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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 劍 春 秋

                     【第十八章 烏峰惡煞失寶刀 七情毒蠱熬群哥】 
    
        刁玄霜一到,有人心內發慌。 
     
      這發慌之人,當然不是葛嘯群,而是那「勾魂煉士」繆雙清。 
     
      繆雙清好容易才倚仗牙尖舌利,編造了一套謊言,把葛嘯群騙走,忽見刁玄霜湊巧 
    趕到,生怕她把事弄砸,怎不心慌意亂? 
     
      他趕緊拚命施展輕功,幾個急縱,來到近前,搶先發話,向「烏衣惡煞女王蜂」刁 
    玄霜叫道:「刁姑娘,我來替你引見一位……」 
     
      繆雙清之意,本想把葛嘯群捧上幾句,再略給刁玄霜一些暗示,或可遮掩過去。 
     
      誰知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也是燎毛的脾氣,她不等繆雙清話完,便自冷笑說 
    道:「不必介紹,我認得他是太湖葛家堡門下,自以為了不起的葛嘯群。」 
     
      刁玄霜毫不懼怕葛嘯群之故,是因她與葛嘯群在「析城狼窟」中交手之時,葛嘯群 
    經驗尚淺,功力尚弱,不過倚仗一套師門傳授,綜擷眾妙的「萬象和合劍法」,勉強獲 
    勝。 
     
      刁玄霜敗歸「勾漏」,曾下苦功,近來藝業大進,故而見了葛嘯群後,不但絲毫不 
    懼,並還起了湔雪前恥之念。 
     
      葛嘯群突見這位「勾漏嬌娃」,倒也一怔,微抱雙拳笑道:「刁姑娘別來無恙?」 
     
      他口中向刁玄霜略打招呼,心內卻自付道:「常言『物以類聚』,那繆雙清既與『 
    勾漏』凶人沆瀣一氣,想來也不是什麼清青修士。」 
     
      念方至此,刁玄霜向繆雙清嬌笑問道:「繆道長,你把那兩隻『金睛蛇虯』的毒喙 
    毒爪淬煉好了沒有?趕快帶去『勾漏』,我師得準備在『重陽大會』之時,好好餵它們 
    吃上幾副蓋代英雄的心腸肝肺呢」 
     
      繆雙清急得幾度暗施眼色,但刁玄霜因想不到會有如此意外變化,致未住口。 
     
      刁玄霜把話說完,繆雙清不禁搖頭一笑,知道自己適才費盡心思,所編造的瞞天大 
    謊,業已被刁玄霜完全點破。 
     
      果然,葛嘯群聞言之後,劍眉雙挑,以兩道威稜極重的炯炯目光,凝注在繆漢清臉 
    上,沉聲冷笑:說道:「這才叫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繆道長舌粲蓮花, 
    你方纔所編造的那套謊話,委實太巧妙了。」 
     
      繆雙清滿臉羞紅,答不上話。 
     
      刁玄霜詫然問故,繆雙清遂把適才經過,向她約略說了一遍。 
     
      刁玄霜聽得眉騰殺氣,向繆雙清低聲問道:「既然如此,更應該殺他洩恨,你為何 
    反放他走去?」 
     
      繆雙清把刁玄霜扯到一邊,低聲說道:「尋『金睛蛇虯』的毒喙毒爪均已淬成,何 
    等厲害?尚且被這葛嘯群於一揮手間,雙雙殺死,我們怎會是他對手,常言道:『青山 
    不改,綠水長流,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刁玄霜雙眉略蹙,接口問道:「是不是你親眼看見他獨殺雙鳥?」 
     
      繆雙清搖頭答道:「我不曾看見,是他自己親口承認,飛身凌空,徒手搏殺了一雙 
    『南荒虯鳥』。」 
     
      刁玄霜目光一亮,軒眉狂笑說道:「繆道長,他方才雖然上了你的當,但你也上了 
    他的當了。」 
     
      繆雙清愕然問道:「刁姑娘此話怎講?」 
     
      刁玄霜手指葛嘯群,柳眉雙挑,冷笑說道:「我在析城山的五狼窟中,和他交過— 
    次手兒,本領雖還可以,但他不見得有什麼過分驚人之讓,怎會別未多時,便變成了騰 
    身百丈,手搏雙禽的絕代飛仙了呢?」 
     
      「勾魂煉士」繆雙清被刁玄霜這樣—講,著實覺得可疑起來,暗想那兩隻「金睛蛇 
    虯」,動作有多靈活,怎可能被這葛嘯群一手一個,凌空雙雙抓住? 
     
      再說葛嘯群是從何而來,若是先下幽壑,在壁上臨時縱身,人怎能捷於鷙鳥?若是 
    從百丈高崖,猝然飛降,豈不成了神仙?又何必在殺鳥之後,還要援籐附葛,才到壑底 
    呢? 
     
      繆雙清越想越覺可疑,漸漸火沖頭頂,暗忖萬一真是如此,自己對葛嘯群的低聲下 
    氣及所編謊言,豈非冤枉到了極處? 
     
      他在這裡覺得冤枉,葛嘯群也在那裡暗暗惱火。 
     
      葛嘯群惱火的是深覺這繆雙清太以卑鄙齷齪,自己則忠厚老實得太可笑,完全把人 
    家的瞞天大謊,信以為真。 
     
      他們兩人,正在各想心思,那位「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卻又復目注葛嘯群, 
    冷笑叫道:「葛嘯群,閣下在『析城狼窟』中的威風,怎不再拿出來?我刁玄霜昔日承 
    教以後,曾經略下苦功,如今頗想再鬥小你那『萬象和合劍法』。」 
     
      葛嘯群傲念也動,心想對方既然自找無趣,且把自己的滿腔愁悶,在他們身上發洩 
    發洩也好。 
     
      想到此處,神色從容地,向那「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略一打量,微皺雙眉, 
    含笑說道:「常言道:『士別三日,便須刮目相看。』刁姑娘既下苦功,藝業方面,必 
    然突飛猛進,大有……」 
     
      刁玄霜冷笑一聲,截斷了葛嘯群的話頭,搖手說道:「誰的進境高?誰的功夫好? 
    必須在刀頭分勝負,劍下定輸贏,我們之間似乎用不著再說什麼客套之語!」 
     
      葛嘯群業已立意盡量折辱對方,在神色之上,反倒極為和緩安詳,聞言之下,含笑 
    問道:「刁姑娘,你如今用的是什麼兵刃?」 
     
      刁玄霜目閃寒芒,厲聲答道:「你這不是多此一問,我所用的兵刃,自然仍是我『 
    勾漏五刀派』鎮派之寶,『烏芒絕音刀』。」 
     
      葛嘯群揚眉笑道:「刁姑娘,你既要與我再度較量,怎不亮刀?」 
     
      刁玄霜毫不客氣,「颼」的一聲,便自從腰間抽出那柄寒芒如電,微泛烏光的「烏 
    芒絕音刀」來,操持手中,冷然說道:「你若想說話便多說幾句,因為少時再想說話, 
    也說不成了。」 
     
      葛嘯群知道刁玄霜此語是說自己少時必將傷在她「烏芒絕音刀」下,變成音啞之人 
    ,遂哂然笑道:「刁姑娘姓的是刁,用的是刀……」 
     
      刁玄霜挾拄自傲,急於一雪前恥,不等葛嘯群再加調侃,便即嗔目叫道:「葛嘯群 
    不要廢話,趕緊亮劍。」 
     
      葛嘯群「咦」了一聲問道:「刁姑娘,你怎麼知道我是用劍?」 
     
      刁玄霜冷然答道:「上次你和我過手之時,不就是用的劍麼?」 
     
      葛嘯群狂笑說道:「刁姑娘怎的如此健忘?上次我在那招『天河洗甲』之下縮手施 
    仁,扁轉劍身,把你拍倒在地,卻被你用『烏芒絕音刀』,趨勢削斷長劍……」 
     
      刁玄霜滿面飛紅,厲聲叱道:「舊事何必重提,你要小心,今天在我『烏芒絕音刀 
    』下,所削斷之物,不會是你的劍,而會是你的頭了。」 
     
      葛嘯群笑道:「你再想削劍,確實萬難,因為昔日既在你刀下折劍,我對你便不打 
    算再用劍了!」 
     
      刁玄霜問道:「你不用劍,卻用什麼?」 
     
      葛嘯群笑道:「我嘗過刀的滋味,如今山用刀了。」 
     
      刁玄霜頗出意外地,揚眉問道:「你也用刀……」 
     
      葛嘯群不等對方話完,便狂笑說道:「刁姑娘,你恐怕意料不到,我如今不僅用刀 
    ,所用刀兒的威力,恐怕比你手中這柄『烏芒絕音刀』,還要來得凌厲。」 
     
      刁玄霜厲聲叱道:「胡說,舉世之刀,唯我獨尊……」 
     
      話猶未了,一片驚疑神色,業已佈滿在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的玉面之上。 
     
      原來,葛嘯群在刁玄霜說那「舉世之刀,唯我獨尊」二語之時,已把「赤芒化血刀 
    」取在手內。 
     
      刁玄霜自然認得這柄刀兒,不禁失聲說道:「這不是我師姊徐赤玉的『赤芒化血刀 
    』麼?」 
     
      葛嘯群縱聲狂笑說道:「刁姑娘端的好眼力,你如今大概業己知道葛嘯群經非狂言 
    ,『烏芒絕音』之威,斷不如『赤芒化血』。」 
     
      刁玄霜咬牙叫道:「這樣說來,我師姊徐赤玉,業已死在你手?」 
     
      葛嘯群冷然一笑,搖頭答道:「徐赤玉是在泰山井天坪上,圖奪『無字天書』,與 
    『山左鬼駝』巴三午一家三口,同歸於盡,卻讓我撿了這柄『赤芒化血刀』的現成便宜 
    而已。」 
     
      刁玄霜見「赤芒化血刀」竟在葛嘯群的手中,心內不禁略起忐忑。 
     
      因為「勾漏五刀」之中,除了「勾漏獨天」歐陽彝親自佩用的那柄「金芒萬毒刀」 
    ,獨秀群倫以外,其餘四柄刀兒,雖然各具奇毒,軒輊難分,但若嚴格說來,「烏芒絕 
    音」的毒刀,自不如「赤芒化血」來得凌厲。 
     
      葛嘯群何等聰明,見狀之下,失聲問道:「刁姑娘,你為何臉上變色?莫非懼怯我 
    手中這柄『赤芒化血刀』麼?」 
     
      刁玄霜心中雖怯,嘴上卻不肯服輸,「哼」了一聲,揚眉答道:「我怕你做甚?我 
    只是聽得我師姊徐赤玉的死訊,心中難過而已。」 
     
      葛嘯群哈哈大笑地,搖平說道:「刁姑娘,你既不必難過,也不必懼怕。」 
     
      刁玄霜怒目問道:「你此話怎講?」 
     
      葛嘯群滿面神光,正色說道:「徐赤玉倚仗這柄『赤芒化血刀』,亂造凶威,殺人 
    如草,結果她自己也在刀下化血身亡,正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昭彰報應,根本死不 
    足惜,有何難過之有?」 
     
      刁玄霜銀牙微挫,冷哼一聲。 
     
      葛嘯群繼續笑道:「至於懼怕這柄『赤芒化血刀』的威力一事,更是大可不必。」 
     
      他一面說話,一面竟又內勁微卸,使那柄「赤芒化血刀」,柔軟如綿,重複圍向腰 
    間。 
     
      刁玄霜莫名其妙地愕然問道:「我們即將動手,你卻收刀做甚?」 
     
      葛嘯群劍眉微揚,含笑說道:「刁姑娘,你記不記得在『析城狼窟』之中,你和我 
    初次交手以前,『白狼真人』崔無妄曾把前古『靈龍神劍』借我使用,但葛嘯群卻拒絕 
    未受,只取了一柄尋常青銅長劍作為兵刃。」 
     
      刁玄霜冷笑說道:「那是你自逞狂傲……」 
     
      葛嘯群目光如電,狂笑接口說道:「刁姑娘說得對了。葛嘯群昔日雖狂,今日仍傲 
    ,我第一次和你動手,既不用『靈龍古劍』,第二次和你動手,又用什麼『赤芒化血刀 
    』呢?」 
     
      刁玄霜見對方如此不把自己看在眼內,不禁恨得暗自咬牙切齒。 
     
      但她雖然恨在心底,卻也喜在心頭,因為葛嘯群稱不用「赤芒化血刀」之語,的確 
    對自己減去了不少威脅。 
     
      她靜等葛嘯群話完,聲冷如冰地揚眉問道:「你不用『赤芒化血刀』,卻用什麼兵 
    刃?」 
     
      葛嘯群傲然笑道:「我本想不用兵刃,赤手奪下你這柄『烏芒絕音刀』來,但又恐 
    你的臉上太掛不住,故而只好隨意取樣東西,作為不是空手便了。」 
     
      語音一了,伸手在山壁間取了一段山籐,並把這段山籐弄得只剩四尺不到,宛如一 
    柄刀兒長短。 
     
      刁玄霜氣得面罩寒霜,豎眉叫道:「葛嘯群,你只憑三尺來長的這段山籐,便想奪 
    去我的『烏芒絕音刀』麼?」 
     
      葛嘯群點頭笑道:「兵不在強,有籐則行,籐不在長,能纏則靈,以我一身所學, 
    想奪你的『烏芒絕音刀』,還不易如反掌?只消一纏一抖,你就乖乖撒手的了。」 
     
      刁玄霜咬牙說道:「葛嘯群,你究竟有多大能為,如此信口胡吹……」 
     
      話猶未了,葛嘯群便哈哈大笑地接口說道:「我說的全是實話,哪裡有半點虛?你 
    比那兩隻南荒凶鳥『金睛蛇虯』如何?它們尚被我一伸手間,即告誅除,憑你這『烏衣 
    惡煞女王蜂』,卻怎會是我三合之敵?」 
     
      刁玄霜業已氣得忍耐不住,雙目噴火,厲聲叱道:「你不必多說,趕快準備,在我 
    『烏芒絕音刀』下受死。」 
     
      葛嘯群笑道:「我何必做甚準備,你隨時均可動手。」 
     
      刁玄霜恨透對方,早就蓄勁待發,聽了葛嘯群這等說法,柳眉倒豎,刀光電射,一 
    式「普度輪迴」,便自猛攻而出。 
     
      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自從在「析城狼窟」中,鎩羽以後,潛居「勾漏」,著 
    實下了苦功,朝夕精研,進境不淺。 
     
      人有進境,刀法自然精微,這招「普度輪迴」,更是「勾漏獨夫」歐陽彝獨創絕招 
    ,—經施展,萬條刀影,密佈當空,便似一具飆轉若電的絕大刀輪,把對方身形籠罩在 
    內。 
     
      葛嘯群談笑自若,氣宇懾人,刁玄霜何嘗未看出對方似有特殊進境,極不好鬥,故 
    在一開始間,便下殺手。 
     
      「勾魂煉士」繆雙清此時退在一旁,表面是袖手觀戰,其實業已準備好了兩件奇毒 
    暗器,只要刁玄霜一露危機,便立即出手接應。 
     
      他起初還怕刁玄霜驕敵大意,有所閃失,但見下這「烏衣煞女王蜂」,一出手便用 
    絕招,方自寬心大放,暗想「烏芒絕音刀」的鋒芒極利,更具奇毒,如此刀影罩天的威 
    力之下,連躲避接架均頗艱難,倒看對方如何能用三尺山籐,把刁玄霜的寶刀奪去。 
     
      葛嘯群見刁玄霜業已發招,遂含笑叫道:「刁玄霜,你聽清楚了,我認為你不是我 
    三合之敵,故而在第一二招上,不予還手,要在第三招上,才奪去你的兵刃。」 
     
      他發話之時,刁玄霜業已發招,葛嘯群遂在語音未了之際,便被漫天電漩刀影,把 
    身形密密罩住。 
     
      刁玄霜見對方已無逃遁機會,又宣稱先讓兩招,決不還手,不禁冷笑一聲,內家真 
    勁,全貫右臂,把刀輪得似幕天寒光,猛力一絞。 
     
      這一絞之下,威力無邊,是石要變粉,是肉要成泥,便是百煉精鋼,也難免要被「 
    烏芒絕音刀」的絕世鋒芒,剁成無數碎塊。 
     
      但刀光百變之下,既未見人影閃動,也未見血雨飛空,一切都顯得異常平靜。 
     
      原來,葛嘯群業已施展了「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的「五行挪移步法」,神不知, 
    鬼不覺地,早就脫出了百變刀光的威力圈外。 
     
      換句話說,就好像刁玄霜這柄「烏芒絕音刀」突然短了數尺,根本夠不上葛嘯群, 
    才使他絲毫不受威脅,仍舊原式未變,笑哈哈地手握山籐,傲然卓立。 
     
      第一招,落了空,並把刁玄霜、繆雙清二人,弄得莫名其妙。 
     
      微晃,便使刁玄霜的一招「普度輪迴」,等於虛發。 
     
      這一位「烏衣惡煞女王蜂」與一位「勾魂煉士」,正在驚了又奇,奇了又驚,那位 
    葛嘯群卻以一種聽來極其平和,但也極具諷刺意味的語音,微笑說道:「刁玄霜,你不 
    必灰心,因為你還有一次,用不著擔憂對方還手的絕對有利機會。」 
     
      刁玄霜氣得軒眉頓足,刀光又捲。 
     
      這一招名叫「潮起錢塘」,並非刀光如電,奮力狂掃,而是徐徐出手,攔腰捲來。 
     
      刁玄霜改用這種招式之意,是猜想葛嘯群練有一種奇妙脫難身法,自己招式越快, 
    他便越是容易乘隙施展。 
     
      如今,這招「潮起錢塘」,也是勾漏絕學,起初刀光極慢,雖如一線潮頭,緩緩而 
    去。但只要真力一加,如萬馬奔騰,狂濤飛捲般,使人無法抵禦。 
     
      刁玄霜心想自己這樣攻擊,可以根據對方的閃避身法,變化威力,決不會再像第一 
    招那般連對方己在刀光圈外,尚不自覺。 
     
      她的想法,雖然不錯,但葛嘯群卻偏偏不讓刁玄霜稱心如願。 
     
      原來「烏芒絕音刀」的刀光業已掃到距離葛嘯群的腰間,僅約三尺,葛嘯群仍自卓 
    立如山,連動都未動一下。 
     
      刁玄霜憤然吐勁,使那片慢卷刀光突如閃電。 
     
      方纔,刀光徐晃,確如「潮起錢塘」,但如今刀光急掃,宛若駭浪排空,卻應該改 
    稱為「潮捲錢塘」才對。 
     
      葛嘯群還不動麼? 
     
      動了,他是血肉之軀,不是金剛不壞之體,怎能當得起「烏芒絕音刀」絕世鋒芒的 
    攔腰狂掃。 
     
      葛嘯群的動法,是往上縱起,但他仍非一縱數丈,只是輕飄飄地縱起三尺。 
     
      這位葛少堡主,身高五尺八九,六尺不到,故而所縱起的三尺之數,恰好是他的腰 
    部及地距離,也恰好是刁玄霜刀光所掃部位。 
     
      刀到人起,那片玄霜似的電卷刀光,是在葛嘯群的足底掠過。 
     
      刁玄霜見狀,不禁心中一喜。 
     
      她喜的是雖然第二招又似落空,但自己只要微一翻腕,刀光回掃之下,葛嘯群雙腿 
    必斷。 
     
      心頭電轉,手腕電翻,但大出刁玄霜的意料,她竟未能把刀身翻動? 
     
      原來葛嘯群存心氣人,竟在「烏芒絕音刀」掠過足底的剎那之間,雙足落實,踏在 
    刀身之上。 
     
      他不但踏在刀上,並還施展內家「千斤墜」神功,使他那俊挺身軀,自百斤化千斤 
    ,漸漸加重壓力。 
     
      這樣一來,刁玄霜不僅翻不轉刀,並還有點持不住刀。 
     
      總算她功力不凡,葛嘯群凝功加勁到了千斤左右,刁玄霜仍能單臂持刀,免強應付 
    。 
     
      但刀頭重量,加到千五百斤,刁玄霜的額間香汗,便告涔涔下滴。 
     
      抽刀既抽不回,翻刀又翻不動,持刀更持不住,看來刁玄霜除了撒手丟刀以外,別 
    無良策。 
     
      葛嘯群見刁玄霜業已汗落如雨,力告難支,遂含笑道:「刁玄霜,你不要怕,且歇 
    息一會,再發第三招,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既要用山籐奪刀,便決不會用兩 
    隻腳兒,把你這柄自認為了不起的『烏芒絕音刀』,踩得脫手墜地。」 
     
      葛嘯群語音才落,「千近墜」功力便卸,刁玄霜的刀頭之上,便消失了如山壓力。 
     
      刁玄霜何等凶狠,她不肯放過這種良機,早就蓄勁咬牙,壓力方失,刀身便轉。 
     
      常言道:「知已知彼,百戰不殆。」葛嘯群在發話時,便已料到刁玄霜會乘機又襲 
    ,遂在最後一語,將脫口而未脫口之際,真氣微提,一式「細胸巧翻雲」,竟點刀借力 
    ,在空中翻了一個觔斗。 
     
      刁玄霜刀光回掃,葛嘯群人影已空,恰好險煞人地,從涼颼颼的刀鋒之上,翻得足 
    踏實地。 
     
      武功到了相當火候,便能把時間控制得妙到毫顛,葛嘯群腳尖才一點地,手中那根 
    山籐,已如神龍夭矯,挺臂發出。 
     
      不僅發籐,並還發話,葛嘯群狂笑叫道:「刁玄霜,你這翻刀回掃,算是第三招了 
    ,小心我所回敬的這招『神龍掉尾』。」 
     
      那根山籐,隨著話聲,並不十分迅疾地向刁玄霜所持的「烏芒絕音刀」上纏去。 
     
      刁玄霜心中一想,山籐雖韌,連尋常刀劍尚難抗拒,何況自己的「烏芒絕音刀」, 
    能夠吹毛斷髮,洞石穿金。 
     
      對方武學,精進得大以驚人,自己絕非對手,不如趨勢把山籐削斷,也好略挽顏面 
    ,並藉此收場,互訂後約。 
     
      她既有這種想法,遂不由抽刀避勢,故作手下略慢,聽任葛嘯群所發山籐,把自己 
    的刀身擲住。 
     
      在刁玄霜想來,葛嘯群若不先用山籐纏緊刀身,便根本無法奪刀,但山籐纏住刀後 
    ,卻纏得越緊,斷得越快。 
     
      這種理論,在通常情形之下,可以成立,但對於葛嘯群這位武功絕世的非常人,卻 
    不能以常理而論。 
     
      山籐第一圈上,雖是纏住刀身,但在第二圈上,卻出了花樣。 
     
      這花樣就是山籐繞到第二圈時,突然斜纏,籐梢恰好撞向刁玄霜持刀右手的「脈門 
    」部位。 
     
      刁玄霜正在全神貫注,靜等山籐纏緊刀身,便略一奪刀,使山籐削斷之際,怎會防 
    到有此突襲? 
     
      軟軟騰梢,在葛嘯群「太玄真氣」喑貫之下,何異點穴鐵筆? 
     
      「脈門」部位,更是整隻手臂的要緊所在,一遭重擊,全臂發麻,軟綿綿地使不上 
    絲毫勁力。 
     
      葛嘯群目光如電,手法如風,他看見刁玄霜整只右臂,均已酸麻,哪裡還把持得住 
    刀柄,一柄「烏芒絕音刀」,果然被葛嘯群奪出手去。 
     
      葛嘯群神功凝處,勁達四梢,暫時把一根平凡山籐,化作了「蚊筋軟棒」、「千年 
    鱔骨」之類。 
     
      但這種方法,缺點只在暫時,他無法使一根平凡山籐,長期戲受「烏芒絕音刀」的 
    鋒芒侵襲。 
     
      一道寒霜似的刀虹,迎面飛來,被葛嘯群猿臂輕伸,接在手內。 
     
      他才一接在手中,便拋起山籐,揮刀向籐,來了招「亂劈金絲」,彷彿是想試這柄 
    新得利刃,到底有多大威力。 
     
      刀光如電幻空中,碎籐若粉,落於地上。 
     
      葛嘯群並不是無意識的動作,他此舉用意有二,一來示威,二來掩丑。 
     
      因為他功力雖然精進,火候畢竟欠純,在把「烏芒絕音刀」接到手中之際,山籐已 
    被鋒利刀刃所傷,只剩下了層籐皮維繫,即將斷落。 
     
      葛嘯群不願讓刁霜及繆雙清看出自己這全勝以下的些微缺點,故而興揮刀砍籐,掩 
    飾痕跡。這時,「勾魂煉士」繆雙清與「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二人,均顯示出一種 
    極為有趣的神情動作。 
     
      「勾魂煉士」繆雙清所表現的,是一種呆然木立神情,因為他看得發愣,竟忘了把 
    準備已久的兩件厲害暗器發出,根本毫無動作。 
     
      「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則雙手掩面,來了個失聲痛哭。 
     
      因為她敗得太慘,敗得太快,從來沒有被人欺凌到這等地步。 
     
      奇窘之下,無法收場,遂索性表示了女孩兒家本性,羞惱得掩面嬌啼,珠淚紛落。 
     
      女人的眼淚,著實有點魔力,刁玄霜這一哭之下,竟把葛嘯群哭得莫知所措,皺眉 
    問道:「刁玄霜,你哭什麼?」 
     
      刁玄霜嗚咽說道:「我……我……我輸得不服。」 
     
      葛嘯群雙眉一桃,目閃神光問道:「你要怎樣才服?」 
     
      刁玄霜舉袖拭淚。向葛嘯群手中所持的那柄「烏芒絕音刀」,盯了兩眼,咬牙叫道 
    :「你敢不敢把刀還我?」 
     
      葛嘯群搖頭笑道:「我並不希罕這柄『烏芒絕音刀』,但卻不能還你,我要在九九 
    重陽會上,當著舉世豪雄,連同另一柄『赤芒化血刀』,一併還給『勾漏獨夫』歐陽彝 
    ,才好臊臊他的臉皮。」 
     
      刁玄霜銀牙緊咬,全身發抖,厲聲問道:「你……你……你敢不敢和我拚命?」 
     
      葛嘯群一面把「烏芒絕音刀」也復圍向腰間,一面揚眉笑道:「拚命倒是無妨,你 
    打算怎樣拼法?」 
     
      刁玄霜恨恨說道:「我們各擊三掌,誰也不許閃避招架,只許硬挨。」 
     
      她這等說法,是明知葛嘯群絕不肯欺負女流,先行發掌,多半是恃技逞強,要讓自 
    己先打。 
     
      只要對方真若如此賣狂,則自己或許可以仗恃一樁厲害功力及一件厲害東西,平反 
    敗局,把葛嘯群送到冤死城內。 
     
      刁玄霜所仗恃的功夫,是「摧心惡煞掌力」,所仗恃的功夫,是無堅不摧,破膚立 
    死的「百毒蜂王刺」。 
     
      她練有「摧心惡煞掌力」及「百毒蜂王刺」,再加上常年愛著黑衣,才獲得了「烏 
    衣惡煞女王蜂」的外號。 
     
      葛嘯群聽了刁玄霜這樣說法,遂含笑問道:「各挨三掌無妨,但不知哪個先打?」 
     
      刁玄霜想不到對方並不賣狂,竟會有此一問,只好臉色鐵青地厲聲答道:「給你一 
    個便宜,你先打我好了。」 
     
      葛嘯群向她看了兩眼,突然失聲狂笑。 
     
      刁玄霜被他笑得滿頭霧水,詫然問道:「你笑什麼?」 
     
      葛嘯群笑道:「我笑的是你未免過分聰明,明知葛嘯群是頂天立地奇男子,決不會 
    先行出手,欺負女流,卻偏偏說得漂亮,要給我便宜,讓我先打。」 
     
      刁玄霜勝上發燒地沉聲說道:「這辦法是我提議,應該讓你先打。」 
     
      葛嘯群搖了搖頭,含笑說道:「我先打你,太以有辱聲名,我決不幹,要是你先打 
    我,倒還可以考慮,」刁玄霜聞言,覺得正中下懷,故意略一遲延,方柳眉雙楊,點頭 
    答道:「好吧,你說不肯佔我便宜,便由我先出手,佔你便宜就是。」 
     
      葛嘯群微笑說道:「我們事先把話說明,是不是只許徒手發掌,不許在掌中再夾帶 
    其他的惡毒之物?」 
     
      刁玄霜見心意似被對方識透,不禁大吃—驚:但轉念一想,自己的「摧心惡煞掌」 
    掌力,業已練到在百十張「毛頭紙」上輕輕一擊,除了底面兩張,完全無恙之外,能使 
    其餘「毛頭紙」全成粉碎的九成左占火候。葛嘯群倘若束手受掌,如何當得? 
     
      即令他練有什麼奇妙絕頂的護身真氣,使自己掌力無功,則在第三掌上,再將「百 
    毒蜂王刺」暗夾在指縫之中,也是可把葛嘯群送進冤死城內。 
     
      刁玄霜心頭電轉,主意打定,立即應聲答道:「好,我們各以赤手發掌,絕不許夾 
    帶其他惡毒之物。」 
     
      葛嘯群點了點頭,微笑說道:「刁玄霜,雙方既已定約,你便儘管出手,葛嘯群全 
    身上下的所有致命之處,任憑攻擊,決不閃躲。」 
     
      刁玄霜聞言,便自納氣凝神,摒絕百慮,提聚「摧心惡煞掌」掌力。 
     
      葛嘯群暗中也把「太玄真氣」佈滿週身,但在表面上,卻顯得暇閒從容地,若無其 
    事。 
     
      這時,夜色如墨,正是即將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分,刁玄霜吐氣開聲,「嘿」的 
    一掌,猛擊葛嘯群前胸的心窩要害。 
     
      她因嘗過對方厲害,生恐無功,故在第一掌上,便凝足了十成功勁,拼竭全力出手 
    。 
     
      「彭」的一聲,威勢倒是不小,功效卻是不大。十成全力施為的一記「摧心惡煞掌 
    」,居然連葛嘯群的傲立身形,都未能打得晃上一晃。 
     
      刁玄霜悚然心驚,弄不懂這葛嘯群別來並未太久,為何在功力方面,竟精進得如此 
    嚇人? 
     
      她明知自己在第一掌上,已盡全力,倘若不弄玄虛,則第二第三兩掌,定然徒勞, 
    不必再打。 
     
      刁玄霜凶心暗起,詐做縮手凝勁,其實已將三根銳能洞石穿金,蘊有奇毒的「百毒 
    蜂王刺」,暗夾在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的指縫之內。 
     
      這時,曙光微透,天已黎明。 
     
      怪事來了,葛嘯群先前挨了那重—掌,尚自面含微笑,足下絲毫未移,身上絲毫未 
    晃。 
     
      如今刁玄霜雖在弄鬼,第二掌尚未發出,但葛嘯群卻忽然身軀微顫,足下也略顯搖 
    晃,彷彿站立不穩? 
     
      刁玄霜見狀,不禁愕然。 
     
      她起初以為葛嘯群是已受傷,繼而以為葛嘯群在調侃自己,有心誘敵。 
     
      但三根「百毒蜂王刺」,既已夾在指縫之中,準備停當,刁玄霜遂不管對方是已受 
    內傷抑或有心誘敵,仍自玉掌輕揚,向葛嘯群當胸拍去。 
     
      誰知刁玄霜掌猶未到,葛嘯群卻面色大變,倒縱出三丈多遠。 
     
      雙方事先講好,只許硬挨,不許閃躲,葛嘯群突然食言約,刁玄霜應該可以據理責 
    問。 
     
      但刁玄霜雖佔理由,卻未發話。 
     
      因為她也有捫心暗愧之處,刁玄霜以為葛嘯群這飄身縱退舉措,是看透了自己先行 
    食言違約,指縫中藏有毒刺。 
     
      常言道得好:「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刁玄霜既虧心,便驚心,既 
    驚心,便使葛嘯群逃脫大厄,撿了一條小命。 
     
      原來,葛嘯群縱退三丈來遠之後,並未停留,竟趨著刁玄霜心生暗愧,雙頰發燒之 
    際,轉過峰腳,電疾馳去。 
     
      刁玄霜想到想不到葛嘯群會突然遁走? 
     
      她決想不到。 
     
      刁玄霜敢不敢跟蹤追擊? 
     
      她決不敢。 
     
      因為對方功力,顯然已與師傅「勾漏獨夫」歐陽彝接近,比自己高得太多,刁玄霜 
    怎敢追去送死? 
     
      故而刁玄霜只是茫然呆立,過了好大一會,才舉手拭去額間汗漬,向「勾魂煉士」 
    繆雙清皺眉問道:「繆道長,你對這葛嘯群的看法如何?」 
     
      「勾魂煉士」繆雙清從看得發昏中,葛然驚覺,應聲答道:「這人太以可怕。」 
     
      刁玄霜苦笑問道:「我也覺得他可怕,但他為什麼要突然逃走?」 
     
      繆雙清搖頭答道:「我看不懂,但我卻覺得我們應該趕快逃走。」 
     
      刁玄霜愕然說道:「葛嘯群已經逃走,我們還要逃走做甚」 
     
      繆雙清眉頭緊蹙答道:「我認為他沒有逃走的理由,既然沒有逃走的理由,便會再 
    度回來,我們兩人加在一起,也非其敵,自應趕快開溜,不必在此等死。」 
     
      刁玄霜聞言,起初愣了一愣,然後點頭說道:「你說得對,他確實沒有逃走的理由 
    ,但……我就弄不明白,他為何好端端地突然走去?」 
     
      繆雙清並未回答,卻向刁玄霜問道:「刁姑娘,譬如你正用『毛頭紙』練功,一掌 
    拍落以後,對於『毛頭紙』被擊碎多少,是否有數?」 
     
      刁玄霜道:「當然有數,縱非極度精確,也不會離譜太遠,但不知繆道長問此做甚 
    ?」 
     
      繆雙清未曾答話,又復問道:「我方才見你在發第一記『摧心惡煞掌』上,似乎已 
    盡全力?」 
     
      刁玄霜點頭答道:「道長看得不錯,我因對方所表現的武功太高,不敢再復輕敵, 
    業已用足了十成力。」 
     
      繆雙清繼續問道:「你這十成力的一記重掌,擊中對方以後,覺得使葛嘯群受了多 
    大傷害?」 
     
      刁玄霜玉面微紅,報然答道:「我覺得他好像根本未曾受傷,反是我在脈腑之中, 
    略受震盪。」 
     
      「這就夠了,你第一掌既出全力,又不曾使葛嘯群傷損分毫,足見他只可能是臨時 
    想起了什麼急事匆匆離去,決不可能是畏懼你的第二掌及第三掌,而就此逃走。」 
     
      刁玄霜默然片刻,點頭說道:「你說得對。」 
     
      繆雙清苦笑說道:「既是我所說有理,則葛嘯群必然認為適才之戰,尚未了結,在 
    他把那急事料理之後,定將趕回,我們還不乘這意外良機,快點跑麼?」 
     
      刁玄霜如今也知道「勾魂煉士」繆雙清所分析之語,絕對正確,但想起自己那柄「 
    烏芒絕音刀」來,不禁苦著臉兒,頓足叫道:「我也知道如今溜走較好,但那柄『烏芒 
    絕音刀』,業已被葛嘯群搶去,卻叫我有何臉面,回轉勾漏見我師傅?」 
     
      繆雙清目光一轉,凶芒如電,獰笑說道:「刁姑娘,你不必為了失去寶刀而心中難 
    過,我倒想出一條妙計,或許能利用今日之事,反而要了葛嘯群的那條小命。」 
     
      刁玄霜大喜問道:「繆道長,你有什麼妙計?」 
     
      繆雙清得意笑道:「我這條計兒,自認極為高明,但卻要與令師歐陽老先生,縝密 
    商議之下,方能著手。」 
     
      話完,遂把心中所想毒計,向刁玄霜低聲說了一遍。 
     
      刁玄霜聽得雙眉連挑,笑逐頗開,大喜說道:「繆道長,真虧你想得出來,這條計 
    兒,確是妙策。」 
     
      繆雙清笑道:「刁姑娘既然認是妙策,我們就應該趕在葛嘯群之前,先到勾漏山獨 
    夫谷,才來得及準備一切。」 
     
      刁玄霜愁容盡消,含笑點頭,遂與「勾魂煉士」繆雙清一同離卻幽壑,趕回「勾漏 
    」。 
     
      誰知,多虧了「勾魂煉士」繆雙清,過分乖巧刁惡地想出毒計,才使葛嘯群逃得一 
    場大厄。 
     
      繆雙清與刁玄霜若是稍微膽大一點,在附近略加搜索,則葛嘯群的遭遇,必將不堪 
    想像地,被這一男一女兩名武林凶人,姿意凌辱,受盡無邊楚毒。 
     
      原來,葛嘯群凝足「太玄真氣」,硬抗刁玄霜一記「摧心惡煞掌」後,突然覺得腹 
    中略有不適。 
     
      這種不適,好似萬蟻微爬,決非受了掌傷,自使葛嘯群為之大愕。 
     
      他方在驚奇,突然瞥見了幽壑上空的黎明曙色。 
     
      曙色入目,葛嘯群恍然頓悟,不禁暗中叫苦不迭地,掉頭便跑。 
     
      他恍然之故,是想起了「冰心天女」花如夢曾告自己,所施「七情毒蠱」,將於三 
    日後略微發作,使自己先嘗嘗滋味等語。 
     
      如今,夜盡天明,距離武夷山仙人峰頂中蠱之時,恰好二日。 
     
      則腹中萬蟻爬行的奇異感覺,豈非就是「七情毒盅」即將發作的預兆。 
     
      葛嘯群既知腹中蠱毒將發,哪裡還肯在刁玄霜、繆雙清的手下等死?自然是從三十 
    六計之中,選擇了走。 
     
      他剛剛轉過峰腳,腹中的萬蟻齊爬,業已變成了萬蟻齊咬。 
     
      葛嘯群受不住了,雙腳一軟,便自跌到在地。 
     
      但他蠱毒雖發,靈智未泯,牙關緊咬,強熬無邊痛苦,接連幾個翻身,滾入了草叢 
    深處。 
     
      因為,葛嘯群知道決不能使刁玄霜與繆雙清發現自己,若是落在他們手中,所受楚 
    毒,必比目前痛苦,還要難堪百倍。 
     
      他剛剛滾入叢草深處,腹中的萬蟻齊咬,又變成了萬蜂齊蜇。 
     
      萬蜂齊蜇的痛苦程度,自然更甚於萬蟻齊咬,葛嘯群受不住了,他滿頭冷汗,他滿 
    地翻滾,幾乎要失聲大叫! 
     
      但葛嘯群心頭終有一線靈光,他知道自己決不能叫出聲來,遂熬著無邊痛苦,伸手 
    把自己下額脫臼,之後,自然叫不出聲,但在草間亂翻亂滾,仍然有不小聲息。 
     
      葛嘯群鋼牙咬處,奮力把十隻手指,隨入了石地之中。 
     
      這樣,他便可緊抓石地熬受一切痛苦,不必再翻來滾去。 
     
      就在葛嘯群全身亂抖地,熬受一切痛苦之時,「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與「勾魂 
    煉士」繆雙清兩人,業已雙雙展開輕功,飛也似地從葛嘯群身邊不遠之處馳過,趕向廣 
    西「勾漏」。 
     
      葛嘯群知不知道刁玄霜等已走?他不知道,因為他在瞬刻之間。嘗受了各種奇異痛 
    苦,業已神智昏迷,暈死過去。 
     
      等到各種痛苦均成過去以後,才被一陣冰涼山雨,把葛嘯群澆淋得恢復知覺。 
     
      他首先慢慢拔出深抓入石的十根手指,業已有幾根手指,由於適才的拚命亂抓,而 
    磨得皮開肉綻,血漬模糊。 
     
      然後,再自行把下額托得恢復原狀,盤膝坐起,運氣行功,察看體內。 
     
      說也奇怪,「七情蠱毒」適才發作之際,何等難熬?如今卻又成為隱藏於丹田小腹 
    之間的一種無法驅除的奇異毒力。 
     
      除了發現這種隱藏毒力以外,葛嘯群發覺體內無傷,體外則兩手血污,全身塵土。 
     
      他一躍起身,馳回原處。 
     
      果然不出「勾魂煉士」繆雙清所料,葛嘯群想把這一腔惡氣,在刁玄霜、繆雙清的 
    身上,加以發洩。 
     
      但等他馳回原處,刁玄霜與繆雙清的蹤跡早杳,所剩下的只有那兩隻南荒凶禽「金 
    睛蛇虯」的凌亂屍體。 
     
      屍體上為何加以「凌亂」二字?原來,「勾魂煉士」繆雙清團「金睛蛇虯」的鳥爪 
    禽喙之上,均有奇毒,尚有用處,遂把鳥頭鳥足,一一剁下取走。 
     
      葛嘯群回憶前情,宛如夢境,自己自從高崖失足,墜身百丈以來,不知經歷了多少 
    險厄。 
     
      尤其是適才「七情蠱毒」發作之時,那種滋味,簡直絕非人類所能忍受。 
     
      「冰心天女」花如夢還聲稱這只是先給自己一點滋味嘗嘗,「七情蠱毒」的真正厲 
    害,要到「九九重陽大會」之上,花如夢命自己當面求婚,自己若是不肯從命之際,才 
    會完全發作。 
     
      葛嘯群想到此處,煩憂欲死,心頭一片茫然,根本想不出應該怎樣處置才是妥當對 
    策。 
     
      天涯遊子,到了最感寂寞、最感彷徨之際,往往便起思家歸意。 
     
      人若遇到重大憂愁,重大挫折,則往往渴盼有個最親近的人兒,在身邊陪伴自己, 
    俾獲慰藉。才可提高勇氣,堅定信心,克服一切困難局面。 
     
      葛嘯群如今便兼有這兩種情緒。 
     
      在彷徨遊子的情緒上,他自然思家。 
     
      但家在太湖,離此間萬里,哪裡能夠憑空出現,給他溫暖?給他慰藉? 
     
      在心中憂慮的情緒上,他自然思親。 
     
      他的親人,無非是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以及愛妻 
    「毒龍公主」姬玉花等,但這些親人,哪一個也不能插翅飛來,與他相依為命,使他不 
    感孤單,提高勇氣。 
     
      葛嘯群想來想去,覺得獨自在此憂愁,毫無益處,只有趕緊去住勾漏山獨夫谷左近 
    ,靜等義父師父母等來,再復稟報一切,請求指教。 
     
      主意打定,便自茫然舉步。 
     
      「走……走……走……走……」 
     
      葛嘯群神思不清只顧前行,結果竟未曾走上去往廣西的正道,而入了岔路。 
     
      漸漸,他發現自己竟走到了一條死谷盡頭。 
     
      面前是峭壁參天,毫無路徑,必須退回原處,從頭再走。 
     
      葛嘯群因為這段路途,頗不在近,若要退回原處,委實太不甘心。 
     
      何況細看方向之下,知道路雖不對,方向卻無錯誤。 
     
      他牙關一咬,決意不再回頭,竟仗恃卓超輕功,硬翻阻擋自己去路的百丈峭壁。 
     
      葛嘯群的想法是只要出了死谷,還怕沒有路走? 
     
      但造化奇巧,往往專門會挪揄人。 
     
      葛嘯群好容易翻上峭壁,選了一條山路前行,但走到盡頭,居然仍是死谷。 
     
      葛嘯群氣得頓足,氣得咬牙,但氣到無可奈何之際,反使他靈明略朗。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情緒太壞,再若不加控制,可能會變成瘋人狂漢,更糟到不可收 
    拾地步。 
     
      葛嘯群畢竟不愧為名家,特別實識的武林奇才,他居然能夠仗著這靈光微現的剎那 
    良機,哈哈一笑,百慮齊蠲,竟就在這死谷盡頭,靜坐調元,做起內家上乘功課。 
     
      天君一靜,煩惱便消,等到葛嘯群把自己的「太玄真氣」,運轉十二重樓,神歸紫 
    府,氣納丹田以後,心頭已一片清涼,毫無矜躁之感。 
     
      葛嘯群吐了一口長氣,緩緩睜開雙目。 
     
      誰知他閉上兩眼,心神已定,一睜雙目,煩惱又來。 
     
      但這次的所謂「煩惱」,是屬於外侵,不是屬於內躁。 
     
      原來,就在葛嘯群靜坐入定之際,竟有人在他所面對的山壁之上,鐫了一些字跡。 
     
      這些字跡,寫的是:「葛嘯群,糊塗蛋,此谷是你死所。」 
     
      葛嘯群看得毛骨悚然,心中雙重吃驚。 
     
      第一種吃驚是對方在自己身前五六尺遠,以指代筆地,鑄了這多字兒,自己怎會毫 
    無所覺? 
     
      第二種吃驚是對方知道自己名叫葛嘯群,卻是何等人物? 
     
      是友?則友人留書,不應是這樣字樣。 
     
      是敵?則敵人早應乘自己靜坐入定之際下手,不會這等客氣。 
     
      敵友既然難分,葛嘯群遂又心中大惑。 
     
      此時,天已黃昏,谷底高峰四圍,更復深籠夜色。 
     
      驀然間,葛嘯群頭頂之上,傳下「哼」的一聲。 
     
      這種聲息,既像有人冷笑,又像是貓鷹夜啼。 
     
      葛嘯群愕然抬頭,知道哼聲是來自峭壁六七丈高的一株橫生虯松之上。 
     
      虯松枝葉之間,有團黑影,但因夜色已深,遂使人看不清那團黑影,究竟是人?抑 
    或是只巨鳥? 
     
      葛嘯群劍眉雙挑,拾了一塊山石,向上拋去。 
     
      但山石分明打向虯松枝葉之中,卻聽不出半絲聲息,也末見有甚鬆針之屬被擊得凌 
    空飄落。 
     
      葛嘯群知道自己所拋山石,不僅被人接去,對方的接石手法,並還極高。 
     
      他正待喝問,空中忽然「刷」的一響。 
     
      投之以桃李,報之以瓊瑤,對方居然原物還主,就用那塊山石,飛抵葛嘯群左胸「 
    其門」重穴。 
     
      暗影之中,認穴仍如此准,怎不令葛嘯群為之驚心? 
     
      尤其對方居高臨下,所發山石的來勢之速,竟使葛嘯群不及閃避。 
     
      葛嘯群微凝「太玄真氣」,右掌一揮,把飛襲左胸「期門穴」部位的石塊震落,並 
    揚聲發話叫道:「松上何人?請明面答話,葛嘯群恭迎大駕。」 
     
      虯松枝葉間,又復宛若貓鷹悲啼般,「哼」了一聲,一團黑影,便似飛絮舞風,飄 
    飄而落。 
     
      分明人已凌空,但落勢卻緩慢已極。 
     
      落得快易,落得慢難,對方所表現的這一手「凝氣躡虛」的極上乘輕功,又把葛嘯 
    群看得嚇了一跳。 
     
      對方身形落地,是個蒙面怪人。 
     
      一般蒙面人,不過是取塊黑布,蒙住頭面而已,但眼前這位怪人,卻是用一大塊黑 
    布,由頭蓋下,罩住全身,並在黑布上開了六個洞穴。 
     
      頭部有四個小小洞穴,兩個是用來觀物,兩個是用來呼吸。 
     
      腋下的兩個洞穴,則是便於把兩隻手臂,從黑布以內伸出。 
     
      葛嘯群見了對方的出奇功力,有點皺眉惙惙。但見了對方這出奇裝束以後,又有點 
    揚眉好笑。 
     
      他拿定主意,行禮後兵,一抱雙拳,含笑說道:「尊駕……」 
     
      誰知他雖想先禮後兵,對方卻毫無禮貌。 
     
      葛嘯群「尊駕」二字才出,眼前黑影一晃,對方竟欺身直踏中宮,揮掌向自己的頰 
    上摑來。 
     
      這一招名叫「鬼王拔扇」,極為驚人。 
     
      招術手法,並不驚人,驚人的只是一個「快」字。 
     
      只要你真能把「快」字精意,發揮極致,則任何庸俗招式,都曾威力驟增,變成罕 
    世絕招。 
     
      如今蒙面怪人的這一招「鬼王拔扇」,便是快得不可思議。 
     
      倘若比較起來,這位蒙面怪人,應該是葛嘯群生平所會過的最強高手。 
     
      因為葛嘯群所鬥過的絕世強手,無非是「陰山蛇叟」呼延光及「綠毛僵怪」巴鴻, 
    「吸血幽靈」毛白羽等「秦嶺雙凶」。 
     
      但眼前蒙面怪人的身手矯捷程度,竟比「陰山蛇叟」及「秦嶺雙凶」,還要略強少 
    許? 
     
      換了先前,葛嘯群真躲不開這招「鬼王拔扇」,但如今他的一身功力,已不下於當 
    世武林中的一流高人,遂在奇險絕倫之下,又復施展「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五行挪 
    移身法」,閃退出七八尺。 
     
      蒙面怪人以為一掌必中,想不到竟會打空,遂低低「咦」了一聲,並未趁勢追擊。 
    :葛嘯群對於這蒙面怪人的一身武功,竟高深到如此程度,不禁萬分詫異地,揚眉問道 
    :「尊駕功力絕高,應該是當代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身份,請趕緊見告名號,免得葛嘯 
    群有所失禮。」 
     
      蒙面怪人仍不答話,只是「呱呱呱」地笑了幾聲。 
     
      那種笑聲,既似天生怪喉,又似矯揉造作,總而言之,是怪異到了極處。 
     
      葛嘯群本是滿腹煩憂,好容易才倚仗內家修為,定中生靜,靜中生意,使得天君泰 
    然,如今被蒙面人這一逗弄,不由地滿腹煩憂,化作了一腔怒火。 
     
      他劍眉雙挑,再度抱拳問道:「尊駕放明白些,葛嘯群並非怕事之輩,這一再以禮 
    相詢,只不過是為了恐怕彼此有甚淵源,無意中得罪前輩。」 
     
      蒙面怪人聽到此處,又復聲音怪異無比的「呱呱呱」地發出一陣怪笑。 
     
      葛嘯群氣往上衝,厲聲叫道:「尊駕再若不肯發話?卻休怪葛嘯群有失禮數,我要 
    憑兩隻手掌,打出你的來歷。」 
     
      蒙面怪人「呱呱」笑了兩聲,雙手叉腰,把身軀搖了一搖。 
     
      他雖然仍未答話,但這種動作,卻表示出一種毫不在乎意味,要葛嘯群有何本領, 
    儘管施展。 
     
      葛嘯群被對方一再揶揄,便是泥人,也有土性,遂怒火中燒,功力暗聚,搶步攻出 
    一掌。 
     
      他明知對方高明,怎敢輕敵?故而第一招便用出了「上下古今鬼見愁」。 
     
      這招「上下古令鬼見愁」,其威勢之強,已如閃電奔雷,狂風暴雨。 
     
      蒙面怪人又復「咦」了一聲,這種聲音,表示出了未曾料到葛嘯群能有如此厲害的 
    驚奇意味。 
     
      起初是蒙面怪人表示驚奇,跟著便是葛嘯群表示驚奇。 
     
      葛嘯群的驚奇程度,比那蒙面怪人還要厲害一些。 
     
      因為他自從學會以來,每次施展,均給與對方其大威脅的「上下古今鬼見愁」,卻 
    對蒙面怪人失去效用。 
     
      眼看對方身形業已籠罩在自己這招絕學的各種變化之中,絕無逃脫可能,但那蒙面 
    怪人,只是從容自在地略一旋步飄身,便遁出了幕天掌影之外。 
     
      葛嘯群何嘗不想發動這招絕學中所蘊變化,但怪就怪在對方那看來極為隨意的閃避 
    身法,卻靈得不能再靈,妙得不能再妙,是從他一切變化的夾縫之中,飄然遁走。 
     
      換句話說,就是葛嘯群倘想發動甲種變化,這蒙面怪人的身形,正在甲種變化的威 
    力難及之處。 
     
      若想發動乙種變化,則蒙面怪人身形,又在乙種變化的攻力脆弱之處。 
     
      再換句話說,就是這蒙面怪人,對於葛嘯群所施展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絕學中 
    聽蘊藏的一切變化,幾乎比葛嘯群本人還要熟悉。 
     
      葛嘯群一掌打空,絕不再攻,竟反而向後縱退了一丈四五。 
     
      他不是不再進攻,而是換了一種進攻方式。 
     
      方纔他是直接的,用手掌進攻,如今則是間接的,用眼光進攻。 
     
      葛嘯群幾乎把全部功力,都凝注於雙目之內,把兩道眼神,化成兩柄鋒利無比飛刀 
    ,死盯在這位身量不高的蒙面怪人身上。 
     
      果然,那蒙面怪人被葛嘯群目光凝注,盯得不大自在起來,於是,他有了動作。 
     
      但這所謂「動作」,仍是把身軀搖了幾搖,並「呱呱呱」地笑下幾聲。 
     
      葛嘯群恨得頓足叫道:「你不要再搖,也不要再笑,難道我還不知道你是個什麼變 
    的麼?」 
     
      蒙面怪人聞言,方自—愕,葛嘯群又復劍眉深蹙。恨恨叫道:「蝟大哥,你還不快 
    把那塊黑布取掉,你只能瞞我一時,我一細注目之下,你縱用黑布蒙住頭顱,但顯而易 
    見地,一顆腦袋,仍比普通人大得多呢!」 
     
      這蒙面怪人,果然正是「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他既被葛嘯群識破來歷 
    ,只好扯去那塊罩住全身的黑布,哈哈大笑說道:「葛老弟,你不要吹,這不是你的眼 
    力好,而是我自己露了馬腳,我若接你一掌,你就不知道我是誰了。」 
     
      葛嘯群一面重向東郭斌躬身行禮,一面點頭笑道:「蝟大哥說得對,當世武林之內 
    ,能接我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愁』之人,固然甚多,但能夠如此從容閃避,並靈妙得恰 
    到好處的,卻只有這招絕學的創始人了。」 
     
      說到此處,雙眉一蹙,又自苦笑問道:「蝟大哥,小弟業已苦惱透頂,憂慮極深, 
    你卻還向我開上這麼一個玩笑做甚?」 
     
      東郭斌怪笑答道:「我來此山中有事,早就發現了你,但見你眉鎖憂重,心神不屬 
    ,彷彿連路都不看,只是茫然前行,遂知你定然遭遇了什麼重大挫折。才想和你開個玩 
    笑,讓你散散愁腸,同時並試試你迭有奇遇之下,在功力方面,究竟長進多少?」 
     
      葛嘯群苦笑說道:「小弟與蝟大哥太行別以來,迭經『竹劍先生』西門遠,『隴右 
    神駝』皇甫正老前輩等,垂拂提攜,進境確不在小。但最近所遇挫折,卻也大得不能再 
    大,簡直把我碰得頭昏腦脹,鼻青臉腫。」 
     
      東郭斌笑道:「葛老弟不要洩氣,且把你遭遇了什麼挫折,講給我聽,讓我來替你 
    調製上一碗『醒腦湯』,或一服『清心散』吧!」 
     
      葛嘯群如今才算是遇見親人,不禁心中一酸,神色泫然地悲聲叫道:「蝟大哥,你 
    來得太好,小弟正單人獨自,孤苦伶仃。」 
     
      東郭斌接口笑道:「這些『單人獨自,孤苦伶仃』,算是什麼詞兒?用得太不恰當 
    ,因為據我知道,你交上桃花運,最少有兩個極親密的女朋友呢!」 
     
      葛嘯群眼圈一紅,搖頭歎道:「桃花非好運,妒禍起蕭牆,小弟這次所受挫折,就 
    是因為陰錯陽差地結交了兩位紅妝知己。」 
     
      東郭斌見他目中淚光潸清,遂含笑說道:「葛老弟,不要哭,你應該知道『丈夫有 
    淚不輕彈』……」 
     
      葛嘯群不等東郭斌話完,便自接口歎道:「所謂『丈夫有淚不輕彈』,是『只因未 
    到傷心處』,但小弟如今卻不折不扣地到了傷心處了。」 
     
      東郭斌伸手在葛嘯群肩上,重重一怕,朗聲狂笑說道:「葛老弟振作一些,打落門 
    牙和血吞,再傷心也不要掉下眼淚,你應該咬緊牙關,挺起脊樑,來處理一切忤逆之事 
    。」 
     
      在這幾句話兒之內,東郭斌暗暗用上了足以發聾震聵的玄門「萬妙清音」,果使葛 
    嘯群的心中苦悶稍怯,靈明又朗。 
     
      他劍眉一挑,舉袖拭去強忍未落的目中淚珠,向東郭斌發話問道:「蝟大哥,小弟 
    遭遇太多,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東郭斌含笑說道:「苗疆之事,我已有所聞,你就敘述蓋老偷兒被我用『十香芋泥 
    』,燙得滿頭大泡的以後各情便了。」 
     
      葛嘯群聽東郭斌提起「十香芋泥」,想起蓋方朔當時的狼狽神情,不禁為之失笑地 
    ,搖頭歎道:「蝟大哥,你怎麼想得出那樣陰損缺德的報復手段?」 
     
      東郭斌雙眼一蹬,佯怒說道:「這算什麼陰損缺德?蓋老偷兒把我從終南絕頂太白 
    峰頭,打得翻墜百丈,不僅九死一生,並因頭髮燒光,不得不扮了多日和尚,他才真叫 
    陰損無比,缺德到了家呢!」 
     
      葛嘯群想起太白峰頭的那場經過,也自一身冷汗,苦笑說道:「蝟大哥,你大概還 
    不知道,我在太白峰頭,與『綠毛僵怪』巴鴻的惡鬥情形。」 
     
      東郭斌怪笑說道:「詳情不知,但卻聽說那位秦嶺凶人的師徒三人,完全被你殺死 
    。」 
     
      葛嘯群搖頭說道:「蝟大哥,你所聽傳言有誤,『綠毛僵怪』巴鴻,『無鹽鬼女』 
    姜美虹及『飛屍』尹霸等師徒三人,雖均在太白峰頭,遭了惡報,卻都不是被我所殺。 
    」 
     
      東郭斌詫然問道:「不是被你所殺,卻是被誰所殺?難道『北海神偷』蓋方朔,或 
    『毒龍公主』姬玉花竟有這大本領?」 
     
      葛嘯群笑道:「這樁經過,既極驚險,又極有趣,故而我認為不妨從此開始,說給 
    蝟大哥聽,也好就便替蓋大哥解釋為何會猝然出手,險些傷了蝟大哥之故,免得你心中 
    對他仍存介蒂。」 
     
      東郭斌搖手笑道:「蓋老偷兒也被我整得慘了,我怎會對他再存介蒂?但太白峰頭 
    之事,既然有趣,倒不妨聽上一聽。」 
     
      葛嘯群遂首先說明「北海神偷」蓋方朔盜走「飛屍」尹霸的「五毒飛屍爪」及「七 
    子連珠毒火筒」,並用毒火筒中的五粒毒火,把「飛屍」尹霸,打得名副其實,成為尹 
    霸「飛屍」之事。 
     
      東郭斌聽得點頭說道:「這蓋老偷兒,倒也是個有趣人物,下次見著他時,我要和 
    他痛飲幾杯,交個朋友。」 
     
      葛嘯群繼續說道:「小弟功力雖增,對敵經驗仍嫌不足,在與『綠乇僵怪』巴鴻動 
    手之際,竟著了他的道兒。」 
     
      東郭斌問道:「巴鴻怎樣與你比鬥,是不是施展他那怪異絕倫的『殭屍十八摟』身 
    法?」 
     
      葛嘯群應聲答道:「正是施展這種奇異身法,小弟閃過他一十五摟,但巴鴻卻在第 
    十六摟之前,先從身上飛起那件綠毛長衣,向我當頭罩下。」 
     
      東郭斌聽到此處,接口說道:「槽了,『綠毛僵怪』巴鴻的這件綠毛長衣之上,藏 
    有無臭無色的無形毒粉。」 
     
      葛嘯群點了點頭,微歎說道:「小弟哪知就裡?毒粉入鼻,神智立昏,遂被『綠毛 
    僵怪』巴鴻,所施展『殭屍十八摟』中的第一十六摟,摟了個結結實實。」 
     
      東郭斌聽得好不吃驚地,怪叫說道:「我不懂了,慢說你中了無形毒粉,神智已昏 
    ,就算你在神智清明之下,被巴鴻的『殭屍十八摟』摟住,也決無僥倖之理,怎麼結果 
    反會是巴鴻老鬼遭了劫數?」 
     
      葛嘯群笑道:「這就叫『自古吉人有天相』,或是『禍淫福善,天道無虧』:小弟 
    前於泰山,得了『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赤芒化血刀』,便一向圍在腰間,『綠毛殭屍 
    』巴鴻把我攔腰抱住,猛力緊束之下,竟被無堅不摧的『赤芒化血刀』鋒,傷指見血, 
    全身盡化血水。」 
     
      東郭斌「哦」了一聲,恍然說道:「原來『綠毛殭屍』巴鴻,意死得如此冤枉,真 
    所謂: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 
     
      葛嘯群繼續笑道:「巴鴻雖已中了『赤芒化血刀』毒,但小弟仍神智昏迷,蓋方朔 
    與姬玉花也自莫名其妙。就在這種情況之下,突然聽得有人向太白峰頂趕來。」 
     
      東郭斌苦笑說道:「來人大概就是我這幾乎變成『活燒大頭蛆』的倒霉鬼了。」 
     
      葛嘯群失笑說道:「一來『綠毛僵怪』巴鴻事先曾向『吸血幽靈』毛白羽,發嘯呼 
    應,毛白羽也有嘯聲應和,遂使蓋方朔與姬玉花,均認為來人縱非『吸血幽靈』毛白羽 
    ,也必是『秦嶺雙凶』黨羽;二來,小弟陷於危急之中,蓋方朔與姬玉花心慌意亂,難 
    免舉措欠妥;三來,他們兩人均不認識蝟大哥,以致在你才一露臉之際,便發出了『七 
    連連珠毒火筒』中所剩的兩粒毒火。」 
     
      東郭斌聽清當時經過,才知道蓋方朔誤傷自己一事,確屬無心之失,遂點頭笑道: 
    「這樣說法,真不能怪那蓋老偷兒,因倘若易地而處,我也會採取同樣處置,下次見了 
    他時,還應該向那老偷兒,賠個禮呢!」 
     
      葛嘯群微笑說道:「賠禮倒是不必,因為蓋大哥對於蝟大哥只有歉意,毫無恨意。 
    」 
     
      東郭斌怪笑問道:「我用那碗『十香芋泥』,把蓋老偷兒,燙得極慘,他怎會不恨 
    我呢?」 
     
      葛嘯群笑道:「蝟大哥有所不知,我那蓋大哥是個極饞之人,他事後暗中告我,說 
    是當時雖被那碗『十香芋泥』,燙得滿臉大泡,疼痛欲死,但仍忍不住用舌頭添了一些 
    ,嘗嘗滋味。」 
     
      東郭斌縱聲狂笑說道:「這老偷兒真是攙到極處,在那種情況之下,居然還要偷嘴 
    ,他認為『十香芋泥』的滋味怎樣?」 
     
      葛嘯群存心替這兩位武林奇客拉攏感情,遂略為添油加醋地揚眉笑道:「蓋大哥雖 
    然只在百般疼痛之中,用舌尖舔了一點嘗嘗滋味,但仍對那碗『十香芋泥』,有兩句評 
    語。」 
     
      凡屬自詡有易牙手段的善於調味之人。無不喜歡聽取旁人對於自己的批評讚美,東 
    郭斌雖是一代大俠,卻也未能免俗,急急問道:「那老偷兒的兩句評語,是怎樣說法? 
    」 
     
      葛嘯群笑道:「這兩句評語是:『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 
     
      東郭斌歡心萬分地哈哈笑道:「想不到,想不到,那蓋老偷兒居然饕餮成癖,還是 
    我老刺蝟的一位知己。」 
     
      葛嘯群順水推舟,含笑說道:「蓋大哥不僅有兩句評語,還有一樁願望!」 
     
      東郭斌如今已對蓋方朔前嫌盡釋,大感興趣,聞言之下,立即問道:「他有什麼願 
    望?葛老弟且說來給我聽聽。」 
     
      葛嘯群微笑說道:「蓋大哥情願再被蝟大哥燙上一次,只要你在事前,或是事後, 
    允許他吃上半碗『十香芋泥』。」 
     
      這是一頂極高明的無形高帽,戴在東郭斌的頭上,果然使這一代大俠,心中好不熨 
    帖。 
     
      東郭斌雙目之中,神光一閃,向葛嘯群問道:葛老弟,那蓋老偷兒,如今何在?他 
    去不去參與勾漏山獨夫谷的九九重陽大會? 
     
      葛嘯群點頭笑道:「蓋大哥本與我一路同行,中途有事,彼此分手,如今可能他已 
    先到勾漏山了。」 
     
      東郭斌笑道:「他既去就好,等這場重陽大會了結之後,我要邀請這位老偷兒,同 
    去廣東一遊。」 
     
      葛嘯群昕出東郭斌話中有話,遂含笑問道:「蝟大哥,天下勝景甚多,你卻單單想 
    邀請蓋大哥,同游廣東,其中定有緣故。」 
     
      東郭斌點頭笑道:「因為『十香芋泥』,尚非絕味,倘若換『芋』為『蕉』。風味 
    更美。香蕉盛產於嶺南,我遂想約那老偷兒同游廣東,好好做幾碗『十香蕉泥』,讓他 
    吃吃,以補償他上次滿臉被燙的無邊痛苦。」 
     
      葛嘯群聽東郭斌把「十香蕉泥」說得那麼美味,不禁也食慾大動,含笑叫道:「蝟 
    大哥,你不能有了新交,忘卻舊交,小弟也想嘗嘗什麼『十香蕉泥』的絕世風味。」 
     
      東郭斌哈哈大笑說道:「你們跟我游趟廣東,包管吃得滿嘴流油,三月不知肉味, 
    因為,廣東的好吃東西,簡直數不勝數。」 
     
      葛嘯群「哦」了一聲,揚眉問道:「百粵之地,難道得天獨厚?」 
     
      東郭斌怪笑答道:「百粵文身一語,見於唐人詩句之故,是因當時廣東尚未開發, 
    才被認成蠻荒邊域,其實嶺南一帶,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尤其是廣東人,簡直可稱為 
    吃盡天下無敵手。」 
     
      葛嘯群駭然問道:「蝟大哥,你這『吃盡天下無敵手』之語,會不會對廣東人抑揚 
    失當,過甚其詞?」 
     
      東郭斌搖頭笑道:「決非過甚其詞,因為廣東人對於『食道』,均有特殊天才,比 
    如一般人認為無法入口的貓鼠龍虱等物,到了廣東人的手中,均會使之變為絕世美味, 
    尤其……」 
     
      葛嘯群聽得大感興趣,急急問道:「尤其什麼?蝟大哥怎麼不說下去?」 
     
      東郭斌眉飛色舞說道:「尤其如今已是秋季,廣東人說得好:『秋風起矣,三蛇肥 
    矣。』」 
     
      葛嘯群愕然不解地,接口問道:「蝟大哥,你這『三蛇』二字怎講?我好像從未聽 
    說過有這麼一個蛇名。」 
     
      東郭斌怪笑答道:「所謂『三蛇』,不是一種蛇,而是『金腳帶』、『過樹榕』、 
    『飯鏟頭』三種毒蛇總稱,這三種毒蛇,是廣東美味之中的美味。我們赴完重陽大會, 
    正好去吃它一個大快朵頤。」 
     
      說到此處,這位「大頭蛆王」,竟饞得「嘓」的一聲,嚥下了一口口水。 
     
      葛嘯群聽到吃蛇,不禁感到有點消受不起,搖頭笑道:「蝟大哥,吃蛇一事,恕我 
    不敢奉陪,因為我對於『陰山蛇叟』呼延光……」 
     
      話猶未了,東郭斌便想起一事,接口問道:「葛老弟,我在終南山中,給你的那種 
    警訊,正不正確?是否『陰山蛇叟』呼延光,糾合兇徒,向太湖進犯?」 
     
      葛嘯群點頭笑道:「蝟大哥說得半點不差,但『陰山蛇叟』呼延光業已惡貫滿盈, 
    在太湖葛家堡外,化為飛灰了呢!」 
     
      東郭斌愕然問故,葛嘯群遂把那場太湖惡鬥,向東郭斌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東郭斌聽完經過,皺眉問道:「這樣說來,你始終一帆風順,怎麼如今竟會煩憂得 
    幾近瘋狂狀態?」 
     
      葛嘯群長歎一聲說道:「蝟大哥,你難道不知道『自古情天多有障,由來醋海易翻 
    瀾』,小弟的無邊痛苦是由於『毒龍公主』姬玉花及『冰心天女』花如夢二女而起。」 
     
      東郭斌笑道:「葛老弟不要發愁,你且把其中原委詳細說出,讓你蝟大哥替你想個 
    解決的辦法。」 
     
      葛嘯群苦笑道:「若是掃蕩群魔,誅除凶煞,蝟大哥自然手段能天,但對於這等妒 
    火情關,你恐怕也無法為力的呢!」 
     
      東郭斌笑道:「不管我有無辦法,多個人幫你推敲推敲,總是好的。」 
     
      葛嘯群聞言,遂感慨無窮地自泰山水洞,藍蜃噴毒,花如夢甘捨女兒清白之身,搭 
    救自己開始。把苗疆赴約,毒龍峒錯中鑄錯,降馬招親,與姬玉花廬山失散,武夷山仙 
    人峰頂巧遇花如夢等情,絲毫無隱的,對東郭斌詳加敘述。 
     
      葛嘯群說到仙人峰頂的旖旎風光,東郭斌不禁哈哈大笑地,插口說道:「花如夢這 
    妮子,刁蠻可愛,我倒喜歡她呢!」 
     
      葛嘯群苦笑說道:「推己及人,易地而處,也難怪她心情苦悶,妒火高燒,但這位 
    『冰心天女』,好似入了魔道,刁蠻太過,她絕不應該對我下上『七情蠱毒』。」 
     
      東郭斌大吃一驚,軒眉叫道:「花如夢這妮子怎麼這樣心狠手辣,竟對你施展苗疆 
    毒蠱中,最厲害的『七情蠱毒』呢?」 
     
      葛嘯群繼續把仙人峰頂的經過說完,垂頭歎道:「蝟大哥你想,花如夢要倚仗『七 
    情蠱毒』之力,逼得我在勾漏重陽會上,向她當面求婚,並要把『毒龍公主』姬玉花, 
    氣得走入花如夢為她所準備的生葬巨墓,自行封穴而死,這種手段……」 
     
      話猶未了,東郭斌便怪笑連聲,接口說道:「倘若真是如此,則花如夢的這種手段 
    ,委實毒辣無比。」 
     
      葛嘯群然叫道:「蝟大哥,你這『倘若真是如此』—語,是何意思?難道以為我騙 
    子你麼?」 
     
      東郭斌搖頭笑道:「我不是以為你騙了我,卻是以為花如夢騙了你呢!」 
     
      葛嘯群越發莫名其妙地,瞠目問道:「蝟大哥此話怎講?」 
     
      東郭斌怪笑說道:「俗語說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那位『 
    冰心天女』花如夢與你情分不薄,未必真會對你下了威震苗疆的『七情蠱毒』?」 
     
      葛嘯群叫道:「蝟大哥不要懷疑,此事半分不假。」 
     
      東郭斌目光一轉,含笑說道:「我認為花如夢是用些其他東西,故意嚇你,其實並 
    未當真對你下了……」 
     
      葛嘯群搖手苦笑說道:「當真,當真,一點不假,因為那『七情蠱毒』業已全如花 
    如蘿對我警告之言,在中毒三日後發作一次,險些兒把我的一條性命,交在凶邪之手。 
    」 
     
      苗疆毒蠱,厲害非常,一經對人施展後,中毒之人,非僅脈象無異,在神色上,也 
    不會有所顯露,但到了發作之時,卻比任何毒力還要難熬,並幾乎除了施蠱者外,別無 
    解救。,東郭斌久闖江湖,自然深明利害,一聞此言,目注葛嘯群,失驚問道:「葛老 
    弟,你此話是真的麼?且把『七情蠱毒』發作時的情況感受,說來給我聽聽。」 
     
      葛嘯群黯然歎道:「小弟這次,吃定苦頭,那『七情蠱毒』發作時的奇異痛苦,宛 
    若萬蟻齊爬,萬蜂齊蜇,簡直無法形容,真非血肉之軀,所能禁受的呢!」 
     
      說完,遂把自己為情所惑,從幻象中墜下絕壑,巧斃「金睛蛇虯」,遇見繆雙清、 
    刁玄霜,並在剛剛奪過「烏芒絕音刀」後,蠱毒忽發,倘非機警識相,及時藏入叢草之 
    內,強熬無邊痛苦,幾乎便將無法抗拒地,聽憑繆雙清、刁玄霜任意宰割。 
     
      東郭斌知道葛嘯群決無虛語,聞言之下,雙眉也自皺得聚向一處,恍然說道:「原 
    來如此,難怪我見你神魂顛倒,明明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卻翻越峭壁,鑽入死谷。」 
     
      葛嘯群俊臉通紅,赧然長歎,向東郭斌抱拳長揖說道:「蝟大哥,小弟靈智已昏, 
    方寸已亂,不知道對於這種事兒,應該怎樣處理?尚請蝟大哥加以明教。」 
     
      東郭斌雙肩一聳,怪笑說道:「好,讓我來替你想個辦法,誰叫我自告奮勇地惹了 
    這頗為扎手的『馬蜂巢』呢?」 
     
      話完,眉頭雙蹙,這位一派宗師武林怪傑,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葛嘯群在千般寂寞,萬種慚惶之下,突然遇到了這位一向做事都神出鬼沒的蝟大哥 
    ,自然宛如「苦海獲寶筏,黑夜見明燈」,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東郭斌那皺得連結一 
    處的兩道眉頭之上。 
     
      東郭斌那兩道眉頭,足足皺結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漸漸展開,向葛嘯群發話,說道 
    :「葛老弟,你真行,你方纔所施展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時的威力凌厲程度,竟已 
    與我自己施展時的威力,極為接近。」 
     
      葛嘯群以為蝟大哥疑思這久,定然想出什麼妙絕天人的神奇策略,加以指點,誰知 
    只是幾句對自己表示讚美的不關緊要話兒。 
     
      東郭斌見了葛嘯群這副莫名其妙的樣兒,不禁失笑問道:「葛者弟,你懂不懂我這 
    讚美你已把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練到相當程度之語,有何含義?」 
     
      葛嘯群聽得對方語中,果有含義,遂俊臉發燒,搖頭答道:「小弟質鈍心愚,此事 
    微靈智,又為愁慮所蔽,以致對蝟大哥話語中所涵藏的玄理視撣機,參詳不透。」 
     
      東郭斌聞言,哈哈大笑說道:「葛老弟,你這才『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呢, 
    千萬別再鑽牛角尖子,我這幾句話兒之中,有個屁的玄理禪機?」 
     
      葛嘯群怔了一怔,皺眉問道:「蝟大哥,你怎麼說出話來先後矛盾?是你問我懂不 
    懂你話中含義,如今怎又……」 
     
      東郭斌不等葛嘯群話完,使自狂笑說道:「葛老弟,你要弄清楚了,我並非與你打 
    甚禪機啞謎,所誇你已把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練到火候之意,只是表示可以再傳 
    授你其餘兩招『南北東西鬼見愁』及『人見不愁鬼見愁』了。」 
     
      葛嘯群萬想不到東郭斌所說話兒之意,竟是要對自己繼續傳授,不禁抱拳躬身,苦 
    笑說道:「蝟大哥盛意,小弟心領……」 
     
      「心領」二字方出,東郭斌便把雙眼一瞪,怒聲斥道:「為什麼心領?這三招絕學 
    ,是我畢主心血所粹,難道你得一便足,不想再求上進?」 
     
      葛嘯群愁眉苦臉答道:「蝟大哥,不要誤會,你這三招『鬼見愁』絕學,威震天下 
    ,名滿乾坤,既然肯傳,小弟哪有不願殫精竭智地加以學習之理?但常言道,『事有緩 
    急』,以目前小弟所處窘況而論,蝟大哥與其傳我兩招絕技,不如代我畫一妙策,來得 
    迫切有用。」 
     
      東郭斌勃然大怒說道:「你真笨得可以,難道直到如今還看不出這就是我替你所畫 
    的策略嗎?」 
     
      葛嘯群呆了半天,惑然說道:「應付花如夢,和學習『鬼見愁』,是截然兩事,漠 
    不相關,小弟委實領悟不了這是什麼神秘策略?」 
     
      東郭斌哼了一聲問道:「你師父、師母,博聞強記,學究天人,對你和石玲二人, 
    更是悉心栽培,文武並重,在這種環境之中,你總不至於不會下圍棋吧?」 
     
      葛嘯群聽東郭斌忽又提起圍棋,真不知道這位蝟大哥的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 
     
      心中雖頗疑惑,口中卻不得不答說道:「小弟不僅會下圍棋,並下得不壞,就遇上 
    當今國手,也不過只能讓我先著而已。」 
     
      東郭斌怪笑說道:「你會下圍棋就好,我要和你談談棋理。」 
     
      葛嘯群真不明白東郭斌哪裡來的如此閒情雅意?劍眉微蹙,耐著性子答道:「蝟大 
    哥要研究什麼棋理?小弟竭誠奉答。」 
     
      東郭斌怪笑說道:「對方下子以後,你若知道他的變化用意,自然可以或守或攻, 
    立采妥慎對策,但萬一莫名其妙之際,卻是如何應付?」 
     
      葛嘯群亳不考慮地應聲答道:「雙方對局,常有這種現象,在看不懂對方用意,想 
    不出如何應付之際,切忌輕率落子,最高明的方法是置之不理,另走他處。」 
     
      東郭斌點頭笑道:「葛老弟果然深明奕中三味,但世事正如棋局,我們目前既想不 
    出對『冰心天女』花如夢這著下蠱惡棋應該如何應付,難道就不能給它來個置之不理, 
    去做別的事嗎?」 
     
      葛嘯群被東郭斌一言點醒,「呀」了一聲,赧然笑道:「蝟大哥畢竟高明,這暫時 
    置之不理,果是最佳策賂,倘若不將此事放開,鎮日憂思,必將心力齊瘁,百廢不舉。 
    」 
     
      東郭斌微笑說道:「葛老弟既然想通,大慨對於我打算傳授給你的『南北東西鬼見 
    愁』及『人見不愁鬼見愁』等兩招絕學,不再只是『心領』了吧?」 
     
      葛嘯群笑道:「蝟大哥,你何必再揭我的瘡疤?小弟靜肅心神,恭請教益。」 
     
      東郭斌神色一正,點頭說道:「你的確應該靜肅心神,摒除百慮,否則恐怕學不好 
    這兩招絕學。要知道我希望你就用這三招『鬼見愁』,代表我老化子參與勾漏重陽會呢 
    !」 
     
      葛嘯群聽見一驚,愕然問道:「蝟大哥,你為什麼不親自參與這場大會?」 
     
      東郭斌歎道:「我要趕往遼東,幫助我一位生平好友,應付一場嚴重災難。」 
     
      葛嘯群忽然想起一事,揚眉問道:「蝟大哥,你所說的生平好友,是不是八大高人 
    中『關東狂客』宇文蒼?」 
     
      東郭斌點頭說道:「不錯,有一群為數既多,又極凶毒的『雪國野人』,要對宇文 
    蒼的牧場,大舉侵犯,宇文蒼因那群野人,個個凶悍不畏死,更持有特製火器,自己的 
    牧場縱能保全,關東生靈也必將大遭塗炭,故而才約我趕往遼東,共謀對策。」 
     
      葛嘯群「哦」了一聲說道:「怪不得『關東狂客』宇文蒼,突然神色匆匆地,馳馬 
    中原,原來是尋找蝟大哥幫他共禦強敵。」 
     
      東郭斌聞言奇道:「葛老弟,你見過『關東狂客』宇文蒼嗎?」 
     
      葛嘯群笑道:「豈止見過,這位武林前輩,委實性情太剛,脾氣太暴,他竟因為所 
    乘馬兒,跑不過我和姬玉花所乘的血紅寶馬,而把它一掌打死。」 
     
      說完,遂把苗疆歸來,途中巧遇「關東狂客」宇文蒼之事,向東郭斌講了一遍。 
     
      東郭斌聽得失笑說道:「這老狂夫的脾氣,有時倔強得可恨,但有時又倔強得可愛 
    ,他馳馬中原,自是找我,卻偏偏陰錯陽差,未曾找著。直到最近,我才間接從旁人口 
    ,獲知此事,故而欲急急趕往關東,不能再去『勾漏』。」 
     
      葛嘯群含笑道:「蝟大哥,你自從請我蓋大哥吃了那碗『十香芋泥』以後,蹤跡卻 
    在何處?」 
     
      東郭斌怪笑答道:「我是在追緝那『吸血幽靈』毛白羽的蹤跡,想把武林禍害『秦 
    嶺雙凶』徹底消滅。」 
     
      葛嘯群揚眉笑道:「蝟大哥找到『吸血幽靈』毛白羽了嗎?」 
     
      東郭斌搖頭答道:「找一路尋來,均有蛛絲馬跡,但過了廬山以後,卻再也打聽不 
    出。」 
     
      葛嘯群接口笑道:「蝟大哥找過了頭,自然找他不著,毛白羽與他姘婦,就藏在廬 
    山以內的一處幽壑之中。」 
     
      東郭斌訝然問道:「葛老弟,你是怎會知曉?」 
     
      葛嘯群笑道:「這就叫『有意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小弟便是與姬玉花 
    失散之後,遇著『吸血幽靈』毛白羽,並碰上地裂山崩,幾乎雙方都活埋在廬山幽壑之 
    內。」 
     
      東郭斌目閃神光問道:「吸血幽靈毛白羽,業已死掉了嗎?」 
     
      葛嘯群想了一想,搖頭答道:「這話難講,因為當時我與蓋大哥能萬死一生,在狼 
    狽不堪的情況之下,逃得性命,則毛白羽與他姘婦,地形比較熱悉,或許也未遭劫數。 
    」 
     
      說到此處,遂把「吸血幽靈」與他姘婦,在壑中紮了具東郭斌形象的大頭草人,加 
    以詛咒,及對方動手,地裂山崩等情敘述一遍。 
     
      東郭斌聽完,怪笑說道:「這廝若是死在天劫之下,自然只好,否則也只有等我從 
    關東轉來,再尋他晦氣的了。」 
     
      葛嘯群豪氣凌雲,朗聲笑道:「此事並不一定非勞動蝟大哥不可,小弟若是再遇上 
    這『吸血幽靈』毛白羽時,也決不會容他逃出手去。」 
     
      東郭斌撫掌笑道:「對,對,讓你來獨斬『秦嶺雙凶』。也是武林美談,只不過是 
    務須不餒不驕。對於毛白羽的『吸血陰功』及『幽靈鬼箭』要特別小心,再像『綠毛僵 
    怪』巴鴻『殭屍十八摟』下的僥倖情形,恐怕未必有了。」 
     
      葛嘯群被他調侃得俊臉通紅,搭訕說道:「蝟大哥既然急於趕往關東,你就把那『 
    南北東西鬼見愁』、『人見不愁鬼見愁』等兩招絕學,傳給我吧!」 
     
      東郭斌縱聲狂笑說道:「我關東之行,只消途中加緊,倒也不急在一日半日,但對 
    於這兩招絕學,卻非詳詳細細地傾囊相授不可,因為……」 
     
      葛嘯群詫然問道:「因為什麼?蝟大哥怎麼不說下去?」 
     
      東郭斌感慨說道:「因為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萬一我此行竟埋骨關東, 
    則畢生心血,有了傳人,未會與身俱歿,也可九泉無憾。」 
     
      葛嘯群見這位蝟大哥忽然話意衰颯,似有不祥兆頭,遂暗暗皺眉,趕緊加以寬解地 
    ,含笑說道:「蝟大哥怎麼這樣說法?一群『雪國野人』,算得了什麼?有你和『關東 
    狂客』宇文蒼兩位絕代高手同謀合力,加以誅除,還不如滾湯潑雪般,應手即滅。」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又向東郭斌笑道:「蝟大哥,你不是還要我約請蓋大哥 
    於勾漏重陽大會後,同去廣東,吃什麼『三蛇羹』和『十香蕉泥』嗎?如今怎又……」 
     
      東郭斌長歎一聲,接口說道:「滿足口腹之慾事小,良友安危及維護關東一帶生靈 
    事大,關於補償蓋老份兒一節,只好俟諸異日的了。來來來,我立刻傳授『南北東西鬼 
    見愁』和『人見不愁鬼匹愁』,你如今功行精進,自能觸類旁通,聞一知十,約莫有一 
    日光陰,也可熟諳其中所蘊的精微變化了。」 
     
      話完,立即開始向葛嘯群傳授這兩招奇絕武學。 
     
      葛嘯群天姿極好,在摒絕百慮,悉心領晤之下,居然不到一日,已能把這兩招名為 
    「鬼見愁」的奇絕掌法,運用得非常純熟。 
     
      東郭斌衷心大慰,向葛嘯群呵呵怪笑說道:「葛老弟,你如此穎悟,真使我高興萬 
    分,我們暫時分別,你且早些趕去『勾漏』,一切見機而為,對於身中『七情蠱毒』之 
    事,徒憂無益,乾脆放在一旁,給它來個『船到橋頭自然直』,總而言之,我老刺蝟絕 
    不相信像你這樣一位仁心俠骨的武林奇才,會有什麼逃不脫、度不過的奇災大厄?」 
     
      語音一了,絕不停留,大頭晃處,身如急箭離弦,轉眼間,便走得無蹤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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