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百棺大會分黑白 少年英雄入江湖】
十分明月,一半秋光,時間是中秋佳節。
萬頃平波,一湖明鏡,地點頭是蘇浙之間的太湖。
太湖之中,有一座西洞庭山,西洞庭山之中,有一座葛家堡。
這葛家堡不僅佔地極大,並背峰面水,形勢絕佳,堡主人葛文欽、石殊娘夫婦,更
是風雅之士,整日招聚些氣味相投的墨客詞人,對酒吟詩,遊湖遣興。
如今,時屬中秋,地屬太湖,正所謂良辰美景,則葛家堡中,自應「賢主」筵開,
「嘉賓」雲集,舉行飛揚醉月的「賞心樂事」,以符合唐人王勃在《滕王閣序》中,所
說「四美具,二難並」之語,但理雖如此,事卻不然。
遠在七月十七日中元節令一過,葛文欽、石珠娘夫婦便謝絕交遊,葛家堡緊閉堡門
,與世隔絕。
西洞庭山左近的山民,有所驚疑了,他們發現自從中元開始,直到中秋,每日均有
幾口棺木,運入葛家堡中。
好事之人,暗作統計,在這一月之中,葛家堡內,共運進了不多不少的整整百口棺
木。
葛文欽、石珠娘夫婦,雖然富甲一方,所居葛家堡內,僕役如雲,但也不足百人,
就算堡中瘟疫天降,上下人等,一齊死光,也用不了這多棺木,怎不令左近山民莫名其
妙、瞠目驚詫!
到了中秋前三日,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分派堡中僕役,向住在西洞庭山的所有山民
漁戶,普送節禮,並說明堡內安寧無變,不可對任何陌生人物道及百棺怪事。
葛文欽除了家財豪富,慷慨大方以外,並參透青囊,極精醫理,時常周濟貧困,送
藥施醫,向在太湖一帶有「萬家生佛」之稱,如今這一派人傳語,那些漁戶、山民,自
然無不應命。
轉眼間,天桂飄香,人間秋半。
自從中秋節黃昏開始,便有來自五嶽三山的各種江湖人物,絡繹不絕進地入葛家堡
中。他們全被引導到一座廣闊無邊的大廳之中落座。這座大廳是葛文欽、石珠娘夫婦,
在兩年多前,倦游宇內歸來,由石珠娘親畫圖形,督工建造,直到今年六月,方告落成
。
這些江湖人物之中,身份不一,有武林奇俠,有江洋巨寇,有方外憎、道,也有紅
粉嬌娃。
但不管他們是誰?在進入這座廣闊大廳以後,無不面帶詫容,心中充滿了驚奇錯愕
!
因為廳中佈置得太以奇詭。
兩大幅由整匹白布縫製的巨大素幔,左右雁翅懸張,其長垂地,使人看不見幔後是
何景象?
幔前,左右各設有五十張座椅,二十五張茶几,可供百人落座,几上並著幾件精美
茶食。
素幔中央,並列兩具漆成朱紅色澤的六尺銅棺,棺前有一供桌,桌上除了香花酒果
外,還設有一隻鏡框,框上用白綾覆罩,不知其中何物?但想來無非是棺中人的遺像之
類。
看來,這是一座極大靈堂。
右邊素幔上的一幅挽幛,寫了四個大字「嗚呼哀哉」!
左邊素幔上的一幅挽幛,也寫了四個大字,是「英雄其萎」!
至於中央供桌上方所懸的那幅挽幛,則因也有白綾覆罩,卻不知書寫何語?
群豪紛紛就座,互相對看幾眼,均自默不作聲,遂使這巨大靈堂之中的詭異氣氛,
在出奇沉寂之下,更添了幾分詭異。
這時,有名全身素服美婢,手持一面上罩白綾木牌,從正中靈幃以後緩步走出。
她走到供桌前方,揭去牌上所覆白綾,把這面木牌,雙手高舉。
滿座群豪,一齊注目,只見牌上寫著:「中秋之約,亥時始滿,主人必須候客到齊
,故將於子初出見,請諸位貴客,略進茶點,因葛家堡中,今夜有重大喪事,恕不以酒
餚招待。」
群豪見字,因須候至子初,遂紛紛飲用茶點。
那幾色點心,做得精美絕倫,茶水也芳香無比。
這干江湖人物,誰不是經過大風大浪見多識廣之輩,何況跟前景象,詭異非常,自
然特別小心,暗存戒意,對於每一件點心,每一杯茶水,都留神加以觀察,決不肯輕易
入口。
但點是美點,茶是好茶,其中絕未滲雜有絲毫異物毒質。
故而幾上所有的香茶美點,漸漸被這干江湖豪雄,因枯等無聊,而吃得乾乾淨淨。
時刻亥初,葛家堡外,又來了兩位名列當代武林「八大高手」的絕世奇人。
一位是「大漠金雕」軒轅亮,一位是「陰山蛇叟」呼延光。
呼延光被引入大廳,軒轅亮則與眾不同,被引入另外一間精雅靜室。
呼延光面含不悅地進入大廳,向這奇異靈堂略為掃視,便尋一空椅坐下,飲茶解渴
,用點充飢。
時光將到亥末,驀然棺木以後的靈幃一啟。
滿座群雄,以為主人出見,但目光注處,卻見仍是那名素服美婢,蓮步姍姍地走到
供桌之前,伸手把香花酒果中央那只鏡框上所覆罩的白綾取去。
白綾一去,群豪無不震驚欲絕,甚至有人竟失聲驚呼。
原來鏡框之中,並非什麼死者遺物,而是鑲嵌著一本小書。
滿座群豪,誰都在三年前,或三年多前,從葛文欽、石珠娘手中,獲得過這樣一本
大小、形狀、色澤無不相同的秘籍。
故而白綾才揭,他們便悚然失驚,都知道鏡框中所鑲嵌的小書,是除了自己所有以
外的另一本「無字天書」。
這種意念,是全體皆同,但一經注目以後,滿座群豪的心頭意念,卻又完全改變。
因為這本小書,與他們所珍如拱壁的那本「無字天書」,雖然大小、形狀、色澤無
不相同,但書面標籤,卻有分別。
他們所有的書兒,標籤上是「無字天書」,這本供在香茶酒果之間,鑲嵌在鏡框以
內的書兒,標籤上是「有字天書」。
群雄方由驚而奇,由奇而相互瞪眼之際,「大漠金雕」軒轅亮忽也緩步入廳,走到
「陰山蛇叟」呼延光身旁坐下與他隔幾相對。
這時,時光恰亥末子初。
一陣冷颼颼的寒風拂處,偌大靈堂之中,所有燈燭齊滅。但燈燭雖滅,廳中卻有內
發的及外來的兩種光芒,可資辨物。
外來的光芒,中秋皓月的蟾輝素彩。
內發的光芒,是從那兩具棺木上,突然閃射出青、綠、黃、紅色澤變得奪目奇輝。
五十名素衣美婢,分成左右兩行,從廳外魚貫走入,分別在每一茶几上,放下了兩支毛
筆,一方硯台,一錠小墨,及兩張素紙。
她們放下各物,便自魚貫出廳,行走間釵環不響,步履無聲,決未破壞這大廳靈堂
之間的絲毫靜寂神秘。
「唰!」
這是供桌上方那幅挽幛所覆罩的白綾,無風自揭之聲。
這幅挽幛也寫了四個大字,是「誰是弱者」?
「陰山蛇叟」呼延光見狀,看看右邊察幔上的「嗚呼哀哉」,四個大字,再看看左
邊幔上的「英雄其萎」四個大字,不禁眉頭緊蹙,眼珠亂轉,尋思這葛家堡主人夫婦,
到底弄的是什麼狹獪?
兩名素服美婢各持一面木牌,從靈幃後方走出,分站在兩具棺木之前,高舉木牌,
並把木牌翻轉。
術牌上用閃閃燦光寫著:「主人在未與諸位嘉賓見面之前,先請諸位嘉賓聽段故事
。」
木牌一撤,這神秘靈堂以內,便起了人語之聲:「四年多,不到五年之前……」
這兩句話兒,雖然嬌如幽谷鶯鳴,脆若玉盤珠落,聽來悅耳已極的語聲,卻是從右
邊那具棺木以內發出。
滿座群雄,不知見識過多少劍樹刀山,龍潭虎穴,但如今竟均被這種出奇場面中所
隱蘊著的一種無形威勢所懾,一齊側耳凝神,靜聽究竟。
銀鈴似的語音,繼續自棺中迸出,緩緩說道:「……有一位翩翩少年,帶著一位如
花少女,遊覽金陵城外的棲霞山,偶與一位武林豪客相遇,雙方言不投機,使那少年男
女受到了相當屈辱,誓言必將報復。
那位武林豪客,深深譏笑弱女、文人羼弱無用,除非投胎換骨,轉世為人,根本無
望復仇。
於是那少年、少女,便立下決心,要盡量利用本身長處,鬥鬥舉世群雄,倒看文人
武士兩者之間,誰是弱者……」
滿座群雄,聽到此處,數十道目光,均不由自主地在那「誰是弱者」、「嗚呼哀哉
」、「英雄其萎」等三幅挽樟之上,流轉一遍。
棺中語音,繼續說道:「……那少年長處,是精神醫道,並博具除以武功以外的各
種知識。
「那少女的長處,是聰慧無比,善思各種妙計,並有走馬觀碑、過目不忘的特殊記
憶能力。
「他們兩人結為眷屬,互相合作。
「那少年知道有本『無字天書』,是數百年前,無禪禪師及無為真人合著,上載十
三種神奇武功,最為武林人物重視,並曾在數十年前,一現江湖。覺得可加利用,遂秘
密印就了一百二十八本,本來都是無字白紙的『無字天書』,裝在一輛馬車之中,偕同
少女遨遊天下,並僱人暗把『無字天書』出世之訊,傳告江湖人物。」
群雄聞言,均不禁面帶苦笑,互相對視。
棺中話音又道:「……此計果然絕妙,他們遊蹤所到之處,江湖人物聞風齊來,少
年遂極為慷慨,逢人奉送一本『無字天書』,並設法使此人演練所精武學,吐露練功秘
訣。
「對方既獲『無字天書』,喜極之下,無不依從,那少女便倚仗她特殊記憶能力,
將這些名門、各派的絕學奇招,練功秘訣等等,一齊詳細記下。
「遨遊到了三年多前,共計送掉一百二十六本『無字天書』,燒掉一本『無字天書
』,這少年、少女遂倦游歸去,把所耳聞目睹的各種奇絕武學,編成一本真的『有字天
書』……」
群雄聽到此處,那無數炯炯目光,不禁又一齊注向供桌中央,鏡框內所鑲嵌的那本
「有字天書」之上。
棺中人語又起,緩緩說道:「……事到如今,那少年、少女,得意揚眉,欣然色喜
!因為一來由於他們這條妙計,業已使舉世武林,為了爭奪『無字天書』,而鬧得烏煙
瘴氣,亂作一堆,二來匯合各家精粹,寫成一本『有字天書』,他們打算尋覓傳人,破
天荒地,由嬌柔女子、孱弱文人,來開創一家武林宗派,在十年之後,再與各派群豪一
較長短,三來當年屈辱他們的那位武林豪客,也從易容變服的仇家手內,索要了一本毫
無用處的『無字天書』,並據聞為了這本書兒,使他被幾名凶神惡煞擒去,苦苦折磨,
欲加勒索。
「故事就到此處,業已說完,其中三位主角的姓名,應該加以公佈,所謂少年、少
女,便是今日這『太湖大會』主人葛文欽及石珠娘,肇事起因的武林豪客,是『棲霞劍
客』熊如古。」
語音一落,棺蓋雙開,從棺中站起丰神秀逸的男主人葛文欽,清麗無儔的女主人石
珠娘,向滿座群豪含笑為禮。
群豪聽完,一陣紛亂,「陰山蛇叟」呼延光首先厲聲狂笑叫道:「葛文欽、石珠娘
,你敢把我呼延光騙得好苦,還要命麼?」
石珠娘微笑說道:「呼延光,你不要凶,我早就在葛家堡外,遍灑上好雄黃,及積
年煙管油垢,你縱又把那些助紂為虐的蛇群帶來,也進不了堡門半步。」
呼延光聞言,知道對方決非虛語,頗覺這石珠娘的心計,極為周密,但仍厲聲笑道
:「蠢丫頭,堡外蛇群,縱難入堡,但我身上還有不少異種靈蛇,你昔日在六盤山中,
曾經見識,難道就忘懷了麼?」
說完,便自袖中甩出兩條黑白相間,宛如身具無數環節的異種小蛇,向棺木之前,
飛竄而去。
誰知兩條毒蛇,剛剛竄到供桌之前,忽自桌下鑽出兩隻似貓非貓,似鼠非鼠怪獸,
尖口微張,極其輕易地便把兩條看來頗為凶毒的異種小蛇,生生咬死。
葛文欽指著呼延光,含笑叫道:「呼延光,我早知你人狠蛇毒,在聽完故事之後,
必會逞兇,遂特以重價,派人遠去『身毒』,買來十二隻專制各種毒蛇的『身毒靈貓』
,藏在供桌之下,你不妨再放幾條蛇兒,給它們當作點心,僅僅兩條,似乎不夠分配。
」
呼延光認出那似貓非貓,似鼠非鼠的怪獸,果是「身毒」特產的蛇類剋星,遂咬牙
叫道:「我何必放蛇,只消一舉掌間,你們便連人帶棺,立成齏粉。」
石珠娘柳眉微揚,曬然笑道:「不知死活的老蠢材,你莫要嘴上狂妄,何妨舉掌試
試?你還能夠提氣聚內力麼?」
呼延光聞言大驚,趕緊提氣一試,果然發現肺腑之間,有種奇異力量隱伏待動,不
僅使自己的內力難聚,真氣難提,並在這種奇異力量略一發作之下,必將腸斷慘死!
這時,整個廳堂之上,又從紛亂中歸於寂靜。
因為不單是「陰山蛇叟」呼延光如此,所有赴約群雄,除了「大漠金雕」軒轅亮外
,均已發現臟腑之間,被一種似毒非毒的藥物所制。
石珠娘一雙慧目,明察秋毫,她把兩道秋水般的眼神,遍掃群雄,見他們業已從紛
亂中靜了下來,並多半面色如土,遂揚眉微笑說道:「諸位如今大概均已發現身中奇毒
,但葛文欽與石珠娘卻要請教一下,此毒何來?誰能答覆得出,我夫婦便立贈解藥,深
致歉意。」
廳堂寂靜,無人應聲。
石珠娘俏美目光,再度遍掃,臉上略略現出一種哂薄譏諷意味。
驀然有位銀鬢老叟,站起身形,抱拳發話說道:「石夫人,老朽赴約之先,鼻中預
嗅藥物,在此處叨擾香茶美點之際,又曾細加辨試,委實不知腹中奇毒何來?石夫人若
能明告,也使我死無所憾。」
「老入家是否是『銀髯龍神』樓伏波?我們約莫是將近四年之前,在黃鶴樓邊夜遇
,並承樓老人家見告了不少潛水換氣的戲波秘訣。」
「銀髯龍神」樓伏波聞言,不禁搖頭歎道:「石夫人真好記性,說得一絲不錯。」
石珠娘向供桌之上看下一眼,軒眉嬌笑說:「我若沒有這點強記之力,怎能把那『
無字天書』變為『有字天書』,與『犧霞劍客』熊如古,硬爭這口氣呢?」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再掃群雄,朗聲說道:「如今我要宣佈怎樣才使諸位不知不覺
之下,身中奇毒?」
群豪聞言,均一面凝神傾耳,一面尋思在這種主人設想周密,自己功力難提的局勢
之下,怎樣才能夠全身保命?
石珠娘緩緩笑道:「我方才業已說過,我夫婦手無縛雞之力,所以能與諸武林豪雄
,一爭短長之故,全仗恃各有兩項專長,葛文欽的專長是博知廣聞,二是精於醫道,石
珠娘的專長一是過目不忘,二是精於各種謀略,如今能使諸位身中奇毒,便是利用我的
謀略及他的醫道,互相合作的結果。」
群豪聽得對方是利用謀略及醫道兩者,使自己身中奇毒,不禁越發面面相覷,愕然
不解。
石珠娘繼續笑道:「我夫妻既無武力,又想折服群豪,遂只好用毒!但深知諸位或
是武林奇俠,或是綠林梟雄,江湖經驗無不豐富,任何毒藥經過你們用目察色聞香,及
用舌辨味以後,也必將立被發覺,無法生效,但我細加思索,卻想出各種食物,頗有相
剋天性,例如柿子與螃蟹,大蔥與蜂蜜,鯽魚與紫荊花等等,遂請我丈夫利用提煉藥物
方法,從各種相剋食中,提煉精華,去其味而存其性,祛其色而延其力,再復分藏於香
茶美點之內,你們倘若僅飲香茶或是僅食美點,均無絲毫作用,必須茶點兼用,先後下
喉,才會在腹中結合成一種使人無法提氣聚力的慢性劇毒。」
呼延光聽到此處,怪叫一聲說道:「罷、罷、罷!你這婆娘,真有幾手。但為何不
製成烈性劇毒,使我們立即斷腸,卻耍製成什麼慢性劇毒做甚?」
葛文欽含笑答道:「一來要你們能夠靜靜聽我夫人講完有關故事;二來我夫婦此舉
,志在爭氣,不在傷人,決不願有半滴人血流在這廳堂之上。如今便由我夫人把奇毒解
藥分贈各位。」
群豪聽主人肯贈解藥,一個個便在死灰似的臉色之中,微現生機笑意。
呼延光則凶心未泯,暗想只要自己服下解藥,真力能提,則一揮手間,還不立可把
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制倒,任憑擺佈洩憤。
他念方至此,石珠娘舉手一揮,左右素幔全卷,只剩下「嗚呼哀哉」及「英雄其萎
」等兩幅挽幛,尚自懸在空際。原來素幔之後,各陳列五十具棺,左右合計,整整湊足
了一百之數,但這百具棺木,略異尋常,只有一般棺木的一半大小。
群豪心內各起疑雲,弄不懂主人既已稱不願流血不願傷人,卻又準備了這多棺木做
甚?
石珠娘斂衽為禮,含笑叫道:「有請軒轅大俠,對石珠娘鼎力賜助。」
軒轅亮緩步向前,笑聲問道:「石夫人有何分派?」
石珠娘指著濟濟群豪,朗聲笑道:「石珠娘對今夜近百位賓客之中,只知名號,不
識正邪,故請軒轅大俠,代為分判,凡賂義行多於惡行者,入右座,惡行多於義者,入
左座,由我唱名,由軒轅大俠指派分席,然後不論正邪,各贈解藥。」
群豪中一般凶人,聞言之下,本在擔憂,但聽了最後「不論正邪,各贈解藥」八字
,均已透出一口長氣。
軒轅亮撫掌笑道:「今夜這場『百棺大會』,尚屬武林創舉,真令人開足眼界。軒
轅亮對葛堡主、石夫人賢梁盂等萬分欽服,願聽號令。」
石珠娘微微一笑,首先手指呼延光,輕啟朱唇叫道:「陰山蛇叟呼延光。」
呼延光倒也識相,根本不等「大漠金雕」軒轅亮分判正邪,便自動自發地走向左邊
落座。
石珠娘見狀微笑,又復手指一名奇瘦老人,叫道:「三掌追魂蔡公延」。
軒轅亮微伸左手,那位「三掌追魂」蔡公延便默然無語,走向左邊,在呼延光的身
旁坐下。
石珠娘繼續叫道:「銀髯龍神樓伏波。」
軒轅亮面含微笑,伸出右手。
葛文欽一旁默計,直等石珠娘把所有賓客名號,全都叫完,除去「大漠金雕」軒轅
亮不算,今夜共來九十三人,左邊整整六十,右邊剛只有三十三位。
這種舉措,不僅使賓客中分清正邪,也等於把石珠娘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能力,又
做了一次實地表演。
石珠娘等滿堂賓客各分左右坐好,便自揚眉笑道:「如今我要奉贈解藥,但……」
話猶未了,呼延光便冷笑叫道:「石珠娘,我知道你不會對我們坐在左邊的這群惡
煞凶神,毫無條件贈藥,且請開門見山,趕快說出,不必再故弄玄虛,裝腔作勢。」
石珠娘點頭笑道:「呼廷光,難怪你名列『八大高手』,果然與眾不同。你既然猜
出我有條件,卻不知肯否接受?」
呼延光毫不考慮地,斷然答道:「你這條件,定極難堪,但我卻決不拒絕,常言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呼延光只要不死,總有一日會使你夫婦死在萬蛇之口
。」
石珠娘秀眉微揚,含笑說道:「你既然接受,便用幾上紙筆,自書『陰山蛇叟』四
字,揚開身後棺蓋,投入棺中,並把棺內一條上書『赦』字的紫色絲巾取出。」
呼延光訝然問道:「這是何意?」
石珠娘含笑答道:「這是要你以半世名頭,換取一條性命。」
呼延光惡狠狠盯了石珠娘幾眼,咬牙罵道:「你這婆娘好毒!」
石珠娘「哼」了一聲,淡淡笑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不毒,最毒
婦人心!從古以來,我們婦道人家,就要比你這弄蛇之人,高明一些。」
呼延光連鬥口都鬥不過對方,只得揮筆疾書了「陰山蛇叟」四宇,投入棺中,取了
一條紫色絲巾,揚眉問道:「陰山蛇叟業已入棺,但這條紫色絲巾卻又怎能解毒?」
石珠娘笑道:「你出得葛家堡十五丈後手舉這條上書『赦』字的紫色絲巾,由左至
右接連揮動三次,自然有人把解毒藥物給你。」
呼延光冷哼一聲,便自站起身形,離座走去。
石殊娘叫道:「站住!」
呼延光居然對她心懾,不敢不聽地,愕然止步。
石殊娘微笑說道:「那解藥服食之後,要經過一對周時,才會發揮靈驗,故而你不
要以為無效,更不要妄起凶心,須知我夫婦謀定而動,計出萬全,任何人若俟毒力解除
,回頭逞兇,則葛家堡門的一丈以外,便是他流血伏屍之地。」
呼延光靜靜聽完,縱聲狂笑說道:「石珠娘,你儘管放心,呼延光下次來時,決不
會這等莽撞,我也要謀定而動,非把你葛家堡內所有之人,全弄得求生不得,死不能,
方洩我心頭之恨!」
話完,方一轉身,石珠娘再度叫道:「站住!」
呼延光厲吼一聲,咬牙叫道:「你怎的這樣囉嗦?還有什麼話說?」
石珠娘指著那具內貯「陰山蛇叟」名單的棺木,向呼延光含笑說道:「呼延光,你
『陰山蛇叟』之名,業已當眾入棺,你難道不想把棺中這張親筆所書的名單,弄回去麼
?」
呼延光冷笑答道:「怎麼不想?這張名單在你們手中一日,『陰山蛇叟』便一日除
名,我到了適當時機,自會再來。」
石珠娘截斷呼延光的話頭,向他搖手說道;
「你不必來,我會派人找你。」
呼延光莫名其妙地,皺眉問道:「你派何人找我?何時找我?」
石珠娘目光如水,一掃群雄,帶著滿面高微笑容,緩緩說道:「我夫妻業已尋著一
男一女兩名資質絕佳的八歲幼童,準備以十年光陰,悉心培植,等他們長到十八歲時,
便令其行俠江湖,讓四海八荒的武林高明,看看葛文欽與石珠娘一雙文人弱女所教出來
的弟子,能不能與湖海豪雄一爭長短?」
說到此處,指著左邊那排棺木,又自揚眉笑道:「這一男一女遊俠江湖之際,身邊
會各佩帶一具紫色小棺,棺中貯有三十張武林人物名單。換句話說,我把諸位今夜親筆
所書名單,分交我兩個徒兒,命他們藝成以後,一一奉訪。但十年歲月,變幻定多,倘
若其中有人已故,我徒兒定在墓前焚化名單,以為祭禮。倘若其中有人業已孽海回頭,
改邪歸正,我徒兒定將名單奉還,井敬贈我丈夫所煉珍貴靈丹,作為慶賀。但倘若其中
有人惡行不改,故我依然,則只有用武力向我徒兒奪取名單,並極可能就是他惡貫滿盈
,遭受報應之日。」
呼延光聽完話後,厲聲獰笑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呼延光除了轉世投胎以
外,今生今世,決不會有好人之稱,此去我或許也埋首十年,等那身佩紫色小棺的一男
一女,出現江湖之際,再領教領教你們究竟能培植出什麼樣的優秀徒弟?」
呼延光垂頭喪氣一走,其餘五十九名凶人,自然更無一敢於抗命,全都親筆書寫外
號,投在棺中,取了紫色絲巾,紛紛散去。
石珠娘只把其中一名年才三十不到,但目光卻陰銳如狼的黃衣少年叫住,含笑問道
:「吳心劍,你外號『黃狼秀士』,是不是『析城五狼』之一?」
吳心劍不敢推賴,只好點頭示意。
石珠娘向他深深看了幾眼,又復問道;
「據我聽聞,『棲霞劍客』熊如古便為了那本『無字天書』,被你們五狼兄妹設計
擒住,幽禁在『析城狼窟』之中,受盡辛酸折磨。」
吳心劍摸不透石珠娘問話用意,只好囁嚅答道:「石夫人說……說得不錯,但那『
無字天書』,既……既是白紙,我回轉『析城狼窟』以後,自然會把熊如古放掉。」
石珠娘點頭笑道:「你不僅應該把熊如古放掉,並不妨替我帶給他幾句話兒。」
吳心劍抱拳問道:「石夫人有何傳語?」
石珠娘揚眉笑道:「你把『無字天書』一事起因,及今夜這『百棺大會』結果,詳
詳細細地告訴他那『棲霞劍俠』熊如古,叫他此後千萬莫再倚仗武功,輕視弱女、文人
。昔日在棲霞山中,被他恃強凌辱的文人葛文欽及弱女石珠娘,不但已使他吃足苦頭,
並也把整個武林鬧得天翻地覆。」
吳心劍連連應諾,走出廳堂,「大漠金雕」軒轅亮見群豪之中的邪惡人物,業已走
光,遂向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含笑道:「葛老弟、石夫人,群邪已去,大功告成,賢
伉儷如今可以把解毒藥物……」
葛文欽不等軒轅亮話完,便向右座群俠,長揖為札地,賠笑說道:「小弟早已命人
將解藥溶入杯中,並在含青台上,擺設了四席酒餚,恭為把盞,一來向諸位賠罪,二來
共賞中秋夜月,還望諸位大俠高人,莫加怪責,並賞給葛文欽、石珠娘一些薄面才好。
」
軒轅亮自然含笑點頭,其餘群俠則一來因覺葛文欽、石珠娘夫婦,這手無縛雞之力
的弱女、文人,竟能叱吒群雄,使三山五嶽四海八荒間的那些惡煞凶神,受到莫大羞辱
,心中均頗敬佩,願意就此結交;二來尚須祛除臟腑間的奇異毒力,遂也無不應命。
含青台是就著一塊面湖背山的天然石坪所建,地勢廣闊,景色壯麗,確實是個開筵
宴客的絕好所在。
四席盛筵開際,恰好月朗中天,丹桂飄香,銀蟾幻影,又為這些俠士奇人,增添了
不少壯懷逸志。
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在一席席間,向群俠敬酒賠罪以後,雙雙回到主座,葛文欽便
自長歎一聲,向坐在身邊的「大漠金雕」軒轅亮搖頭說道:「軒轅大俠,我夫婦這樁意
氣之舉,自棲霞受辱起,至『百棺大會』終,大致上尚稱圓滿。」
軒轅亮不等葛文欽話完,便自翻著他那雙金光射的巨大雕眼,濃眉一挑,縱聲狂笑
說道:「豈止圓滿,賢夫婦今夜大展奇謀,使六十名江洋巨盜,自動投名入棺,暫將隱
跡,並系造福武林,是樁為善無形的莫大功德呢!」
葛文欽苦笑說道:「多謝軒轅大俠誇獎,但葛文欽夫婦心中,卻總有一樁久久的不
釋於懷之事。」
軒轅亮含笑問道:「這是樁什麼事兒?葛老弟無妨說將出來,給我們大家聽聽。」
葛文欽飲了一口酒兒,緩緩說道;
「我夫婦自從在六盤山中,聽到『南荒鳩婆』,端木玖說出『武林八大高手』之內
,尚有分類以後,便對那位被稱為『君子中的君子』的『朧右神駝』皇甫正,極為欽佩
。但偏偏曾在咸陽橋上,送過他一本白紙所訂的『無字天書』,遂心中旦夕,不知是否
會因此使皇甫大俠遭受什麼意外災害?」
軒轅亮「哦」了一聲,哈哈大笑說道:「葛老弟儘管放心,皇甫老駝兒的那身功力
,比較軒轅亮只高不弱,當世武林以內,能夠害他之人,倒還不易找呢?」
「銀髯龍神」樓伏波也坐在這一席上,聞言之下,接口笑道:「軒轅兄說得雖是,
但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兩三年,確未見皇甫神駝在江湖中有所走動,或
許真出了什麼事兒?也說不定。」
石珠娘秀眉深蹙,苦笑說道:「樓大俠這『說不定』三字,似乎應該改成『說得定
』才對,我認為皇甫神駝,定已遭逢不測。」
樓伏波知道石珠蛆天生絕慧,智力過人,遂向她含笑問道:「石夫人莫非獲悉了什
麼傳聞?才判斷得這等肯定。」
石珠娘幽幽一歎,搖頭答道:「我不曾獲悉什麼噩耗傳聞,卻深知像皇甫神駝那等
正人俠士,決不輕於然諾,今夜他既失約未來,豈非可能業已發生了什麼不幸之事麼?
」
軒轅亮被石珠娘一言提醒,皺眉說道:「石夫人畢竟高明,皇甫老駝兒,生平言出
必踐,向不失約,今夜既未來此共賞中秋,著實有點不太妙呢!」
樓伏波見葛文欽為了「隴右神駝」皇甫正的禍福安危,面罩沉憂,遂設法岔開話頭
,含笑說道:「自古吉人均有天相,葛老弟不必替皇甫神駝過分擔憂,倒是你方纔所說
八大高手另有分類一事,樓伏波未有所聞,頗想請教請教。」
石珠娘見狀,看了軒轅亮一眼。
軒轅亮懂得她向自己注目之意,哈哈大笑說道:「石夫人不要有所顧忌,儘管直言
,好在我雖名列四魔之中,總還不算是『惡魔』而已。」
石珠娘聽軒轅亮毫不在意,遂秋波微閃,一掃群俠,音若銀鈴,朗聲笑道:「據端
木玖所說,有些好事之徒,把『八大高手』,另作分類,『隴右神駝』皇甫正是君子中
的君子,『竹劍先生』西門遠是君子中的善士,『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是君
子中的潑皮,『關東狂客』宇文蒼是君子中的瘋子。」
群俠聽到此處,個個點頭,樓伏波更是連飲了三杯酒兒,含笑說道:「這四大高手
的分類,委實分得既極公平,又極有趣。譬如形容那『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
的『君子中的潑皮』一語,真是妙到亳巔,傳神阿堵。但不知還有四位,又是怎樣分類
?」
石珠娘目光微注軒轅亮,含笑繼續說道:「以下就不公平了,竟把軒轅大俠稱為魔
中君子。」
軒轅亮哈哈大笑說道:「石夫人不必為我辯護,魔中君子是有道之魔,我對這四個
字兒,不僅極為滿意,並有些受寵若驚了。」
石珠娘含笑舉杯,與軒轅亮乾了一杯酒兒,又復往下說道:「南荒鳩婆端木玖是魔
中之魔,勾漏獨夫歐陽彝是魔中隱士,『陰山蛇叟』呼延光是魔中小人。」
樓伏波靜靜聽完,點頭笑道:「這種分類,確有見地,除了軒轅兄略嫌委屈,及『
勾漏獨夫』歐陽彝不配稱為魔中隱士以外,其餘六位,都可說是不易之評的了。」
葛文欽含笑問道:「歐陽彝為何不配稱魔中隱士?」
樓伏波冷笑說道,「他近來久蟄思動,又在無意中獲得五柄奇絕苗刀,遂招徒結黨
,創立『五刀派』,欲與舉世豪雄角逐長短,哪裡還有絲毫隱士行徑?」
軒轅亮愕然說道:「這樁『勾漏獨夫』歐陽彝組織『五刀派』之訊,尚未傳到大漠
,故而我對此毫無所知,如今要向樓兄請教一下,歐陽彝所無意獲得的是五柄什麼樣的
奇絕苗刀?」
樓伏誼歎息一聲道:「可能是武林間重劫將臨,歐陽彝一身功力,已極驚人,再得
了這五柄毒刀,便自如虎添翼般,更厲害了。」
軒轅亮皺眉說道:「樓兄先勿感歎,請把那五柄毒刀的名稱及厲害之處說出,我們
才好預籌抵制策略,不令歐陽彝所組『五刀派』為禍太烈。」
樓伏波點頭說道:「要說,我便就我所知,說得詳細一點,據聞苗疆中有位武林怪
人,因練功走火,全身半僵,無法行動,閒中無事,遂役使苗人採集百種奇毒及極上等
的『孩兒鐵』,熔鑄成五柄鋒利無比,也奇毒無比的罕世苗刀,結果竟被『勾漏獨夫』
歐陽彝鬼使神差地弄到手內。
葛文欽含笑問道:「這五柄奇毒苗刀,是否形狀特殊,容易辨識?」
摟伏波點頭答道:「刀身寬才二指,長達四尺,剛柔隨心,斬金洞石,威力確極可
怖。」
同席所坐的一位「五台修士」單元清聽到此處,向樓伏波揚眉問道:「樓兄,這柄
五刀兒的形狀,是否完全相同?」
樓伏波飲了一口酒兒答道,「形狀完全相同,但卻光色各異,歐陽彝遂就各刀光色
,及各刀毒力,定名為『赤芒化血刀』、『青芒冷魂刀』、『碧芒銷骨刀』、『烏芒絕
音刀』及『金芒萬毒刀』等。」
單元清訝然問道:「從所謂『赤芒化血、青芒冷魂,碧芒銷骨,烏芒絕音』等名之
下,一聽便知刀鋒所蘊毒力!但那柄『金芒萬毒刀』,卻似與眾不同,有點特別!」
樓伏波微歎說道:「這柄毒刀,鑄造得委實巧奪天工,刀光芒彩如金,並在四尺刀
身之上,分淬『化血、冷魂、絕音、銷骨』等四種毒力,可隨持刀人心念,任意慘殺對
方!故而『勾漏獨夫』歐陽彝,把它視為『五刀之母』,心愛無比地隨身自佩。」
軒轅亮聽得眉頭微皺說道:「照樓兄這等說法,將來倘欲大破『五刀派』時,必須
先設法覓取足能克制這五柄毒刀的神兵寶物。」
石珠娘微笑說道:「克制毒刀之物,最好是前古神劍,今夜不妨許個心願,大家盡
力搜尋,務期在十年以內,能尋得五柄劍兒,共滅『五刀邪派』。」
單元清苦笑幾聲說道:「石夫人高論雖正,但前古神劍,世所罕睹,欲得其一,已
難於登天,卻如何能尋得五柄之數?」
石珠娘秀眉微揚,嬌笑說道:「單大俠莫要悲觀,現成可用的劍兒,已有兩柄。」
軒轅亮大喜問道:「這兩柄劍兒何名?現在何處?」
石珠娘指著葛文欽,含笑答道:「一柄就在葛家堡中,是我丈夫祖傳至寶,名為『
勝邪』。」
樓伏波聽至此處,接口笑道:「這柄劍兒合用,『勝邪劍』是歐冶子所鑄的春秋神
物。」
石珠娘繼續笑道:「第二柄劍兒是『棲霞劍客』熊如古的『靈龍劍』,如今大概落
在『析城五狼』手中,等我兩個徒兒藝成問世之時,便可前去借用。」
單元清皺眉說道:「還有三柄劍兒,又是怎樣找呢?」
石珠娘尚未答言,葛文欽卻含笑說道:「小弟略通望氣之術,三四年前,遨遊各地
,曾見安徽巢湖,及陝西驪山兩處,於月夜中隱有劍氣騰空,諸位大快倘若路過該地,
不妨一為探尋,或有機緣巧遇。」
談笑至此,石珠娘低聲囑咐侍女,引來一男一女兩個極為俊秀的八九歲幼童,拜見
群俠。
軒轅亮雕目凝光,細一打量,看出這一男一女骨秀神情,確屬罕世美質,遂一手一
個,把他們攬在懷中,含笑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那男孩比較靦腆,俊臉微紅,尚未答話,那女孩卻頗為大方地應聲答道:「我叫石
玲,他是我弟弟葛嘯群,軒轅伯伯,你的兩隻眼睛,為什麼這樣黃巴巴的,好怕人呢!
」
軒轅亮不知怎地,竟覺得對這石玲及葛嘯群二人極為投緣,心中一動,遂向葛文欽
、石珠娘夫婦含笑說道:「葛老弟、石夫人,軒轅亮有樁不情之請、未知賢伉儷可否見
允?」
葛文欽微笑說道:「軒轅大俠有事儘管請講,愚夫婦只要力所能及,便無不應命。
」
軒轅亮又對石玲及葛嘯群看了兩眼,指著「含青台」外極目蒼茫的無邊煙水,哈哈
大笑說道:「大漠之間的千里黃沙,哪裡比得上這煙波浩渺,水秀山清的太湖景色!何
況葛老弟及石夫人的秘製佳釀,又如此醇香雋美,竟使我這軒轅老雕,起了『此間樂,
不思漠』之感,想腆顏請命,在賢伉儷葛家堡中借住十年。」
葛文欽何等聰明,一聽此言,便知道軒轅亮是恐怕石珠娘空自在那本「有字天書」
之上,記錄下了無數武功秘訣,而傳授不得其法,使石玲、葛嘯群造就不深,難有大成
,才想留此十年,親為指點。
這種情意,本極可感,但自己立願要以文人、弱女之力,培植出一雙技藝蓋代的兒
女英雄,倘若有外人參與此事,豈不與初衷略背?
他雖頗為聰明,猜透了軒轅亮的心意,但石珠娘卻又更為聰明,猜透了他的心意,
忽然帶著滿腔情笑,湊在葛文欽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葛文欽正感為難之際,被石珠娘這一指點,立告茅塞頓開,心想自己這位夫人,除
了不會武功之外,簡直無所不能,真是才華絕代的巾幗翹楚!
他一面慚佩,一面向軒轅亮長揖笑道:「小弟在六盤山初見軒轅大俠之際,便對你
的勝慨豪情,萬分欽敬,才為你燒掉一百二十八本『無字天書』,未曾送人的僅有一本
。如今若能朝夕把臂,快聚十年,自是求之不得之事,但葛文欽也有一樁不情請求,務
懇軒轅大俠,能夠允諾才好。」
軒轅亮揚眉大笑說道:「葛老弟,你只要允許我住在這人間仙鏡的葛家堡中,並管
我酒喝,則無論有何差遣,軒轅亮均願馳驅效命。」
葛文欽聞言,遂向石玲及葛嘯群含笑說道;「玲兒與群兒,趕快拜見你們的軒轅義
父。」
石玲與葛嘯群果然乖順異常地,口稱「義父」,向軒轅亮雙雙拜倒。
軒轅亮自幼便遭孤露,半生浪跡黃沙,何曾享受過這種天倫溫情?不禁趕緊攬起石
玲與葛嘯群來,一手攬著一個,樂得哈哈大笑。
其餘三十三位山海奇俠,自然也是一片賀喜之聲。
軒轅亮雕目雙翻,金芒四射,向群俠抱拳狂笑說道:「諸位仁兄,我軒轅老雕孤獨
半生,如今忽然有了這等根骨的一雙義兒義女,委實說得上是天大喜事,你們身為伯叔
,怎好意思口頭稱賀,總得給侄兒女們一點見面禮吧?」
群俠聽他這樣說法,無不含笑點頭,紛紛摸取身邊所帶的珍貴之物。
石珠娘見狀,不禁柳眉微揚,向葛文欽耳邊低聲笑道:「文哥,你看見沒有?軒轅
大俠的這種硬討見面禮的舉措,便是『魔中君子』行徑。倘若換了那位『君子中的君子
』,『隴右神駝』皇甫正,便不會這樣。」
石珠娘語猶未了,便又聽得軒轅亮向群俠狂笑叫道:「你們不必大破慳囊,石玲與
葛嘯群是主人賢伉儷的高徒,也是我『大漠金雕』軒轅亮的義子義女,他們決不會接受
什麼金銀珠寶等世俗禮物。」
這幾句話兒,聽得眾群俠無不愕然?
軒轅亮目注葛文欽,微笑說道:「葛老弟,請你命人取三十三份筆硯紙張備用。」
葛文欽點頭傳命,那位「銀髯龍神」樓伏波卻怪叫一聲,向軒轅亮皺眉說道:「軒
轅老雕,你這索取筆硯紙張之舉,弄的是什麼鬼兒?難道又要我們……」
軒轅亮搖手笑道:「樓兄放心,這不是適才『百棺大會』的故技重施,只是我軒轅
老雕,要替找義兒義女,向你們討取一些惠而不實的秀才人情而已!」
說話之間,侍女等已把筆硯紙張取來,安放在群俠面前。
軒轅亮目光電掃群俠,抱拳含笑說道:「諸位的看家絕藝,早在三年以前,便被石
夫人設法套出,記載於那本『有字天書』之上,至於各種奇珍至寶,則更復未便叨光,
如今只請諸位,每人對我的義兒義女,略書數語以贈。」
樓伏波苦笑說道:「軒轅老雕,你不妨說得明白一點,究竟要我們寫些什麼話兒?
」
軒轅亮怪笑說道:「隨便!隨便!只要是有關遊俠江湖的各種知識,或是諸位半生
經歷中的有益秘聞,對我都是渴求之物。這種見識知聞,給我義兒義女的價值之重,遠
高於萬兩黃金,百斛珠玉。」
樓伏波靜靜聽完,先是失聲一歎,然後撫掌大笑說道:「今夜這中秋大會,除了,
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賢主、嘉賓」,以外還要加上『奇聞、怪舉』,簡直成了『
六美具、二難並』,石玲姑娘與葛嘯群老弟,根骨既高,福緣又厚,不僅有主人賢伉儷
那等罕世良師,並又有了你這樣一位怪絕義父,十年時日,旦夕熏陶,哪得不把他們培
植成一雙智慧如海、文通武達的玉女金童?他年一出江湖,管保為莽莽武林大放異彩!
」
話完,便即振筆疾書,向群俠含笑稱謝說道:「常言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有了諸位這些高明指教,足可使我義子義女,在他年遊俠四海之時,仗以度過不少災
厄凶險,應付一班江湖鬼蜮!」
群俠自從飲酒以後,臟腑間奇毒早祛,如今見諸事已畢,不必再留,遂紛紛起立告
別。
葛文欽、石珠娘,偕同「大漠金雕」軒轅亮,送客出堡,並向群俠再三叮嚀,莫要
忘記自己所說的巢湖寶光及驪山劍氣。萬一路過該地,不妨加以探察,一試機緣,倘有
所獲,則對將來共滅「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刨「五刀邪派」之舉,大有助益。
群俠紛紛離去,風流雲散以後,軒轅亮看出石珠娘秀眉雙蹙,似有所思,遂向她含
笑問道:「石夫人,你在想些什麼?」
石珠娘道:「我在想昔年六盤所見的那位魔中之魔。」
軒轅亮「哦」了一聲,微笑說道:「是『南荒鳩婆』端木玖?這老婆子不太好惹,
石夫人想她做甚?」
石珠娘皺眉說道:「端木玖雖然厲害難惹,但舉措方面,畢竟要比那位被稱為魔中
小人的『陰山蛇叟』呼延光來得光明正大一些。她昔年也與我夫婦訂約,今夜怎會食言
,未來參與這『百棺大會』?」
軒轅亮點頭說道:「石夫人疑得有理,端木玖威震南荒,向來自重身份,不輕然諾
,今夜可能是有什麼要事羈身?否則決不會不來踐約。」
石珠娘目注軒轅亮,揚眉問道:「昔年那本『無字天書』,是交由『南荒鳩婆』端
木玖與『陰山蛇叟』呼延光合參,呼延光會不會起了毒心,暗下黑手,業已把端木玖害
死了呢?」
軒轅亮搖頭笑道:「呼延光心腸縱毒,手段再狠,但要想害死端木玖,卻仍非易事
。也許端木玖是被他設計囚禁,行動不便,才無法趕來踐約而已!」
說到此處,長歎一聲,目注當空皓月,緩緩笑道:「雲龍風虎江湖謎,揭謎須憑二
代人,我們不必再談論這些閒是閒非,且集竭三入智慧,專心培植玲兒群兒,等他們仗
劍八荒之際,再去揭開今難知的無數謎底吧!」
葛文欽、石珠娘雙雙含笑點頭,從此開始,三人便各盡所能,在這葛家堡中,對石
玲、葛嘯群督武督文,悉心培植。
時光如電逝,流水十年間。
時移、地異,作者筆尖所指,不是在太湖葛家堡了,是在山西與河南兩省接壤之處
的析城山中。
析城山本極高峻,但除了高峻以外,卻另有其他原因,更使一般旅客行人視為畏途
,相互裹足。
這其他原因,就是析城山中有座「析城狼窟」,狼窟中住有五隻凶狠毒狼。
這五隻毒狼,不是山林惡獸,而是綠林凶人,他們叫「白狼真人」崔氣妄、「紫狼
眇叟」呂東巖、「青狼屠戶」溫武、「黃狼秀士」吳心劍、及「紅狼妖女」莫如嬌。
他們兄妹五人,稱霸晉南豫北,業已十六七年,惡孽如山,不可勝數!
秋高氣爽,山靜雲開,有位十七八歲的青衫少年,進入析城山走向人不敢靠近的「
析城狼窟」。
這位少年,鼻如懸膽,目若朗星,兩道濃黑而不太粗的極美劍眉,斜飛入鬢,長身
玉立,狼臂蜂腰,端的是好一位美男子,俊丈夫,並在俊美之中,流露出逸世不群的英
雄氣概!
他緩步徐行,沿途眺覽,在走到距離「析墟狼窟」約莫還相隔一座小山頭時,身後
傳來了駿馬飛馳的鑾鈴脆響。
青衫少年側立道旁,回頭一看,只見從山路轉折之處,捲出了一團紅雲。
轉眼間,這團紅雲便自捲到面前,是一匹血紅駿馬,馬上坐著一位三十四五歲的紅
衣中年美婦。
這紅衣美婦,本已疾馳而過,但偶然回頭,對青衫少年瞥了一眼,忽又勒轉馬頭,
停在丈許以外。
青衫少年未加理會,依然緩步前行,那位紅衣美婦卻聲迸銀鈴地含笑叫道:「小兄
弟站住,我有話問你。」
青衫少年聞言,訝然問道:「你怎麼這樣叫我?誰是你的兄弟?」
紅衣美婦格格嬌笑說道:「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不叫你小兄弟,卻叫什麼?看你最
少要比我小上十三四歲,難道竟要我叫你小哥哥,小……」
青衫少年不等她話完,便自搖手說道:「我既不願做人兄弟,也不願做人哥哥,我
叫葛嘯群,你有名字沒有?」
紅衣美婦笑道:「人哪會沒有名字?我叫莫如嬌。」
葛嘯群「哦」了一聲,俊目之中,精芒電閃地向莫如嬌看了兩眼,揚眉含笑說道:
「原來你就是『析城五狼』中的『紅狼妖女』。」
莫如嬌皺眉笑道:「紅狼妖女之名,有多難聽,這析城山的周圍數百里間,都叫我
『紅狼公主』。」
葛嘯群點頭笑道:「好!好!入鄉隨俗,理之常情,我也叫你為『紅狼公主』便了
。」
莫如嬌飄身下馬,一面手拉絲韁,與葛嘯群緩步前行,一面微笑問道:「葛朋友是
偶過遊山?還是特來有事?」
葛嘯群楊眉笑道:「我是特到『析城狼窟』,拜訪莫公主等兄妹五位。」
莫如嬌目光微飄,欣然說道:「妙極!妙極!『析城狼窟』之內,近年極少外賓,
我陪你緩步而行,且命我這紅兒先去通知我四位盟兄,準備盛宴,款待嘉客。」
說完,把手內絲韁繫在鞍上,並從懷中取出一條紅色絲巾。
那匹血紅駿馬,彷彿已通靈性,竟自動自發地從莫如嬌手內,銜去紅色絲巾,立即
驕嘶一聲,四蹄如飛地絕塵而去。
葛嘯群看得失聲讚道:「好馬,好馬!這是百年難見的罕世龍駒。」
莫如嬌揚眉笑道:「葛朋友,既然愛馬,可認得出我這紅兒來歷?」
葛嘯群目注那點即將消失的飛馳紅影,微一沉吟答道:「這匹馬裡兒,著實有點怪
異,毛色在血紅之中,微帶胭脂光澤,既不像大宛『汗血』名駒,又不像罕世難見的『
赤兔追風千里驥』……」
話猶未了,莫如嬌便滿面佩服地點頭歎道:「葛朋友真是博古通今的世之伯樂,你
猜得完全對了。」
葛嘯群聽得極為高興地含笑問道;
「照莫公主如此說來,這匹馬兒,是由『汗血馬名駒』,與『赤兔追風千里驥』,
合配而生的了?」
莫如嬌微笑答道:「一點不錯,這匹馬兒是我一位極要好的手帕之交,苗疆毒龍峒
『毒龍公主』姬玉花送給我的。它母親是『汗血名駒』,父親是『赤兔追風乾裡驥』,
一產雙雛,可惜的是產後年餘,它父母便雙雙死去。」
葛嘯群心中一動,順口問道:「還有一匹小龍駒?是否還在苗疆毒龍峒內?」
莫如嬌看他一眼,嫣然笑道:「還有一匹小龍駒,是『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坐騎,
葛朋友問它做甚,是否有心愛之意?」
葛嘯群劍眉雙挑,縱聲狂笑答道:」好駒好酒,寶劍美人,自然是英雄愛物。但君
子不奪人所好,葛嘯群雖有愛馬之心,卻決無奪駒之念。」
莫如嬌對他這份豪情逸氣,頗為心折,妙目流波地斜睨在葛嘯群的英俊臉龐之上,
媚笑說道:「葛朋友豪快坦白,真是磊落英雄,我莫如嬌出自內心,願意對你作一項承
諾。」
葛嘯群訝然不解地,目注莫如嬌問道:「莫公主,你要對我作什麼承諾?」
莫如嬌慨然說道:「我答應把我心愛的紅兒送你。」
葛嘯群大感意外地,連搖雙手說道:「不行!不行!我方才業已言明,君子不奪人
所好。」
莫如嬌不等他往下再說,便嫣然笑道:「你不要急,我又不是立即送你,是要在一
個適當時機送你,決不使你奪人所好就是。」
葛嘯群失笑說道:「哪裡有這種適當時機?」
莫如嬌笑道:「怎麼沒有?我決心等我死後,把馬送你。」
葛嘯群聞言,不禁縱聲狂笑說道:「莫公主,你原來是拿我開心,馬壽何如人壽長
……」
莫如嬌黯然一歎,接口說道:「你不要笑,我說的是毫無虛假的由衷之言,馬壽雖
然不如人壽長久,但像我們這等整日在劍底逃魂,刀下打滾的江湖人物,卻多半難盡天
年,常言說得好:『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莫如嬌只要一旦遭了劫數,
那匹小龍駒,便是我對你遺贈之物。」
這一番話兒,聽得葛嘯群默然無語,過了片刻之後,方以兩道滿含感激的目光,凝
視著莫如嬌問道:「莫公主,我們萍水初聚,敵友未知,你為何對我如此好法?」
莫如嬌搖頭歎道:「我也說不上來,講句坦白話兒,莫如嬌出身綠林,不僅惡孽甚
多,並還生性淫蕩,閱人無數。但今日見你以後,卻極為投緣,並毫無情慾之念,彷彿
你就是我那自幼失散,如今不知飄流何處的小兄弟一般。」
葛嘯群劍眉忽挑,朗笑說道:「莫公主,若論你的年齡,確實可以做我姊姊,你若
能痛改前非,以後便叫我小兄弟吧!」
莫如嬌驚道:「痛改前非?」
四字才出,兩匹駿馬,迎面馳來,馬上壯漢翻身下馬,向莫如嬌抱拳肅立,發話說
道:「啟稟公主,崔大當家的在五狼廳設宴款待嘉賓,請公主導客入寨,四位當家的全
在廳前迎接。」
莫如嬌點頭揮手,一面引導葛嘯群轉過山角,進入「析城狼窟」大寨,走向五狼廳
,一面向他皺眉問道:「小兄弟,你是哪派人物?年歲輕輕地,竟敢獨闖『析城狼窟』
,膽量確實可佩,但不知是與我們五兄妹中的何人結過粱子?」
葛嘯群搖頭笑道:「沒有什麼粱子,我與你們『析城五狼』,究竟為仇為友?此時
尚難定論。」
莫如嬌苦笑說道:「倘若沒有什麼重恨深仇,我希望彼此能夠和諧相處才好,否則
把我夾在新交舊友之間,就左右為難的了。」
說話之間,眼前已是一片寬廣庭院及一座高大廳房,並有一道三俗,正在廳前迎客
。
這「析城五狼」,因服色有異,使人一目瞭然,葛嘯群一眼便知穿白袍的道人,是
「白狼真人」崔氣妄,穿紫衣的眇目老叟,是「紫狼眇叟」呂東巖,穿青色勁裝的虯髯
壯漢,是「青狼屠戶」溫武,穿黃衫的中年書生,是「黃狼秀士」吳心劍。
「析城五狼」一齊揖客入廳,在這座極為寬敞的五狼廳中,果然業已安排好了一席
盛宴。
六人入座以後,身為群狼之首的「白狼真人」崔氣妄,便打量了葛嘯群兩眼,向莫
如嬌含笑問道:「莫五妹,這位老弟氣宇不凡,但不知怎樣稱呼?是哪派人物?與你…
…」
語猶未了,葛嘯群便俊目雙張,目光電掃「析城五狼」,抱拳含笑說道:「在下葛
嘯群,此來是專程拜會吳當家的,準備還他一件東西,並向崔道長等求借一物。」
「黃狼秀士」吳心劍一來因在太湖葛家堡中,未曾聽說過葛嘯群之名,二來事隔十
年,業已淡忘,遂聽得微蹙雙眉,訝然問道:「葛老弟,你與我素昧平生,卻有什麼東
西還我?」
葛嘯群微然一笑,也不答言,只是伸手入懷,取出一具長約三寸,高約兩寸,寬約
一寸的紫色小棺,放在桌上。
紫色小棺入目,十年前那場「百棺大會」的驚魂舊事,自然立現心頭。
吳心劍「哎呀」一聲,離座起立,指著葛嘯群,變色顫聲問道:「你……你……你
是來自太湖葛家堡中?」
其餘「析城四狼」,自也聽說過那場轟動武林的「百棺大會」,七道目光,遂均充
滿好奇神色,向這位由葛文欽、石珠娘所苦心培植,藝成出道的少年俠士看去。
葛嘯群目注吳心劍,搖手笑道:「吳當家的,今日是我獨闖『析城狼窟』,又不是
你到我太湖葛家堡中,你何必如此緊張?且請坐下,葛嘯群有話請教。」
吳心劍見對方如此沉著,倒窘得臉上微紅,遂一面赧然歸座,一面向葛嘯群冷笑問
道:「你有什麼話說?」
葛嘯群取起紫色小棺,推開棺蓋,從棺內拈出一卷紙兒,選了其中一張,持向吳心
劍,插眉笑道:「吳當家的,這紙上『黃狼秀士』四字,是不是你親手所書」
吳心劍無法抵賴,只好點頭承認。
葛嘯群仍把紙條收入棺中,又復含笑問道:「吳當家的,你十年前當著舉世群雄,
親書『黃狼秀士』四字,投入棺中,理應就此潛蹤匿跡。但葛嘯群到了晉南豫北地帶,
卻聽得『五狼兄妹』,依然威震析城,其中並不曾缺少一位,吳當家的對於這件事兒,
怎樣解釋?」
吳心劍期期艾艾,無法答話,「白狼真人」崔氣妄卻代他解圍地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有所不知,我吳四弟自太湖歸來以後,確想就此埋名,是我因『析城五狼』不宜
殘缺,才對他硬加制止。老弟今日既來踐約,我們決不會食言背信,且等用罷酒飯,無
妨一較神功,只要老弟真能以絕藝奇能,折服我兄妹五人,『析城五狠』便永在江湖除
號。」
葛嘯群聽他這樣說法,便自揚眉笑道:「崔道長這樣說法,倒也乾脆,在下便向賢
盟兄妹,一一領教便是了。」
崔氣妄目光微注葛嘯群,又自問道:「葛老弟,你方才說是還要向我們外借一物!
」
葛嘯群聞言,向「黃狼秀士」吳心劍問道:「吳當家的,『棲霞劍客』熊如古如今
還在不在這『析城狼窟』以內?」
吳心劍搖頭答道:「十年前太湖歸來以後,我便把熊如古放走,不知他蹤跡何在?
」
葛嘯群「哦」了一聲,繼續問道;
「他那柄『靈龍劍』?」
葛嘯群問起熊如古的靈龍劍,崔氣妄指著肩頭劍柄,微笑答道:「貧道肩頭之物,
就是葛老弟所說的『靈龍劍』,但不知你問起此劍做甚?」
葛嘯群含笑說道:「崔道長能否把這柄『靈龍劍』,借我三年,到期必然奉還。」
崔氣妄縱聲狂笑說道:「這柄『靈龍劍』,本是熊如古之物,被我下手奪來,故而
葛老弟不必談到『借用』二字,更不必有奉還之舉,你儘管施展神功,從我手中奪去就
是。」
葛嘯群皺眉說道:「這個『奪』字,有多難聽?還是請崔道長慷慨借用為妥。」
崔氣妄眉梢一軒,含笑說道:「葛老弟,你既不願沾上這個奪字,我們就改成賭吧
!」
葛嘯群飲了半杯酒兒,朗聲問道:「怎樣賭法?」
崔氣妄指著桌上那具紫色小棺說道:「我想用這柄『靈龍劍』,與葛老弟適才所取
出來的那張上書『黃狼秀士』白紙,互為賭注。」
葛嘯群點頭笑道:「我同意這種賭法,但不知道怎樣決定勝負!」
崔氣妄目閃精芒笑道:「貧道想向葛者弟領教領教得自明師的神功絕藝,我們以三
陣定輸贏,誰能獲勝兩陣?誰就贏得對方的作為賭注之物。」
葛嘯群俊目之中神光電射,一掃「析城五狼」,傲然微笑問道:「在下冒昧動問一
聲,『析城五狼』中,是否以『白狼』功力稱最?」
崔氣妄搖頭笑道:「我兄妹五人,各有專長,功力無甚上下。」
葛嘯群軒眉說道:「既然如此,我要求獨鬥五狼,若獲全勝,方請道長將那『靈龍
劍』見借三年,倘有一陣不勝,便把那張『黃狼秀士』名單,奉還原主。」
他這份豪情傲骨,真把「析城五狼」聽得暗翹拇指。
誰知就在此時,忽然有名壯漢,手持一張大紅名帖,走進「五狼廳」,向「白狼真
人」崔氣妄恭身稟道:「啟稟大當家的,有人在寨門投帖。」
崔氣妄尚未接過拜帖,莫如嬌便即失聲叫道:「大哥,你快接過拜帖看看,我在山
外得訊,刀光已過黃河,恐怕是那話見到了。」
崔氣妄接帖一看,軒眉冷笑說道:「五妹猜得不錯,呂二弟代我出迎,也把對方接
到這五狼廳中,一同款待。」
「紫狼眇叟」呂東巖點頭應命,起身走出大廳,莫如嬌卻柳眉微剔,向葛嘯群嬌笑
說道:「小兄弟,我想向你討個人情。」
葛嘯群抱拳笑道:「姊姊有話請講。」
這聲「姊姊」,聽得莫如嬌滿心熨貼,頗為高興地嫣然笑道:「你要獨鬥『析城五
狼』之事,可不可以延遲片刻,或是延期到明日舉行,在我們這『析城狼窟』之中,做
上一夜嘉賓貴客?」
葛嘯群不答反問,揚眉說道:「請問莫姊姊,寨門投帖之人,是否你兄妹強仇?」
莫如嬌點頭笑道:「對了,我們打算先對付她,再對付你。」
葛嘯群想了一想,含笑說道:「好,我們之間的五場賭鬥,且留待明日舉行,但不
知如今是否要小弟迴避一下?」
崔氣妄接口說道;
「迴避倒是不必,葛老弟無妨同席飲宴,看著『析域五狼』兄妹,怎樣對付來人?
但我卻要求葛老弟先點個頭兒,答應我不管閒事。」
葛嘯群點了點頭,微笑說道:「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在下遵命,任
憑你們打得翻天地覆,鬥得鬼哭神嚎,我也只作壁上觀便了。」
說到此處,「紫狼眇叟」呂東巖業已陪著一位外披黑色斗篷,內穿黑色勁裝,年約
二十二三的美艷女子,走進「五狼廳」內。
葛嘯群舉目光微瞥,冷眼偷窺,看見「白狼真人」崔氣妄面前那張拜帖之上,寫著
「刁玄霜」三個大字,並置著一柄又長又窄的黑色奇形怪刀。
黑衣女子昂然入席,微一抱拳,朗聲說道;
「武林末學刁玄霜,來得冒昧,尚請五位寨主海涵。」
她發話之時,妙目中兩道炯炯精芒,隨同掃視對方,但掃視到葛嘯群臉上之際,不
禁被他傲世不群的臉姿所驚,暗忖這是何人?「析城五狼」之內,怎會又突然多了一位
?
崔氣妄看出她的驚疑心意,遂含笑說:「刁姑娘請坐,我來為你引見我們『析械五
狼』兄妹,以及這位遠道嘉客。」
刁玄霜聞言,方知這英俊非凡的青衫少年,並非」析城五狼」兄妹新近加盟之人,
遂點了點頭,靜聽崔氣妄為自己一一引介。
葛嘯群乘此機會,向對方細眼看,覺得這位刁玄霜姑娘,在容貌方面,因年齡關係
,略比「紅狼公主」莫如嬌美俏幾分,但眉目間的妖冶潑辣之氣,居然也比莫如嬌要勝
過幾分。
「刁姑娘下勾漏、渡黃河,來到這『析城狼窟』之中,對我兄妹五人,有何見教?
」
刁玄霜「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崔寨主業已知道我的來歷了麼?」
崔氣妄笑了一笑答道:「刁姑娘出道雖然未久,但已毀了一十三名黑白兩道中的有
數人物!你『烏衣惡煞女王蜂』之名,業已盛傳南北了呢!」
刁玄霜目光微閃,發話問道:「崔寨主既然知道我的來歷,又知道我『烏衣惡煞女
王蜂』的外號,總也知道我的來意了吧?」
崔氣妄搖頭笑道:「就是對於這點還不太清楚,我方才遂請問刁姑娘,到此有何見
教?」
刁玄霜面對崔氣妄發氣,但卻把眼角餘光瞟著葛嘯群,笑盈盈地說道;
「我師尊苦心培植弟子,十年有成,準備於明年的九九重陽,在勾漏山獨夫谷中,
開宗立派。」
這幾句話兒,把葛嘯群的興趣提高不少,心想原來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
,就是「勾漏獨夫」歐陽彝的弟子,而歐陽彝所創的「五刀邪派」,也已定於明年九九
重陽,在勾漏山獨夫谷內成立。
崔氣妄聽完刁玄霜所說,點頭笑道:「這件事兒,我兄妹早已知曉,並曾接獲令師
歐陽先生請柬,邀於明歲重陽,前往廣西勾漏觀光盛典。」
刁玄霜微笑說道:「崔寨主等既已接獲請柬,便更容易懂得我的來意,我此來是請
你們『析城五狼』兄妹,回答一個問題。」
「青狼屠戶」溫武在一旁接道:「什麼問題?刁姑娘儘管提出。」
刁玄霜揚眉說道:「我師傅對於所有黑白兩道的武林人物,決定了兩句話兒,就是
『不為屬下,便為仇讎』!刁玄霜如今請教之事,便是令兄妹於明年九九重陽,前往勾
漏山獨夫谷與會之際,是自居仇讎地位?還是自居屬下立場?」
崔氣妄想不到對方會有這樣一問,不禁沉吟片刻,目注刁玄霜,含笑說:「刁姑娘
,請你把『仇讎』及『屬下』二者,解釋得詳盡一些。」
刁玄霜點頭笑道:「我師傅於明年九九重陽,開創『五刀派』時,需要五五二十五
顆武林豪傑的六陽魁首,用以祭刀!而這些人頭,便打算在以『仇讎』身份與會的人物
之中選擇砍取。」
崔氣妄聽得雙眉深蹙,默然不語。
刁玄霜繼續笑道:「願以『屬下』立場與會之人,自然不會有這等浩劫飛災,但卻
要像萬國衣冠拜冕般,必須進貢一些禮物。」
「黃狼秀士」吳心劍失笑說道:「刁姑娘這句話兒,似是多餘,凡屬參於貴派開宗
盛典之人,均會帶有賀禮。」
刁玄霜搖頭一笑說道:「吳寨主有所不知,勾漏山獨夫谷內,金銀盈窖,珠寶如山
,我師傅哪裡稀罕什麼尋常賀禮,他要指定禮物。」
葛嘯群聽得忍不住地縱聲狂笑說道,「妙事、妙事,這種邀人賀喜,而指定賀客送
甚禮物之舉,大概也只有令師『勾漏獨夫』歐陽彝老先生才會想得出來,可惜他只在江
湖得意,未在廟堂發達,否則準是一名萬古絕今的莫大貪官污吏。」
刁玄霜目光如電,向葛嘯群沉聲問道;
「葛朋友,你敢出言辱我師尊,你有幾顆腦袋?」
葛嘯群笑嘻嘻地答道:「刁姑娘這句話兒,又是問得多餘,除了九頭鳥及兩頭蛇以
外,無論是堂堂人類,或是禽獸蟲魚,都只有一顆腦袋。」
刁玄霜氣得粉面變色,目射凶芒叫道:「你若只有一個腦袋,便趕快閉上嘴兒,少
在一旁多話,否則我刀光微掣之下,你就要變成無頭鬼了。」
葛嘯群抱拳笑道:「刁姑娘,我向你求個情兒,暫時莫要使我變成無頭鬼,因為我
還想把這顆腦袋帶到勾漏山獨夫谷去,參加在那五五二十五顆祭刀人頭之內。」
刁玄霜哂然說道:「你也想參加明年九九重陽的『五刀勝會』?」
葛嘯群點頭笑道:「參加是想參加,可惜『勾漏獨夫』歐陽彝看不起我,沒有給我
一份請柬,何必做不速之客?」
刁玄霜冷笑說道:「麒麟目內,焉有螻蟻?我師尊既未給你請柬,且由我來給你一
份便了。」
說完,伸手入懷,一摸一甩,便有一片紅光,掠過葛嘯群面前,向左斜飛而起。
「析城五狼」個個都是好手,知道刁玄霜是有意炫技,要用迴旋錯勁,使這張大紅
請柬,在空中飛翔一周以後,再飄落在葛嘯群的面前。
誰知葛嘯群竟根本不容許她賣弄,右手微伸,用手中牙箸夾住大紅請柬,連看都不
看地,便自揣進懷內。
刁玄霜方才是氣得臉上從紅中發白,如今卻是從白中發青,惡狠狠地瞪著葛嘯群,
咬牙叫道:「葛嘯群,你既然接了請柬,也應該答覆我那項問題,是以『仇讎』身份與
會?還是以『屬下』立場拜賀?」
葛嘯群眼看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業已氣得一頭煞氣,滿面凶光,卻偏
偏慢條斯理地,微笑答道:「刁姑娘,我們是江湖人,應該尊重江湖規矩。」
刁玄霜厲聲問道;「什麼江湖規矩?」
葛嘯群劍眉微豎,指著「析城五狼」兄妹含笑說道:「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
』,又道:『喧賓不能奪主』,你應該先與主人兄妹,交代完畢以後,再和我這黃牛硬
找犀牛碰,不知死活的客位之人,互相了斷。」
刁玄霜對他無詞可對,只得點頭說道:「好,葛嘯群,算你這張嘴兒會說,等一會
我管教你今生今世,再休想說得出一句話兒。」
冀如嬌聽到此處,忽然站起身形,替葛嘯群斟了一杯美酒,嬌笑說道:「小兄弟,
你真有一套,我敬你一杯酒兒。」
刁玄霜又對莫如嬌狠狠看了兩眼,柳眉雙挑,向崔氣妄發話問道;
「崔寨主,你要不要知道我師尊指定你們『析城五狼』兄抹,在明年九九重陽,參
與『五刀會』時,進貢些什麼東西?」
崔氣妄笑道:「你不妨說,我不妨聽。」
刁玄霜冷然說道:「我師尊要你們進貢一柄『靈龍劍』,及一匹血紅色的千里寶馬
。」
葛嘯群向莫如嬌失笑道;
「歐陽彝那『魔中隱士』之號,真應該轉贈別人。你看他多狠多貪?居然把你們『
析城狼窟』中的兩樣罕世寶物,打探得這般清楚。」
刁玄霜厲聲叱道:「我和主人答話,誰要你在旁多口。」
葛嘯群一陣縱聲狂笑,揚眉吟道:「頭顱笑擲死生輕,愛仗青鋒鏟不平!每見人間
不平事,胸中常作不平鳴……」
刁玄霜委實拿他無法,遂只好向崔氣妄說道:「崔寨主,我話已說完,你們五狼兄
妹,應該在兩條道路之中,選一條了。」
崔氣妄搖頭笑道:「我們『析城五狼』兄妹,不甘心為人屬下。」
刁玄霜變色說道:「不為屬下便為仇讎。」
崔氣妄哈哈大笑說道:「為屬不甘,為仇不必,找兄妹與令師『勾漏獨夫』歐陽彝
老先生,毫無瓜葛恩怨,卻要以仇讎自居做甚?」
刁玄霜勃然怒道:「兩條路,你都不走,卻……」
崔氣妄不等她話完,便自接口說道:「我要走第三條路。」
刁玄霜氣得憤然欲起,但目光微轉之後,仍自強抑盛怒問道:「這第三條路兒,是
怎樣走法?」
崔氣妄笑道:「一為不屬,二為不仇,我們兄妹要以江湖友好身份,於明年九九重
陽,齊去勾漏山獨夫谷,祝賀令師歐陽彝老先生的開宗立派之喜,並重置備份賀禮。但
話應事先說明,這份賀禮,只是聊表心意,卻決不是什麼被指定進的『靈龍劍』及血色
的千里寶馬?」
葛嘯群聽得撫掌讚道:「好!崔道長究竟不愧領導『析城五狼』,身為一方霸主,
這幾句話,回答得不亢不卑,合情合理。」
刁玄霜的瞼上怒色,忽然漸漸干息,換成了滿面春風,目光微掃葛嘯群,向崔氣妄
點頭笑道:「我奉命出山之際,我師尊便料到有些自命不凡人物,可能會如崔寨主所說
一般,要走第三條路,故而他老人家便訂立了一項標準。」
崔氣妄問道:「什麼標準?」
刁玄霜格格嬌笑答道:「既想與我師尊以江湖友好身份相處,自應有和他老人家距
離不遠的相當功力,換句話說,就是凡欲與『五刀派』開派師『勾漏獨夫』歐陽彝交友
之人,必須勝得了他的門下弟子。」
崔氣妄「哦」了一聲,微笑問道:「刁姑娘,莫非你要指教我們兄妹幾招勾漏絕藝
?」
刁玄霜點頭答道:「不錯,但你們業已知道自從刁玄霜出山以來,業已在我寶刀之
下,傷折下一十三名武林高手。」
「青狼屠戶」溫武的性情最暴,他早就有點按耐不住,聞言之下,遂厲聲狂笑,接
口說道:「刁姑娘既已毀了一十三名武林高手,何妨再多毀五個?」
刁玄霜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冷冷說道:「溫寨主倘若不服,我便把你編排在第
十四號也好。」
「青狼屠戶」溫武厲聲狂笑說道:「刁姑娘,你打算在什麼時候,替我編號?」
刁玄霜應聲答道:」那要看你活到什麼時候,才不耐煩地自行找死。」
「青狼屠戶」溫武豹眼雙張,哈哈笑道:「擇時不如撞時,溫武現在就想請刁姑娘
打發打發。」
刁玄霜緩緩站起身形,目光微掃「析城五狼」,並特別向葛嘯群多盯幾眼,嘴角微
挑,哂然說道:「閻王注定三更死,決不留人到五更!溫寨主既然如今便想我為你餞行
,就請廳前一會。」
「青狼屠戶」溫武哪甘示弱,立即隨她走出五狼廳,其餘「白狼真人」崔氣妄、「
紫狼眇叟」呂東巖、「黃狼秀士」吳心劍,「紅痕公主」莫如嬌,及葛嘯群等五人,也
均紛紛起立,隨同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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