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顧一鷗微一頷首,向卜星樓笑道:「卜賢侄,你與二位賢侄婦,鄭老二已經告訴我了,我也是剛到,以『龜息』停身在門外,聽到了你們的話,終於換氣時為卜賢侄警覺,以後多多留心這些小節,隔牆有耳,現在更是處處凶險潛伏,危機重重之時,你們更不可掉以輕心。」
卜星樓忙躬身受教。
顧一鷗又道:「卜賢侄又得辛苦一趟了……」
卜星樓忙道:「師叔有何吩咐,小侄聽命。」
顧一鷗沉聲道:「請賢侄與二位姑娘立即往金陵一行。」
卜星樓矍然道:「遵命!」
石飛紅道:「就是現在動身?」
顧一鷗點頭道:「是!我得交代幾句,第一,我來揚州已七八天,頗知一般情況,清廷爪牙密佈兩淮,『百變天狼』陸鎮川坐鎮在『平山堂』,手下鷹犬正散佈各處,江上一戰,因是姓葉的主持,他們各有任務,私心極重,葉蓬失算,被我與你們五師叔在水中合力擒住,等於全軍盡沒,由姓葉的賊口親供,才知弘厲已經出京,將到江南……」
石飛紅忍不住高興的哦了一聲,美目放光,道:「皇帝老頭到江南了?我們……」
卻被卜星樓眼色止住下文。
顧一鷗續道:「不簡單,弘歷剛由熱河避暑行宮啟程南行,我們已經得到消息,他此行雖然是游江南,實有重大陰謀,也可說是專為我們這些人而來,隱有親自監督之意,要他那班鷹犬把我們一網打盡……」
楊小真忍不住道:「那老頭知道我們呀?是知道叔叔們的行蹤了?」
顧一鷗頷首道:「有可能,這些年來,表面無事,他們暗中不知派出多少鷹犬,對我們作了多少佈置,因此形勢十分緊急,我才連夜趕來,因據姓葉的說,他們已經知道了棲霞山隱有你們師姑,正準備行動,我必須要你們三人連夜去一趟,請你們師姑即刻來此會合。」
卜星樓道:「家師也曾吩咐過,小侄就此動身。」
顧一鷗又道:「第二,你們雖已經過改裝,我料定那姓陸的必已得知金山有變,姓葉的既已失手,兔死狐悲,他也有責任,非大肆逞兇,八面封鎖,對我們採取報復不可!」
卜星樓道:「因此,這裡也不安全,我們必須速離揚州?」
顧一鷗道:「我已吩咐清洪兩幫弟子,為三位安排了水路,郁新仁,你送卜賢侄到碼頭,自然有人招呼,多小心點。」
郁新仁躬身道:「是,他們既有行動,水路安全嗎?」
卜星樓道:「師叔安排了,當無問題,不冒險,不會成功,我們盡力以赴。」
顧一鷗欣然道:「卜賢侄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要低估敵人,也不必低估自己,我和你二師伯既有安排,還擔心什麼?」
郁新仁被責叱,面紅過耳,忙躬身道:「是。」
顧一鷗大步而出,留下了一句話:「船上已有人安排。」
人已上了屋,四人留下一錠銀子在桌上匆匆穿窗而出。
「棲霞山」,遠在金陵郊外數十里處。
「棲霞古寺」,則在棲霞最高處。
現在,正是「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的季節。
黃昏,滿山紅葉,燦爛得與晚霞相映。
晚霞紅艷艷得嚇人,像暴君燒城,燒紅了半邊西天。
三個中年商人,卻難得風雅,竟在日薄崦滋,宿鳥歸巢,暮靄蒼茫中疾行於紅葉鋪滿的小徑上。
如說是遊客,應當匆匆下山呀。
金陵有的是名勝古跡。
那麼,這三個人為何獨賞「棲霞」呢?
何況又是滿身銅臭的市井商人。
奇怪的是三人竟不走向有名的「棲霞古寺」,也不走向「明月台」、「紗帽峰」、「白鹿泉」、「白乳泉」等勝處,卻專揀幽僻無人跡的地方走,為首的一看天色將黑,四顧無人,竟掠身如箭,飛馳起來。
終於,為首的一停步,噓了一口氣道:「奇怪!『白雲庵』在哪兒呢?」
另二人也停在他身邊,一左一右,右面的吸了一口氣,掠了一下額際,低聲道:「樓哥哥,你不是說三師叔已給了一張草圖嗎?老是這麼亂找不是辦法,天要黑了,還是把草圖拿來看看吧。」
這三人正是卜星樓、石飛紅和楊小真所改扮。
卜星樓由懷中取出一張橫江毛邊紙,上有用毛筆勾劃出的草圖,看看草圖,又看看四面,嗯了一聲:「方向沒有錯,大約還未到地頭。」
楊小真道:「圖上說庵在『千佛崖』偏北的小溪邊,石崖下,沿此一帶,還有什麼泉?」
石飛紅接口道:「是『白鹿泉』與『白乳泉』。」
卜星樓道:「這裡是『棲霞寺』……」
他一手指點著草圖上,道:「這側邊是石碣與舍利塔。『千佛崖』在舍利塔的北面,沿『紗帽峰』下,孤峰夾水,庵在這兒,為何看不到?」
石飛紅道:「卜大哥,我想我們分作三方去找。」
卜星樓搖頭道:「既有庵,方向又不錯,『棲霞寺』已可隱約看到,一定就在附近,用不著心急!」
他這麼說,是怕她倆落單了,時快入夜,恐引起寺僧注意。
當此風聲緊急,敵人隨時可遇之時,如無必要,還是在一起能互相照應的好。
楊小真脫口道:「樓哥哥,別是我們走岔了路,只要找到『千佛崖』,就差不多了。」
石飛紅點頭道:「真姊說的是,既有『千佛』之名,該處必有不少佛像,沿著那邊找,就容易了。」
卜星樓也覺得不錯。
三人約略張望了一下,正在判斷「千佛崖」的位置,猛聽腳步聲響,似由二十丈外的林中傳來。
三人相顧一下,正要找隱身之處。
只聽一聲:「阿彌陀佛,三位施主可是迷了路?」
話落,林中已經走出一個中年和尚。
卜星樓心中一動,既已被對方發現,避無可避,順口答道:「正是。」
那和尚已加快腳步,一面走近三人,一面笑道:「三位施主真好興致,遊山忘了時辰,現在要下山也來不及了,何不到敝剎小住一宵。」
轉身向左上方一指,道:「由這裡,不是可以看到那座塔頂嗎?敝寺就在那裡,三位施主請吧。」
卜星樓含笑道:「正要打擾呢,多謝大師了,這兒風景真不錯……」
和尚合掌打下一個問訊,已立身在三人丈許之外,笑道:「本山雖非名山,但溪山泉石,皆有史跡,丹楓紅艷,頗可一看。」
石飛紅與楊小真都有不耐之色,卜星樓忙道:「大師,我聽人說貴山有雙泉,一崖,一峰之勝……」
和尚接道:「奇怪,三位施主玩到現在,還沒有到過這些地方?難怪未曾到敝寺。」
卜星樓窘然道:「實不相瞞,小可等是第一次來棲霞,入山不久。」
和尚哦了一聲:「難怪!幸而碰到小僧!」
向右面一指,道:「那邊過去,被幾座林子遮住的就是『千佛崖』,雙泉、一峰也在那邊,只隔了這座小山頭,時辰已晚,三位施主請到敝寺,明天和那幾位施主一同去,豈不方便。」
卜星樓拱手道:「謝大師見教,我們亂跑一陣,想不到近在咫尺,大師先請,我們想先到山頭走走,等下即到寶寺借宿。」
和尚笑道:「施主請便,小僧不及奉陪,先行一步了。」
說罷,轉身仍走向原路。
卜星樓突然隨手拾起一粒碎石,一甩手,打向三丈外的和尚背心。
石楊二女一怔。
那和尚無巧不巧地,腳下竟像被絆了一下,打了一個踉蹌。
小石打空,直射出二丈外才力盡下墜。
卜星樓目光飛閃,道:「大師好走。」
人已飄身而起,向和尚飛撲過去。
那和尚剛穩定身形,回頭笑道:「不打緊……施主,你……」
卜星樓已到了他身後,一掌微揚,笑道:「還得向大師討教一下!」
雖是隨手揚掌,卻已吐出三分力道。
那和尚似乎失驚之下,忙搖著雙手,道:「施主別開玩笑……」
卜星樓驟覺掌力一空,已被對方消解於無形,絲毫無聲無息。
心中一驚,立時有數,哈哈一笑道:「真看不出大師還是道中高手,非好好討教一下不可!」
說著,身隨掌進,一式「窮神活鬼」鍾離明的「神仙一把抓」,左掌虛按對方胸前「將台」,右手快如閃電,已抓向對方右手脈門。
和尚神色一變,脫口喝道:「你是鍾離老化子的弟子?」
腳下連退三步,雙臂一圈,雙掌一合——
卜星樓一抓落空,欺進的身形驟然一頓,面前一股無形的暗勁,已經如潮湧到。
他已知道所料不差,玄功貫掌,步走「天星遁形」,雙掌一斜一圈,亮出「太乙奇門」開門式,反擊回去。
一聲悶震,兩方都退了一步,晃了一晃。
卜星樓心中一凜,暗道:「我已用了十成功力,對方似尚未全力發揮?」
石、楊二女先是莫名其妙,這時,已雙雙飛身掠到,擋住了和尚退路。
卜星樓笑道:「大師好渾厚的功力,還有多少幫手?我等一定討教到底!」
和尚目光如利刃般凝視著卜星樓,又冷眼疾掃了蓄勁待發的石飛紅與楊小真一眼,突然厲聲道:「施主,快把來意說明,如有不實,勿怪貧衲要開殺戒了。」
卜星樓已經認定這和尚一定是與大內有關的人,卻驚奇於對方有如此高出意外之功力。他心潮電轉,估計奸黨可能已經先到了一步,「九指尼姑」澄心師姑的安危難測,想先逼出與對方有關的大內中人,才好決定進退。
聞言,沉聲道:「大師,何必裝糊塗?想不到六根清淨的出家人,竟會做奸黨爪牙,辜負了大好身手,小可……」
和尚目光怒射,大喝道:「胡說!你小子口出不遜,你與鍾離老化子是何稱呼?便是老化子見了貧衲,也不敢如此放肆!」
卜星樓一怔,暗道:「這就奇了,聽他口氣,似乎和『窮神活鬼』鍾離明根熟識,儼然責叱之言,且目光嚴厲而不陰毒,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口中忙道:「請大師先開誠相見,免生誤會。」
和尚目射神光,豪聲道:「你是小輩,當然應先由你交代。」
卜星樓剛考慮如何措詞才得體,未免頓了一下。
和尚沉聲道:「年青人不可太世故,而致自誤!」
卜星樓一軒眉,剛叫了一聲:「大師……」
楊小真覺得和尚咄咄逼人,她本就性急,這時,恐卜星樓被對方逼出破綻,忍不住嬌叱道:「你這和尚好欺人……」
和尚注視她一眼,截口喝道:「女孩兒家要莊重嫻靜些,最忌悍潑,貧衲沒有怪你們狂妄無禮,已很客氣了……」
楊小真冷笑一聲:「樓哥哥,紅姊,我們先把他擱下再說。」
石飛紅接口道:「好,像這樣倚老賣老,幾時弄得清楚,卜哥哥,上!」
卜星樓剛疾喝:「且慢!」
無奈楊小真與石飛紅卻認定對方是「棲霞古寺」裡的和尚,又具有如許身手,正當關心「九指尼姑」安危之際,都以為這和尚不是好人,如不先下手為強,等對方同黨趕到,那就難說了……
因此,也不顧什麼身份了,只想早早得手,越快越好,二女心意相通,眼色一遞之下,楊小真首先發難,施展「銀髮仙姬」孟老婆婆的「菩提散手」,一記「慈航普度」,雙掌平吐,把和尚整個身形圈在掌風裡。
她這樣做,是想攻敵所必救,和尚勢非揮掌硬接不可,則石飛紅可以乘隙而攻。
石飛紅則幾乎與楊小真同時出手,竟將「妙悟大師」
的看家絕學「法華兜羅手」凝足八成功力,輕飄飄地發出綿綿力道,也是攻和尚所必救。
二女等於同樣心意,就是迫使和尚先應付自己這一方,以便另一方一擊得手。
和尚本是面對卜星樓,左側後是楊小真,右側後是石飛紅。
他就恰好處身鼎足之腹。
二女一出手,他就處於左右夾攻,無法兼顧之下。
卜星樓欲阻不及,且在敵友未分之下,他當然不便參與,也想看和尚如何應付二女。
和尚哈哈一笑:「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話聲中,大袖雙舞,一旋一抖,巨大的旋風,捲向二女攻到的身形,人已筆直升空丈許,大喝一聲:「大膽丫頭,也讓你們知道天下之大……」
人在半空,倏地疾翻,變成頭下腳上,兩臂一張,十指如箕,隨著暴瀉的身形,向二女兜頭抓下。
石飛紅與楊小真卻是欺身向和尚進招,被和尚強烈勁風一卷,都一頓身形,先觸門戶,尚未變招,和尚已經騰空,再掉頭下撲,快得使人咋舌。
二女大驚之下各自向後飄退二丈。
和尚已在她倆一撤身之間,撤去力道兩臂一曲,人如片葉被風一吹,在離地數尺間,滴溜溜一轉,又直落地面,仍在原處。
楊小真發了性子,猛地撒出兵刃,嬌喝一聲:「紅姊,我們讓他嘗嘗『乾坤七式』的厲害!」
石飛紅也在這一招之下,看出這和尚功力奇高……人能在丈許高下,筆直上升,翻身下撲,又能在離地數尺時,仍回原來姿勢,非同小可,戒心加深,也就應聲:「好!」
她探手外衣之底,解下「玉帶軟劍」。
楊小真則是一柄「修羅刀」。
卜星樓道:「大師到底何人?以免我等冒犯!」
他旁觀者清,已估計這和尚決非大內的人。
和尚本是毫不在乎地沉著以待。
楊小真的「修羅刀」一出鞘,他就目現威稜,似有怒意。
石飛紅的「玉帶軟劍」一出手,他平靜的神色驟然一變,身形也是微震!
卜星樓一開口,和尚反而向石飛紅移近三步,沉聲問道:「這柄劍是誰給你的?」
石飛紅一劍在手,氣定神凝,一見和尚向她逼來,有恃無恐地冷然道:「你可是看出姑娘的劍是神兵寶刃?」
和尚厲聲道:「說!劍是誰給你的?」
石飛紅剛要回答,楊小真卻忍不住嬌喝一聲:「讓你嘗到厲害再說!」
話聲中,嬌軀一晃已到了和尚背後三尺,「修羅刀」光芒伸縮間已指向和尚背心。
和尚頭也不回,狂笑一聲:「無知丫頭,就讓你明白些!」
霍地腳轉陀螺,掌隨身轉,快如閃電,狂風如刷,橫掃而出。
楊小真忙挫腕收刀,向右移開丈許。
和尚倏地一坐腰,曲肘沉腕,雙掌由分而合,大喝一聲:「讓你們見識一下!」
雙掌一抖,擊向三丈外的一株大腿般粗的楓樹。
只聽霹靂大震,如響焦雷!
一陣狂風,接著喀喳連響。
那株丹楓,齊腰震斷,一陣搖晃後,上半段才向前倒下。
如此強烈掌力,別說石、楊二女接不住,便是卜星樓也無把握接下。
石飛紅和楊小真都花容失色,一片刷白。
卜星樓脫口道:「『霹靂震天掌』,大師難道是常師叔?」
和尚一呆,身形一直,目注卜星樓道:「你是誰的門下!」
卜星樓忙道:「家師戚長春!我名卜星樓。」
和尚震聲道:「原來是戚大哥門人,我幾乎失手,貧衲正是常修!」
卜星樓又驚又喜,忙躬身下拜道:「小侄無知,多多冒犯……」
向石、楊疾聲道:「還不快來見過常四叔。」
石飛紅首先還劍入鞘,盈盈下拜。
「震天掌」常修忙道:「免禮……」
神色一沉,指著剛套好「修羅刀」的楊小真,道:「這丫頭好像當年『修羅四血』的路數?為何和賢侄走在一起?」
卜星樓道:「四叔,她正是『修羅血影』楊玉真的女兒……」
楊小真就地屈膝,道:「楊小真拜見四叔。」
常修雙手齊伸,一把扶起卜星樓,又轉身去虛扶石飛紅,道:「難怪戚大哥的軟劍會在姑娘手上,想必是卜賢侄……」
卜星樓忙接口道:「四叔,她是九華掌門的掌珠石飛紅,也即是小侄未過門的媳婦。」
一指楊小真:「楊姑娘也是家師恩准與紅妹同歸小侄。」
常修本是對「修羅四血」有嫌怨,昔年正邪不並立,視同仇敵,所以剛才一見「修羅刀」出鞘,就動了怒,一聽卜星樓這麼說,知道同是自己人,其中必有曲折經過,立即釋然道:「原來如此,楊姑娘也請起,且幸愚叔已經火氣全退,如是以前,今日難免傷亡!」
卜星樓一身冷汗,忙道:「都是小侄一時疏忽,把四叔當作了……」
常修截口大笑:「愚叔也把你們當作初出道的江湖敗類呢!」
石、楊二女已盈盈起立,都因剛才冒失,有點尷尬。
常修昔年豪邁無比,「八友」中以他個性最烈,出手也最狠,忙岔言道:「且喜賢侄得到兩位這麼好的侄媳婦,二位姑娘的尊長都好。」
石楊二女同聲道:「托福。」
常修目光一轉,目注卜星樓道:「賢侄可是奉命來此?」
卜星樓忙躬身道:「是。」
常修噓了一口氣,道:「可是要到『白雲庵』?可惜已經來遲了!」
卜星樓大吃一驚,道:「四叔……」
常修接口便道:「便是愚叔也遲到了三天!這多年來,愚叔先做樵夫,又做道士,二月前又做了和尚,那些鷹犬實在不簡單,我於幾天前,聽到風聲不對,兼程趕來這裡……」
卜星樓忙道:「師姑怎樣了?」
常修道:「要不要去看一看,只存一堆瓦礫,整座庵被人一把火燒光!」
卜星樓忙道:「四叔可有什麼發現?」
常修道:「庵中的人都遭了毒手,七個比丘,都成了焦炭!」
卜星樓和石、楊二女都神色緊張起來。
常修繼續道:「以你們八姑的身手,未必會葬身火窟,但難料安危,愚叔正在料理善後……」
猛道:「誰?」
只聽陰惻惻乾笑道:「是給你們善後的人!」
常修狂笑道:「找死的就滾出來!」
只聽幾聲冷哼——
由常修剛才現身的林子裡,影綽綽地閃出幾條人影。
這時,由於天已入夜,加之無星無月,已是中秋過後的第二天,密雲重壓,頗有秋雨欲來之勢。
對方又是一式黑衣,連頭包住,實在看不出是何路數。
對方一共是五人,一經現身,就由當先走出的揮手,其他四個各展身形,捷逾鬼魅地向四面散開,再收網一樣向常修等四人合圍,一步一步地欺進。
顯然,他們也懾於常修之威名,不敢稍為輕敵,步履間,越來越慢,十分沉重!
空氣也驟由緊張而沉滯。
石飛紅與楊小真互撞一下肘部,同時拔劍亮刀,往左右轉向一站,石飛紅道:「殺雞焉用牛刀,讓我們先教訓他們一下。」
劍尖平舉,凝功劍身,便要攻出!
常修始終瞪定那個正面為首的黑衣人,直等對方已走到面前二丈外,頓住了身形,常修才哼了一聲:「你們膽子不小,敢捋常四爺虎鬚,一共來了多少人?最好再加一倍,才值得常四爺殺得痛快!」
卜星樓沉聲招呼二女:「勿妄動!」
又向常修低聲道:「四叔不妨先問問他們,可與八師姑有關?」
那正面的黑衣人惻惻乾笑道:「常修,多年不見,火氣如舊,你如有種,何必先隱身天台,扮作樵夫?又作道士,鬼鬼祟祟,害得咱們弟兄們疲於奔命,白白損折了幾個,現在,該輪到你還債了吧?」
常修吸了一口氣,沉聲道:「真看不出你們這班走狗,居然連常某近二十年的行蹤都打聽得十不離九,好辛苦,常四爺苦了這多年,不能吃肉,又不能喝酒,現在,要大開殺戒,準備還俗,還是做『大將軍』了。」
抬手一指:「你們五個,最好一齊上,試試常四爺,這多年來的斤兩,是否越老越辣。」
又向卜星樓和二女擺擺大袖:「你們三人且站在一邊,看四叔把這五個走狗開刀!」
那五個黑衣人都是目射凶光,各自手按腰間,全神戒備。
卜星樓忙向二女一笑道:「快讓開,看五叔的神功絕學!」
靠左面的二個黑衣人同時移步,冷喝:「大膽叛逆,回去!」
雙雙揚袖吐掌,四股陰風,向三人呼嘯而出,勁道之強,都是一流身手。
石飛紅冷叱一聲:「卜哥哥,還他一點顏色。」
楊小真自從經過「窮神活鬼」鍾離明功力轉注,及得到「崑崙處士」戚長春與「銀髮仙嫗」孟昭芳的絕學真傳後,老是想施展,由梁山到棲霞,都沒有盡情發揮的機會。
這時,忍不住冷笑一聲:「打了再說!」
嬌軀一晃,讓過正面掌風來勢,一式「鶴驚崑崙」,雙臂一張,凌空而起,立展「天禽百解」手法,「叢草攫兔」向那個黑衣人閃電下撲。
身手之快,姿勢之疾,曼妙中有凌厲,那黑衣人一驚猛撤掌,向後飄退丈許。
石飛紅尚未及出手,卜星樓已欺進一步,雙掌一抖,一記「怒雕抖翎」,迎擊另一個黑衣人。
一聲悶震,雙方掌力四散,那黑衣人上身一晃,驚「咦」了一聲:「好個小狗,真有幾下子!」
卜星樓勁喝一聲:「無知鼠輩,再接我一招!」
人已在話聲中,欺近對方三尺,「玄鳥劃沙」、「神鷹奮翼」,猛攻對方。
那正面黑衣人目中突湧碧光,閃爍間,好像磷火,聲冷如冰:「退下!」
那兩個黑衣人,一個剛準備向再撲而到的楊小真出手,一個正要和卜星樓硬拚,一聽,立即同發厲嘯,雙掌一封門戶,凌空倒射,身法之快,使人咋舌!
楊小真再發又落空。
卜星樓也猛撤力道,佇立不動。
常修仰天狂笑道:「不值一擊的鼠輩,識相一點,你們五個向本將軍磕三個響頭,夾了尾巴快滾,常四爺好生之德,饒你們這一遭!」
正面黑衣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姓常的,你罪犯凌遲,僥倖漏網這多年,今夜該明白點,便是你那幫著朱元璋打江山的先祖常遇春也救不了你了!」
常修大吼一聲:「鼠輩,安敢辱及本將軍先祖,吃常四爺一掌!」
雙掌一合,猛一抖,霹靂響處,掌力已經發出。
那黑衣人冷笑聲中,身如箭射,直上夜空二丈多高,左袖一甩,厲叫一聲:「常修,你先接這個!」
常修已動怒火,殺手立下,瞥見對方不敢硬接,身形升空,一甩之下,竟是兩團鴨蛋大的黑影,轉眼已到頭頂!
心中一動,本想揮掌把它震落,念動間,單掌一揚,向空擊去,人卻腳尖一抵地面,以「逆水行舟」式,退出二丈許!
尚未站穩,半空暗紅色的火光閃了兩閃,黃煙冒處,如起連串悶雷,當空儘是血紅一片,巨大的震幅,連地皮都在動。
常修雖然仗著一掌護住頭面,本身又本能的護身「游潛」,因突然間不及料到,未能全力戒備,身在爆炸威力圈內,也被震得一陣眼冒金星,頭昏眼黑。
卜星樓和二女卻在四五丈外,突然驚變,脫口驚呼,本能地揮掌封住門戶,也被強烈的震幅震得馬步浮動,一片熱氣逼人,耳膜發悶,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
五個黑衣人同時發出了得意的奸笑聲。
那為首黑衣人已落回地面,惻惻乾笑道:「常老四,嘗到厲害了嗎?大爺們還有更厲害的殺手!」
常修剛定定神,猛聽卜星樓叫道:「四叔,當心背後!」
原來,那兩顆黑蛋似的東西,乃是最歹毒的「子母陰雷」,一經爆炸,引發內面的烈性炸藥和毒粉,就連珠爆炸,由於是在半空炸開,波及三丈方圓,常修身在爆炸圈裡,雖護住正面,背後左肩和右股卻被幾點毒火沾上,立即燃燒。
卜星樓百忙中發現常修背上冒起黃煙,所以立即出聲警告。
常修毫不猶豫地全身一個急漩,就在對方五人蓄勢戒備,以為他要攻來之際,他已借旋身吸引對方眼光之空隙,裂帛有聲,自行撕開僧衣。
著火之處,已經成了黑洞,再被他旋身及裂衣一揚,被風一吹,黃煙一冒,迅即化為血紅色的火舌,燃燒起來。
常修狂笑一聲道:「想不到還有這一手鬼門道,常四爺倒有幾分興頭了!」
一抖腕,把已快燒成火球的僧衣,向為首黑衣人拋出,好像拋出一團火球,人已大步欺去,一指為首黑衣人,喝道:「你們是誰?常四爺想起了一個人,要問清楚!」
那為首黑衣人隨手一揮,把那團火球掃落丈許之外,有恃無恐地一手按在腰間,惻惻乾笑:「姓常的,今夜是本座成大功的時候,就讓你明白一點也好!」
「鬼影子唐治觀現在何處?」
「大爺就是鬼影子『唐治觀』,現任大內侍衛第一班領班!」
常修悶吼一聲:「常五爺已看到你一雙鬼眼了,難得賊口親供,另外四個,也一併招來。」
為首的黑衣人陰森森地接口道:「他們四位同仁,和唐大爺一樣隸屬大內。」
向左手一指:「他就是唐某拜弟『陰司秀才』宋今仁和『笑面無常』陳保真。」
又向右首二人擺擺手:「這兩位哥兒就是『崆峒雙劍』白家兄弟,想你姓常的並不陌生吧?」
原來,剛才和楊小真、卜星樓對面的就是這二人,已在這幾句話間,掠回了唐治觀身邊,五人作梅花形站立。
常修目射神光,厲聲道:「好極了,你們『邛崍三陰手』,加上白光,白明兩個,值得常四爺一搏……」
「陰司秀才」宋今仁冷丟丟地接口道:「姓常的,你賣狂得夠了,咱們特為你八個叛逆準備好送終的禮物,不必廢話,你好好接著吧!」
話落,猛撤步,當先移動身形。
除了「鬼影子」唐治觀仍是紋風不動外,其他三人也隨即移動,把常修困在垓心,都有二三丈距離!
常修沉聲道:「很不錯,憑你們五個,敢這麼大膽,想是仗著剛才那種嚇孩子的爆竹,你們必須交代清楚,那玩意可是姓石的給你們的?他來了沒有?快說!」
最後二字,如打焦雷。
卜星樓和二女瞥見對方五人都是身形一震,不知是受常修一喝之威?抑是那個「姓石的」使他們一驚?
唐治觀陰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也害怕了?」
常修厲笑道:「如果是,你們帶我去找石磊那廝,沒有你們的事,如不是,你們哪一個敢再試試,常某先送他回姥姥家去!」
說時,雙掌已凝足功力,目光如電,掠過五人身上,身形雖然仍在原處,卻微微透出陰陽子午步法,只要他覷定了誰,誰就得準備先接他石破天驚的一擊。
唐治觀等都為之心中一凜。
他們心中明白,如果是單打獨鬥,不論是五人中哪一個,都接不下「震天掌」常修霹靂三掌。
即使五人聯手,也難擋得住三五十招。
他們唯一倚仗的,就是每人各有二顆「子母陰雷」,那確是「陰陽聖手」石磊專為對付「丹心八友」而設的,不但是防身救命之寶,也是克敵制勝的殺著。
由於煉製不易,「陰陽聖手」自己也只有十顆,另十顆分給「三陰手」與「雙劍」,因他們五人是石磊的心腹死黨,倚畏最探,他們五人的功力,也是大內侍衛中較出類拔萃的。
石磊再三囑咐過,非到萬不得已之時,不准用,非到面對「丹心八友」中的大敵時,也不准用。
剛才「鬼影子」唐治觀急於求功,想打常修一個措手不及,如當時常修當作是一般暗器的話,不論是以手接以掌震,都非死或重傷不可。
偏偏一向火爆的常修,竟會於出掌之時,撤身後退,只燒了他一襲僧衣,真是大材小用,好不痛惜。
現在,他們五人,實際上只存下六顆了。
因為,「崆峒雙劍」中的老二白明的兩顆,已經在日前夜襲「白雲庵」時,用了二顆,雖然把「九指尼姑」澄心打個猝不及防,受了毒火重創,已交同黨帶走,在動手時,也有兩個同黨死在「九指尼姑」的「度厄菩提珠」下。
「子母陰雷」雖然歹毒霸道,但它的爆炸威力只限於三丈之內,施放時,必須自己先撤出三丈之外,石磊本人則可以憑本身功力,運用自如,他們五人就做不到。
常修的「震天霹靂掌」,無堅不摧,清楚看到了二顆「子母陰雷」的威力,現在他已有充分準備,誰個先向他出手,誰就得準備先接他的「震天掌」。
常修是何等人,粗中有細,這就是先攻心之計。
實在,他何嘗不知「子母陰雷」的厲害,心情也極緊張。
「陰司秀才」宋今仁眼珠一眨,迅速地向老大「鬼影子」唐治觀與老三「笑面無常」陳保真溜了一眼,唐治觀立時森森一笑道:「姓常的,咱們每人有八顆玩意兒,你準備向閻老五面前報到吧!」
話聲中,一揮手,身形向左急移。
其他四人立即向左遊走,就像走馬燈似的繞著常修週遭游動起來。
卜星樓剛才已看到「子母陰雷」的威力,暗暗為常修擔心,又不便擅作主張,如果和楊小真,石飛紅加入戰圈,一則未得常修允許,二則恐怕越幫越忙,反而分散常修心神。
一見對方五人繞著常修遊走,便知必有詭計。
那是迷亂常修心神,使他要注意四面,如常修向五人中一人發難,只要一出掌,對方即可及時撤身閃避,而由另外四人出手突襲!
他們五人拉開了距離,不敢近身進撲,正是引誘常修先動手之計。
常修仍是一動也不動,是以不變應萬變。
楊小真憋不住了,她促聲道:「樓哥哥,他們好不要臉,五個人對付常叔叔一個,我們如果一對一,存下二個,常叔叔就容易打發了……」
石飛紅始終注目不瞬,左右手卻已各握著一支帶翅的朱紅小劍。
卜星樓冷眼瞥見,心中一動,傳聲道:「紅妹,你注意那個瘦長的,什麼『陰司秀才』,站到右首去,取他右手脈門或腰間。」
石飛紅已應聲向右移步。
猛聽「鬼影子」唐治觀陰笑突揚:「白老大,咱點煙,你放火!」
白光啞聲應道:「照辦!」
話聲剛落,「鬼影子」唐治觀突然一收身形,向常修一揚手,喝聲:「打!」
他快,常修更快!
他身形剛一緩,常修已雙掌一抖,霹靂大震,掌力發出,撞向唐治觀。
就在吐掌剎那,身形彈起,升空丈許,雙臂一張,明明是要向西面撲去,倏地曲腰振臂,全身劃了半個弧形比電還快,向南方撲去。
雙方變化都極快,這一剎那間,唐治觀在東面,西面則是白光,南面則是白明。
唐治觀打出的是「陰陽聖手」所給的「黃磷化骨煙」,波波兩聲,半空黃煙一冒,迅即滾滾四散。
他已翻身倒射三丈外,又貼地滾出兩丈許。
這是他和「陰司秀才」宋今仁的鬼主意,他當先出手,卻是第一個退得快的。
他認為這麼一來,不論常修如何快,決不敢衝入「化骨煙」中向他追撲,第二步接著他的,就是白光了。
依照宋今仁的意思,是由唐老大先出手,再「逼使」
白光非出手不可。
只要白光一出手,他和陳老三也即撤出三四丈外。
不論常修如何,只要白光的二顆「子母陰雷」一出手,常修非閃避不可,再由宋今仁撿空子打常修一個措手不及。
萬一常修逞勇不退,反而向白光進撲的話,也是天從人願,讓白光做替死鬼。
情況正如宋今仁所估計!
常修竟向唐治觀出掌,唐老大早已溜出五六丈外,常修掌力打空只把地面擊了一塊大坑。
常修竟向白光撲去!
「陰司秀才」宋今仁脫口叫道:「白老大,快!」
白光一挫牙,雙手猛甩,就是兩顆「子母陰雷」,打向半空,人也飛身後退。
不料,就在這間不容髮間,常修竟轉向白明撲去。
連串悶雷過處,紅光眩眼難睜,又是地皮震動,草樹紛飛。
這一下,完全打空,所有的人,都在爆炸威力圈外,只是震得耳膜發悶,眼冒金星而已。
白明大駭之下,剛沉腕亮劍,一招「河岳流星」殺手,灑出大片劍幕,罩向常修。
常修狂笑一聲:「你兄弟該死!」
雙掌一抖,霹靂繼起。
劍光一閃,白明手中的「弧形毒劍」先被震出手,虎口溢血,慌不迭地翻身後退!
常修先出左手,一阻飛身馳援白老二的白光急勢,右手一記「照天印」,結結實實地按在白明胸前,狂吼未出,人已震飛丈外,噴血氣絕,整個胸前,骨肉全碎!
常修剛轉身面向眼紅冒火的白光——
猛聽石飛紅一聲:「打!」
卜星樓大喝:「四叔小心!」
常修應聲回身,雙掌一合。
卻是「陰司秀才」宋今仁趁常修殺人後轉身疏忽之際,一聲不響地一揚左手,先打出兩支「子午悶心釘」。
同時,右手一甩,就是兩顆「子母陰雷」。
他好狠,竟不顧猛撲常修的白光,想利用常修全神應付白光之際,連同白光一併炸成粉碎!
石飛紅及時出手了!
她卻未料到「陰司秀才」竟是左右手同出。
「陰司秀才」出手之快,不下於閃電追風。
石飛紅左手剛甩了一支朱紅小劍,射向宋今仁右手脈門,宋今仁的「子午悶心釘」已經到了常修背心!
常修旋身間,兩支「悶心釘」只差毫髮地由常修左肩呼嘯而過。
一支打空。
一支擦過衣上,連油皮擦去一塊,常修立覺肩上一麻,便知事淬毒暗青子,忙吸氣行功,逼住肩上血脈。
而宋今仁的「子母陰雷」又出手了!
石飛紅的帶翅小劍,雖然及時射入宋今仁左腰,右手繼出小劍,卻告落空!
宋今仁在甩手間,已警覺石飛紅出手了。
折腰閃避不及,被朱紅小劍進入左腰寸許,一痛撤身,恰好讓過石飛紅第二支小劍。
這是一眨眼間發生的事!
卜星樓為之奮不顧身,騰身吐掌,想劈空擊落那兩顆「子母陰雷」。
而心痛弟仇的白光也已撲到常修背後!
他手中「弧形毒劍」閃電吐出,恨不得把常修來個透心涼。
常修在吸氣止毒剎那,剛發覺「陰司秀才」的「子母陰雷」已到頭頂,而白光的毒劍又已突襲背後,金刃破風,他當然明白危機頃刻,自己一念疏忽!
這個骨節眼上,他想避也來不及了。
即使能避過白光一劍,卻難避過「子母陰雷」!
他一橫心之下,當機立斷!
他在白光「弧形毒劍」已將由背穿心的剎那,倏地往前仆倒,極像中劍了。
白光眼看報仇在即,一喜之下,繼之大駭!
他也突然發覺「陰司秀才」已發出「子母陰雷」,他剛才急怒攻敵,只知為乃弟報仇,挾十二成劍勢猛襲常修。
變化太快,也大出他意外,他絕末料到宋今仁連他也一併下手!
等到發覺時,已來不及了。
人當面臨死亡時,自有求生的本能,一劍落空,招式已老,顧不得再傷倒僕在面前的常修,單掌一封頭面,就想翻身倒射。
念頭剛轉,猛覺腳骨小脛上如中鐵錘,竟被常修一式少林「小勾腿」,踹了一腳,立時打了個踉蹌!
常修已把握這一瞬之際,前仆之勢,已來了一式「磨旋」,整個身形在地面像轉磨一樣一旋,右手恰好抓住白光的左腳!
常修一吸氣,猛抖腕,竟把重達百多斤的白光整個身體甩向半空,正好迎著那兩顆欲爆未爆的「子母陰雷」。
常修已在振腕後,雙掌護住頭面與前胸,以「燕青十八滾」,貼地疾滾。
已騰身半空,剛要吐掌擊向「子母陰雷」的卜星樓也急化「細胸巧翻雲」,倒射回去。
如雷悶震,又是紅光刺目!
一聲慘嗥,白光成了紅炭!
他整個身子,正好被「子母陰雷」炸成碎屑四散!
石飛紅與楊小真當然最關心卜星樓。
石飛紅因自己出手差了一瞬,未能阻住宋今仁,卜星樓騰空而起時,她為之驚呼出聲。
楊小真只有頓腳。
一炸之威,卜星樓倒射而落的身形為之站立不穩,跌了一跤!
驚魂未定,大變又起!
卻是「鬼影子」唐治觀與「笑面無常」陳保真因「陰司秀才」宋今仁中了石飛紅的帶翅朱紅小劍,大怒之下,對石飛紅也起了殺機!
「邛崍三陰手」,作惡多年,自有他們過人之處,「崆峒雙劍」白家兄弟先後慘死,在他們看來,無關痛癢,黨同伐異,不當一回事。
在這個時候,少了兩個爭功的,多了兩個替死鬼,是好事。
宋今仁挨了一劍,又是腰間要命所在,不但宋今仁把石飛紅恨之入骨,連唐、陳二人也眼紅了。
唐治觀迅速地一咬牙,把那柄朱紅小劍由宋老二腰間拔出。
陳保真飛快地給宋老二上了金創藥包紮好。
三人互看一眼,唐治觀一聲不響地向陳老三打了一個「斬盡殺絕」的手勢。
因為,現在只有「笑面無常」陳保真僅存的還有兩顆「子母陰雷」。
他們心裡明白,不但常修是生死勁敵,連卜星樓等三個小輩也是難纏的強敵。
如果想逃,絕對逃不了常修等四人的阻截,主客易勢,強弱已判,由五對四,變成了三對四,只要常修等四人一反撲,他三人就難逃公道了。
唯有背城借一,作死裡逃生之戰。
三人心意相通,狼狽為奸,不但狠毒,且又陰沉,一有決定,不用開口,眼色一遞,便如桴鼓相應。
陳保真以極快的手法,分了一顆「子母陰雷」給「陰司秀才」宋今仁,便悄悄地向石飛紅背後掩到。
唐治觀則先向滾出二丈外,一身灰土,狼狽不堪的「震天掌」常修悶聲不吭地打出一把「子午悶心釘」。
人也隨即騰空飛撲!
這時,因空中黃霧瀰漫,視線不清,又當驚魂未定之際,「震天掌」常修雖幸逃陰雷之劫,也是一頭冷汗。
大把「子午悶心釘」到了他身前數尺外,他才警覺,大喝一聲:「賢侄小心暗算!煙氣可能有毒……」
雙掌怒翻,把正面的五支「子午悶心釘」震落,人已撤身飄退,想退到黃霧不及之處再說。卻恰好避過了唐老大一撲之勢。
卜星樓一立定身形,也立即察覺那種濛濛黃煙有撲鼻的怪氣味,剛揮手招呼:「紅妹,真妹,快退!」
這時,楊小真已早一步掠到了他身邊。
石飛紅也正由右方掠來,剛掠到卜星樓丈許外,三人幾乎同時驚變!
石飛紅一伏嬌軀,避過了由頭頂呼嘯而過的三支「子午悶心釘」。
卜星樓疾喝:「狗賊敢爾!」
人已飛身掠過石飛紅,向她身後撲去!
卻是「笑面無常」陳保真像幽靈似的現身石飛紅背後。
楊小真一樣關心地跟著掠到。
石飛紅剛立起身形,砰的一聲,卜星樓已硬接了陳保真擊向石飛紅的一記「驚鴻照影」陰手。
卜星樓是全力出手。
陳保真也是十足下手,想一掌立斃伏地的石飛紅。
陳保真是單掌斜下之勢。
卜星樓是居高凌下之勢。
雙方掌力在半空交綏,把地上震成一個數尺許的土槽,沙土紛飛,狂風四散。
陳保真眼看功敗垂成,心中恨毒,一手已探出那顆「子母陰雷」,卻故意裝作不支的樣子,一連退了幾步,似要倒下。
楊小真嬌叱一聲:「該死的東西!打!」
一手舞刀,一掌劈出,人也飛撲過去。
卜星樓欲阻不及,忙喝:「真妹小心……」
人也跟著接應。
石飛紅剛才驟受陳保真「子午悶心釘」暗算,氣在心內,當然也跟著轉身撲去。
三人中只要一個,已夠陳保真頭痛,何況是以一對三!
只見他似要轉身遁走,無奈楊小真比他更快,剛避過楊小真一記劈空掌風,「修羅刀」一閃而到,兜頭帶肩下劈。
「笑面無常」陳保真手忙腳亂地左搖右晃,才讓過楊小真連環三刀,人已狼狽不堪。
卜星樓也已翻身飄落,擋住了陳保真的後路。
楊小真精神倍長,「修羅刀」幻成雪影碧光,把陳保真罩在霍霍刀風之下。
後一步掠到的石飛紅一咬牙,「玉帶軟劍」一順,便要立即收拾這「笑面無常」。
猛聽常修大喝一聲:「卜賢侄,小心狗賊使詐!」
又大叫:「姓唐的,你還想溜嗎?」
人已在十多丈外。
這時,卜星樓等和常修分開兩處,相距約七八丈,由於黃霧迷漫,雙方都看不到身形,而只可聽到聲音。
猛聽「鬼影子」唐治觀暴嘯一聲:「老二,老么,風緊,扯乎!」
常修狂笑震天:「別說你是『鬼影子』,就是『風影子』,也別想做夢了!」
霹靂響,發掌了。
又聽唐治觀慘哼著:「姓常的,你再嘗嘗大爺的『黑蛋子』!」
卜星樓一驚,迅忖道:「難怪他們敢於頑抗到底,原來還有那東西!」
遊目四掃,黃霧中,只能看到週遭丈許左右,連已中了石飛紅小劍的「陰司秀才」宋今仁也不知死活,看不到影子。
楊小真突揚冷笑:「著!」
她已施展了「銀髮仙嫗」孟昭芳「乾坤七式」的陰三劍。
以刀代劍,威力相等。第一招剛發出——
陳保真一聲悶哼,頭上黑布開了天窗,連頭髮帶頭皮,被「修羅刀」削下一片,藏頭縮頸,竄出丈外,嚇出一身冷汗。
楊小真笑了一聲:「狗賊能再逃過姑奶奶兩招,就饒你一命……」
說著,人已刀光如電,跟著攻到。
「笑面無常」陳保真反而身形立定,索性扯了已斷落小半的黑布包頭,露出白森森無血的陰沉面孔,發出刺耳的陰笑:「原來是臭丫頭,你看……」
手一伸,右掌心赫然一個黑鴨蛋。
「修羅刀」剛要吐出的楊小真為之一窒,全身緊張,一手取出一把「修羅化血神針」,沉聲道:「狗賊,你敢?看是誰快?」
人卻不由自主地向後退。
卜星樓和石飛紅都是心神大震,雙雙騰身,一左,一右,監視著「笑面無常」。
卜星樓喝道:「姓陳的,你明白一點,剛才你們同黨也露了幾手,能傷得我們毫髮嗎?」
陳保真截口作奸笑道:「有何不敢?陳三爺最明白,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現在與剛才不同的是彼此相距很近,陳三爺要一命換三命,你們別想活了!」
說著,人已緩步向楊小真逼去。
一步,一步,都代表了死神的影子。
楊小真厲聲叫道:「樓哥哥,紅姊,你們快走,我同狗賊一拼!」
揚手便要打出「修羅化血神針」。
她是橫了心,拼著和陳保真同歸於盡了。
要知道,她因急於求功,和陳保真短兵相接,近在咫尺,加之剛才把陳保真逼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一念輕敵,忘了利害,以致想撤身也來不及了。
卜星樓與石飛紅則是為了關心她,安危與共,生死相關,這時也是一左,一右,只在丈許遠近,卻因投鼠忌器,雖想下殺手,也不敢妄動。
楊小真性急之下,就要先下手為強!
卜星樓忙喝:「真妹慢著……」
陳保真篤定泰山地連聲奸笑道:「一命換三命,連本加利,三爺豁出去了,臭丫頭,你敢動,三爺不勝歡迎,看誰動得利害?嘿嘿……」
卜星樓沉聲喝道:「姓陳的,未必如你想得好,最多也不過你死我傷罷了……」
霍地回身,為之失色。
卻是「陰司秀才」宋今仁一手捂著腰,一手托著一顆「黑鴨蛋」,像鬼一樣由黃霧中掩到他背後。
只聽宋今仁牙齒咬得格格響,切齒有聲:「無知小賊,也該你嘗嘗『邛崍三陰手』的味道,乖乖束手待縛吧!」
人已一手作甩出之勢,向卜星樓步步逼進。
這一下子,楊小真和石飛紅都沉不住氣了,花容刷地煞白。
陳保真笑得好不得意:「憑你們三個小狗男女,也敢和爺們作對?老實點,爺們只要抓姓常的叛逆報功,你們三個,還有活命的希望,嘿嘿!若不聽命,馬上叫你們血肉粉碎……」
卜星樓星目泛紅,他已準備拚命一搏了!
猛聽一聲冷笑:「不見得,看你們祖奶奶的!」
話聲剛起,金花亂閃,銀芒如電,好像灑了一天流星。
宋陳二人聞聲色變,剛循聲注目,身形已被銀芒罩住!
卜星樓如夢初覺,大喝一聲:「退!」
石飛紅和楊小真都在準備首先發難,以保全卜星樓,救星天降,驚喜之下,反應都快,卜星樓話聲剛出,她倆已應聲騰空倒射。
「陰司秀才」厲叫一聲:「老三拼!」
兩人同時甩手!
紅光連閃,連珠爆炸!
卻是分為兩個方面!
「陰司秀才」是向剛才發聲之處甩出。
「笑面無常」卻是向石飛紅與楊小真騰空倒射的身形甩出!
卜星樓是向另一方面倒縱,半空中百忙裡瞥見,為之心膽皆裂,疾聲急喝:「小心後面!」
他一出聲,真氣立洩,只好猛打千斤墜,疾瀉地面。
石飛紅與楊小真當然也已警覺。
只是,人在半空,她倆想加速下降或變化轉折,卻已來不及了!
卜星樓星目怒瞪,他一向沉穩,這時狀若瘋狂,大吼一聲,便要向「笑面無常」撲去。
猛聽常修沉聲道:「賢侄沉著些。」
話聲剛落,兩聲慘叫,「陰司秀才」真的回到陰司去了。
「笑面無常」也成了斷命無常。
二人都是被那大片密如流星的銀芒打中全身大穴,立時倒地氣絕。
常修突然地現身,左手提著不知死活的「鬼影子」唐治觀,大約是被常修點了穴道,已是像只要死狗。
石飛紅和楊小真安安然然地並肩站在四丈之外,驚容剛退,卻因激動而閃著淚光,呆呆地看著卜星樓。
卜星樓不由自主地顫聲叫道:「紅妹!真妹!不知哪位高人救了我們?」
是有人救了二女,他卻說成我們,在他說來,是多麼自然,因為夫婦等於一體,如果二女萬一有損傷,他安得不心碎腸斷?
他說著,張開雙臂,向二女大步走去。
二女嚶嚀一聲,雙雙攜手,向卜星樓跑過來。
常修高唸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賢侄怎麼忘了先向救命恩人道謝?」
卜星樓如被人兜頭潑了一桶冷水,自感失態,慘白的俊臉一紅,忙道:「四叔,不知是哪位高人?小侄正要和兩位姑娘拜謝援手大德。」
石飛紅和楊小真也回過頭來,為之大羞,面湧紅雲,雙雙低下頭去。
只聽一聲清脆的笑聲道:「老四,你仍是當年那般口快,難怪生成和尚命,聽你口氣,都是自己人,人家受驚之後,真情流露,你還有心亂嚼舌頭?」
話聲中,一個中年村姑打扮的女人由那抹林子裡款步走來。
卜星樓和二女早已循聲注目。
只見來人布衣荊釵,在夜色中,雖看不清本來面目,由臉型輪廓上可以看出很端正,尤其一雙明眸,雖在黑夜中,也澄如秋水,清亮可鑒,一看便知修為很高。
卜星樓已由對方叫常修「老四」而分辨出九分,忙一拉二女,大步迎上,推金山,倒玉柱,行下大禮。
那中年女人忙不迭地連叫:「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常修哈哈道:「以你做六姑的身份,加上及時伸手,受他們三個人幾個頭,也是應該的。」
卜星樓知道自己猜測得不錯,來人正是「八友」中的「金劍銀丸」陳婉若。
忙叫道:「六姑,小侄卜星樓,是崑崙門下……」
向二女一擺手:「這位是九華石飛紅姑娘,和楊小真姑娘……」
常修接口道:「兩位丫頭也就是你的侄媳婦,還沒過門。」
石飛紅和楊小真忙叫道:「六姑姑,侄女拜見,並謝……」
陳婉若早已一手一個,拉起二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道:「真是難得。」
楊小真向陳婉若嬌笑道:「六姑姑,你剛才露的一手,真好。」
石飛紅也笑道:「六姑姑,你由那麼遠,用二粒銀丸,能把兩顆陰雷撞出二丈多才爆炸,真不得了。」
卜星樓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自己只聽到陰雷爆炸,眼見危機一發,卻未看清這一點,空自急昏了頭,這時仍有餘悸,不禁慶幸之餘,又有點啞然失笑。
石飛紅白了他一眼。
楊小真搖著陳婉若的右手,笑道:「六姑姑,你的金劍呢?教我和紅姊幾手好不好?」
原來,她沒有看見陳婉若有佩劍的痕跡。
陳婉若笑道:「我已多年不佩劍了,何況處處要隱蔽身份……」
常修接口道:「真丫頭好聰明,你們六姑最拿手的『百柔劍法』,獨步天下,如論用劍,便是你們戚大伯也不及六姑呢……」
石飛紅叫道:「那,姑姑一定要教我們幾招。」
陳婉若似有感觸,黯然一歎,道:「別聽你們四叔的話!以後再說吧。」
楊小真咦了一聲:「姑姑,你……」
原來,她握著陳婉若的右手,這時發覺陳婉若右手大拇指沒有了,是齊虎口處斷去的。
她十分機靈,馬上覺得不宜問,便一頓而止。
卜星樓當然明白陳婉若的心情,忙岔言道:「四叔,問問這個姓唐的口供,也好知道八姑……」
陳婉若噓了一口氣,截口道:「八妹如何?我三夜沒有睡,由徐州一直趕來……」
石、楊二女為之笑容斂去,低下頭。
卜星樓也後悔自己失言了。
陳婉若立時察覺有異,失聲道:「老四,八妹怎樣了?」
常修一掌拍在「鬼影子」唐治觀的「陽陵泉」穴和「曲池」「關外」「合谷」三穴上,一面沉聲道:「沒什麼,等我先問問這姓唐的狗賊再說!」
唐治觀應掌而醒,眼皮一動,又自閉著。
常修喝道:「別裝死,惹發了常四爺的火,想死也不行!」
卜星樓倏地出手,一把捏住唐治觀的下巴。
常修噢了一聲:「我倒忘了,姓唐的,你想斷舌自絕?好笑!」
卜星樓道:「四叔,他想嚥下什麼東西?」
陳婉若哼了一聲:「老四,你忘了大內刑規,有齒藏毒丸之說,他是想吞下齒中毒藥。」
常修一揚巨掌先刮了唐治觀一個大嘴巴,兩指一捏對方嘴角,嘴巴立即大張,他屈指連彈!
唐治觀全身痙攣著,面上扭曲著,喉中唔唔慘哼。
常修笑道:「有種,打掉牙齒和血吞吧,你有勇氣自絕,沒有勇氣說話?」
一放手,又卡住了唐治觀的喉嚨。
另一手一按對方的頭。
唐治觀口張處,吐出大口的血和碎牙。
常修竟把他的門牙一概彈掉了。
陳婉若一面走向已死的陳保真,收回銀丸,一面蹙眉道:「老四,慢慢問他……噢,這個煙味古怪,我們還是先離開這兒再說吧。」
卜星樓忙道:「我想起來了,還是換個地方吧。」
常修放了手,哼了一聲:「大不了是慢性毒煙,大半天了,也快被風吹散了。」
唐治觀吐了一口氣,獰笑起來:「不錯,三天之後,你們都會變成一灘膿血……」
由於無牙漏風,吐字不清。
常修怒道:「你這狗賊,少冒壞水,常四爺面前,你老實點。」
石飛紅和楊小真都面色一變,剛要開口卻被卜星樓搖手止住。
陳婉若笑道:「老四,不論怎樣,先問八妹的消息!」
常修喝道:「快說!免得多討苦頭吃!」
唐治觀喘聲道:「唐某到了這種地步,認栽就是……澄心……尼姑,已被我們的人帶走了!」
常修嗔目大喝道:「是誰做的好事?自然有你們三個一份,帶到什麼地方?已幾天了?」
唐治觀陰惻惻地道:「不錯!當夜也有我們三弟兄,不過,是我們上頭親自下的手。」
常修吼道:「是說石磊那狗頭?」
唐治觀點點頭道:「是!」
常修晃著緊握的拳頭,道:「好!我必搏殺此賊,他去往何處?已多久了?」
唐治觀含糊地道:「大約是過江,押回北京去了……已六天多啦。」
等於說,你們想追截也來不及了。
常修挫牙叫道:「六妹,走……」
一腳把唐治觀踏個四仰八又,就要……
陳婉若忙道:「且慢!」
常修吼道:「我們快趕路,送他和兩個拜弟敘舊去!」
陳婉若把常修推開,目注面如土色,不住喘氣的唐治觀沉聲道:「唐治觀,你也算闖出道的人物,亮萬多年,所說可是實話?」
唐治觀只有點頭的份兒。
陳婉若冷笑道:「你老實點,五天前,我路遇『散花仙客』田光,身受重傷,說是被石磊那廝暗算,他已上了黃山,你說慌!」
唐治觀神色一緊,仍掙著嘴硬:「上頭是由這裡過江的……」
常修把他夾脖子抓起,笑道:「『鬼影子』鬼話連篇,是你自己不成人話,狗牙已光,輪到摘你的狗舌了……」
唐治觀嘶聲連叫:「常大俠,我說……我……說……」
常修怒喝:「快!常四爺耐性有限,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氣!」
唐治觀喘聲道:「上頭確是臨時有急事,才決定……上黃山,他原是來這裡的……」
常修喝道:「到底如何?」
唐治觀哼著說:「我們一共來了八人,另三個是『天山三雄』,得手後,就先把人押走了,留下我們五人,是上頭早就吩咐,說你們……可能會在這幾天內趕來……」
常修哼道:「倒被他料著了,那廝就是詭計多端,只有我們老二可以對付他……單憑你們八人,敢找我們老八?又能得手?騙誰?」
唐治觀心中發毛,暗叫:「誰說常老四粗莽?他什麼都知道,好利害!」
口中忙叫屈起來:「常大俠,我命在你手,怎敢騙你,澄心師太是中了『天山斷魂香』,又挨了『龍鬚刺』,被他們三個用『化血神網』罩住,澄心師太還傷了他們老二老三呢……」
常修哼了一聲:「這還有點影兒,老六,你看怎樣?」
陳婉若慘然道:「可惜二哥不在,那姓石的奸詐百出,人一落在他手,怎知下落?」
常修一掌按在唐治觀天靈蓋上,喝道:「姓唐的,你老實說,我們老八可能送到何處?你若不好好交代,我會慢慢消遣你!」
唐治觀幾乎像哭喪:「常大俠,不外三條路,一是回京,二是江寧,三是……黃山……」
常修冷笑道:「等於廢話!你如說得我認為有點眉目了,我放你一次生,否則,哼!」
唐治觀覺得有了一線生機,苦笑著:「常大俠,你老聖明……」
常修喝道:「你別來這一套……」
唐治觀慘然道:「你知道,我回去也難逃一死,所受更慘,我弟兄三人也完了,哪敢不說實話……」
陳婉若點頭道:「你慢慢說吧。」
唐治觀想了一下,道:「姓石的為人,二位知道得多,他到底如何安排?唐某無法猜測,他一向行事莫測,突然轉向黃山,也不知做什麼?卻聽說另有人已準備對付……
在金山寺的施大俠……」
卜星樓點頭道:「是有此事!」
唐治觀吸了一口氣,又道:「唐某奉告的,是當今皇上已下江南,姓石的可能是奉密詔接駕去了,此行目的,除了對付你們八位外,就是摧毀『天地會』的組織,其他無可說的了。」
陳婉若道:「弘厲出京,我早已知道,並一路跟下來,卻在徐州以北百多里處脫了線,你可知道他準備到一些什麼地方?」
唐治觀毫無停頓地答道:「和第一次差不多,據上頭說,這次揚州『花會』是專為……給老頭子觀賞的,可能已經駕到揚州,也可能先到海寧!」
常修一怔,道:「海寧?弘歷會到海寧?幹什麼?」
石飛紅脫口道:「當然是去看錢塘潮呀,八月十八,就是明天!」
楊小真也忘形地噢了一聲:「難怪顧三叔要新仁師兄去……」
被卜星樓一撞肘,她沒說下去。
常修自言自語:「海寧,海寧,莫非真的有八成光了?奇怪……」
陳婉若道:「好了,你連弘歷的行蹤也告訴了我們,足見有誠意,我們也不好意思難為你了……」
常修跳了起來,叫道:「姓唐的,你走吧!告訴姓石的,常某五天至十天內在揚州『平山堂』等他決一死戰,不來的是王八龜孫子……」
還張開右手,作烏龜爬狀。
石、楊二女差點背過臉去。
唐治觀緩緩立起,慘笑道:「常大俠,雖承不殺之恩,我還能回去嗎?」
陳婉若道:「可以,唐道友,現在只有你一人活著,我敢說一句,決無第二人知道你和我們說過什麼,說句不好聽的話,你正可借斷齒之仇,去見姓石的,有機會如能一念改過,將功折罪,我們一定把你當作一家人看待。」
唐治觀目湧淚光,一低頭,顫聲道:「唐某走了……」
掉頭轉身,騰身消逝夜空。
石飛紅道:「我們可以跟著他!」
陳婉若搖搖頭目注常修道:「老四,依我判斷,八妹可能被送到揚州去了,顧老三和施老七他們都在,我們馬上趕去,或尚有一線希望……」
卜星樓忙把鄭思明、施豪、王思古、顧一鷗都在揚州,及自己奉師命由梁山紅谷南下的一切經過述說一遍,並表示自己奉命先到金山,再到棲霞後,再到江寧一趟,看看丐幫「金陵分舵」有無恩師傳令?才好決定今後行止。
石飛紅脫口道:「這樣,我們不能和六姑、四叔去揚州了?」
陳婉若笑道:「別急,你們戚大伯一向神機妙算,或許另有更重要的差遣,反正不爭一時,老四可以先走,我同你們到金陵一趟,如戚大哥沒有特殊的事,我可以作主!」
石飛紅和楊小真都高興地叫道:「六姑姑,你真好。」
常修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道:「這樣也好,說句實話,今夜是你來得正好,我一時疏忽,差點栽在這幾個狗賊手上,連累卜賢侄和兩個丫頭出了意外,那才叫我無法見戚老大……我做了兩個多月和尚,也該做點好事,你們先去金陵,我雖心急如火,得先埋了這幾個狗賊……」
卜星樓忙道:「四叔只管請便,這種事,小侄理當代勞。」
常修一頓腳,叫道:「我真糊塗,忘了問姓唐的一句,這牢什子的黃霧有什麼鬼?」
陳婉若道:「人已走了,以我看來,如果真的那麼利害,姓唐的決不會不打招呼就走,你放心走吧!」
常修道:「好,我要還俗了,一到揚州,就換衣,先把弘歷開刀……」
一聲豪邁的長嘯,破空而去。
陳婉若低沉一歎:「四哥,你的殺心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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