掌,震落三支五鬼喪門釘。
卻是「骷髏鞭」葉蓬冷古丁由水中冒出頭來,手揚處,就是三支喪門釘,突襲蘇真真背心。
蘇真真一驚住口,回頭瞥見,嬌喝:「葉蓬,你小心點……」
葉蓬一搖頭,甩了一頭水,哼道:「你們要死了,一概下水!」
五艘「大龍沖」上的人,紛紛竄身入水。
施豪大吼一聲:「該死!」
手一甩,一聲巨響,一顆「震天雷」出手,慘呼過處,把三個剛及水面的大內高手炸得血肉紛飛!
還有一個被炸掉半截右臂,濺血入水。
卜星樓微微一笑:「開船!」
人已大步欺進,把那四個高手驚得連連後退。
卻聽卜通、卜通之聲不絕於耳,原來,五艘「大龍沖」上的掌舵和艙中的人都已跳水。
鄭思明笑道:「這班人真是心黑,竟想連這五條船也一併沉江呢!」
郁新仁飛身過來,道:「讓我來掌舵!」
鄭思明道:「無用!他們人多,概在水底弄鬼,看來我們也只有下水了!」
只見石飛紅與楊小真也飛身過船,第三號「滿江紅」
也已沉沒一半。
第二號「滿江紅」已只存半截桅桿,那十二個捕快正在水中掙扎,半浮半沉。
蘇真真突然哽聲道:「鄭大俠,請高抬貴手,把奴家二師兄放過,他或者有計較!」
鄭思明向郁新仁一揮手:「去把姓劉的帶過來!」
郁新仁應聲掠上三號半沉的「滿江紅」,把已成落水狗似的「黑心狐」劉清水挾起掠到。
劉清水已面無人色,下唇流血,是被自己咬破了,可見他心頭之恨與憤怒。
「香狐」蘇真真哭道:「二哥,他們這麼毒,連自己人都不管死活,你……」
話未了,十多丈的水面外又冒出葉蓬的人頭,叫道:「別誤會!凡是落水的都有救!即使有萬一,也是為皇上盡忠,本座一律上報,你二位要明白點!」
說罷,又鑽入水裡去了!真叫人氣結!
施豪切齒頓腳道:「好狗賊,想不到還是一隻水裡烏龜,縮頭好快!」
劉清水狠聲道:「三妹,姓葉的是存心坑我們,連聖命也不會聽,除非我們能活著回去,否則,沒有辦法了!」
石飛紅叫道:「看!有人向我們招手!」
卜星樓等已早看到一葉輕舟,貼波如飛,由上游直瀉而來,轉眼已近百丈左右,船上果然有人舉手連搖著。
旆豪大笑道:「是老三!」
鄭思明也展眉道:「好了,有他兩個。我們可以不必下水了!」
幾句話間,那葉輕舟已到十多丈外。
卜星樓已看清輕舟上有兩個人,一個坐在船尾,手揮雙槳,一個站在船頭,一身烏光閃閃的水靠。
郁新仁剛叫了一聲:「師父,五師叔……」
輕舟已到眼下,那兩人倏地低頭竄入水中,水花兩圈,連一點水聲也沒響,可見水性之精。
卜星樓忙向石飛紅與楊小真道:「是顧三叔和王五叔來了!」
只見江中起了如大魚衝刺的水紋和翻浪的水漩。
接著,冒起了紅色水花,浮起了死屍!儘是大內高手。轉眼間,已先後浮起七八人。
江面上,不斷地冒出伸頭換氣的人,鄭思明喝道:「開船!」
那四個大內高手面色連變,這時,如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乖乖地聽命轉舵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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