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今天,是八月廿五日。
也是揚州「花會」的最後一天。
來看「花會」的人也到了最後高潮。
一大早,就有人先來佔據最靠近看台的好位置。
一到中午,「瘦西湖」邊已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大家都在興奮地議論著過去九天的「花會」情形,眉飛色舞,可見都是看得太開心了。
大家都在詢問今天的壓軸好戲是怎樣的?
他們當然不知道「平山堂」發生過什麼事?
更不知道當今皇帝也來了揚州,這次「花會」,就是沾了皇帝老兒的光。
大家所熱烈關心的,是那些人見人愛的絕色美人兒。
還有黃金等「綵頭」。
也不知是誰,傳出了「消息」,立時,人山人海哄成一片。
那「消息」,是等下所有的美人兒都要在台上亮相,和大家照面。
好像一塊千斤巨石,投入「瘦西湖」,泛起了漣漪,人人興奮到了極點。
因為,他們將不化一文錢,看到揚州的一流絕色,在平時,這些大美人因為都是「紅倌人」,是鹽商巨賈才可得親香澤的尤物,身價極高,除了腰纏萬貫的公子少爺可以「打茶圍」,聽美人輕敲牙板,清歌一曲,三日繞樑外,一般人,是連人影兒也看不到,不是不想看,而是沒有看的資格,無力一擲千金,十丈纏頭呀。
何況,聽說除了揚州絕色外,還有秦淮佳麗,也由「花會」不惜明珠百斛,香車載來。
這一來,寧可餓肚子,也捨不得離開一步了。
每個人,都集中看著那富麗堂皇的大看台上。
也看著垂曳的珠簾。
一個一個的美人兒,都將由簾下輕移蓮步,帶著香風走出!
台上的錦幔後,已奏起了悅耳的細樂。
看台寬達十丈開外,除下柱子外,視線很寬,由正面,兩側,都可看到台上的一舉一動。
可是,誰也沒注意在高大的看台正面穹頂上,有一座大約三丈方圓的吊台。
由於重重錦幔垂曳,便是靠近台邊的人,也無法看到那個高懸半空的吊台。
吊台的兩面,都有浮空高架的「飛橋」。
「飛橋」每一根欄杆,都是用錦緞與綵球紮好。
由吊台上俯視,一覽無遺。
這時,吊台上空無一人。
只有十六個錦衣壯漢,在兩邊「飛橋」上來回走動著。
在正對台上的十丈外,也有一座平台,寬達十丈,一樣披紅掛綵,一字排開十個席面。
席上,杯盤俱備。
那是專為裁判「花會」的大爺們而設。
能列為席上客的,都是鹽商巨賈。
還有,清客名士。
也是所有的觀眾很羨慕的位置。
有二十個公門中人,在平台兩邊走動著,當然是負責維護安全,及不准閒人上台。
又有誰敢上台?
在幾千人的注目下,全場起了一陣騷動。
四個身穿罩緞的人,出現在正面台上。
二丈大小的一塊紅綢,懸掛在台邊。
紅綢上墨跡淋漓:
敬告大家周知:
本屆花會,今日結束,共計選出名花三十六人,得中雀屏入選之嬌客共十八人,尚有名花半數,備位英雄,十二釵,今日全數到齊,潔身以待。今日子夜,花會結束,切盼列位英雄,天下豪客,盡速上台,我等為助佳興,特再加巨彩,凡入選金陵十二釵之嬌客,除應得之花彩外,每位加送美婢八名,俊僕八名,明珠十顆添妝,披紅遊街三日,百年難遇,曷興乎來。
本會結束之前,另選花魁三名,入選嬌客,一律加冠「武狀元」、「武探花」、「武榜眼」榮銜,嵌珠金冠各一,此布。
有人高聲念著,又響起一片叫嚷之聲,全場嗡嗡。
為了這一張佈告,又增加了刺激,也使人更興奮。
不少人唉聲歎氣:「奶奶的,我若知道練武有這麼大的好處,一出娘胎就去拜師學藝啦,中了一彩,八輩子受用不盡咧。」
實在,綵頭太誘人了。
那四個人已經退入台後。
細樂聲悠然而止。
三聲檀板敲處,全場鴉雀無聲。
只見一人由台後掀簾而出,卻是一個肥頭胖腦,一身華服的中年人,挺著大肚子,邁著鴨子腳,一搖三擺地走出來。
馬上,台下有人私語著:「他是誰?」
「就是鹽商錢百萬嘛。」
錢百萬在台口站定,先咳了一聲,仍想吐一口老痰,又自嚥下,咧嘴一笑,雙眼擠成一道縫,他吃力地開口了:「各位鄉親父老兄弟,今天是花會最後一天,大家都看到佈告了。一炷香後,美人兒就和大家見面了,各路英雄,只管上台——咳咳,我要告訴大家一句,就是不可吵鬧,好好的看著。」
說罷拱著手,向三面環拱了一下,回身,一手敲著背,走入簾後。
細樂聲又起。
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台上。
對面的平台上,公差們一聲吆喝:「大家讓開!」
一乘一乘的大轎,直到平台之後停下。
紛紛出轎的人,多是肥胖如豬的,由俏環與俊僕攙扶著上了平台。
彼此揖讓著入席。
食盒紛上,水果點心,先擺滿了席面,真叫人看到就流口水。
就在這時,誰也不知道,在台上的吊台上正在忙著。
三個喇嘛,兩個老者,三個巨靈般大漢擁著一位錦袍人過了飛橋,在雕龍披錦的「逍遙椅」上坐下。
接著,又有兩人緊隨一金冠紫衣的美少年,在錦袍人左側入座。
正是弘歷與福康安。
除了「天龍」等三個喇嘛,兩個老者,就是從黃山趕回的曾天澤和霍天恩。
陪侍福康安的二人,就是石磊與許漢忠。
那三個巨靈大漢,卻是「無敵三勇士」,由乾隆賜名為「額布」、「額囤」、「額保」。
這三人力大無窮,萬夫莫敵。
分佈在天橋的錦衣大漢,就是「無敵鐵衛」。
還有,以各式裝束混在人叢中,密佈台下四面八方的全是大內高手。
佳餚美酒,已擺滿了香案,弘歷君臣,輕斟慢酌,好生享受。
一陣笙簧嘹亮,台上兩邊珠簾高拽。
全場目光一亮。
先聽一陣環珮細碎,香風先送,靠近台下的人先聞到陣陣幽香。為之連縮鼻子,細細體嘗。
牙板響,蓮步如舞,分由兩邊各走出兩位美人。
都是一式「旗裝」,長長的旗袍,高高的木翹,頭挽宮髻,滿綴珠翠,手執雲紗香巾,半掩朱唇,走到台口,並肩而立,大家凝視未定,正在注視她們的花容月貌之際,她們已面向台下,行了一個旗禮,嫣然一笑。
真是一笑百媚生,把台下的人,笑得目瞪口呆,她們四人已翩若驚鴻,轉嬌軀,回蓮步,分向左右珠簾後走去。
大家才回過神來,不少人嚥著口水,卻做聲不得。
錦幔後,已有人大聲報出她們的花名,由左向右,除了靠近台下的人聽得清楚外,仍是距離遠的人,聽不到,看不清。
反正,霧裡看花花更艷,遠處的人,也覺得台上人眉目如畫,美得要命罷了。
接著,牙板再響,又是四人走出。
同樣的向大家照面一笑,轉身,同樣的有人報出她們的花名。
她們雖然容貌各有不同,芙蓉面,柳葉眉,櫻桃口,是差不多的。
不過,如仔細看,卻有環肥燕瘦,高大嬌小之分,都是美人兒則一也。
絕色爭艷,都是罕見的,看得大家目迷五色,一時,誰也看不清哪一個最美,萬紫千紅總是春,好看煞人。
三十六個旗裝美人陸續亮相過去了,誰也記不清她們的花名。
在香風傳遠,薰人欲醉中,錦幔後有人大聲宣佈:「十二金釵要出台了,大家注意。」
還用招呼?每個人都眼如銅鈴一樣。
只聽錦幔後又叫道:「金陵十二釵,都是清倌人,色藝雙絕,秦淮佳麗與揚州風月孰高孰低,請大家品評!」
牙板又響!
由左右珠簾下各走出一位宮裝美人。
她們是緊身襖,曳地長裙,又走得慢,柳腰兒嬌又軟,恍如垂柳舞風前。
她倆到了台口,向台下福了一福,猛回身,以極快的細碎台步隱入珠簾之後。
出來慢,進去快,把每個人的心弦拉得緊緊的。
只聽錦幔後在報名:「靠左,第一釵『花見羞』,靠右,第二釵『柳含煙』。」
又是兩人走出。
這樣,先後亮相了五對,雖同是宮裝,由於衣飾,顏色各異,頭上飾物也不同,不像剛才三十六人一式旗裝的單調,也更吸住了全場的眼光與心神。
靠近台下的人,已聽出她們的花名是——
第三釵 笑沉魚
第四釵 羞落雁
第五釵 軟 玉
第六釵 溫 香
第七釵 一半嬌
第八釵 芙蓉屏
第九釵 鬱金香
第十釵 醉玉人
好半響,才聽到牙板再敲!
最後出來的這兩位,都半低眉,十分羞,現身快,回身更快,大家只在她倆一福的剎那,看到飛舞不定的花容,還未捉摸到影兒,她倆已隱入珠簾之後。
錦幔後大聲叫道:「第十一釵,洪楚楚,第十二釵,甄憐憐,剛剛出道,十分害羞,大家看清了?」
誰敢開口呢?
台後一頓又發話了:「揚州美人,尚有十八位名花無主,金陵十二釵,前天才到,諸位英雄,盡可指名先定,上台依台規比武,還有三十個大好機會看誰本事大,奪取三花魁,請了,請了。」
台下起了一陣哄動,大家才算回過一口氣來。
在吊台上,弘歷指敲椅墊,好像在想什麼?
福康安在呆呆地出神。
「天龍」等三個喇嘛頻頻吞著口水。
曾天澤與霍天恩扳著臉,蠻正經的。
「額布」和「額圖」、「額保」脹紅著腔,舐著嘴唇。
只有石磊和許漢忠毫無表情。
石磊因為肩上受傷失血,一邊白臉更蒼白得怕人。
乾隆放下玉杯,嗯了一聲:「果然都很標緻,宮中不及也。」
福康安如夢初覺地,唔唔道:「可惜……」
乾隆道:「可惜什麼?」
福康安玉面一紅,道:「奴才因為她們出身低賤,又都是漢人,空負大好美色!」
乾隆微笑頷首,道:「你說的不差,你看漢家姑娘和咱們旗女有何不同之處?」
福康安道:「漢家賤女豈能與本朝貴女相提並論?」
乾隆拈鬚笑道:「朕明是問兩者有何分別?與貴賤無關。」
福康安噢了一聲:「本朝貴女,剛健婀娜,漢家賤女,只是嬌柔而已。」
乾隆點頭笑道:「大有見地,因為咱們旗女多習騎射,漢家姑娘只會繡花兒。」
福康安笑道:「漢家女人只會纏小足,連站都站不穩,有什麼用?」
乾隆失笑道:「美色可供賞玩,豈是無用?」
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乾隆又道:「論容貌之美,恐怕京中咱們那班『格格』都難相比。」
福康安不答腔了。
乾隆笑道:「聽說漢家女也有會武的?」
福康安道:「皇上說的是!」
乾隆笑道:「可惜這些姑娘不會武功!」
福康安笑道:「如她們都會武功,咱們反而覺得麻煩了。」
乾隆突然看著石磊道:「石愛卿,你等下問問下面管事的,那十一釵叫什麼的……」
石磊忙躬身道:「她叫洪楚楚,聖上有何吩咐?」
乾隆道:「唔,還有第十二釵叫什麼憐的?」
石磊道;「甄憐憐……」
乾隆道:「你吩咐管事的,先留下這兩個。」
石磊道:「奴才知道了。」
乾隆拈鬚道:「看著辦吧,朕想選幾個侍候三位國師。」
「天龍」等三人掩飾不了心頭狂喜,一齊哈腰道:「謝聖上恩賜。」
乾隆擺手道:「這不算什麼,如三位國師中意,再多選幾個也好。」
石磊躬身道:「奴才領旨了。」
乾隆點點頭道:「還有額布他們三個,挑幾個給他們做小妾也好。」
額布等三人忙躬身謝恩。
福康安道:「看,有人上台了。」
君臣都向下看。
台下轟然叫起好來。
卻見那個上台的壯漢,一式「燕子穿雲」,由台下二丈處的人叢中竄身上台,所以大家叫好。
福康安哂然道:「有三四分火候。」
那壯漢在台上站定身形,叫道:「在下指名要甄憐憐姑娘。」
乾隆失笑道:「那小姑娘實在標緻,難怪人家先瞧上了。」
台後走出一位黑衣老者,向壯漢拱手道:「很好,請壯士照台規行事。」
那壯漢一抱拳,大聲道:「在下黃九鼎,現年三十歲,出身淮北燕家寨。」
許漢忠唔了一聲:「原來是『鐵翦手』燕南飛的門下?」
乾隆道:「有用嗎?」
許漢忠躬身道:「燕南飛是兩道上的一流人物,擅長『燕雙飛』手法,黨徒不少。」
乾隆道:「那是可用了?」
許漢忠道:「可他指名要甄姑娘……」
乾隆擺手道:「這是另一回事,只要有用就由他施展!」
許漢忠道:「奴才知道了。」
那黑衣老者點頭道:「壯士出身名家,擅長何種功夫?」
黃九鼎道:「拳掌。」
黑衣老者又點頭道:「好,老夫即請台主討教。」
咳了一聲,立即由台後大步走出一個黑臉濃眉的壯漢。
原來,台規上寫得明明白白——
凡上台者,要先報出姓名、年紀、門戶,才可交手。
年紀不得超過四十歲。
共分為掌、掌、指、兵刃、暗器五種比法,只能指定一種自認拿手的,一場分高下,能贏台主一招,就算中彩,當場請入後台。
如失手,被摔下台去,甚至送命台上,也只有認命。
先後九天,上台不下二三百人,卻只有十八人贏了台主。
當下,雙方已經亮開門戶,動了手。
黑衣老者已退入台後。
黃九鼎一出招,就是「燕啣泥」,右拳擊向對方胸口,左手由右肘下五指合攏,猛向對方小腹抓去。
那黑臉壯漢一式「拒虎門外」,振腕橫掌,截向黃九鼎右手脈門,左手平推而出。
黃九鼎右拳是虛招,力道貫注在左手指頭,右手疾撤,左手已閃電般揮出。
黑臉壯漢猛覺不妙,忙退一步,收小腹,沉左腕,平推之勢,改為下削。
黃九鼎嘿了一聲,右臂一圈,拳擊對方左肩,左手一抖,化抓為拳,擊向對方右肩,正是「燕雙飛」獨門拳法中的「燕交剪」。
黑臉壯漢「獅子大搖頭」,猛沉腰,一晃上身,右腳飛起,猛踢黃九鼎心口。
這是最毒辣的「穿心腳」。
黃九鼎忙撤雙手勁道,上身疾仰,兩手一兜,由下向上,想兜住對方小腿。
黑臉壯漢一腳踢空,左腳一旋,猛收右腿,推窗望月式,借半翻身式,翻出一掌。
黃九鼎一縱步,斜出三尺,雙臂一振,以「燕繞粱」
式,分擊對方兩太陽穴。
黑臉壯漢雙掌一分,以「雙分日月」式分截黃九鼎左右脈門。
黃九鼎疾撒手,一腳平踢而出,踢向對方小腹。
黑臉壯漢雙臂一沉,反抄手,想抄住黃九鼎腳脛。
黃九鼎大喝一聲:「著!」
右腳一收,雙掌交叉擊出。
正是「燕穿花」。
黑臉壯漢變招不及,空門大露,猛側身讓過了黃九鼎左手掌風,卻被黃九鼎右拳餘勢,擊中左肋骨。
肋骨上最經不起打,只見黑臉壯漢一咧嘴,連退三步,一聲:「輸了!」
掉頭退入台後。
那黑衣老者拱手而出,道:「壯士贏了,可喜可賀!」
台下響起了一片吼叫。
黃九鼎叉手道:「承讓,承讓。」
黑衣老者擺手肅客。
「壯士請。」
便把黃九鼎領入後台去了。
石磊與許漢忠互看一眼。
乾隆拈鬚道:「好!此人功夫不錯!」
猛聽台下一聲怪叫如雷:「好小子哇!把最標緻的一個弄到手了,咱們來要第十一釵!」
話落,一條人影,已施展「天馬行空」的身法,凌空三丈多落在台上。
台下又是叫好不絕。
但等他立定身形,又好笑起來。
因這位仁兄,一張蟹臉,偏偏又是密密加圈的大麻皮,加上鋼髯如針,環眼如鈴,身高八尺,臂如拷栳,聲如悶雷,十足一個粗胚,卻難為他有那麼俊的輕功。
憑他這張尊容,竟想贏得美人為妻,真叫人有點那個。
大約此君也有自知之明,或者天下人都不肯承認自己長得醜,他大約看到台下的人衝著他又笑又樂,而台主不見出面,環眼一鼓,吼道:「台主在何處?可是怕了咱家的拳頭?」
後台咳了一聲道:「好漢先照台規……」
那黑衣老者走了出來,拱拱手。
大漢叉手道:「咱家郝壯飛,名列『燕雲十三客』的老八,三十歲啦。」
黑衣老者臉上飛掠過一絲異色,拱手道:「原來是威震河北的好漢,請問擅長何種……」
話未了郝壯飛已厲聲叫道:「馬上,步下,內外五門,兵刃暗活都行。」
黑衣老者幾乎失笑道:「朋友,樣樣精通,高明之至,但台規只限一種。」
郝壯飛不耐地道:「真掃興,不過癮,那就玩玩拳頭吧。」
還晃了一下右拳。
黑衣老者沉聲道:「好,請台主!」
一個黃衫大漢應聲由後台走出,步履間,如釘入木,行家一看,便知此君下盤功夫很深湛。
別看郝壯飛粗魯,江湖禮節還不錯,向黃衫大漢一抱拳,唱了一個大肥喏:「老兄也是台主,請亮萬兒,咱家不知你們到底有幾位台主?」
問得有理,台下也有很多人在思忖這一點呢。
黑衣老者本巳走向台後,聞言止步回身,咳了一聲:「依台規,台主倒不通名,好漢請吧。」
等於說不必廢話,只管動手。
黃衫大漢一聲不響,已活開馬步,緩緩「打圈」。
郝壯飛大約覺得受了輕視,環眼一瞪,呀了一聲:「好的,看拳!」
雙臂一振,骨節貫勁,劈啪作響,左拳一晃,右拳抖出,「呼」地一聲,拳風震耳,捲起斗大的急漩。
台下喝彩大作。
黃衫大漢似不敢硬接,身形一旋,已滑出丈許。
郝壯飛吐氣開聲,進步欺身,雙臂交錯,雙拳齊發。
黃衫大漢哼了一聲道:「好,可是查家『奔雷拳』?」
話聲中又移身換位,避開了兩記猛烈拳風。
郝壯飛怪叫一聲道:「歪種!既然識貨,為何不敢和八爺換招?」
說著,又是閃電般連發三拳。
果然,拳風迅厲,呼呼作響,勢若奔雷,郝壯飛神力驚人,每一記拳風,都不下千斤力道。
黃衫大漢身如飄風,竟脫出拳風之外。
台下性急的人,就大叫起來:「打呀,打!台主為何不敢還手?」
黃衫大漢突揚狂笑道:「讓你三招,該輪到本台主了……」
話未落,人已到了郝壯飛左側,兩臂連振,已還了兩拳。
郝壯飛果然不等閒,吼了一聲:「來得好,夠種!」
霍地旋身,拳影如山,轟轟連震,已還了六拳。
黃衫大漢連換了幾個步位,才閃避開對方凌厲的拳風。
郝壯飛得理不讓人,拳如暴雨,匯為一片悶雷連串,好像儘是他的拳影,掌風,把對方籠罩著。
黃衫大漢身如幽靈,在拳影中閃爍飄忽,似乎只能招架。
外行人一看,都認為郝壯飛佔盡上風,隨時可以把對方一拳打倒。
台下一齊起哄,有的大叫:「台主又要垮了!」
有的瞎起勁:「大個子,加勁,快打,美人兒就到手啦……」
鬧哄哄的一片,偏是閒人多管閒事。
內行人卻有不同的看法。
郝壯飛的拳風固然猛惡,極得聲勢,黃衫台主似乎只有挨打的份兒。
但,台主能從容應付,並無敗象,是深得「蓄勁」之旨。
亦即以柔克剛,以四兩撥千斤之打法。
那台主顯然是想先消耗對方力道,等對方再衰三竭時,便是他反擊之時。
有殺手而不眩露,先驕敵心,此善戰者。
台上兩人勢如猛虎搏病獅,好像強弱立判,實際在纏鬥中。
吊台上——
乾隆看得頻頻點頭。
原來,乾隆也是會家,一身所學,雖不及一代梟雄「雍正」之精,卻是看得多,所知亦博。
他也很欣賞台上的拳法,更看出台主存心不良,愛才之念,油然而生,側顧石磊道:「石愛卿,你吩咐下去,讓這大漢子入選。」
石磊忙躬身道:「奴才理會得。」
福康安蹙眉道:「皇上可曾考慮到此人根本不配……」
乾隆目注道:「你是說他功力不夠資格?抑是說他配不上那女娃?」
福康安道:「當然是後者,姐兒愛俏,不知會如何幽怨呢!」
乾隆失笑道:「你也會憐香惜玉起來?古人說得好,笨漢每騎駿馬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世間多少不平事,不會作天莫作天!為了網羅人才,何惜美色之賞?」
福康安提醒道:「皇上剛才不是說過……」
乾隆笑道:「原來是這個?天下絕色,不知多少,朕自有主張。」
福康安道:「君無戲言,一經入選,咱們就只有把女娃給他們。」
乾隆笑道:「當然,匹夫尚不失信,何況人君。」
福康安也笑道:「他們只知道是那班鹽商開心作樂,才有這次花會!」
乾隆失笑道:「康安,你怎麼啦,有點神不守舍,還用他們知道朕躬在此嗎?咱們原來的意思就是……」
福康安沒來由玉面一紅,接口道:「奴才理會得。」
乾隆大約不願窘了自己愛將,轉向石磊道:「石愛卿,『燕雲十三客』可是共有十三人之數?」
石磊點頭肅聲道:「是。」
乾隆沉吟道:「十三人都到齊了嗎?朕想最好他們都到了。」
石磊躬身道:「奴才已傳令屬下查看。」
要在人山人海中找出十三個人?豈非鬼話?
但在石磊看來,是稀鬆平常的事。
因為他的手下,儘是江湖上人,人與人的關係,可以說凡是天下武林高手,只要已亮萬成名的,石磊與許漢忠的手下,幾乎全能摸到一些頭緒,當然也能多少認識。
他認為「燕雲十三客」,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橫行河朔,亦俠亦盜,各有專長,而都精於騎術,能夠立在怒馬背上由它奔馳幾十里而不會失足。
石磊與許漢忠當然也曾動過十三客的腦筋,想把他們收歸麾下,也曾派人去卑詞厚禮,以利相誘。
無奈十三客都是燕趙豪雄,一口拒絕,只說過慣了江湖生活,不予理會。
石、許二人,深知江湖禁忌,只可使人自動入殼,而不宜出於威脅強迫,否則,犯了眾怒,是自找麻煩上身。
剛才郝壯飛一上台,報了旗號,石磊就已吩咐手下注意,他認為十三人既然同是一夥,如來了,必然同在一處,只要找到郝老八剛才在台下停身之處,就可一索而得。
所以,他才敢如此說。
乾隆滿意地嘉許道:「石愛卿,朕游江南,始知江山之美,看了這麼多好手,尚在江湖,竟不受你與許愛卿之羈絆,始知天下之大,人才極多,朕可謂不虛此行,引為樂事矣。」
石、許二人忙躬身道:「奴才只有竭盡忠心,敢不肝腦塗地,以報皇恩。」
乾隆拈鬚道:「此番如順利奏功,朕有重賞。」
又噯了一聲道:「二位愛卿,台上很空闊,何不傳話下去,同時多上幾個,更多些熱鬧,又可多網羅一些人才。」
石磊與許漢忠同時躬身道:「領旨!」
立時傳話下去。
乾隆似乎十分高興,回顧三個喇嘛,道:「三位國師,人言中原人物,多有能者,武林中不乏高手,安得集天下群雄而為朕用,三位國師,認為如何?」
「天龍」等哪敢掃皇帝的興頭,一齊附和著:「聖上說得不錯。」
「震岳」道:「剛才上台的和這麻皮漢子,都不在咱們第二代弟子之下。」
乾隆笑道:「朕突然想到,如果他們十三人都上台,都能入選的話,倒是一件使人高興的事兒。」
「嘉卜」喇嘛道:「那要看他們的了,本座想起,咱們前天才到,連今天也只看了三天,前面已入選十八人,不知是一些什麼來路,可有中原一些門派的人?可要小心他們混進!」
乾隆失笑道:「國師說的是,朕躬也想過,他們多是為了色與財而來,絕不會想到咱們的意思。」
石許二人互看一眼,那等於說:「人家已經知道你老頭來了揚州啦,怎麼忘了人家正在打你的主意?」
但,他二人哪敢出口?
再看福康安好像只顧注視台上動手,悶聲不吭,眉宇間,似在思索什麼,石許二人是何等人,心中暗笑,更不敢隨便插口了。
乾隆卻問石磊:「石愛卿,國師問你與許愛卿,前幾天已入選的十八人……」
石磊忙取出一份名單,雙手捧上,躬身道:「請聖上御覽。」
乾隆一手接過,邊看邊頻頻點頭,念道:「不錯,人才夠資格,都是有來頭的,只是,沒有『少林』『武當』等什麼門派中人!」
順手遞給「天龍」,道:「請三位國師看看,如有可疑,再叫來一一問問。」
石許二人忍住笑,福康安適時道:「皇上!『少林』與『武當』,乃是釋道二家。」
是麼,和尚道士還會來比武要娶美人兒為妻之理?
乾隆笑了起來:「朕豈不知,你不是說過,這兩派也有俗家弟子嗎?」
福康安忙道:「皇上說得是,當今所謂八大門派,都是微不足道的,只有姓戚的等八人才是咱們的心腹大患,要對付八大門派,不費吹灰之力,如咱們不順眼,可以把他們除掉。」
乾隆拈鬚微笑,沒開口,眼光已移注下面。
台上的兩人,已經快二百招了。
台下鴉雀無聲。
因雙方已經鬥到緊張之處,使人忘記開口談論了。
郝壯飛果然厲害,越打越猛,拳風不但未見減弱,而且更見兇惡。
顯然,台主想消耗他真力的預計不對頭了。
可是,台主也已打出了火,漸漸掏出「底牌」來了。
他由一百多招後,不再見招破招,更不輕於閃避了。
而是以拳對拳,迫使郝壯飛也不得不採守勢,否則,只有我吃你一拳,你也挨我一拳,非兩敗俱傷不可!
那黃衫台主,不愧是掌拳台的,所學甚博,先以「太祖長拳」打開困局,大開大闔,配合著靈巧的步法,已一挫郝壯飛之威勢。
繼之,「少林」百步神拳也亮出來,也是走剛猛的路子,頓成兩虎相爭,不分高下之局。
接著竟是百粵的「白鶴門」的「虎鶴雙形拳」,揉入終南派的「形意拳」,更是精彩百出。
郝壯飛的查家「奔雷拳」,共是八十一式,他反覆使用,加上變化,就像不止八十一手了。
雙方旗鼓相當,把台下的胡鬧鎮住了,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雖不懂武功,只覺得眼花繚亂,越打越好看,驚心動魄之狀,都噤口無聲。
當乾隆注目下視時,那個台主已再變化,又成了開始時的懶蛇病鶴。
不過,形勢卻大異!
只見他輕飄飄,慢悠悠的出拳,步法也是搖晃不定,活像氣力不繼,快要自行倒下的模樣。
只是,奇怪的是郝壯飛竟也像已成強弩之末了。
他兇猛的拳風大變,額上汗出如浴,步履也由龍騰虎躍,顯得十分沉重,目張如炬,瞪定對手的無力拳勢,活像一隻鬥雞。
乾隆看出苗頭了,目注石磊道:「你吩咐過沒有?」
石磊肅聲道:「已經早吩咐過了,蕭百庭不會違命,他不過想賣弄一下所學,使對方知道厲害而已,也免得台下以為台主都無用,如有大行家,也免人家看出破綻而起疑心。」
乾隆會意,點頭道:「有理,蕭百庭是你的手下?」
石磊躬身道:「是,他昔年的綽號就是『鐵拳無敵』!也即『拳王』陸正聲之衣缽弟子。」
許漢忠有點訕訕地,不等乾隆開口,就躬身道:「剛才敗於姓黃手下的台主是奴才下屬!奴才十分慚愧……」
乾隆笑道:「此乃小事,愛卿不必介意。」
石磊忙道:「許兄手下,高手如雲,擔任掌台的王式,綽號『旋風掌』,並未全展所學,據說,前幾天敗在王式手下的不下八十多人。」
許漢忠目注下面道:「石兄,你看蕭百庭要以『摧心陰拳』下殺手了。」
「無敵三勇士」本是一聲不響,這時,「額布」笑道:「小蕭的確出火了,『摧心陰拳』號稱一絕,是『拳王』陸正聲的不傳之秘,最好再招呼一下。」
石磊微笑道:「他不敢有失分寸的……」
話未了,台上人影一合,四掌電閃,大吼與冷哼並起!
是郝壯飛右肩挨了一記「陰拳」,幾乎仰面跌倒,一連退了三步,搖晃不定,怒吼起來。
而蕭百庭更糟了,也不知何處受傷?一連倒退八步,跌坐在台上。
台下起了如雷的呼叫,觀眾瘋狂了。
一聲咳,黑衣老者大步由台後搶出,先扶起蕭百庭,隨即為掠出的兩個錦衣大漢扶了進去。
黑衣老者向郝壯飛一拱手,大聲道:「郝壯士,你贏了。」
台下又是一陣喧叫。
郝壯飛一頭大汗,一手撫住右肩,氣喘如牛,只掙了一句:「咱也……輸了。」
到底不失為燕趙豪雄,自己承認也敗了。
黑衣老者沉聲道:「不!傷有輕重,即藝有高下,本台台主倒下,而閣下站著,當然是你贏了,請入內梢歇。」
舉手肅客入後台。
郝壯飛回顧台下,似很尷尬。
錦簾後閃出兩個美婢,春風俏步,一邊一個,來請他入內。
適時,台後有人高聲宣佈:「各位英雄聽著,檯面很廣,可以同時上台三四位,為使大家多開眼界,敬請踴躍上台獻藝,本台分別派人領教,盛會難再,請勿錯過!」
話聲剛落,台下又是一片叫嚷:「好呀!好呀!」
猛聽一聲哈哈道:「慢著,我來也……」
也字落處,人影如箭,射落在台上。
來人露了一手「穿雲箭」的輕功,平射四五丈,很多人剛抬起頭來,他已凌空掠過四五丈的人頭,飄落台上,一點聲息也沒有,真的輕如飛絮,片羽沾塵。
單是這一身輕功,已夠驚人,如果他要比輕功的話,非他莫屬。
台下彩聲如雷。
不料,卻是一個一身華服的美少年,除了一雙桃花眼,游光閃爍外,可說是當代潘安,子都再世。
他一搖手中折扇,瀟灑地向黑衣老者一指道:「小生有話說。」
黑衣老者拱手道:「請教。」
美少年折扇輕搖,目注進退不安的郝壯飛,笑吟吟道:「這位老兄,也有入選的資格?未免不公,若此,天下美人,都歸莽漢,不才如小生,未免有『卿本佳人,奈何命薄』之感,天下不平,無過於此也!」
郝壯飛喘息未定,聞言回身,還未開口,黑衣老者已接口道:「相公之言差矣,這是人人看到,都依台規行事,能合台規者,皆能入選,相公高明,美人尚有多位,盡可指名較藝,只要相公有能,何必見嫉他人呢?」
美少年靜靜聽著,始終滿面含笑,一派斯文,先使人好感,等對方說完,才一收折扇,敲在左掌,道:「小生抵此已半月,由中秋子夜花會開始,直到現在,只是看,而不屑上台者,以區區池塘,不足容蚊龍之飛躍,徒使高人哂笑耳……」
好大口氣!
黑衣老者接口道:「好說,足見高人法眼,請問尊意若何?」
美少年仰面笑道:「如照鄙意拙見,當先修正台規!」
語更驚人,台下一片寂靜,他的話,吸住了全場注意力。
黑衣老者笑道:「請教如何修正?」
美少年哂然道:「第一:既然欲借美人黃金,籠絡天下英雄,就當知天下之大,能人太多,就應無所不包,豈可局限於拳、掌、指、兵刃、暗器?試問真正高人異士,對此小焉五種,不值一顧……」
黑衣老者目光飛閃,振聲接口道:「相公高論甚是,身懷絕學之士,不知多少,相公之意如何?可是要一展罕見之學?抑是另有高見?」
美少年一展折扇,道:「由此類推,見微知著,可見花會主持者之孤陋寡聞,真正高明,皆不屑於出手,大鵬振天,豈願與燕雀爭高下哉?」
好利害,會罵人,不但把花會中人罵了,連這九天已上過台的人都成了區區「燕雀」啦。
郝壯飛可不懂這些,目張如鈴,不住往台下掃視著,剛叫了一聲!
「你這窮酸……」
話未了,美少年已向他輕蔑地看了一眼,冷聲道:「狗眼看人低,真是粗胚,小生家財千萬,富可敵國,何窮之有,你……」
郝壯飛大怒,吼道:「你小子只會掉文,不是酸……」
美少年接口道:「是文雅,豈像你這種粗貨,只知想得美人為壓寨婆娘,也不先照照鏡子,不是尊容生得好,老天何故亂加圈?」
台下響起一陣大笑。
郝壯飛怒嘿一聲道:「咱先劈了你這小子!」
大步衝來。
卻被黑衣老者攔住,賠笑道:「壯士息怒,只管去歇著,已經入選,何必……」
美少年截口道:「此君只知美人好看,黃金好用,可惜未見過世面,小生灶下之婢,也是國色,黃金如土……」
伸手往腰間一探,一攤掌,道:「就憑這個,也能把你們兄弟十三人全部買下來,你識貨嗎?」
全場哄然!
黑衣老者一震,退了一步。
郝壯飛本是怒目圓瞪,恨不得就要出手,突然神色大變,凶相一收,連道:「你……你是……」
一頓腳,竟飛身下台,鑽入人叢中去了。
那兩個俏婢女呆呆地看著美少年的左掌,直發怔。
少年左掌上,不過是一顆蛋大的明珠,卻有九竅,精光四射,使人目不能逼視,光幻五色,流轉不定,真是人間少見,天下難求的寶珠。
連台上的乾隆也為之一怔!
福康安沉聲道:「是『九靈珠』,天下至寶也,此人必是滇南『九靈莊』中人,多少與吳逆三桂有關……」
向石許二人注目一掃,疾聲道:「你們呆個什麼,火速準備應變!」
石許二人原是互相驚視,聞言一低頭道:「得令!」
先後轉身,向飛橋掠去。
乾隆回過神來,哦了一聲道:「這就是吳逆當年不惜一切代價,用來作討好嬌妾陳圓圓的『定情珠』嗎?聽說有不少妙用……」
福康安點頭道:「皇上別多說了,此人來的蹊蹺,不知尚有多少黨羽同來?此人出現,大出意外,他似已覺察咱們在上面,故不宜多言。」
目光掃過曾天澤與霍天恩二人,又向「三勇士」看了一眼,沉聲道:「你們注意!」
他這一說,不但乾隆住口無聲,連曾、霍二人及三勇士都凜然心寒。
果然,美少年似有所覺地向上面看了一眼,呆了一下,旋即迅速地把寶珠收起,淡淡一笑道:「俗物太多,不說也罷……」
轉身就要下台。
本是神色連變的黑衣老者忙抱拳笑道:「公子請留步,老朽正要請教……」
一揮手:「準備修正台規!」
台後立即有人大聲應著。
美少年微微一笑道:「算了,揚州乃風月之地,只可說風月,可惜大好美人,都成隨鴉之風,小生看得好難過,反正出身也都不高,也只好由大家搶吧!」
黑衣老者忙道:「高見,高見,請再惠教一二。」
美少年笑道:「是認真求教嗎?」
黑衣老者忙道:「當然。」
美少年仰面道:「你能作得主嗎?」
黑衣老者一呆——
美少年哈哈道:「不說也罷,廢話勞神,不如喝酒去,聽歌去,召妓去……」
好狂,簡直目中無人,好像是在他自己家裡。
黑衣老者目光連閃,沉聲道:「老朽可以作主!請教。」
美少年道:「真的?」
黑衣老者正色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老朽忝為總台主,敢說一句,一切照辦。」
美少年點點頭道:「這還有點小趣味!」
一仰面,道:「你們太小家子氣了,雖說有美女,黃金,名馬,華廈作綵頭,如果是我,一定先擺出來以助佳興。」
什麼話?台下人都伸長了脖子,張大了眼,豎起了耳。
黑衣老者沉聲道:「公子之意是……」
美少年道:「應該如此做,把名馬一律繫於台下,黃金堆在台上,華廈可以繪圖懸掛,主要的一點,所有的美人應當一律出台。」
台下響起了如雷叫好之聲。
美少年一敲折扇道:「這樣,才能使大家有興趣,好色者為了美人在眼前,非全力以赴不可,好財者見金眼開,也非特別賣力不可,何況可以兼得,自然足可一觀了。」
黑衣老者道:「繪圖是來不及,名馬也不太方便,黃金可以照辦,美人剛才已經出台了。」
美少年哂然道:「我的意思,是美人必須讓人人都看到,看夠,最好是能各出花樣,讓大家先飽眼福,再飽耳福。」
黑衣老者一怔道:「公子之意?」
美少年道:「她們也可獻藝呀!」
黑衣老者苦笑道:「公子弄錯了,她們都不會武功!」
美少年啞然道:「錯了,她們皆是一代尤物,從小習技,各有專長,應當……」
黑衣老者大悟,哦聲道:「公子是要她們彈奏拿手的樂器?」
美少年笑道:「是呀!小生久聞秦淮絕色,揚州風流,難得集絕色於一堂,正好讓大家同樂一下,只要她們照辦,小生也保證上台者大有可觀,如能早依此意,天下高人,不雲集揚州者,我不信也!」
乾隆脫口道:「好,是咱們失計了,可惜……」
福康安忙道:「已傳聲吩咐陶子然照辦,看這小子還有什麼鬼花樣?」
黑衣老者,即是陶子然,他連聲道:「高見,高見,老朽一律照辦,請公子入內再加指教如何?」
美少年搖手道:「不必,就此已差強人意了,別再耽誤時間!小生忝為觀眾之一,恭候。」
黑衣老者忙道:「遵命了,等下務請上台一展絕學,老朽也可沾光一開眼界!」
美少年哈哈一笑道:「看著辦吧,如能使小生動興,一定不負所望!」
話落,折扇輕搖,已一腳跨出,人已到了台下。
台下瘋狂,大喊大叫,震耳欲聾,每個人都是差點要向美少年擠來,仔細看看他。
可是,他卻雙手一舉,喝了一聲:「大家靜下來,一吵,人家也不高興,把美人嚇著了,看不成了。」
果然有效,立時制止了別人開口及擠動。
美少年瀟灑地向台上最近的人一笑,就站在人叢裡,靠他最近的人,都紛紛讓開一點,表示尊敬。
台上可忙成一片。
幾十個錦衣大漢與俏環紛紛現身,在移出椅子繡墊,為美人設座。
連對面的看台上花會主持人也紛紛離座,站起來看。
你想,不但可以飽看美人,還可以聽到那麼多美人奏樂,在平時,做夢也想不到,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被美少年幾句話,就可開眼飽耳,好不快活。
日已平西,黃昏已到,大家忘記了肚子餓,一步也不肯離開。
在重重疊疊的人潮中,由於美少年的出現,在靠東南面也起了一陣「浪花」。
那是十多個和大家一樣,毫無岔眼之處的「觀眾」。
都是一般市井中人的裝束。
誰也不知其中竟有「丹心八友」中的鄭老二、顧老三、常老四、王老五、施老七。
還有擁有門徒千萬的「天地會」副會主「銀鬚鋼膽」
戚文鼎及座下九大香主。
更有丐幫十大分舵主分散在四面不為人注意的角落。
除了戚長春及陳婉若未到外,而卜星樓、楊小真、石飛紅、鍾離明、孟昭芳及各大門派掌門以下,皆不知下落。
其實,他們都在緊張地做各人的事,連「修羅四血」
中的楊玉真、金宏、郎萬昌三人也已到了揚州,在等待下手。
自美少年一上台,鄭思明就先蹙起了眉毛。
王思古服下許漢忠的解藥後,已算復原了八分。
他一肚子的氣,只想找許漢忠洩恨。
他一看到美少年上台,就向常修笑道:「你看,這小子一雙眼,分明是一個色鬼,偏偏神光內蘊,好像功力極高,這不是令人難解的怪事嗎?」
常修頭上戴了一頂遮陽斗笠,掩蓋到眉毛,不過是為了光頭,毫不在意地道:「大約是新出道的下五門淫賊,不知出身何人門下,功力好高,看他上台的輕功,就不在卜賢侄之下。」
施豪吸了一口氣道:「真是人外有人,不可小覷了這小子,說句笑話,如果要憑功力選出武林盟主的話,在年輕一輩中,恐怕只有這小於是卜賢侄之敵。」
王思古道:「等下相機把他除掉,我一看他一雙眼,就知道不是好東西!」
恰好,美少年竟亮出了那顆寶珠!
頓使鄭思明吃了一驚。
鄭思明沉聲一歎:「果然不簡單,『九靈莊』的人到了,這倒出我估計之外!」
王思古道:「那就是『九靈珠』?吳逆早已伏誅,死不足惜,聽說他的兒子逃命,『九靈珠』也失蹤了,近十年,只聽說滇南出了一個『九靈莊』,十分神秘,無人深知細底,入探者沒有人可以活著出來,難道他們也想來撿個現成?」
鄭思明蹙眉道:「如是那樣的話,對我們是件好事,至少沒有害處,亦可說是我們的志同道合朋友,如另有用心,卻使我們不得不速作應變準備,免影響大計!」
常修道:「這小子能作什麼怪?」
鄭思明沉聲道:「老四,你就是不用腦子,你想,滿虜對吳逆可謂不在對我們八人之下,吳逆早已垮掉,以滿虜之斬草除根的一套,豈有容許漏網之魚之理?既有『九靈莊』之說,他們豈有不留心之理?至少,不會比我們知道得少!而這多年來,他們毫無辦法,並非沒有行動,十有八九是派去的人,盡遭劫數,使滿虜心寒膽落,不敢再去送死……」
常修接口道:「恁地說,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立場,也即弘歷的死對頭了!」
鄭思明苦笑道:「這樣最好,但,我看此人眼光不正,心志可知,決不會對我們有利!當著這麼多人,就亮出那顆珠子,由此一端,即可知他心懷叵測……」
王思古道:「可能是少不解事,無心眩露,同他來的人一定不少,決不止他一人!」
鄭思明道:「當然,但此人必然是一行之主,否則,珠子不會在他身上!」
施豪道:「是了,他剛才已經說明等下要上台,我們不妨看下去,看他出什麼鬼點子,我們再見機行事。」
鄭思明道:「那要火速通知卜賢侄,再報告戚大哥,以免萬一為此豎子誤了大事!」
施豪道:「戚老大處,我自己去一趟,卜賢侄與兩個丫頭處,由你看著辦。」
鄭思明點頭。
施豪穿出人叢,走了。
全場起了哄動。
台上已經有了動靜,先出來幾十個穿著新衣的人,手上都拿著樂器,分明是校書院中的「烏師」。
也即是教導妓女技藝的師父。
接著,香風先飄,剛才出台亮相的美人兒,一個一個含羞低頭走出。
各人又換了各人認為最合身,最好看的衣飾,真是艷光照人,使人目迷心搖,意亂情昏。
每人有二個俏環陪著,一字排開,向台下福了一福,盈盈各歸座位,低頭不敢仰視。
把全場的人,引得心癢難搔,只有流口水,傻笑的份兒。
那黑衣老者陶子然已含笑走出,向大家一抱拳,作了一個羅圈揖,目注美少年停身之處,大聲道:「美人已經出場,一律以拿手玩藝為大家助興,黃金也已運到,現在,請各位英雄繼續上台獻藝,老朽恭候,拭目以持。」
說罷,親自拉開一道錦幔!
老天,金光刺眼,儘是十足的大號金元寶,金磚作底,壘得如小山一樣高,真叫人眼紅得想伸手。
陶子然再一揮手——
那幾十個「烏師」先拉起了各種樂器,一片悅耳悠揚。
接著,那些美人的俏環也為她們的姑娘捧上各種樂器。
她們羞答答地接過,紛紛理弦調柱,吹的、彈的,頓成一片人間那得幾回聞的美妙合奏。
陶子然向美少年哈哈一笑道:「已照公子之意辦了,差勁之處,尚望包涵,就請公子上台品評一下如何?看哪一位美人可得公子青眼。」
這分明是逼著美少年非上台獻藝不可了。
全場精神一振,喝起彩來。
美少年哈哈一笑道:「不忙,台下高人很多,等大家先露幾手,如果沒有人,或者小生興趣來了,當然會露幾手給大家開開眼的。」
好狂的口氣。
使那麼多美人兒都情不自禁地向他投來媚波一瞥。
只聽一聲震天狂笑:「好傢伙,大爺不信邪,先陪你這小子玩玩可好?」
話落,人影橫空,已到了台上。
這時,台上已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只見上台的人,一身天藍色的緊身裝,大紅披風,豹頭鷹目,巨鼻大耳,雙目精光激射,直逼台下美少年,威態懾人。
美少年笑道:「朋友,請照台規行事,贏了台主,可得美人黃金,何樂不為,豈可為小生破例,斷斷不可!」
台上已經換了新寫的台規,除了把五種比武式改成不拘任何武功,皆可各展所學,沒有限制,一律敬陪外,其他都照舊。
並沒有規定可以找台下的人比武呀。
那個大漢聲如洪鐘,大笑道:「怎麼,小子怕了嗎?就閉住鳥嘴,免開尊口,吹什麼大氣?」
美少年剛一軒眉——
黑衣老者陶子然已抱拳笑道:「好漢息怒!請照台規行事,如果景仰這位公子絕學,等下不怕看不到,不服的話,屆時再由大家公議!」
美少年笑道:「一句話,就這麼辦!」
那大漢約覺得難以激將,只好啞笑一聲道:「也罷,真正的高人,也不會為了女人金子上台的,咱家就先看別人的,等下再作決定!」
就要下台。
美少年哈哈道:「朋友,錯了,自古英雄皆好色,斷無名士不風流,美人,黃金,人人所愛,何必故作矯情!自鳴清高者,皆不識時務耳,你不敢獻醜,就讓別人也好。」
壯漢大怒,喝道:「你為何只會說,不敢上?」
陶子然笑道:「已經說過了,等下這位公子自會上台。」
壯漢吸了一口氣,恨聲道:「好吧,咱就弄一個小姑娘消消火氣也好。」
全場大笑。
只把那班美人兒羞得低垂螓首,臉泛桃花。
實在說得太粗了,那壯漢有點高興了得意忘形地向她們看來看去。
陶子然道:「請好漢先報字號。」
壯漢一拍胸,道:「咱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包震東,名列『燕雲十三客』老四!」
陶子然拱手道:「原來是包四大俠,美人愛英雄,請選一位。」
包震東號稱「金刀客」,當然是精於刀法。
他大約也不好意思,一指那個彈箏的美人,道:「就是那個比較白胖的小娘兒好了。」
說罷,鐵腕翻處,奇光打閃,成名兵刃「潑風紫金刀」已經拿在左手。
那位彈箏的美人,被他一指,在這麼多眼光下,瞟了他一眼,羞得箏也停彈了,就差點要往後台跑掉。
黑衣老者陶子然沉聲道:「閣下要用兵刃?」
包震東道:「廢話,不用拿出來幹什麼。」
黑衣老者沉下臉,叫了一聲道:「好!兵刃無眼,須防濺血!」
包震東大笑道:「掛綵也是大好事,為了女人,丟了吃飯傢伙也不含糊,何況娘兒他要出血的!」
陶子然寒聲道:「好,既然閣下不在乎美人面前見紅,自當敬陪!」
一揮手,喝道:「請陰台主!」
人已快步退入台後。
一聲冷笑道:「本台主奉陪,閣下只管施展威震河朔的潑風快刀!」
話出,人現,竟是一身紅衣的瘦長中年人,深目削鼻,雙顴突出,面色陰沉,使人一見,就有一股涼颼颼的味道。
十二個錦衣大漢已作半月形站在美人們的左右,顯然是為防萬一,保護她們的護花使者。
包震東狂笑一聲:「好,看刀!」
「刀」字剛落,寒光電閃,已一閃而沒。
台下驚呀聲起,一片紅影飄墜。
竟是紅衣台主的半截右袖。
包震東一未亮門戶,二未吐招式,根本不知他如何出刀的?
那片斷袖,顯然是他一刀之功。
難怪此人賣狂,不愧「快刀」之稱。
紅衣台主暴退八尺,才僥倖避過這一刀,還是他閃電出右手,引開包震東的眼神所致。
紅衣台主目射凶光,喝了一聲:「好刀法!」
剛翻腕亮出一柄彎月形的弧形劍——
包震東已再發狂笑:「還剛開始呢,你看清了!」
話出,寒光連閃,已攻出三刀,簡直叫人無法看清他是什麼招式。
一陣金鐵交鳴,紅衣台主劍芒如電,硬封了對手三刀,還了一劍。
包震東暴喝一聲:「好劍法!」
話聲中,封了對手一劍,又還撲三刀。
金鐵交鳴不絕聲中,只見刀光如雪,劍芒飛閃,雙方以快打快,斗在一處,眨眼就已二十多個照面。
漸漸地,只見刀光劍芒,幾乎看不清二人面目動作,只見一團紅影和一團黑影在刀光劍芒中如珠走盤,互相滾動,時分時合使人眼花目眩。
全場鴉雀無聲,夠人心緊了。
叱喝倏起,人影雙分。
刀光斂去,劍芒無蹤。
悅耳的樂聲零亂而止。
美人兒起了一片尖呼!
十二個錦衣大漢已一字排開,擋在她們前面。
真嚇人!
紅衣台主被攔腰刀斬!
由於刀過太快,弧形劍還在手上垂著,緊握不放,上半截身子才歪倒,血如急湍射起。
包震東呢,身形隨著左手揮刀之勢,向右微傾,半邊腦袋卻不見了!
是被凌厲的劍勢劈落在台下,被美少年隨手一揮,滾彈到台下暗處,竟沒人看到。
鮮血飛濺半台,連腦漿下流,隨著屍身,向右仆倒,潑風紫金刀插落在紅衣台主右面六尺之處,尚在搖晃不已。
台下大約驚呆了,回過神來的,就要跑,引起一陣混亂。
黑衣老者陶子然一聲大喝道:「各位勿驚,兵刃無情,動手難免!這麼多人,怕什麼?」
被他這麼一說,想溜的也定了神,只是不少人已掩住眼睛,別過頭去,不敢看,看的人面都嚇黃了。
由台後搶出四個錦衣大漢,兩個迅速地把紅衣台主兩截屍身及弧形劍抄住往台後隱去。
另二個,正要收拾包震東,又怔住了!
人影橫空,挾著狂風,連串怒喝震耳,已有八人先後飛身上台。
台後人影連閃,又走出十二個錦衣大漢,還有四個台主。
共是二十四個錦衣大漢,好像是專為護花而出。
那班美人兒及俏環們和「烏師」已紛紛以袖掩面,渾身發抖,真是嚇壞了。
那四個台主已左右各二,站在黑衣老者兩側。
八條人影,一上台,就齊擁向「金刀客」的屍身。四面查看半邊人頭下落。
其中二人,一言不發,一個抄起了包震東屍身,一個拾起了「潑風紫金刀」,死盯著黑衣老者。
那是怒極的表示,充滿了仇恨敵意。
陶子然神色一變,迅即平靜地抱拳道:「各位可是十三客中人?」
中間的一個紅面大漢哼了一聲:「廢話!咱就是胡必揚!」
陶子然忙拱手道:「原來是『無敵客』胡大俠,久仰,久仰……」
胡必揚就是「燕雲十三客」之首,年紀不過四十五六,卻早已名震江北七省,儼然黑道領袖江北的總瓢把子。
胡必揚目射精光,哼了一聲道:「閣下可是當年立寨巴山的『八臂神君』陶老當家的?」
陶子然一震,拱手道:「不錯!恕陶某眼拙,未曾拜識胡大俠。」
胡必揚仰面一笑,道:「咱家只算後生小輩,哪在陶老當家的眼角里?胡某因事,剛剛抵此,是聽說郝老八失手,想看看是哪位高明?想不到竟是陶老當家坐鎮,老四有眼不識泰山,如兄弟沒有走眼的話,能和咱們老四同歸於盡的,當是『鬼劍』陰北辰!」
陶子然沉聲道:「胡大俠無所不知,佩服,佩服!」
胡必揚疾聲道:「動手不留情,老四該死,只怪他學藝不精,咱們只有給他找場子,扳回一些本利,沒什麼閒話。咱家要請教陶老當家的,多年不見,為何突然糾集這麼多道上朋友,來為一些暴發市儈充場面?」
是當面罵人,很損。
陶子然面不改色,連連點頭道:「胡大俠『條子』拉得對極了,陶某當然會交代過節,本台陰台主也是一樣,卻無半點責怪胡大俠之意,承下問,陶某和一班朋友也只是靜極思動,想借此花會,和道上朋友敘敘舊,看看有多少後起之秀而已,並無他意,胡大俠如何指教?陶某恭聽。」
胡必揚豪笑一聲道:「好!咱們兄弟一時高興,過江南遊玩,不料先少了一個包老四,非找回這場面子不可!」
陶子然截口道:「胡大俠,別忘了揚州不是河北,胡大俠要如何賜教,只管吩咐。」
胡必揚大聲道:「陶老當家的,想必就是總台主,當然由咱家討教一下,不知尚有幾位高明台主?咱們兄弟,除下三個在招呼郝老八外,全數在此,一併討教。」
這,等於要全力相拼了。
陶子然沉聲道:「好!請依台規行事,陶某一一奉陪好了。」
胡必揚豪笑震天:「痛快!恁地說,趁著這兒還可多幾個人施展,咱和老二,老三,老五,老六先獻醜了,就請陶老當家的與這四位朋友不吝下場!」
一揮手,先甩掉披風,老七,老九與老十,三人已由老七挾著老四包震東殘屍先飄身下台。
陶子然向左右四台主看了一眼,笑道:「承胡大俠盟兄弟看得起,我們只有捨命陪君子了,請胡大俠先指定五位美人吧?」
人已退向下首。
其他四台主一點頭,也自散開,走向下首主位。背對內,面向台下。
胡必揚大笑道:「胡某已經過了四十歲,不合台規,請陶總台主破例一次,老二,你們就照台規行事!」
老二「神劍客」古如風應聲道:「俺古如風,名列十三客行二,三十八歲。」
老三「獨行客」劉白羽接口道:「俺是老三劉白羽,三十七歲!」
老五「雙鉤客」戴一鴻叫道:「咱是老五戴一鴻,三十六歲!」
老六「獨臂客」凌風御冷丟丟地道:「老六凌風御,三十五歲!」
陶子然沉聲道:「好,候教,先賀五位奪得美人歸!」
這也是罵人不在皮,而在骨子裡,兄弟十三人,老八先掛綵,老四飛頭,等於為了美人送命。
現在,已成大仇,就是贏了,也擔上一個輕義重色的污名,叫人好難過。
胡必揚為十三客之首,自有過人之處,敞聲大笑道:「紅顏禍水,咱們老四已因色亡身,胡某生平不喜女色,如萬一承讓,當讓賢他人,決無非份之意,陶老當家的,您請!」
話落,雙掌一按腰間,抽出一對碗口大的八角金錘。
「無敵客」以一雙肉掌,稱霸河朔,極少動用兵刃。
這一對金錘,非生死相搏,絕不施展,他本有「金錘客」之名,因雙掌就無對手,藝冠兄弟之上,故換得「無敵」之號,他雙錘一亮,陶子然也是心神大震……
顯然的,胡必揚為報老四之仇,已下決心捨命一拼,站在身為總台主的陶子然,為了一個手下陰北辰,和「燕雲十三客」成了生死對頭,真是無妄之災。
他當然清楚,以「無敵客」之得名,決非幸致,這一場,不論輸贏,都是大麻煩。
首先,他無法向弘歷交代,因為頂頭上司石磊已早傳聲下來,要拉攏「十三客」。
不料,兵刃無眼,「鬼劍」陰北辰在生死關頭上,無法抽身認敗,只有拚命,成了與敵偕亡之局。
這一來,就難善後了。
而又勢非動手不可,真叫老奸巨猾的他,也感心亂。
他有「八臂神君」之號,由石磊指定他為總台主,當然也是一身絕學。
他久久不聞「頭上」再有傳聲吩咐,被迫處此,只好硬著頭皮把多年不用的一對「仙人掌」由背上皮套中抽出。
在吊台上——
乾隆以下,當然也看得清楚,聽得分明!
為什麼不作表示呢?
乾隆明白,「鬼劍」陰北辰並非膽敢抗命,而是兵刃無情,又在「金刀客」包震東出名的「潑風快刀」猛攻之下,陰北辰想抽身都不可能,又不便輸得太膿包。
就在這種迫人形勢下,生死一瞬,以一命換一命了。
既不能怪陰北辰,當然更不能責斥石、許二人及「八臂神君」陶子然了。
「無敵客」胡必揚等一出面,以燕趙豪客之重義氣,為盟兄弟報仇雪恨,是必然的事。
雙方都已騎虎難下,總不能叫陶子然等認輸了事。
因為,已經死了人,口頭上縱然賠罪認輸,仍是難了之局,除非讓胡必揚等快意報仇,任由對方處置。
那是不可能的事,別說陶子然等絕不甘願如此認命低頭,只要稍一應付不慎,這場「花會」就等於未圓滿就結束被胡必揚等搞垮了。
這當然是不願見到的事!
因此,乾隆只有一言不發,嚴肅地看下去。
福康安則是心事重重——
他要防備「丹心八友」與「天地會」及各大門派瞧出苗頭,來一個拚命強攻。
「九靈莊」的人出現,使他有把握應付「丹心八友」
的信心全部動搖了!
假定「九靈莊」是與「丹心八友」互通聲氣,站在一邊,特為「八友」馳援助力的話,雙方實力,立即懸殊易勢。
以福康安的部署,是想一舉消滅「丹心八友」及「天地會」主要頭腦,打的是冒險的如意算盤。
卻根本未把「九靈莊」的人估計在內。
如果「九靈莊」只是偶然巧合,來看「花會」的話,福康安不會緊張,但,由於美少年已經上台亮相,並出示「九靈珠」,則顯然是投石問路,先露顏色,當是「有為」
而來。
如此,就得把「九靈莊」的籌碼按在「丹心八友」這一邊,如以兩者之實力聯合對付,則大事不妙,無異陷入「八友」的計算之內!
因此,他先派出石磊與許漢忠,作緊急應變佈置,全力調集在揚州可以運用的力量護駕。
他一面在盤算進攻防守的策略。
他知道,此時乃最緊要的關頭,不能一著走錯,所以,他不能示意皇上「走避」。
他在全副精神注視那個美少年的一動一靜。
因為,美少年就在台下,最靠近台邊,隨時皆可上台。
而,在福康安來說,是有利亦有弊。
利在美少年的位置,正在吊台上目力可及之處,可收監視之效。
何況,他知道陰北辰失手,和「燕雲十三客」已成大仇,想羈絆其餘十二客,收為已用已不可能,只有由陶子然等先行「交代過節」,硬拚一場再說。
如果陶子然等能夠佔到上風,「無敵客」胡必揚等勢必毀羽含恨下台,無顏再留下,只要「花會」能繼續下去,圓滿結束,以後再對付胡必揚等,就不成問題了。
萬一陶子然等失手呢?
以福康安之估計,陶子然及手下的各台主,皆是從大內侍衛中嚴加挑選的好手,即使不能全勝,也未必落敗。
如果意外受挫,則不惜飭令「三勇士」或曾天澤、霍天恩等以太上台主身份出手,先把胡必揚等毀在當場!
因此,福康安當然也無話可說,只有靜以觀變了。
這就是陶子然等沒有接到「上面」指示的原因。
陶子然等當然只有全力一拼了。
他的「仙人掌」一亮出,「無敵客」胡必揚已狂笑一聲:「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胡某能領教陶老當家的一身絕學,不負揚州之行,為報四弟之仇,只好冒犯了!」
說罷,人已閃開身形。
陶子然皮笑肉不笑地道:「胡大俠,請賜招。」
他是被胡必揚左一聲「老當家」,右一聲「老當家」,挖了他的痛疤,又被胡必揚以殺弟之仇為借口,逼著動手,引發了凶心,殺機狂熾!
胡必揚大喝一聲:「陶老當家,接招!」
雙臂一圈,一抖,金光連閃,好像脫手飛錘,左手金錘當胸直擊,右手金錘橫掃過來。
原來,胡必揚的八角金錘,製作極費匠心。
不但金錘的八角凸凹處有利害殺著,連錘柄中也有名堂。
表面上,錘索是長約三尺的鐵鏈,卻在索眼中另有「鐵線蛇」脊筋與人發金絲纏繞的一條暗索。
這兩條暗索,長達二丈,專為遠攻及出人不意時飛錘傷人。
暗索因是最堅韌的蛇筋,加上人發與金絲密繞,寶刀寶劍也無法斷它,叫人防不勝防。
他出手飛錘,卻是用的鐵鏈,因為雙方相距咫尺,鐵鏈雖只三尺之長,加上雙臂與步法,威力已至一丈方圓。
陶子然是何等人?他那「八臂神君」之號,就是擅長於遠攻近打的暗器,一經施展,好像有八隻手,一見胡必揚出手,就是歹毒霸道的殺著——因為對方左手錘打正面,不足奇,右手錘橫砸,就是堵死了他的左右閃避之路。
除了被迫後退外,只有硬接。
金錘之威,就是衝力與彈力大,在這種招式下,如果硬接非雙手真力與對方強搏一招不可。
否則,只有後退,如冒失硬接,輕則兩臂酸麻,虎口震裂,重則兵刃被震脫手,非死即傷。
如後退閃避,就等於先輸了一招,失去主動!
陶子然一咬鋼牙,冷笑一聲:「來得好!」
一式「鐙裡藏身」,上身向左閃出二尺,避開當胸一錘之勢,左手「仙人掌」向來錘鐵鏈處截去。
右手「仙人掌」,凝足真力,硬封攔腰橫砸過來的金錘。
一聲大震!
胡必揚疾撤左手錘,右臂加勁,恰好砸在對方「仙人掌」上。
胡必揚沉腕收錘,陶子然只覺右手虎口一熱,「仙人掌」幾乎脫手,被震得右臂一麻,上身一震,忙向左飄出丈許。
胡必揚已雙手收錘,卸去了陶子然左手「仙人掌」橫截之力。
陶子然怒嘿一聲:「胡大俠好猛的神力!」
其實,他已知自己功力,略高於胡必揚半籌,因為,以「仙人掌」之短,能硬封住對手一錘之力道,就非功高半籌不可。
胡必揚狂笑一聲:「好說!陶老當家不愧道中前輩,胡某只好獻醜到底!」
話落,猛旋身,一拗步,左手錘向右橫掃,右手錘打了一個急旋,莫測其意的在半空打轉悠。
陶子然哼了一聲:「來得好!」
不閃不避,不退反進,一式「龍形一字」,直搶中宮,左手「仙人掌」斜點胡必揚左腕脈門,右手「仙人掌」如蛇吐信,直指胡必揚胸前「將台」、「膻中」、「七坎」等穴。
這是以短攻長,兵臨城下,直搗黃龍的奇變打法。
以陶子然之經驗,「仙人掌」是短兵器,而對手雙錘則利遠攻,因為索鏈可利用。
如果閃避或後退,正是對手發揮威力的機會,先機一失,就難扳回挨打局面。
只有冒險欺進對方門戶,封住對方雙錘迴旋之勢,攻敵所必救,只要能夠截斷對方雙錘鐵鏈,立操左券。
對手只要一閃避或後退,他就可以緊逼欺進,使對方空門大露,短兵相接,雙錘難以施展就反成了累贅。
他想得好,如照一般來說,不錯!
可惜他走了眼,胡必揚既仗雙錘成名,又有「無敵」
之號,當然非比等閒,一見對方逞勇欺進,正中下懷,無異自投陷阱。
左手錘已發出,橫掃之勢,已被對方欺入之勢所制,等於力道打空,眼看對手左指脈門,右叩當胸,除了飄身閃避或收錘倒縱之外,已無還手之地。
就在這一眨眼間,胡必揚上身疾仰,猛向後倒,似想以鐵板橋讓過一對仙人掌的力道。
陶子然大出估計之外,未料到對手會自露敗勢,真是該死,天假之便,陰笑一聲:「得罪了!」
右手直點而出的「仙人掌」疾化「鳳點頭」,向下砸落。
同時,左手「仙人掌」原式不變,隨著對手向後倒之勢,斜飛而下,想先斷了對手一臂,以免對手收錘。
雙方都是反應奇快,台下都以為胡老大完了,兩個照面,就砸了鍋!
陶子然剛猛聽到急促的傳聲:「小心後面!」
未容他轉念,背後風生!
同時,頭上黑影下壓,好像沉雷擊頂!
百忙中,陶子然剛想拼著同歸於盡,雙臂加勁,原式不變,向下疾砸,順勢向左方一滾,想以「懶驢打滾」避開後面和頭上之變!
陶子然只覺得右手一震,已被仰倒的胡必揚飛起右腳,踢中右肘骨,腕骨立折,「仙人掌」也脫了手!
接著,右腰背上挨了一下重的,把他打得一個狗吃屎,直向胡必揚仆倒!
半聲悶哼剛出,背上一震把他打得口噴鮮血,立時氣絕!
他的身形像球一樣被拋落台下!
真是奇妙!
原來胡必揚身向後仰之際,左手已疾收,本已打空的金錘正好回撞在陶子然的右腰背間。
右手一用暗勁,在半空打旋的金錘如殞星下落,正好砸在陶子然向前仆倒的背脊上!
幾百斤的力道,陶子然連挨兩下,焉有命在?
胡必揚卻在同時手腳並用,右腳踢折對方肘骨,左腳踢在對方小肚子上,就把陶子然的屍身踢落台下去了。
誰都以為他必死,不料,喪命的卻是陶子然!
他因仰倒地下,左臂也被陶子然的「仙人掌」劃下三個血洞,深達寸許,又被陶子然噴了一臉的血。
他一個「鯉魚打挺」,剛剛立起,舉右袖,想拂去滿面鮮血之際!
猛覺一縷冷風,由上而下,剛警覺想閃避,左腳剛移,「百會穴」一震,他吼聲未出,只見他身形猛跳了一下,撲地一聲,仰面倒在台上,雙腿一直,也完蛋了!
雙錘落在台上,滾動了一下。
變化太突然了!
台下都口張目呆,楞住了。
早已和四個台主各亮兵刃,斗在四處的「雙鉤客」、「獨行客」等四人,當瞥見胡老大以「鐵板橋」仰倒之際,都大吃一驚,無奈無法分身搶救,連早已下台的老九等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電光石火中,胡老大竟突出奇招,把「八臂神君」陶子然毀於雙錘之下,都是心中狂喜,正要開口助威,連話尚未出口,胡老大又突然倒下了,還以為只是受傷昏倒,「雙鉤客」等四人無法分身,在台下的老九「無常客」和老十「弔客」雙雙飛身上台。
他倆伸手扶起胡老大,同聲叫道:「大哥……」
也同時發覺不對!同時變色,手忙腳亂地在胡必揚身上查看致命之處。
「無常客」孫百幻怒吼一聲:「是哪個鼠輩暗算了咱們老大,快滾出來!」
「弔客」白門旗一張哭喪臉因憤怒抽搐著,說多難看就多難看,死氣沉沉地哼呀了一聲:「在這裡!」
他已發現胡老大的致命處,是頭頂「百會穴」已成了一個血洞,正在冒出血泡。
只見胡必揚雙目怒張,一副死不瞑目的凶相,再加上滿臉是剛才陶子然噴出的鮮血,更加可怖,雖在燈燭燦爛之下,台下起了一陣騷動,不少膽小的人轉身就想溜,人擠人,亂了。
孫、白二人,四目厲芒怒射,四面掃視,顯然,他二人是想查出暗算胡老大的人。
「雙鉤客」等已知不妙,就想撤身,無奈,那四個台主,因陶子然意外失手,都在驚怒之下,橫了心,何況「上面」還有人在看著,恨不得把「雙鉤客」等四人立斃台上,哪裡容得他們抽身?
「雙鉤客」等既知胡老大已被人暗算,又在對手瘋狂猛攻之下,一想到暗算胡老大的人,必然是對方的同黨,同仇敵愾,恨上加恨,也同樣想拼得一個夠本,拼得兩個有利息,「雙鉤客」一聲怒吼:「為老大、老四報仇!」
雙方都已毫不考慮地拚命相搏了。
誰也不知道是吊台上福康安親自向胡必揚下的手!
他原以為陶子然斗胡必揚,即不勝,也決不會敗,至少也得百招以上,才可分出高下,又正在心中盤算,未免疏神。
等到瞥見雙方一動手,就走險招,剛喜陶子然在三招兩式之下就了結胡必揚,剛笑了一聲:「這也算是『無敵客』……」
話還未落,陶子然已被踢落台下。
這種突變,使福康安驚怒之下,猛揮「黑教」「鎖喉指」,向胡必揚「百會穴」彈了一指!
無巧不巧,「無敵客」胡必揚正當驚魂剛定,一擊得手,心頭狂喜之際,又被陶子然噴了滿面血,雙目難睜,左臂奇痛之下,他絕未想到會有人在頭頂上向他下手!
福康安出指之快,力道之強,都比他高一著,胡必揚正當疏神之際,所以應指斃命!
他為何不連續向孫百幻,白門旗照樣下殺著呢?
因為,他還要監視那美少年。他已瞥見台下的美少年在胡必揚倒下之際,雙目電閃,仰面向上看來。
同時,還向左右身後的幾個一式紫衣紅巾的人低語了幾句。
福康安心弦一緊,知道此人確實不好惹,也就顧不得再向孫、白二人下手了。
只全神注意那美少年和他身邊的人動靜。
已有兩個錦衣大漢,飛身下台,把已成血人的「八臂神君」陶子然屍身抬起,由台角溜進後台。
孫、白二人因無發現,恨無可洩,孫百幻怒極而笑:「只會暗算的鼠輩,以為可以縮頭不出,咱們不會到後台找嗎?」
向白門旗一揮手:「你把老大送下去,招呼他們快來,咱們把這座鳥檯子拆掉!」
「他們」者,當然是指把包老四,郝老八帶走的十一、十二、十三,也可能另有其他同黨。
白門旗一擰一字橫眉,一聲不哼地背起胡必揚的屍身,向台下飛落,向左側飛掠而去。
孫百幻雙目通紅,滿面殺氣,雙手一接腰間一甩,就是大把「喪門釘」射向那二十四個錦衣大漢,也等於打向那班美人。
可憐的是那班美人兒,幾曾見過這種嚇死人的場面?
她們早已停了手中樂器,有的掩面哭泣,有的已嚇昏過去,都是花容失色,瑟縮抖顫地互相擠在一塊。
那班「烏師」與俏環,同樣面無人色,還忙著抖著手,給嚇昏過去的姑娘亂捏「人中」,捶著背,亂成一片。
孫百幻一出手,那二十四個錦衣大漢同聲怒喝!
有五六個翻掌吐勁,把「喪門釘」震落。
有三個已騰身向孫百幻飛撲,一個怒罵:「你這廝,敢膽破壞台規?」
當先撲到!
孫百幻是在暴怒之下,只想殺人洩忿,激出那個「暗算」胡老大的人。
人家不找他,他還要找人,一見對方撲到,厲笑一聲:「越多越好!」
雙揮掌,猛推而出。
當頭撲到的一個錦衣大漢也已吐掌,一聲悶震,那個錦衣大漢被震得翻落台上,幾乎仆倒。
另兩個錦衣大漢已一左一右向孫百幻撲來,一個笑罵道:「不怪你們胡老大沒用,你也跟著你們老大去吧!」
孫百幻雙掌震退一個更不搭話,身形騰起,飄忽如煙,在半空連抖兩手,那兩個錦衣大漢慘叫著,垂直栽落台上,滾動了一下,不動了。
孫百幻怪笑一聲,凌空直向台後撲去。
那二十二個錦衣大漢哪裡容得,四人齊出,橫空截擊。
猛聽台後一聲厲叱:「滾!」
孫百幻好像斷線風箏,翻翻滾滾地被震飛回來。
一聲哈哈道:「你該回去了!」
大家尚未看清,美少年已經立身台上,一掌托住孫百幻的背,略一轉掌間,孫百幻的身體就像轉磨一樣旋轉起來。
那二十二個錦衣大漢都停住身形,仰面看著。
卻未見台後另有人出面。
美少年托著孫百幻,仍是旋轉得飛快,卻移步向「雙鉤客」等走去,哈哈笑道:「你們該住手了。」
「雙鉤客」正在殺得眼紅誰也停不了手,也無法停手。
美少年沉聲一喝:「誰不住手,我就對付誰!」
這句話,真有威力,那四個台主不約而同地同聲大喝,兵刃劈風,身形疾轉,以「夜戰八方」,猛逼對手,飄身後退。
「雙鉤客」等同聲怒吼,騰身進撲!
不料,「雙鉤客」首先猛把「千金墜」下沉。
原來,美少年一抖手,把孫百幻向「雙鉤客」拋去。
被拋出的孫百幻,仍在不住的打旋。
「雙鉤客」瞥見,只好穩住前撲的身形,右手鉤交左手,反臂一抄,先把孫百幻攔腰挾住落在台上。
另外三人,卻先後「撲通」地栽落台上,兵刃脫手,伏地不起。
卻是美少年左手折扇連指幾下,「獨行客」等三人就栽落。
「雙鉤客」吐了一口氣,轉身面對美少年,怒嘿一聲:「朋友,你要……」
美少年一揮折扇,接口道:「我要你們快走!」
「雙鉤客」吸了一口氣,獰聲道:「朋友果然高明,咱們自認不及,算是栽在揚州,請留個萬兒,咱們拔腿就走。」
美少年淡淡一笑道:「少廢話,你們還是快去救治自己人要緊,遲了就多死幾個,本來,你們擾亂了花會,把嬌滴滴的美人兒嚇得這樣,依我脾氣,非把你們全部殺了不可,因為你們今日已夠慘了,免得再嚇了美人兒,才叫你們快走,別不識好歹,再多說一句,我就要不客氣地下手了!」
「雙鉤客」慘笑一聲道:「好!後會有期!」
收起雙鉤,左手挾著孫百幻,剛向「獨行客」走去。
美少年折扇輕揮,「獨行客」等三人身形抖了幾下,自行站起。
美少年嘴皮微動,卻以扇遮唇,好像是要咳唾。
不知怎地,「雙鉤客」等本是滿面獰厲憤怒,倏地,神色慘變,看了美少年一眼,如鬥敗的公雞,一言不發,低頭下台,狼狽而去。
美少年看也不看那些錦衣大漢一眼,緩步走向美人們面前,輕搖折扇,曼聲笑道:「卿等別怕,兇徒都被我趕走了,焚琴煮鶴,真煞風景,你們好好地進去歇著吧。」
就在這幾句話聲中充滿了無限體貼,柔情蜜意,洋溢言表,宛如多情夫婿,深閨溫語,撫慰愛妻,憐香惜玉,叫人聽了,全身好像被熨斗熨過,說不出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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