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勇猛之將】
天還是那個天。
酷冬的寒氣侵人。
風刮到臘臘作響。
沙礫在半空裡飛舞。
濛濛迷迷一片。
透著一打淒艷的天光。
一副淒愴低沉的景像令人有種酸楚的哀傷,蘆葦蕩後的萬家樓子在魔咒裡的風
嘯中,彷彿陷進世萬劫不復的慘境裡,蘆花在的翻揚中,它雖然依舊立在那裡。
但是,此時萬家樓子的風采已不復依舊,如今它將似一個垂暮之年的貴婦,已
是皺紋滿面,滿目蒼夷了……
烽火台上的長煙早已冒起,隨著勁疾的風長煙在半空裡散逸,雲層壓的喘不過
氣來,萬家樓子內爆出震天的淒涼喊叫,人如螻蟻似的在四處狂奔慘嚎。
常志風那張通紅的臉上彷彿結上一層寒霜般的殺氣,兩眼裡透出的是股股凶光
,他那柄長刀斜提在半空。
鮮血從刀沿上緩渙滴落,懾人的鋒刃卻捲起了口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砍
了多少人,只覺得自己的手臂都有些酸痛,幾乎,連三十來斤的大砍刀都提不起來。
他刀削眉宇間沾了血氣,緊緊的擰在一起,人已站在萬家樓子的頂上,看著樓
子下的砍殺情景,這真是一場悲壯的浩殺,他帶領的七十二條漢子在半夜裡血洗捲
了萬家樓子,透著天光時分,已有百來口人死在這群窮神惡煞手裡。
常志風對這次的突襲十分滿意,他先觀察天象後再訂大殺的時間,眼看著六合
幫烽火台的狼煙已給刮的七零八散,五十里外的六合幫金家樓、老合溝、佟家集,
牧馬坡,徐家寨子、北陽鎮他們六合的力量全都達不到萬家樓子,遠水救不了近火
,當那連天的烽煙飄逸在這六合地界的時候,常志風這夥人已是遠飄他地,殺劫已
了,留下的僅是斷霽搦瞴A屍首遍野了。
常志風得意的站在萬家樓子的屋瓦上,想不到自己也能踏遍了這塊象徵司徒凌
楚爺的地盤,通紅的眼珠子掃瞄了整個萬家樓子的四周,看看有沒有活口能逃出自
己的掌握的視線。
他看見他的兄弟「八指龍」正追逐著一個雪白衣衫的女人,那女人邊跑邊嚎,
慌張的尋找可隱藏的地方,「八指龍」似乎不急於宰殺這個白衣女人,「八指龍」
在嘲笑,他撕開了這女人那身白衣羅衫,只見那女人髮絲蓬散的在厲吼悲憤,白脂
般的肌膚在煙消中呈現出來,「八指龍」的大手已抓住了那女人的滿頭的髮絲,一
柄刀子已挑開了那女人的長褲,剎那間,赤裸裸的女人已落在「八指龍」的手裡,
也呈現在常志風的眼裡。
常志風瞇著那雙赤紅的眼,雙唇緊緊縮在一起,半晌,他才沙啞的叫道:「八
指龍,現在咱們不是作樂的時候,快砍了那娘們,看看還有沒有活口……」
「八指龍」用手扭過那女人的臉,一張潔淨秀麗的面龐雖然透著驚艷的驚恐,
但,依舊是明媚動人,她能讓任何男人砰砰心動。
常志風雖然是個輕易不動遐思的人,望著這張垂憐的面龐也不覺心神恍移,「
八指龍」嘿嘿地道:「霸子,是司徒凌楚的妹子。」
那句話道像雲空裡的閃電鑽讓常志風的心坎裡,司徒凌楚爺的老妹子,司徒凌
楚、司徒凌楚,你不會想到常志風會冼了萬家樓子,也不會想到你的老妹子落在常
志風手裡,那個白晰身體能勾起男人慾火的女人竟是司徒凌楚爺的妹子,常志風嘿
嘿地道:「八指,扔過來……」
在一聲尖銳的慘叫聲中,那女人像拋起的圓球一樣,猛地被摔向空中,常志風
單腳站在瓦樑上,伸手將那女人摟在胳膊裡,他眼裡噴著火焰般的瞪著光溜溜的女
人,沉聲道:「司徒凌楚爺在那裡?說。」
雖然常志風把司徒凌楚恨進骨髓裡,但,對司徒凌楚那份尊敬,依舊稱他一聲
爺,凌鳳珠在一陣暈眩中驀然看見常志風那張兇惡的臉,原本驚悸的臉靨更加悲愴
和絕望,眸珠裡迸泛著層層淚影,她顫悚的道:「不知道。」
常志風揚起那沙啞的喉嚨呵呵地大笑道:「不知道,嗯,我知道,老子只要在
你身上留上點記號,司徒凌楚那小子不請也自到,你是他大妹子,他大妹子給常志
風操了,那麼他還會不會縮著頭藏起來……」
常志風的狠在道上甚負盛名,他並不指望能在凌鳳珠嘴裡套出點什麼?一雙手
捏住凌鳳珠恍動的乳頭,一柄雪亮的匕首已在凌鳳珠的身上已劃了好幾刀,那是幾
個血字,鮮血從刀痕上湧流下來,凌鳳珠已痛得暈死了過去。
常志風在暢快的大笑,將這個赤裸裸的女人斜掛在屋簷上,那斜簷如一道彎彎
的鉤子,尖銳的簷角已嵌入凌鳳珠的背脊裡,她彷彿是條剛被宰殺的豬體一樣,隨
著風擺掛在半空中。
在刺骨的劇痛中,凌鳳珠慘叫著睜開了雙眼,從那雙幾乎睜脫出眼眶的眼珠裡
,那份怨恨悲憤的神色全落進常志風的眼裡,連常志風這種狠厲的角色,看了都不
覺得打了個寒噤。
他默默的從刀家樓子上飛躍下來,「八指龍」的刀正好將一個黑臉漢子的頭劈
成兩半,左右的垂在雙肩上,鮮血如豆腐般的腦漿,正像一拳擊碎的豆渣,濺起了
爛稀稀的血汁,「八指龍」意猶未盡的泯泯唇角,那雙眼珠子如賊眼似的猶在搜索
著尚活著的人。
常志風目睹自己這個親手帶出道的小兄弟狠是夠狠了,就是江湖經驗尚嫌不足
,但已令他相當滿意了,他掃瞄了各處一眼,道:「獨眼呢?嗯?」
遠處響起一聲狼嗥似的長笑,只見那個一身黑袍的獨眼漢子一雙手已穿進一個
老人的胸前,五指在胸脯裡一陣掏翻,一顆血淋淋的人已顫躍在掌心裡,他喜孜孜
地咬了一口,鮮血抹在臉唇間,獨眼津津有味的嚼了幾口,才滿身舒泰的向常志風
走過來,嘿嘿地道:「老哥哥,獨眼今天殺了十八條漢子,啃了七個人心,咱們血
洗了萬家樓子,司徒凌楚那雜碎的威風盡毀,六合會風吹雲散,其他幾家不足為其
害怕了。」
常志風的眉頭一皺,咬牙道:「先別得意,司徒凌楚爺不是個省油的燈,咱們
挑了他的老窩,毀了楚家一百零八口人,他不會那麼快就忘了這段樑子,這雜碎今
夜命大,居然不在樓裡,兄弟,立刻整頓自家兄弟,咱們務需踩出司徒凌楚爺的落
腳處,要一鼓作氣滅了他,否剛,咱們往後這口江湖飯就不好吃了。」
「八指龍」嘿嘿地道:「成,這事交給我……」
他吹起了口哨,七十餘條沾滿血腥的漢子已站在常志風的面前,冷颯的風吹刮
在這群如狼似虎的漢子面上,寒悚的刀刃全蒙上一層秋霜般的殺氣,常志風望著這
群為已賣命的兄弟,呸地吐了口痰,問道:「有沒有留活口?」
「沒有。」兄弟們齊聲答覆。
在浩浩的寒風裡,這些人復應的那麼肯定,萬家樓子百來條人命就這樣毀在常
志風的手裡。「八指龍」斜睨了飄掛在樓頂簷角上的凌瘋珠一眼,嘖嘖地道:「這
麼標緻的一個女人,竟會白白放過她……」
鮮血染紅了凌鳳珠晰白的赤露身子,令這群禽獸般的人渣勾起了陣陣遐想,常
志風那線臉彷彿陡然間披了一層霜氣,冷澀的瞪了八指龍一眼,沉聲道:「行有行
規,道有道規,咱們殺人不奸女,誰要犯了這條,一有如這棵老樹……」
他那柄刀快如疾電的向旁邊那棵有五六十寒暑的老樹砍去,那鋒利的刀刃已沒
入樹幹之中,嘩地一聲,那棵樹已迎著風嘯而倒。
常志風的刀是利的,常志風的心是硬的,常志風的話更是鐵鑄的,「八指龍」
嚇的一哆嗉,臉色剎那間蒼白,再也不敢吭個庇,七十多條漢子就在常志風的話語
裡朝著蘆花蕩裡走去。
他們像一群厲獸一樣,從黑暗中來也由黑暗中去,萬家樓子就在冷風煙霧中逐
漸消失,象徵六合會的萬家樓子毀在常志風這次突襲中,留下的只是無盡的追殺和
仇怨……
天空裡陰霾的令人喘不過氣來,靜悄的寒風吹得人心寒嗦,徐徐的雪花在空中
飄閃。
路是白愷愷的一片,頂著這種連兔都不願來的冷風天氣,司徒凌楚爺那頂大氈
帽壓的低低的,他臉上有股冷清的寒意,眉梢間沾著一片霜雪,嘴裡吐著徐徐白氣
,跨在那匹隨他有三年之久的血龍駱,帶著他那十八個情同手足的兄弟們奔馳在這
片蘆葦蕩間。
那無邊的蘆葦在幌移,司徒凌楚爺的心如滴血般的抽絞著,從朱老爺子手裡接
過萬家樓子,他都能秉持朱老爺子的遺訓,六合不散,永結同心。
在他照應下,六合會始終能緊密的結合在一起,那想到朱老爺子死後不到一年
,萬家樓子給人洗了,佟家集也挑了,牧馬坡也在一夕間毀的給燒個精光,那維持
六合警訊的烽火居然不發生作用,徐家寨子、北陽鎮和老樹溝真的沒有發現烽火訊
息麼?司徒凌楚爺心裡在納悶,連他那十八個生死兄弟也存在懷疑,洗萬家樓子的
是常志風,挑佟家集的是陳錦雲,燒牧馬坡的是胡仲坤,這三伙人各選目標毀了各
家,這其中所意味的東西就耐人尋味了。
司徒凌楚爺想起在自己這多親朋好友死在這伙厲狠的手裡,手心不自覺的淌著
汗漬,他的手緊緊摸著自己的劍,以牙還牙,血債血還才能還給那些怨死亡魂的人
一個血的公道,空氣中的寒意挫不了這批血性漢子的銳氣,刻骨銘心的沉痛才是他
們心靈的創傷。
司徒凌楚爺眼眶裡有抹潤濕的淚痕,在遠遠的蘆花蕩裡,從搖曳的蘆花中,他
彷彿又看見妹子給人家剝光了衣服,吊掛在飛簷斜角上,那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情永
遠無法從司徒凌楚的眼裡消失每當夜深不靜,司徒凌楚總是從惡夢中驚醒過來,在
狂烈的風嚎中,隱約中聽見萬家樓子亡魂的吶喊,掙扎的咆哮,司徒凌楚曾不止一
次的告訴自己,他一定要剝了常志風的皮、陳錦雲的肉、胡仲坤的骨……
浩浩蕩蕩的野地裡,司徒凌楚的手突然揮了起來,十八匹馬同時剎住了身勢,
十八道人影動作劃一的同時飄落馬下,他們都是久經江湖的高手。
司徒凌楚的手勢,已告訴他們有了警訊,十八條漢子立刻半蹲在地上,司徒凌
楚爺的那雙目光有若利刃般的騎過蘆葦蕩裡,半晌,他才沉聲喝道:「朋友,出來
吧,是條漢子,不必偷偷摸摸的……」
蘆花一分,一個人影已從那高過人頭的蘆葦中跌跌撞撞的奔了出來,他滿面驚
駭之色,一抬眼看見司徒凌楚爺炯炯如神的瞪著他,顫驚道:「是八爺,我三毛在
這裡等候多時了……」
司徒凌楚爺算是鬆了口氣,老樹鎮的三毛,是他兄弟馬君超身邊跟班的小兄弟
,三毛人雖稱不不上字號,但那份忠義卻是馬君超口裡常念著的。他淡淡地道:「
三毛,你怎麼躲在這裡,如果我們出手快,有個閃失,你這條小命豈不早栽在蘆葦
蕩裡……」
三毛畏畏縮縮的一哆嗦,已惶急道:「八爺,小的知道這邊的風險很大,但,
為了八爺您和那班子兄弟,三毛不能不為八爺通個信!」
司徒凌楚爺的眉梢子一緊,沉聲道:「怎麼?老屬鎮出了漏子……」
三毛嚥了一口口水,結結巴巴的道:「鐵爺給人鎖了,七根鐵條穿了十四個血
洞,現在的鐵爺就像個吊起的棕子,只留下那半口氣……」
司徒凌楚爺的心神劇烈的一顫,他那八拜之交的兄弟給人穿了,能在老樹鎮穿
了馬君超的不多,馬君超是條血性漢子。一柄劍更是出神入化,而來人竟在他的地
盤裡穿了他,這份能耐就讓司徒凌楚納悶了,他那張原本紅通通的臉上彷彿結了一
層寒霜,冷澀的道:「是誰幹的?」
三毛哆嗦的道:「我的爺,三毛再有通天本事也打聽不出是那個熊干的,不過
,八爺,我看這裡面不簡單,您老最好是繞個路,閃過去算了,這檔子事暫時不要
過問……」
司徒凌楚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道:「我兄弟給人家穿了骨,我卻要裝聾作
啞的閃了過去,三毛,你把司徒凌楚看成什麼樣的人了,這件事司徒凌楚感謝你通
了個信,剩下的事就是我司徒凌楚來辦了……」
三毛在司徒凌楚爺面前不敢再多嘴了,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身份,能和司
徒凌楚爺交談上一兩句已夠自己風光了,他只有邊兒站的份了。司徒凌楚的目梢子
掠過所有的兄弟臉上,沉聲道:「也許是常志風,也許是陳錦雲,不管咱們會碰上
誰?咱們必需去看馬君超,為了不讓敵人太快發現咱們,咱們分批進老樹鎮,留下
馬,個人單獨行動,我只帶朱士元去鐵家,其餘的兄弟按咱們的暗號聯絡。……」
朱士元是朱老爺子的兒子,他秉承朱老爺子一身藝業,多少年來一直追隨在司
徒凌楚爺身邊,人機靈,手腳快,一柄劍能穿碎人的咽喉,司徒凌楚爺信得過朱士
元,而朱士元更是以司徒凌楚爺馬首是瞻。
馬韁由朱士元拉著,兩個人慢慢的向鎮上走去,朱士元深深瞭解司徒凌楚爺的
心意,他們要遊蕩的溜進老樹鎮,這樣會給敵人留了意,也很快的會讓敵人暴露了
自己,更會使自己那十來個兄弟輕易的混進老樹鎮上。
老樹鎮在旋蕩的風嘯中透著一抹荒涼,數十戶人家狼狽而立,小酒鋪裡杏黃色
旗幟在風嘯中搖幌:陣陣燒刀子的酒香隨風飄來,老瞎子的酒鋪上早已坐滿了過往
的客旅,沿著酒棚子稀落的坐位上,少說也有七八十個道上兄弟,司徒凌楚爺的眼
梢子略瞄過鋪子一眼,大氈帽壓得更低了,他嘴角上含著那一抹永遠不歇的酷冷微
笑,彷彿是在告訴朱士元果然有人在窺視我們了。
朱士元斜背著劍,拉著馬韁,如鶴立雞群似的,帶著那種狂傲和不屑,踏出的
步子在地面上叮冬作響,兩個人無視旁人的存在,直往馬君超的屋前走去,在他們
的背後,傳來老瞎子的鐵鏟聲,敲的鍋子叮冬作響,他拉開了粗啞的聲音叫著:「
客倌,大冷天裡,進來喝兩盅吧。」
一條大黃狗狂吠著從鐵家的老屋子裡闖出來,司徒凌楚爺像座神般的已搭上鐵
家的石階,那條大黃狗彷彿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似的,嗚的一聲嚇的縮回了身子,扒
在石板道上,鐵家的大門虛掩著,司徒凌楚爺心裡一陣激動,沒有經過通報推門跨
了進去,裡面衝出一個含淚的白衣少婦,她在失措中啊了一聲,一看是司徒凌楚,
顫聲道:「楚大哥!」
人已掩住憔悴的臉龐嗚嗚地哭了起來,司徒凌楚心裡一陣酸楚,冷靜的道:「
鐵兄弟呢?」
那少婦惶恐的直搖手道:「楚大哥,別進去,馬君超已夠苦了,他不想見任何
人見了你,他會……他會……」
司徒凌楚顧不得這些了,移身向屋子裡撲去,乍入眼簾。
司徒凌楚的心底如冰透了的空心蘿蔔只見馬君超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兩肩的琵
琶骨上各穿透了兩根鐵絲,胸前的肋骨上也捲著根根纏繞的鐵線,而馬君超那張圓
嘟嘟的臉已成了蒼白色,馬君超咬著牙忍著痛,吊掛在床上,額際上的珠汗如豆粒
般的滴落下來,若非是個鐵打的漢子,早就痛死過去,他猶能咬牙苦撐著可見這個
人是何等的豪氣了,司徒凌楚眼裡幾乎進出了眼淚,道:「兄弟,誰下的重手……」
馬君超瞪著那雙赤紅的眼珠,從蒼白又帶黑的雙唇裡終於進出了幾句話,顫喘
道:「是瘟神,他在逼問我你的下落……」
瘟神羅曉陽是江湖的大名人,他是有名的凶神惡煞,誰要落在他手裡,不死也
得褪成皮。司徒凌楚心裡頓時一沉,常志風,陳錦雲和胡仲坤已夠頭痛了,現在又
加上一個瘟神羅曉陽,這夥人不約而伺的全來了這裡,事情已不如想像中那麼單純
了,他們是有意毀了六合,有章要除了司徒凌楚,司徒凌楚眼裡燃燒著憤烈的焰火
,一雙手已握著馬君超的手道:「兄弟,這個仇咱們會報……」
驀地裡,一個冰冷的語聲,從後屋裡傳進來,道:「還要報仇,司徒凌楚、馬
君超不是認識你不會有今天,你這個亡命的害的我兒子還不夠,觀在,你立刻滾,
滾晚了只怕瘟神那幫子人連我們的祖屋都燒了,司徒凌楚,司徒凌楚,我老太婆求
你,別再扯著我兒子不放了……」
衝出來的是個年歲已高的粗灰衣衫的老太婆,她一臉淚痕的指著司徒凌楚咆哮
,司徒凌楚瞭解天下父母心,他低下頭黯然的道:「大娘,是司徒凌楚害了馬君超
,你老人家打我罵我,我都接受,但要我不替鐵兄弟報仇,決辦不到…」
鐵家嫂子淒楚的哀求道:「八爺,快走吧,這裡不宜久留……」
司徒凌楚嗯了一聲,那健碩的身子猛地一閃,他向鐵大娘和鐵家嫂子一拱手,
人已挺立在屋外。
朱士元跟隨了司徒凌楚爺多年,從沒見過他像今天這麼憤怒過,就是萬家樓子
被洗,司徒凌楚還能保持著極度的冷靜,處理一切善後。
現在,從他那酷厲而寒冰的眼神裡,朱士元知道仇恨已使這條漢子滿身的殺意
,司徒凌楚孤零零的站立在冷風裡,他的目光一直在老樹鎮上搜索,他在用他的鼻
和眼搜尋他要尋找的獵物,猛然的一跺腳,司徒凌楚終於開了口,道「風二娘!」
老樹鎮有二寶,老瞎子的灑,風二娘的騷,酒香傳千里,風騷能迷萬人。
風二娘在百里內的名氣並不遜於司徒凌楚,在風二娘的堂子裡有北國佳人、南
地胭脂,多少名人異土,凶補窮惡,那個能逃過風二娘的手段。
她手裡的粉頭上百,個個都是麗質佳兒上品之色,瘟神是個妤色痞子,他不會
放了到了口的肉從嘴裡鬆了,也許在那裡會找到他,司徒凌楚決定往那裡闖一闖。
風二娘的廟還真不小,磚瓦綠牆,紅毯鋪地,老樹鎮雖不是個富遮之地,但,
江湖豪客惡,中巨擘每每會在這裡出現,他們全是風聞風二娘的豐淨,那股子能令
人酥軟的騷動,大把大把的銀子就往風二娘的懷裡送,無非是想一親芳擇。
進得廳來,蒔花滿溢、溫香如春,在大紅波搖毯上,鶯鶯燕燕川流不息,在風
二娘堂口裡掌鍋的是小惠娟,這女人風騷不亞於風二娘,堂子裡大小事務她是一手
包辦,司徒凌楚落了座,小惠娟搖幌著那對圓潤的臂肢陪著笑臉逛了過來,先奉口
茶,瞇著那對能勾人魂的眼神,輕聲燕語般的說道:「八爺,你老難得來這裡,我
給你介紹個新鮮的……」
司徒凌楚對這種女人是沒有多大胃口的,小惠娟雖然是上上之選,嬌媚孤酥皆
稱得上一流,但八爺醉翁之意不在酒,冷淡的道:「我要二姐!」
小惠娟是何等角色,在這種場面上她可知道什麼樣的人該給什麼樣的味,那雙
會說話的眼梢略略一眨,已笑道:「當然,當然,以八爺這樣的人物,當然要風二
娘那樣的人伺候了,不過……」
司徒凌楚面色一沉,道:「不講價,不討價,我現在就見她。」
小惠娟是這行的老祖宗,跟觀四海,鼻仰五湖,她自量自己在這一行道中還要
混下去,司徒凌楚是六合的霸子,他不能哼哼也不能哈哈,連忙道:「二姐有客!」
司徒凌楚的眼神一冷道:「瘟神!」
小惠娟再沉得住氣也不禁臉色大變,那嬌柔的身軀彷彿給人捶了一下,竟泛起
一連串顫索乾澀的笑道:「八爺,你何必為難我……」
八爺的身子猛地挺了起來,小惠娟頓時不知如何是好,正在不知如何應付的當
口,突然在司徒凌楚的耳邊響起一聲如銀鈴般的笑聲,只見一個身穿翠綠長衫風姿
綽約的女人接著速步向這裡緩緩行來,她那張吹彈可破的玉唇,始終掛含在她能消
人火氣的笑意,淡逸的道:「我說八爺,你不會是來砸我的場子吧。」
司徒凌楚淡冷的瞄了風二娘一眼,道:「那要看你如何處理這場面了,在地面
上,我司徒凌楚從不過問場子裡的事情,更不曾踏進過堂子的大門,今天司徒凌楚
親自來了,二姐是如何答覆我……」
風二姐神色略異,道:「你要什麼?」
司徙凌楚冷冷的道:「二姐明明知道我要什麼?何必裝蒜!」
風二娘露出苦澀之色,道:「八爺,你這是要我二姐的命,我們這行也有行規
,決不涉入江湖中事,瘟神是在我的鋪兒上,但是,我奉勸八爺一句,能閃就閃,
別把自己的路硬往鬼門關塞,老瘟不是旁人,他早張了網在這裡等著你!」
司徒凌楚不屑的道:「你們是一條道的……」
風二姐的神色一冷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不能,依附著他在這行道裡
混口吃飯,六合瓦解,你這位八爺也不過是徒負虛名而已,想拿六合的帽子壓我,
嘿嘿,八爺,你錯了。」
真是六月的臉翻得快,司徒凌楚心裡的怒火直衝眉梢,風二娘不過是老樹鎮小
小的堂子就已不將司徒凌楚放在眼裡,往後六合還能在地面上闖麼?
風二娘的話語剛落,司徒凌楚已感覺出入影幌動了,數十道人影已將這裡田繞
,枝枝冷劍出鞘,把把光乃移幌。
司徒凌楚仰天大笑了,他彷彿許久沒經厲過這場面了,一股萬殺的豪情陡然從
心底裡蕩湧出來,目光流閃在每個狠厲角色的臉上,在那些面孔中,他想追尋出瘟
神的位置。
朱士元機伶伶的瞄視著全場,他的指尖在劍柄間移幌,時都可以撥劍,風二娘
和小惠娟後退著,這兩個女人在大風大浪裡走過不知多少回,在什麼場合中保護自
己是她們活下去的本錢,司徒凌楚沉冷的道:「叫瘟神出來。」
只聽一聲長笑從垂落的珠簾中傳來,那垂簾在一陣翻移下,瘟神終於現身了,
他面容蒼白的像個病夫,兩道刀削似的眉頭直聳入額頭,一雙眼神毒的能讓人感覺
不出他有點血味,隨在他身後是兩個半駝的矮胖子,一個藍布衫,一個灰長袍,三
個人同時落進司徒凌楚的眼裡,司徒凌楚爺的眼裡我噴火了,冷冷道:「真想不到
名傳江湖的三惡神全來了,司徒凌楚何其有幸能蒙三位爺的照應了……」
他向朱士元一笑,又道:「小元,標認識這三位爺麼?」
朱士元淡淡地道:「瘟神兩旁一定是竅神和惡神了,江湖三神惡傳千里,真想
不到咱們運氣真好,平常想代一個都不容易,現在三個全到了……」
司徒凌楚哈哈地道:「說得好,這樣讓我們省了事。」
瘟神嘿嘿的道:「司徒凌楚,你還是那麼狂,可惜你今天要走進你姥姥家了,
我兄弟在這裡等候多時了,你瞧瞧這班子兄弟,全是衝著你來的,常志風要你的命
,陳錦雲要砍你的腦袋,胡仲坤要挫你的骨,而我,嘿嘿要拘你的魂,常志風,他
們沒有我幸運,他們洗了萬家樓子也沒從地上把你挖出來,而我,嘿嘿,只不過穿
了馬君超的琵琶骨就能將你逼出來了,嘿嘿,司徒凌楚,你這是活該倒霉……」
他不提萬家樓子,不提馬君超司徒凌楚那股燃燒的怒火也許不會燃燒得那麼快
。提起萬家摟子,百來口的人命讓司徒凌楚的血淚沸騰,快要炸了的怒燈頓時爆發
出來。
一柄霸寒如水的冷劍已嗆然的展現出來,瘟神、窮神和惡神可認得司徒凌楚的
這柄名傳天下的血腸劍,他們全知道司徒凌楚的劍有懾人魂魄的功力,三個人身形
同時一晃,三柄劍也同時亮了出來,而四周也響起鼓燥,瘟神沉聲道:「兄弟,聽
著,誰要先拿下司徒凌楚的腦袋黃金百兩,能砍他一刀的黃金十兩,你們有本事砍
吧。」
瘟神真是滑溜的像頭千年狐狸,他們三惡神是不會搶先和司徒凌楚動手,他們
知道司徒凌楚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由自己那幫子小兄弟先動手,至少會耗掉司徒凌
楚那身精力。
在重賞之下,七八十個黑衣彪悍的漢子全眼紅了,黃金十兩是夠他在風二娘的
堂子裡玩個大半夜,如果僥倖砍了司徒凌楚,那豈不是成了小富翁了,在一邊喊殺
聲,那些漢子有若出巢的狗小飛一般,向司徒凌楚和朱士元他們湧殺將過來。
司徒凌楚長笑道:「小元,盡量干,別顧我,最好別留活口。」
留活口,朱士元心裡早就不存有活口的打算。他的劍迅快的劈飛出去,迎向最
先向司徒凌楚爺撲來的七個漢子。
小元不但劍法好,更善於拚命,他決不會放棄任何一條給予敵人重創的機會。
七條人影在電光石火間和他剛剛擦身而過,小元的劍借雙方觸及會面的剎那,
已斜刺裡將向他首先下手的那個漢子胸口穿去。
他手法快又靈巧,那漢子的劍尚未進出已慘叫一聲。人已畏縮在地面上,小元
迅快的撥出劍,眨眼間砍下了兩個,他這一快速的出來,連著幹掉三個,頓時使旁
邊的人知道小元原來也是高手。
司徒凌楚爺的身形更快,他連對方近身的機會都不會給,那柄血腸劍在他手裡
有如遨遊天際的紅龍似的,劍刃上灑著斑斑血漬,八九條漢子就這樣的毀在他的血
腸劍下。
他那威赫的攻勢頓時令那些搶攻的漢子震懾住了,司徒凌楚並不給予幫兇有稍
從的機會,他人似一縷淡逸的輕煙。
一劍插進左邊一個漢子的肚子裡,雙腳一蹬,那漢子連人帶血的憧向牆邊,左
手一掌拍出,正好折在右邊又跑過來那個漢子的腦袋上,血腥四溢挾著雜著淒厲的
慘嗥。
司徒凌楚身形不斷的又衝向迎面的一個漢子,這回他根本沒有出劍,而是左拳
筆直搗出,真慘,那一拳竟陷進那漢子的肋骨裡。
司徒凌楚押出手來,拳頭上全是血紅的一片,這種干法和打法只嚇得那些妄得
黃金的漢子怯了步,他們面上俱露惶恐之色,而沒有人再往司徒凌楚的身邊靠近了。
僅只是剎那間的功夫,地下已躺下十五條彪形漢子,人人都沒得個全屍。
瘟神窮神惡神已經是夠狠厲的角色了。當他們目睹司徒凌楚這超凡的殺人手法
後,他們心中也自認辦不到司徒凌楚這樣的快利。
風二娘和小惠娟全給司徒凌楚這份威勢給嚇住了,她倆是歡暢中的佼佼者,那
有不識得厲害之功夫,兩個人互換了一下眼色,知道得罪了司徒凌楚,她倆的活計
將很難再干了驀地裡,大門外響起一聲震天大吼,只見五六條漢子在兩個拿刀的漢
子率領下向這裡衝殺過來,他逢人便砍,手腳俐落的不給對方有還擊的機會,這夥
人身手快捷,剎那間已砍倒了好幾個瘟神的手下。
只見那莽漢大刀一翻,叫道:「屬下雷一刀向霸子報到!」
司徒凌楚唇角上翻起一抹笑意道:「老雷,傳命下去守住外面,咱們決不放走
一個!」
雷一刀是司徙凌楚爺手下十八條血性漢子之一,他刀法精,功力厚,沒有人知
道他的名字叫什麼?
只知道他姓雷,有那快閃的刀法裡,人人稱他為一刀,雷一刀之名也就不徑而
走,他揮刀如泥,大聲道:「放心,咱們的兄弟已將這裡重重包圍了!」
瘟神的神情隨著一變,他知道司徙凌楚有部份人來跟隨其後,但,決想不到他
們來的這麼快。他那知道六合幫有六合的聯絡暗號,司徒凌楚進了風二姐的堂子,
小元已暗暗留了暗記,那十來條漢子摸進老樹鎮後,就暗暗在這裡集中,雷一刀衝
殺進來。正是告訴司徒凌楚知道,兄弟全齊了。
瘟神的眉頭一皺,嘿嘿的道:「兄弟,咱們本來張了網等大魚上鉤,沒想到司
徒凌楚這雜碎反將了咱們一軍,咱們三兄弟如果不將這雜碎撕了,陳錦雲和胡仲坤
不笑死了才怪……」
惡神呸地一聲道:「那就幹了他……」
窮神和惡神兩個人的肩膀不過是略略一晃,兩個人的身子已貼著地面沖移過來
,而瘟神借這兩兄弟攻擊的頃刻間,一縷劍光飄空向司徒凌楚落下。
名聞江湖的三惡神聯手對付司徒凌楚爺,在道上已是件大事,司徒凌楚能單獨
拚鬥這三個惡煞故是不易,他秉持著一身所學,血腸劍有若劃空的流星。
瘟神攻來的一剎那,七層劍浪層疊的向這個人捲去,四柄劍有若吸鐵般的交擊
在一起,叮叮聲中進射著火光,沒有人能看清這四條人影是如何翻騰飛躍,但在交
錯的殺伐中,一顆如荔枝般大的眼珠子已硬給司徒凌楚掏挖子出來。
司徒凌楚的身手太快了,他那握住的眼珠子嗚的射向撲來的惡神身上,噗地一
聲,圓碩滾滾而帶血漬的黑白眼珠已嵌進惡神的腦門口,惡神的腦袋蓋有若硬嵌進
去的珠子,在慘厲的嗥叫聲中,人已仰翻在地上,一股血漿從腦門上流下來!
窮神在地上翻滾,惡神腦碎而絕,瘟神卻在長嘯聲中向屋頂射去,撞破了瓦頂
,人已疾飄而去,他真是個聰明的東西,撇下了跟他生死不渝的兄弟,一個人拔腿
溜了,小元的身子疾速射去,沉聲道:「攔住他……」
守候在屋外的兄弟響來一連串殺聲,司徒凌楚站立在地上有如神般的望著在地
上翻流的窮神,他並不急著追殺瘟神,他知道如果瘟神想走,誰也留不下他,但,
惡神雖死,窮神猶在,他相信他能讓窮神說出瘟神的去處。
雷一刀已將屋裡的漢子處理得差不多了,道:「老大,這些人!」
其餘的漢子早已歇了手,他們被這凶烈的殺戮震攝住了,沒有一個也再輕舉妄
動,司徒凌楚揮手道:「叫他們滾!」
彷彿是大赦一樣,那群瘟神的手下,早已偷偷的散了,他們溜得像隻老鼠,屋
外的漢子是得到雷一刀的訊息,閃開一條路,讓這些亡命之徒失意而去。
風二娘在哆嗦著,她是嘴上狠,心裡怕,瘟神一跑,她已拉著小惠娟含著淚卜
地跪在司徒凌楚的面前,顫聲的道:「八爺,風二娘有眼無珠得罪了您八爺,這堂
子是開是關,全憑八爺您一句話,我二姐是自個兒往火溝裡跳,不關大伙姐妹的事
……」
習徒凌楚制止了風二娘再續繼說下去,道:「二姐,堂子你還照開,六合兄弟
不會踏進堂子半步,日後,只希望二姐別再那麼勢力眼,今天是遇上我司徒凌楚換
了別人不會那麼好說話。」
風二娘感激的道:「多謝八爺,我……」
司徒凌楚再看她一眼,道:「把那位窮神爺架起來……」
惡神已死,窮神成了獨眼龍,他被司徒凌楚挖掉一隻左跟,凶威早失,雷一刀
伸手,將這窮神揪起來,別看窮神平日那副耀武揚威的狠勁,這刻他可知道自己是
栽在誰的手裡眼睛瞎了一個,無異使他失了仗持,他忍著痛,冷冷地道:「八爺,
給我個痛快!」
司徒凌楚冷哼一聲,如冰渣子似的透進窮神的心裡,道:「說,瘟神會藏在哪
裡?」
窮神瞭解不說的後果,惡人自有惡人磨,雷一刀早已虎視耽眈的瞪在那裡,他
只要有半句話是假,那這老命就要毀在雷一刀的手裡,窮神大聲道:「我不知道。」
他在逞英雄漢子,裝好樣的,雷一刀真是雷一刀,手裡的刀霍地指在窮神肚上
,冷冷的道:「你要我給人開膛……」
窮神顫聲道:「你敢……」
雷一刀哼地一聲道:「我有什麼不敢……」
那一刀切下,果然是腸肚分開了,窮神慘叫一聲,鮮血已冒了出來,一個肚子
兩邊一分,腸子頓時從肚子裡湧了出來,窮神慘叫一聲,人已在地上翻滾——
司徒凌楚眉頭一皺,道:「老雷!」
雷一刀大笑道:「霸子,別怪我手段殘忍,萬家樓子多少人命毀在這些人手裡
,馬君超鐵大哥,有何罪,遭他們那樣修理,我饒了他們,天也不會饒他們,咱們
這是替天行道……」
司徒凌楚揮揮手,道:「上路!」
雷一刀和小元,不敢再多吭聲,他們知道他們的霸子脾氣,愈是生氣愈不會說
話,屋外的兄弟早已蓄勢待發了,他們像此地刮起來的頂頭風,瞬息間已消逝在蒼
芒的天色裡,黃土路面上,捲起了道道黃霧……
深夜。
夜涼如冰。
寒冷的風吹起了縷縷風嘯。
林葉隨著風聲簌簌而響。
遠山那間無名的神廟裡。此刻突然響起了一連串清脆而肅默的鐘響,梟梟的餘
音在空中緩緩而散,使這寒寂的長夜平添了幾許淒涼,沿著平階而上,十八條血性
漢子全恭身的站立在寺廟的兩旁,靜靜的寺廟裡透著縷縷燭光,橫匾書寫著「無名
」二字,兩頭石獅子左右而立,廟雖無名,神威猶在,人站在廟前,自然而然能感
受到那股莊嚴和肅靜,司徒凌楚那張嚴厲的臉上掠過一抹激動而熟悉之色,遠眺著
神廟四圍的夜景。
曾幾何時?自己也曾是這裡的常客,誦經拜佛,修功習劍曾是自己日常的課程
,苦修的三年日子使自己與老僧有同樣的思緒,誦經禮佛是禮讚佛祖的仁慈,習劍
修身是健康自己體魄。
那段日子裡,他隨老師父日起日落,千遍一律的清苦日子,也曾厭煩而有偷跑
下山的慾念,但老師父謹慎治教的苦心令他感動而虛心……
意念如流轉的電閃,片片過去的景像在跟前飛過,也許是近鄉情怯,也許是情
深義重,司徒凌楚遲遲沒踏進這廟門之中。
神廟裡又傳出老師父低啞而蒼老的誦經聲,篤篤的木魚在夜風裡飄揚,一句月
蟬經還是那麼熟悉的傳進司徒凌楚的耳裡。
突然,木魚敲寸聲曳然而逝,只見老師父一身灰袍,佝僂著身子遲緩的從神殿
前站起來,一雙目刃慈祥而和睦的望著站在門檻前的司徒凌楚,他蒼老的道:哄u
進來吧,小八!」
老師父從不以師父自居,和司徒凌楚是朋友也是師友,那句小八,司徒凌楚心
裡流過一股暖流,熟悉的有若慈父的召喚,他真想撲過去伏在老師父身上痛哭一場。
但是,老師父從不喜歡喜怒哀樂掛在臉上,他教他情在心中:何需形諸於外,
遇事寒靜切莫情緒化,雖然已事隔多年,敦醇教言依猶在耳。
司徒凌楚沉冷的進了廟裡,他只握了握老師父的手,依慣例在佛前拈了信香,
老師傅望著自己調教出的徒弟,僅以淡淡的口吻,道:「看你面帶煞氣,眉有情緒
,小八,你有了困難?」
老師傅善觀天象。熟易經,能閱人,更算未來,司徒凌楚的面和一落入老師傅
眼裡,過去未來盡入老師傅眼裡,司徒凌楚面有難色,道:「老師傅神眼,弟子確
有了麻煩。」
老師傅沉思道:「你眉有殺氣,心有血意仇念已像蠶網似的網住了你。
這是劫也是難,我老師父想挽回狂瀾,只怕力有未逮,只願你少殺生,多寬恕
!」
點點頭,司徒凌楚恭聲道:「弟子明白。」
老師傅雙目一垂,緩緩坐在蒲團上,道:「你來找我一定有所求……」
司徒凌楚嗯了一聲道:「弟子要取血牙……」
血牙……二字一入老師父耳裡,以數十年佛學潛修的涵養居然是神色一變,他
那雙微開的雙目逼射出一道寒酷的冷光,半晌沒有說話。
司徒凌楚站在那裡,四目交射,居然令司徒凌楚感覺出一股從沒有過的寒意,
司徒凌楚顫聲道:「老師父……」
老師父終於長歎口氣,道「血牙刀是楚家老爺子親手交給老衲保管的,當初楚
老爺子把血腸劍血牙刀一併交給我的時候就說過,血腸給小八,血牙要保存,此物
最不祥,嗜殺是其性,小八,難道你忘了你爹的話……」
司徒凌楚眼裡泛射著晶瑩的淚光,他永遠不會忘了父親的交待,血牙刀嗜殺,
是聞名武林的十大凶器之首。
此兵器雖名曰刀,其實是似劍非劍,似刀非刀的穿喉利刃,它有十三把裝在皮
囊裡,只要將皮囊纏在腰際,十三柄血牙刀隨時可彈發而至。他父楚元為了血牙刀
而喪命,感其霸道而將此刀藏於神廟中,非不得以決不可輕易出現江湖,血牙刀是
楚家之物,司徒凌楚要取回此器,老師父自不便拒絕,唯有將血牙刀的後果先告訴
司徒凌楚。
司徒凌楚黠然的道:「弟子當謹記師言,少殺生……」
老師父長歎一聲道:「令尊為了這十三把血牙刀送了命,江湖上如果知道此刀
重現道上,只怕那些死在此刀下的後人會找上了你,小八,你會枉樹強敵,何不…
…」
司徒凌楚何嘗不知道血牙刀的威名,道上同仁若知道塵封武林的血牙刀又重現
江湖,只怕無數殺手會找自己拚命,但現在眼下常志風、陳錦雲、胡仲坤毀了六合
幫,血洗了象徵六合精神的萬家樓子,那無異是讓司徒凌楚死無葬身之地,更何況
司徒凌楚爺有意知道其父楚雲是死在那些人之手,讓這十三柄血牙,或許能將父仇
的兇手引出來。
司徒凌楚已沒有選擇,道:「老師父,弟子全明白。」
老師父慎重的道:「不後悔……」
司徒凌楚爺斬釘截鐵的道:「永不後悔。」
老師父長袍微拂,人已自蒲圍上站了起來,慎重道:「血牙十三刀是楚施主拼
其一生得來的利器,現在他就物歸原主,我已把它壓在神龕下,希望能借佛祖的神
光化解它的凶厲,但願你能謹記,少殺生,少顯露,當心凶禍上身……」
字字如金石般的敲進司徒凌楚的心坎裡。
他恭謹的凝立在神龕前,老師父果然從神龕下拿出那十三柄聞名天下的血牙小
刀,暗黑的皮囊彷彿沾滿了血腥般的令人矚目,一十三把小刀斜插在皮囊中,支支
小刀泛射出條條寒厲的冷光,如魔鬼的牙刃般的那麼令人驚心。
司徒凌楚只覺心底裡有股衝動的熾熱在洶湧,以他那沉穩的功力,居然也會有
這種異常的感受,他的心一沉彷彿有道千斤重擔已壓在他的肩上。
鐵肩擔道義、辣手蕩江湖,他知道,自己接下的不僅僅是十三柄血牙刀,還有
挑不盡的江湖道義,當著老師父的面,當是佛祖前,他已承接了無數的恩怨和情仇
,司徒凌楚爺沒有將皮囊繫在腰際,而是余掛肩一披,老師父詫異的道:「你爹傳
給你如何使用它了?」
司徒凌楚搖搖頭道:「沒有,我也不明白為什麼?直覺得想斜披在肩上,老師
父,難道我掛的方式不對……」
老師父口喧佛號,合氣道:「天意天意,血牙正是這種用法……」
彷彿有雙看不見的魔牙,替司徒凌楚配置上血牙刀的帶法,司徒凌楚有了血牙
十三刀,突然覺得有服從來有過的豪情和膽識充塞在他的心田,也像是自己突然得
了一十三名殺手般的那種狂喜,但司徒凌楚決不會被那股莫名的狂喜沖昏了頭,他
知道自己往後的江湖道上更加多舛和險阻,所背負的仇怨將使自己疲於奔命,老師
父歎氣道:「你心頭有種狂熱……」
司徒凌楚一怔道:「是的……」
老師父語重心長的道:「令尊將它交給我的時候,我會有種莫名的衝動,如果
我定力不夠,一定會去試刀,從那次,我知道為什麼它會名利十凶了首了,小八,
它嗜血,它好殺,當初給它取名血牙,定是鑄刀之人知道它的凶厲,你小心……」
司徒凌楚點頭道:「我終於明白爹爹為何將它寄在神廟裡了,它是柄不凡的刀
,它有靈性,有詭界的魔力,爹當年若不是血牙離身,也不會死在仇家之手……」
老父揮手道:「別追問過去,你去吧。」
司徒凌楚想向老師父跪拜,老師父卻已轉身面向神佛,他知道老師父的脾氣,
默默地退出神廟。
風在廟外狂嘯,十八條血性漢子守置著站立在廟前,一揮手,十八道人影已飄
向石階,司徒凌楚在兄弟的陪伴下向山下行去。
山上又響起老師父的撞鐘聲,裊裊的餘音一直在山谷裡迥蕩。
朦朧中在一片隱隱的黑霧裡,有一張酷冷的臉從廟後伸了出來,他那雙冷漠的
眼神真似要看透了老師父的心事,一移身,人已站在廟院中,老師父耳目何等聰明
,這人一現身,他已冷冷地道:「該聽到的你都聽到了,該看到的你也看到了,施
主,這半個月來你常常偷窺老衲的隱私,居心何在?」
這個人雙目如兀鷹般的敏銳,目光在廟裡略略一瞄,人已站在老師父的面前,
冷冷地道:「他可是楚雲的兒子?」
老師父一震,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不錯,他是楚雲的兒子,小八!」
那人面上忽然掠過一抹殺氣,冷聲道:「十三柄血牙刀也交給他了?」
老師父淡淡地道:「一切都瞞不過施主的慧眼,你應該比我明白……」
那人腳一跺,道,「你該死。」
他真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這半個多月來,他白白守候在老師父的神廟,總希
望能發現血牙刀的蹤影,但老師父心如靜前潭,從沒有展示過這十三柄名聞天下的
凶刀,他也曾趁老師父上山散步或找柴的剛候,進廟裡搜尋過,從沒有發現它的蹤
影,他一直想偷出這十三柄血牙。
但是,他失敗了,他從沒想到這十三柄血牙刀會藏在這龕下面,佛祖慈悲,血
牙凶厲,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老師父會將它放在佛祖座下,當然,他永遠不會瞭解老
師父那股苦心,要以佛法化去它的凶厲。
老師父對這個陌生漢子暴跳如雷的神情恍如未見一樣,他合什道:「施主要超
度老衲……」
那人嘿嘿地道:「老師父,你知道我是誰?」
老師父淡淡地道:「知與不知,又何妨?但憑善念存心房……」
那人厲聲道:「我苟小飛尾上針比世間最毒的還要毒,你交不出血牙刀,我會
要你的命,也會燒了這座廟,否則,嘿嘿,實難消我心頭之恨……」
老師父心頭頓時劇烈的一震,他雖然出家已久,禪定功夫已保。
但是,苟小飛之名也令人心顫神搖,橫行黑山白水,五湖四海的大殺手——苟
小飛,江湖中不知此人者為少數,他不但殺人,還會劫財劫色,素有惡夜殺手之名
,老師父合什道:「施主要殺老衲,不怕因果報應……」
苟小飛不用的道:「要有因果早該有了,要有報應也早該報了,我苟小飛殺人
無數,報應在那?……」
老師父搖搖頭道:「不是不報,是時辰未到……」
苟小飛嘿嘿地道:「老東西,死的是你,報應的也是你,今夜我拿不到血牙十
三刀,就拿你先來開刀……」
話聲一落,他忽然仰天一聲長嘯,但聞遠遠的神廟底下確起一連串快速的蹄聲
,夜色裡,只見五匹快騎快速的向神廟前如箭簇般的向這裡奔馳而來,馬上五條壯
碩的漢子兇惡的飛撲而來,他們個個身手矯捷,五條牛皮索已很快的套在老師父的
身上,老師父有如老僧入定的凝立在地上,任那五個漢子將自己手腳和頭上套上牛
皮索。
苟小飛冷冷地道:「老東西,我要五馬分屍……」
老師父合什道:「施主,你會後悔……」
苟小飛厲聲道:「後悔個屁,兄弟給我殺……」
那五條漢子俱是苟小飛手下,苟小飛語音一落,五個人同時吆喝一聲,五匹健
馬長嘯一聲,各自往不同方向奔去。
此刻,老師父四肢和脖子均已栓上牛皮索,五匹健馬快速的奔去。只見牛皮索
已經拉得繃緊,只聽老師父一聲大喝,五條漢子同時由馬上栽了下來,人人眉心插
了一把小刀,那五個健壯的漢子連慘叫都喊不出來,便已死在石地上,而牛索早已
斷數段,老師父依然凝立在那裡,面不喘氣不湧的冷冷瞄著苟小飛,苟小飛目睹老
師父這一身蓋世武功,嚇得神色慘變,楞楞的僵立在地上,半晌,道:「血牙……
血牙……」
老師父面上一陣冷清,道:「算你還有點眼力,一眼能看出那是血牙刀,血牙
十三刀,是天下十大凶器之首,我老師父豈非輕易給人……」
苟小飛顫聲道:「你交給司徒凌楚的難道不是血牙……」
老師父冷冷地道:「是血牙十三刀,而且是真正的血牙刀,不過在交給他之前
,我老師父已複製了十三柄血牙刀,跟他手裡的刀一模一樣,往後,我老師父要殺
誰就殺誰,江湖上會把一切帳算在司徒凌楚的身上,可惜,司徒凌楚永遠也不會想
到栽在我老師父的手裡。」
苟小飛突然靈機一動,道「我明白了,你根本不是老師父,天下有誰不知道老
師父是楚雲的好朋友,也是司徒凌楚的啟蒙恩師,如果你是老師父,你決不會陷害
小八……」
老師父哈哈大笑道:「我不是老師父,我是誰?」
苟小飛沉思道:「天下易容能唯妙唯肖,連司徒凌楚這麼精明的都能瞞過的,
除東魔外,在下實在想不出還有那個有這麼大本事!」
老師父是個何等沉著的老江湖了,苟小飛這句話居然令他心顫魂搖,他本來以
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舉世必能看出這個秘密的人不多,那想到苟小飛居然能在一
瞬間就猜出他的來厲,老師父沉思,道:「你憑什麼說我是東魔!」
苟小飛嘿嘿地道:「老師父,別忘了,我苟小飛在這裡守候了半個多月,為了
那十三把血牙,我幾乎天天都記錄老師父的行蹤,及生活習慣,老師父有一種最大
的習慣,不論颳風下雨,他每天午後必定到寺後小泉處洗澡,而你,卻沒有洗澡的
習慣,我曾繹研究過這種習慣的轉變,最後,我判定你不是老師父……」
老師父垂目沉思,道:「那又怎麼能斷定我是東魔呢?」
苟小飛得意的道:「這更容易了,東魔易容之術獨步天下,但,不管如何變,
東魔那雙腳永遠變不了,他腳小如七寸,如女人的金蓮,我只要看看你的腳就知道
你是誰了?」
果然:老師父的腳小的僅有七八寸,他雖然以褲腳掩住,但稍為留意,還是能
看出他的真假,老師父心神略震,仰天大笑道:「苟小飛?你果然是個不同凡響的
殺手,可惜,你知道的秘密太多了,知道秘密愈多死的愈快……」
苟小飛神色微微一變,霍地一退,道:「你不會殺我……」
老師父一怔道:「為什麼?」
苟小飛大笑道:「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我知道名聞天下的東魔雖然獨來獨往
慣了,但,確有稱霸天下這意,你缺少人手,缺少能為你賣命的人手,而我,正是
你要選擇的人,東魔,咱們互相利用,兩合則有利,分則有害,你可以考慮考慮,
是殺我呢?還是用我……」
東魔兩眼一直盯在苟小飛身上,沉思道:「你為什麼要和我合作?」
苟小飛嘿嘿地道:「道理太簡單了,我干殺手已有十來年了,各路兄弟,幫會
門派,那裡都容不下我了,所以我才想盜取血牙十三刀,有了你的庇護,我便有了
護身符,如果我不依附著你,江湖上還有容我之處麼?」
東魔聞言哈哈大笑道:「好,苟小飛,我暫時不殺你,不過我會不信任你,既
然你是個殺手,你先替老夫殺了葉超,落日刀葉超是你的兄弟,也是好朋友,你殺
他,他永遠也不會料到……」
苟小飛心神一顫,落日刀葉超是神刀門的大執法,在神刀門中有極高的地位,
池和他有不凡的交情,兩人視為兄弟,如今東魔頭一件差事,就是這麼棘手的事情
,他呆了一呆道,「為什麼要殺他?他惹了你……」
東魔冷笑道:「這是給司徒凌楚的往後生涯鋪路,他擁有血牙十三刀,豈能容
下神刀門囂張,殺了葉超,留下血牙刀的破綻,你想想看,道上的刀客那個不人人
自危,將一切罪推到他的頭上,而我們投取予求,利用血牙刀除去該除去的人!」
苟小飛大驚道:「你要他背黑鍋……」
東魔冷笑道:「報仇的方式很多,這只是我報復的手段之一,誰叫司徒凌楚錯
投了胎,要投在楚雲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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