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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劍紅樓

    【第二十章】 
      這是金陵的「夫子廟」。
    
      晌午時分,「夫子廟」前正熱鬧著哩。
    
      賣膏藥的,耍拳、弄刀的,玩蛇的,唱大鼓的,各式各樣的玩意,交織成一片喧嘩喝叫的聲響。
    
      不少逛廟的閒人,有的坐在茶館裡,有的在廟邊小吃攤子上吃著小菜下酒,算是午飯。
    
      有幾個老叫化,懶洋洋地蹲著,坐著,或靠在廟牆下打盹的打盹,捉虱子的捉虱子。
    
      要等到人家午飯過後,才是他們「活動」的時候。
    
      人來人往中,有一個鄉下村婦,身後跟著三個粗眉大眼的小伙子,由東向西,蠻像鄉下人進城,也來逛廟的。
    
      三個小伙子中的兩個,更是東張西望,什麼都想看個清楚。
    
      那村婦卻向一個靠著廟前石獅子下打盹的老化子走去。
    
      那三個小伙子只好也跟著。
    
      四人一直走到老化子面前三尺處,老化子仍是一動也沒動,好像連眼皮也懶得睜開,或是瞌睡正濃,不知道有人到了他面前了。
    
      牆角邊的兩個老化子卻停止了捉虱子,一個把指頭往嘴裡一放,咬了一下虱子,嗯著:「一百零九個了!」
    
      另一個老化子在破衣縫裡亂摸了一下,道:「今天運氣不好,老子只捉到七十八隻!」
    
      那三個小伙子中的兩個掩口笑了。
    
      那個咬虱子的老化子打量了他們四人一下,津津有味地呀了一聲:「老三呀,你捉了多少?」
    
      那個瞌睡的老化子大約就是「老三」,打了一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呀著:「不多不少,九九八十一!」
    
      那村婦右手一掠額頭,低聲道:「誰是『九九歸原』?」
    
      那三個老化子同時目光一閃,神色一變,幾乎同時立起身。
    
      那種利落,好像下屬見了上司,比年輕小伙子反應更快。
    
      面對村婦的老化子一哈腰,一手按在心口,低聲道:「在下三一三十一,貴上有何吩咐?」
    
      村婦輕哦一聲:「你就是三支舵舵主?見佛燒香,回廟去吧。」
    
      老化子低聲道:「在下敬過香,等下再磕頭。」
    
      掉身就走。
    
      另外兩個老化子驚容剛定,也一齊哈哈腰。
    
      村婦點點頭,一聲不響地跟著那老化子。
    
      一路曲曲折折,儘是小巷。
    
      在一家荒廢的後園邊,老化子一挺腰,舉手道:「貴上請。」
    
      一手推開殘破的後園門,村婦移步進入。
    
      五人先後進了後園,只見小亭中,走廊下,水池邊,閣子上,儘是坐著的,躺著的老化子。
    
      捉虱子好像是他們的必修功課,六十個叫化子,倒有大半在捉虱子。
    
      這麼多的叫化子,卻儘是老的,小的,和跛腳缺手的。
    
      老叫化只向他們揮揮手,他們都抬起頭來,注視著村婦等四人,年老的化子都有奇怪的神色。
    
      老叫化當先領著四人進了廢園東首的暖閣,居然有梨木大桌子,雕花的太師椅子,收拾得很乾淨。顯然是廢園舊主所遺下的。
    
      老化子親自搬了四把太師椅,移向上首,請村婦等四人入座,才垂手躬身道:「在下葉化南,參見六盟主,十九年未見到您老了。」
    
      那村婦就是「金劍銀丸」陳婉若。
    
      另三個小伙子,當然是卜星樓與石飛紅,楊小真了。
    
      陳婉若是經過易容化裝的,看來,極像一位四五十歲的村婦。
    
      陳婉若含笑點頭,道:「原來你就是當年『丐幫十雄』中的老三,歲月不饒人,我也快成白髮老嫗了。」
    
      葉化南卻深知「金劍銀丸」陳婉若當年有「第一美人」之稱,他是內行人,一見即知陳婉若易了容,大約還是容光不減,她今年大約也已過了四十大關了,剛才他稱她「您老」,乃是尊敬之意,因為丹心八友,是與丐幫上代幫主平輩論交,當代幫主「妙手換日」韓魏才還是師侄輩,她比葉化南大了兩歲,難怪葉化南在夫子廟前一聽到「切口」,就意外吃驚。
    
      他忙道:「您老好說,在下尚不知這三位是……」
    
      陳婉若截口笑道:「是我的師侄和侄媳婦……」
    
      一指卜星樓,道:「他是戚大俠門下唯一傳人。」
    
      葉化南忙躬身道:「葉化南見過卜師叔。」
    
      卜星樓因對方年紀大過他一倍,忙避席道:「葉舵主,不可以……」
    
      陳婉若苦笑道:「不必客氣,丐幫義氣如山,最重幫規,以你的輩份……噢,你不是有鍾離老化子的信物嗎?不妨給葉舵主看看。」
    
      葉化南忙道:「卜師叔與鍾離師伯祖有交情,在下該行大禮!」
    
      卜星樓忙一手扶住葉化南,苦笑著,一手把那支鐵筷子取出,歉然道:「卜星樓多承鍾離前輩教誨,彼此自己人,不拘最好,鍾離前輩就不講這一套……」
    
      一指楊小真,道:「這位楊姑娘,得鍾離前輩好處最大,還是他的義女呢。」
    
      葉化南忙轉向楊小真,口稱:「師姑——」
    
      就要下拜。
    
      楊小真紅了臉,乾著急。
    
      石飛紅忙笑道:「葉舵主,我名石飛紅,九華掌門是家父,你別這樣,小心我和真妹向鍾離叔叔告你一狀……」
    
      葉化南只好笑著起立,楊小真也指著下首的空位,道:「我這師姑,叫你也坐下來,不可抗命。」
    
      葉化南一面連道:「不敢!」
    
      一面只好移向空位,半欠身坐下。
    
      陳婉若問道:「連你也親自出去,可是有事?」
    
      葉化南肅聲道:「是!敝師伯祖已到了總舵,幫主發下急令,把各分舵弟兄調回總舵候命。」
    
      陳婉若接口道:「你是第三分舵……」
    
      葉化南應聲續道:「在下也已奉召,但另有密令,監視已到這裡的鷹爪子。」
    
      陳婉若道:「有什麼動靜?」
    
      葉化南道:「有是有,尚無確切消息,敝屬下已全派出,分散全城各處,聽報告,已發現有五六人出現在『雨花台』一帶。」
    
      陳婉若道:「難怪舵裡只存下老弱了,那些『點子』可是大內中人?」
    
      葉化南道:「大約十分九是,他們都是生意人打扮,尚不明來意,據報告他們行蹤,都是……瞎亂撞……」
    
      卜星樓沉聲道:「到底如何?」
    
      陳婉若道:「那種敗類,會有什麼好事?葉舵主,只管實說,卜賢侄對這些尚不熟悉。」
    
      葉化南遲疑了一下道:「那班人專往秦淮河那些地方跑,也不知弄什麼鬼?卻不斷有馬車由那些院子裡開走。」
    
      陳婉若點頭道:「大約是去揚州,有多久了?」
    
      葉化南想了一下,道:「打從十天前起,已有二十多輛馬車開出,都是到碼頭下了江船。」
    
      陳婉若道:「那沒有錯了!」
    
      石飛紅道:「一定是送那班可憐的姑娘去參加揚州花會。」
    
      葉化南道:「那就是了,據手下報來,幾乎把秦淮河有名的院裡最漂亮的粉頭都送走了。」
    
      陳婉若看了卜星樓一眼,又轉向葉化南道:「葉舵主,戚大俠有傳諭給卜賢侄沒有?」
    
      葉化南啊了一聲,幾乎跳了起來,自拍腦袋道:「幾乎忘了,這件大事,在下真是昏了頭!」
    
      卜星樓一聽恩師有傳諭了,精神一振,忙道:「家師有何吩咐?」
    
      葉化南一字一句地道:「三天前總舵傳下的,是要卜師叔和兩位小師姑,分別立即……立即……」
    
      陳婉若是何等人,立知這老化子所以如此期期艾艾,必然是在女人面前有礙口之處,忙道:「你只管說,都不是外人。」
    
      葉化南連連點頭,道:「是,是,戚大俠是要你們立即……」
    
      又嚥了一口口水。
    
      石飛紅和楊小真互看一眼,都站了起來,她倆也意識到這個「立即」下面,一定大有不可測度的好文章……
    
      今天正是八月十八日。
    
      在「錢塘」真是人山人海,儘是看潮人。
    
      自古以來,「浙江看潮」是遐邇聞名的,一屆八月,有不遠千里而來者,錢塘人更是傾城而出,最信奉「潮神」。
    
      而熟知「錢江潮」的內情者,都知道以八月十八日的「子夜潮」,最壯觀,最好看。
    
      打從一大早,沿著海塘護岸及高處,已擠滿了人,搶佔位置。
    
      民房住宅,凡是靠近錢塘江的,樓上,屋頂上,都是人頭幢幢。
    
      潮聲如雷,好像千軍萬馬殺到。
    
      加上看潮的人大叫,驚呼,真是震耳欲聾。
    
      日正東昇。大約距離江岸半里的一片丘陵高崗之上,矗立著一座巍峨甲第,連雲聳峙,氣象萬千,遠在十里之外,即可看到。
    
      凡是錢塘人,誰不知那是「相國府」。
    
      也即是明末當朝宰相「陳相國」的私邸。
    
      錢塘人人都以「錢塘出相」為榮,雖然已是「大清」
    
      天下,遠至杭州的人,都知道錢塘有座「相國府」。
    
      高大的白粉牆,遮掩不了崇樓峻閣,亭榭朱簷,它雖然因年代已久,顯得古老,蒼涼,主人的風光已逝,在錢塘仍是「第一大家」。
    
      陳氏子孫後裔,也有出仕「大清」的,營商的,務農的,人口眾多,尚點綴著它的雄姿餘威,仍很興旺。
    
      打從一月前起,「相國府」內外粉刷,連已斑剝殘破的高大圍牆也刷洗一新。
    
      有人猜測著,現在還是中秋節前,「相國府」如此大肆鋪張,如非大婚大慶,就是陳家的人,升了大官。
    
      市井間傳說最快,與陳家有點沾親帶戚的人,成了詢問的對象,卻是誰也弄不清楚底細,傳說也就更紛紜了。
    
      直到五天前,「相國府」已如新建時的動人心魄。
    
      連門前的「馬道」也鋪上一層黃土。
    
      昨天,有不少車馬,官轎,出入於「相國府」的牌樓華表之下。
    
      有人估量,一定是「相國府」到了大官貴臣,所以當地官府前往拜候,是哪一位大官呢?就不知道了。
    
      大官駕臨「相國府」,當然也是來看潮的。
    
      人們除了艷羨私議外,也沒有什麼奇怪了。
    
      旭日的金輝照映在「相國府」的屋頂上。
    
      成千成萬的看潮人,誰也沒注意到,「相國府」的最高處,有一座高達九丈的「承恩閣」,閣裡黃綾四壁,流蘇低垂,對著大紅的閣門,一張新做的「雕龍」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年紀六十左右的人,正在一手拈鬚,一手按在椅墊上的龍爪上,目注大江,頻頻頷首。
    
      他也在為雄壯的潮頭所吸引著,不勝欣賞。
    
      閣中只他一人,四個絕美的俏環,一律宮裝,遠遠侍立在閣後。
    
      另有八個錦衣老者,卻分立在閣的四面,個個神色嚴肅。
    
      能高踞「相國府」最高處獨坐看潮的人,除了主人外,誰有這份福氣。
    
      因為,「承恩閣」是昔年陳相國衣錦榮歸,回裡省親時專為供奉聖旨詔書而建,除了他自己與二三知交外,連子女也不准擅上一步,侍女家僕更是別提了。
    
      想不到,這兒卻有另一種妙用,就是看潮方便,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由這裡看潮,能遠及數里外的潮頭來勢,一直到潮頭衝到海堤,轟轟怒吼,擁起如山崩的「回潮」為止。
    
      卻有兩個人藏身在「相國府」右面圍牆外的大樹上。
    
      那是一株千年古槐,蔭大葉密。
    
      那兩人又穿著青色大衫,正斜對「承恩閣」,還得抬起頭來,才可看到「承恩閣」的高處。
    
      圍牆裡,一片肅靜,看不到人影。
    
      也不見一個人出入。
    
      卻有三個黃衣喇嘛和四個黑衣老者,在「相國府」的週遭來回徘徊著,好悠閒,像是在散步。
    
      藏在樹上的,卻是兩個村漢打扮的年青人。
    
      左首一個輕輕地道:「我脖子都酸了,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到……」
    
      另一個馬上警覺地收回了抬頭看的視線,迅速地向圍牆裡掃了一眼,以手掩口,聲細如蚊:「禁聲!」
    
      左面的捂捂紅唇的小嘴,湊近去,以耳語的姿勢低聲道:「一定是那老頭子了……」
    
      另一個點點頭,也低聲道:「這何須說?只是禁衛森嚴,都是一等一的『硬生』,憑我們兩個,動也不能動,如果讓他們發覺我們藏身樹上,那才不得了!」
    
      左面的掩口一笑,又低聲道:「有什麼不得了?如被他們發覺,我們可以說是為了看潮,爬上樹的。」
    
      「人家會相信嗎?他們都是比鬼還精的……」
    
      他又抬頭向閣上看去。
    
      不禁雙目一亮!
    
      原來,下垂的七彩流蘇,已被兩隻纖纖玉手挑起,分向兩邊。
    
      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流蘇底下,露出半截金黃色的蟒袍。
    
      另一個也仰起脖子,一瞬也不瞬地向流蘇下盯注。
    
      足足一頓飯的時間,流蘇又垂下。
    
      「我們走!」
    
      靠右的收回目光,說走就直起身來。
    
      左首的一個有點緊張地:「我看他的左袖按在膝蓋上呢……」
    
      右面的神色一變,疾伏下身形。
    
      卻是二十多丈外的圍牆裡,有一個鷹目鉤鼻的老者正向大樹這裡看來。
    
      樹上的兩人幾乎全身縮作一堆,只各露雙眼緊張地盯著那老者,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有破風震翼的聲音。
    
      卻是一隻巨鷹,似想降落樹頂上?由西方飛來,在大樹上空盤旋下一會,又向南面飛去。
    
      竟是投入「相國府」的後園。
    
      可惜為庭院所遮,掩蔽了它的之處。
    
      那老者匆匆地向後園方向大步走去。
    
      樹上兩人才鬆一口氣!
    
      右面的促聲道:「快走,先離險地再說。」
    
      說著,身形已下墜,以「老猿墜枝」式,蕩鞦韆似的換了幾根枝椏,轉到了背向「相國府」的一面,飄落大樹下。
    
      另一個也緊跟著落地。
    
      兩人低著頭,以最迅速的步子,走向小徑,穿入阡陌間,才放緩了腳步。
    
      走在前面的噓了一口氣,道:「新仁哥,剛才我還不覺得怎樣,現在卻有點怕,還心跳著呢。」
    
      說著,一手捂著胸口,回過頭來。
    
      原來走在後面的就是郁新仁。
    
      郁新仁笑了,道:「你也知道害怕了?我們也真是膽大包天,很冒險!」
    
      另一個接口道:「我才不怕呢,誰不知我什麼也不怕?我爺爺常說我比大膽的男子漢還要大膽……」
    
      哦,原來是一位姑娘。
    
      郁新仁截口笑道:「是嗎?我現在才知道陳姑娘,是什麼也不怕的姑娘,幹嘛會心跳?」
    
      陳姑娘一頓腳,回過身來,一捂小嘴,哼了一聲:「誰說我怕了?我只是活到這麼大,還沒看過那麼大的老鷹,有點……奇怪罷了,你不相信?我們再回去。」
    
      說著真的往回走。
    
      差點要和前行的郁新仁撞個滿懷。
    
      郁新仁忙道:「是,是,我承認你的膽量勝過我,至少,比我堂堂男子漢高明二倍!」
    
      她嗤的一聲,笑了,刁蠻地側著頭,道:「是你不敢再回頭,認輸就算了。」
    
      郁新仁道:「我們快回揚州?」
    
      她一呆道:「這麼急?我們連趕了三夜夜路,剛剛一到,就要馬上回……」
    
      郁新仁點頭道:「當然,難道姑娘還要等到半夜看『子夜潮』?」
    
      她哼哼道:「正是,你肯捨命陪姑娘嗎?」
    
      郁新仁道:「就陪你一百年也可以。」
    
      她星眸一亮,耳朵根都紅透了,嬌啐了一口:「誰要你陪……」
    
      郁新仁裝作失望地歎了一口氣:「那我只好捨命跳錢塘江了。」
    
      她笑了:「好,你快去跳!」
    
      郁新仁裝模作樣地道:「是你說的,好狠心,我卻捨不得一個人!」
    
      她道:「誰?呀!是捨不得師父!」
    
      郁新仁道:「是一位姑娘。」
    
      她瞪大了星眸:「她是誰?叫什麼名字,她在哪裡?一定很美,才使你如此唸唸不捨……」
    
      郁新仁掉頭就走,自說自話:「遠在天邊,近在身後……」
    
      她揚起右手,就作勢要打去,口中嗔罵:「你好壞呀……」
    
      卻又縮了手,垂下頭去,輕輕地嗯了一聲:「你說的是……真心話……」
    
      最後三個字,恐怕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郁新仁回過頭來,沉聲道:「娟妹,你還不相信?我真要跳江了。」
    
      她嬌軀輕顫了一下,激動地道:「仁哥,有你這一句話,小妹就……夠了,今天才知道,你沒有嫌我,以前都是故意冷淡我的……」
    
      郁新仁緩緩轉身,面對她,一字一句地:「娟妹,近三年的歲月,苦了你了,你沒有生我的氣?」
    
      她脫口道:「誰生你的氣了?噢,你……幾次裝糊塗,我確實有點著惱,如是別人,呸,沒有別人敢對我陳鳳娟這樣……」
    
      星眸一紅,含情脈脈地凝視著他,又低下頭去。
    
      郁新仁輕輕噓了一口氣,道:「娟妹,人非草木,豈能無情?你知道,山河破碎,孽子心傷,滿虜未滅,何以家為?我怎能為了兒女私情,辜負恩師教誨?只好故作不情……」
    
      她點點頭,接口道:「這個,我知道,如我不是體會你這點心情的話,還有臉活到現在?」
    
      郁新仁續道:「你知道就好了,等此次大會後再說,我們先回揚州,我會向恩師稟明的。」
    
      她緩緩地點下頭,星眸中,有喜悅,有嬌羞的光采。
    
      郁新仁仰看了一下天色,道:「我們先到杭州吃午飯,再上船,休息一下,再上岸,趕夜路。」
    
      她喜悅地嗯了一聲:「好,都依你,你真會安排,仁哥,我有點像在做夢呢……」
    
      郁新仁笑道:「人生如夢,古往今來皆一夢,不過,我們倆人現在一起,卻是真的。」
    
      她笑了:「是真的,仁哥,我們……快點!」
    
      郁新仁笑了一笑:「好大的潮,我們再到江邊去好好看一會吧?」
    
      她道:「不!仁哥,明年來好好地看。」
    
      兩人四目交投,相視一笑……
    
      在「相國府」的後園裡。
    
      一頭巨鷹,正停在那個老者的平舉左臂上。
    
      巨鷹大口啄食著大塊血淋淋的羊肉。
    
      老者由它左翅硬翎下取下一個用絲線緊紮的小布卷子。
    
      他熟練地打開它,鷹目一掃之下,神色立變,幾乎把左臂上的巨鷹甩掉。
    
      巨鷹一驚,一聲怪叫,振翼而起。
    
      老者才如夢初覺。
    
      剛一招手,口中「吱——」地一聲,示意它再下來。
    
      猛聽腳步沉重,有人喝道:「老二,上去!」
    
      他回身道:「老大,何事?」
    
      向他走來的是一個紫杉老者,獨目削臉,面如枯橘,兩太陽穴隆起如鴨蛋,卜卜跳動,襯著另一隻隻存一個黑洞的瞎眼,雷公嘴,更是猙獰可怖。
    
      他哼聲道:「上頭叫你,我怎會先知道是什麼事?」
    
      向已直上百丈的巨鷹,一瞥獨眼,呀了一聲:「是大黑回來了,有什麼報告?」
    
      鷹目老者把小布條住獨目老者面前一遞,只說了一聲:「很嚴重!」
    
      便往門內走去。
    
      獨目老者接過一看,輕喝道:「該死!這麼重大的事,你還不快上報?」
    
      鷹目老者陰聲道:「人家死了,干咱們鳥事?」
    
      獨目老者快步走向鷹目老者,獨目凶光一閃,壓低聲音道:「老二,我看不簡單,上頭知道……咳咳!」
    
      鷹目老者一煞禿眉,道:「那兩個老禿,把咱們欺侮得好苦,這番回老家去了,對咱們說來應當先喝十斗,是大好事……」
    
      獨目老者截口道:「你認為是好事?」
    
      鷹目老者一仰面:「當然!」
    
      獨目老者吸了一口氣道:「你別糊塗了,還有他們三個在這裡,一知道了,麻煩大著哩。」
    
      鷹目老者道:「又不是咱們做的事,咬咱們個鳥?」
    
      獨目老者怒聲道:「老二,你還是那個毛病,非吃大虧不可……」
    
      聲音近於附耳道:「你當知道,『古班拉』和『鳩多伊』一向得上頭寵信,倚為左右手,常說咱們不如他們,突然雙雙完蛋,老頭子不會起疑嗎?」
    
      鷹目老者恨聲道:「這兩個該死的禿驢,報告上已經說明他二人是死在叛逆之手……」
    
      獨目老者截口道:「老頭子會相信嗎?」
    
      鷹目老者目光飛閃,若有所悟地道:「老大,你是說……」
    
      獨目老者一字一頓地道:「十不離九,是老石和老許做的好事!」
    
      鷹目老者乾笑道:「不可能!即使老石和老許有此心,卻無此力!」
    
      獨目老者冷然道:「那麼,老二,你認為那班叛賊有此力?」
    
      鷹目老者沉吟道:「這很難說,如以當年論,是兩個老禿狠一著,這多年了,誰知道戚長春他們有多大氣候了?」
    
      獨目老者哼了一聲:「你快上去,等下再說!千萬小心,他們三個也在!」
    
      說罷,一扭身,自顧走了。
    
      鷹目老者匆匆上樓,一直上了「承恩閣」。
    
      一到閣下,先沉聲報告:「奴才霍天恩應召。」
    
      閣中一聲道:「可以入見!」
    
      鷹目老者霍天恩神色凝重地登梯入閣。
    
      閣中太師倚上,端坐著那個紫袍老人。
    
      只見他不怒而威,自有一種不可形狀的懾人威力。
    
      這時,四個侍女已經不在,只有三個喇嘛站在太師椅後,貓看老鼠似的瞪著霍天恩。
    
      霍天恩真如僕人跪在主人面前,一副誠惶誠恐的奴才相。
    
      半晌,才低頭肅聲道:「召見奴才,有何恩旨?」
    
      乾隆穿的是便服,沒有開口,站在他後面中間的年輕喇嘛聲如洪鐘:「聖上問你,剛才你在下面,有什麼可疑發現?」
    
      霍天恩一驚,背上直冒冷汗恭聲應道:「聖上明察,奴才所豢養的黑奴帶信回來了。」
    
      膝行移動尺許,雙手掉著那個布卷。
    
      乾隆發話了,充滿了威嚴的聲音:「要經朕過目,有如此重要?」
    
      左側的喇嘛已大步上前,伸出巨掌,接過布卷,遞給乾隆。
    
      霍天恩叩頭有聲,道:「是,奴才不敢輕率!」
    
      乾隆親手拆開布卷,看了一眼,脫口道:「有這種事?」
    
      站在他身後的三個喇嘛,當然不敢隨便偷看,聞言都是濃眉一軒。
    
      乾隆重重地哼了一聲,右手重重地按在椅扶手的龍爪上,半晌沒有動靜,只有日近天顏的人,熟知他的習慣者,才知道他在大怒時,才有這種動作,難怪那三個喇嘛也是一驚了。
    
      霍天恩雖心知,伴君如伴虎,對這自負的皇帝老頭,喜怒難測之下,也夠他提心吊膽的,低著頭,雙掌已見冷汗。
    
      乾隆一拍扶手,右手甩出那個布卷,喝道:「天恩聽旨,你立即和天澤、天德動身,查明此事詳細經過回奏,聯躬在五天內移駕揚州!」
    
      霍天恩應聲叩頭:「奴才聽到了,奴才一定不負聖意!」
    
      俯身起立,就要退下。
    
      乾隆想了一下,又道:「你聽著,此行必須秘密調查,不得有任何疏漏隱瞞!」
    
      霍天恩滿頭冷汗,顫聲道:「奴才不敢,奴才領旨。」
    
      乾隆一揮袖:「快去!」
    
      霍天恩低頭退下五步,轉身下閣。
    
      乾隆重重地哼了一聲:「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能使這自命「英明神武」的天子如此大發雷霆,必是極大的事,使他受到震撼,才會如此。
    
      看了那個丟在閣子角里的布卷一眼,道:「三位國師,你們可以自己看看!」
    
      左首的喇嘛應聲走過,單掌一吸,那個布卷就投到他手內。
    
      他看了一下,濃眉倒剔,巨目一張,總算在乾隆面前,不敢失態,一聲不響地遞給中間的喇嘛。
    
      如果不是在皇上面前的話,三個喇嘛一定會咆哮如雷,怪叫連天。
    
      中立和右首的喇嘛已一同看過了那個布卷,都是目射凶光,神色獰厲。
    
      乾隆頭也不回,緩緩地道:「這真是難以置信的事,朕躬亦感意外,三位國師意思如何?」
    
      三個喇嘛幾乎同聲道:「報復,報復!十倍報復,百倍報復!」
    
      乾隆點頭道:「這個當然,二位國師失手黃山,聯甚痛惜,叛黨如此猖獗,朕心甚為憂慮……」
    
      居中喇嘛沉聲道:「聖上萬安無憂,老衲等必盡殲這班叛黨鼠輩!」
    
      右首的喇嘛接口道:「好教聖上得知,石磊、許漢忠二人只知爭功,致使二位師兄失手,讓叛黨得逞,他二人難逃罪責!」
    
      乾隆點頭道:「國師所言甚是,朕已嚴諭調查,到揚州後,再酌情嚴處。」
    
      左首喇嘛嘴皮連動,是向中間喇嘛傳聲。
    
      中立喇嘛濃眉連軒,倏地目射怒芒,轉到乾隆面前,單掌當胸,叫道:「老衲有話,請聖上作主。」
    
      乾隆微一欠身道:「國師有話好說,不必拘禮,賜座。」
    
      三個喇嘛同聲道:「謝過聖上。」
    
      然後俯身盤膝,坐在錦墊上。
    
      乾隆溫言道:「三位國師有話請說。」
    
      要知道,自順治入關,有清一代,把喇嘛尊為「國師」,不重視君臣之間的禮數,並非自乾隆開始。
    
      三個喇嘛一坐定,仍由中間的白眉喇嘛發話:「對古、鳩二位師兄黃山盡忠之事,老衲等不無所疑,聖上英明,想必已有主張?」
    
      乾隆道:「朕要先聽聽三位國師高見。」
    
      中間喇嘛沉聲道:「以古、鳩二位師兄之能為,是聖上所深知的,老衲等不信會讓那班叛逆得手?」
    
      乾隆點頭道:「以朕之估計,相反的,成大功者,應是二位國師。」
    
      中間喇嘛道:「正是,聖上既然知道,老衲認為大內總領班石某人與許某人,不但有失責,且有與叛黨勾結通謀之可能!」
    
      乾隆默然,右手重重地按在扶手上,又猛拍了一下。
    
      中間坐著的喇嘛又道:「老衲決非猜測之詞,老衲斷言,如無石、許二人暗中給與叛逆暗算機會,決不致此!」
    
      乾隆怒形於色,他不得不開口了:「三位國師不必再說,朕已派下霍天恩等三人去查,只要有憑據,石、許二人稍有意圖不軌,朕必嚴厲處置!」
    
      中坐喇嘛叫道:「先謝過聖上,老衲敢再說一句:如只憑霍天恩等三人,絕對查不出事實真相……」
    
      乾隆真的動怒了,怒喝道:「卻是為何?霍天恩等,安敢背朕之命?他們活得不耐煩了?」
    
      中坐喇嘛緩緩地道:「請聖上息怒,石、許二人一向對老衲等外卑內怨,只知爭功,尤其是對古鳩二位師兄一向不服氣,聖上想必知道……」
    
      乾隆點頭道:「這點,朕亦略有察覺,但爭功不算壞事,同是為朕效力,誰有功,誰受賞,朕必公平論賞,這不能作為石、許二臣勾結叛逆之罪證!」
    
      中坐喇嘛續道:「還有一點,石、許二人每每仗恃和相庇護,由和相給與種種大權,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乾隆一聽提到和坤,立即神色一變,截口道:「和坤愛卿,忠心耿耿,朕知之甚深,三位國師,聯必查明事實,此時不須多所猜疑,免致意外之失……」
    
      他表示不耐煩了。
    
      中坐喇嘛大約已知不宜再多說下去了,住口不語。
    
      左首喇嘛又微動嘴皮,傳聲給他。
    
      他又叫道:「老衲等只知有聖上,不知有其他,請聖上明察,石、許二人是漢人,連霍天恩等也是漢人!」
    
      乾隆身形一震,反而一笑道:「國師錯了,朕如不用漢人,本朝也就不會這樣安穩如山了,漢人中,只有少數是叛逆,多數是效忠本朝的……」
    
      站起身來,擺手道:「三位國師,為了二位國師失手黃山,朕心至為不安,子夜潮也不看了,著即傳旨駕幸揚州,早早了斷此事,朕必使三位國師明白真相,朕躬決無偏袒。」
    
      三個喇嘛,原以為一提到「漢人」,必可攻皇上之心,而生殺人不見血的效果。
    
      不料,大失所望,總算皇上對他三人還算十分優渥,未加叱責,已夠他三人啞口無言了。
    
      只好同聲道:「是,遵旨。」
    
      一頂綠呢大轎,八個壯漢抬著,出了「相國府」,接著,前有八匹健馬,後有十二騎,加上二輛碧油馬車,簇擁著綠呢大轎直奔揚州,「相國府」的人,黑壓壓地跪在大廳至大門口拜送。
    
      如有人看到這個場面,便也可猜到「相國府」到了什麼「貴客」啦。
    
      早有三騎黑馬,先馳出「相國府」去了。
    
      馬上三個黑色長衫老者,都是一式壓到眉毛的遮陽風帽,縱轡加鞭,馳向杭州,再折向「於潛」,直穿「天目」而去。
    
      他們當然是霍天恩和乾隆口中的「天澤」、「天德」了。
    
      天澤姓曾,天德姓紀。
    
      他們的真正名字,是曾震天、霍天平、紀嘯天。
    
      也即昔年黑道中有名的「四大天王」中的老大、老二、老三。
    
      老四「南天王」傅驚天不知下落。
    
      他三人,乃乾隆特選的「錦衣禁衛」三十六人的統領。
    
      他們每人手下有十二個下屬。
    
      他三人因平時專司禁宮護衛之責,除了滿族八旗共選出的「無敵鐵衛」三十六人是由「三勇士」統率外,就要算他三人是日夜伴君王的紅人。
    
      由於深得聖眷,日近天顏,夜宿禁宮,才得乾隆賜名,成了「天澤」、「天恩」、「天德」。
    
      以乾隆之多疑,滿族親王們的忌刻,豈能容忍他們漢人獨邀天眷?
    
      反正對他們三人也是利用而已,豢養的守門狗,真正的心腹,該是「無敵鐵衛」和「三勇士」,那才是真正的內苑貼身死黨,卻是由福康安帶在身邊,不知留在北京,抑是到了別處?現在不在乾隆身邊。
    
      曾天澤因昔年一隻左眼傷在戚長春的一指之下,對「丹心八友」有切骨深仇,才甘作鷹犬,因在白天,他為了掩飾,還在左眼上斜斜地紮了一塊黑布,連左耳也包住了。
    
      前面就是「獨松關」。
    
      老大曾天澤發話了:「老二,我想了半天,我們這一趟差事,是注定吃力不討好,走亥字運,說不定會栽在這件事兒上!」
    
      霍天恩鷹目一閃,反問道:「老大根據哪方面?」
    
      曾天澤仰面道:「消息是由老石和老許一同具名的,發自黃山,只簡單的報告古、鳩二人死於叛黨之手,詳情不明,連『黃龍』、『震山』、『法海』等賊禿也沒消息,此中就大有文章了。」
    
      悶著頭的紀天德哼聲道:「咱們也想過,咱們是夾在縫裡,兩邊不討好,可能第二次報告會有詳細經過?」
    
      曾天澤苦笑著,好難看,啞然道:「但願如此,以愚兄之判斷,『黃龍』等剩下的賊禿,只要沒有死光,必然會向老頭子打密報,好戲剛開場哩,我們還可見機行事,只是,我怕的是老石和老許來個滅口,弄得此次到黃山的賊禿悉數回老家去了,我們就慘了!」
    
      霍天恩道:「如以老石和老許的素行心性而說,若是他們中任何一人牽涉在內,那班賊禿是活該歸位的。」
    
      曾天澤道:「天下事,很難說,我們一動身,相信那三個賊禿一定會向老頭子亂咬人,一定不相信我們三人能據實查出全部真相。」
    
      紀天德道:「如確實證明是老石和老許牽涉在內的話,咱們怎麼辦?」
    
      霍天恩鷹目一閃,道:「論交情,咱們應站在老石和老許這一邊,論利害關係,只有據實上報,咱們絕對要先立於不敗之地,此時言之過早,不必擔心!」
    
      曾天澤獨目一瞪,哼哼道:「老二,你是故作糊塗,還是別有打算?」
    
      霍天恩道:「老大,你這是什麼意思?」
    
      曾天澤厲聲道:「老二,你明白,我們和姓戚的那班人是死對頭是不?」
    
      霍天恩道:「這何須說?」
    
      曾天澤道:「好,既然我們和姓戚的是誓不兩立,江湖上已無我們容身之地了,非依靠老頭子不可,不止為了下半生的快活,也是為我們的利益打算。」
    
      霍天恩道:「老大,咱們又沒有反對老頭子的意思。」
    
      曾天澤獨目一瞪道:「胡說!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們既然蛇鑽竹筒,走這條路,就必須全力為本身利益打算,一個原則,就是不讓老頭子對我們三人有任何不怕快,能得到他的寵信不變,我們才算贏了!」
    
      霍天恩道:「這何須多說?咱們盡力去做就是。」
    
      曾天澤道:「可是,我們這一趟,可能碰到絆腳石,一被絆倒,就爬不起來。」
    
      霍、紀二人同時一震,訝然道:「老大,有這麼嚴重?」
    
      曾天澤哼道:「我們處於最尷尬的境地,一方面要討好老頭子,做到竭盡忠誠,而又勢必得罪石、許二人,反之,又必使那些番禿懷恨,何況我們可能又要和戚長春他們面對面?不論哪一方面,我們都是一點錯不得,一錯就完了!」
    
      霍、紀二人大約也已覺得真正棘手,都蹙了眉。
    
      曾天澤道:「老三,你剛才既知我們已處身夾縫裡,你有什麼見解?」
    
      紀天德乾笑道:「咱們可沒老大想得那麼多,又那麼周詳,我只覺得不妨看事行事,如是對石、許二人不利的,咱們就打落水狗,有利的,就站在一邊,讓那些番兒和石、許二人去硬碰,咱們落得坐山觀虎鬥……」
    
      曾天澤脫口大笑道:「對!如能得手,做他們做不到的事,以後就是我們三兄弟的出頭日子了!」
    
      霍天恩點頭道:「老大說的是,剛才咱忘了交代『大黑』,要他和『二金』注意他們的動靜方向,比咱們三個人方便多了。」
    
      曾天澤道:「畜生到底不能同人比,何況是石、許二人,畜生只有被他們利用,你不該借給他們,以後少做這種利人損己的傻事。」
    
      霍天恩恨聲道:「姓石的再三說好話,稱兄道弟的,『黃龍』賊禿又說可以利用它們傳遞消息,可以及時把捷報送到老頭子面前,咱能不借嗎?」
    
      曾天澤道:「上一次當,學一次乖,是說以後,你得多注意這類事。」
    
      霍天恩與紀天德,縱馬山徑,夜色已深,準備在「獨松關」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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