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善惡難知】
蒼空裡透著一片明霾,冷颯的寒風刮在地上片片枯葉,刷啦刷啦的在空中旋轉。
在這種寒冷天氣,神龍旅的正義堂已掛滿了白布輓聯,一個斗大的「奠」字用
鮮菊花綴成,放在堂門口,南宮誠的神位供在大堂正中,白燭長香早已燃起,這是
告別式。
神龍旅兄弟早已列在大堂兩旁,人人面上冷清嚴肅,一副眉不展,嘴不裂的淒
涼神情。
八爺站在七叔神位前上間之後,兩旁兄弟突然同聲喊道:「殺杜文羽祭七叔…
…」
「殺杜文羽祭七叔……」
在這番激昂的情緒中,八爺已沉聲道:「帶杜文羽!」
四個標形漢子已押著杜文羽走了進來,杜文羽雖在惡人城裡獨霸一方,目睹靈
堂中這股肅殺的氣氛,神色也不禁瞬息數變。
他不是個怕死的人,由於在惡人城裡面對的惡人太多了,那種場面都可能碰到。
但,像這種要殺他的場面畢竟還是頭一回,他臉色居然蒼白,有點失措的樣子
呢。
汪長安一腳踹在杜文羽的小腿,喝道:「跪下。」
杜文羽想逞能都不能了,人已操控在人家手裡,汪長安那一腳部位准、力道足
,他身子一轉,人已跪了下去,杜文羽怒聲道:「大丈夫寧死不屈,為何要跪?」
他真硬,雙腿一弓又站了起來了,汪長安叱道:「面對七叔神位,你還不俯首
認罪。」
汪長安視南宮誠如父,心中悲痛宛若刀剜,而對這個令他傷戚的仇人,目中如
噴火樣的赤紅,他又要踹下去,八爺已道:「算了,他還算是個人物,理應受點尊
重,能領導惡人城那麼多人惡人也不容易,讓他站著吧。」
八爺開了口,汪長安不能不依,憤憤的退了下去。
杜文羽嘿嘿地道:「八爺,從你這句話裡,我相信你的確能讓人尊敬的人,杜
文羽一生不服人,對你,我算服了,南宮誠是我殺的,好漢做事好漢當,杜文羽死
不懼,活不悅,你們神龍旅人多勢眾,我杜文羽即落在你們手裡,只有認栽的份,
現在,你們要殺要剜,悉聽尊便……」
杜文羽不愧是杜一帆的兒子,面臨生死取舍間。他表現得果然像條漢子。
侃侃而談了無懼意,剎那間令場兄中弟暗暗喝采,但是,人與人之間,佩服是
一回事,仇恨又是一回事,佩服並不能減低的殺意,他依然要死。
八爺長吸口氣道:「杜文羽,血祭七叔是大伙兄弟的意思,自古以來殺人償命
,你也怨不得誰?只怪你沒考慮後果……」
他一拍手,又道:「送酒。」
酒能壯膽也能麻痺神經。
八爺話聲一落,立即有兄弟捧著一壺酒進來,放在杜文羽面前。
杜文羽仰天一聲大笑,道:「這是給我送行。」
八爺淡淡地道:「人生一場醉後再走,這是兄弟的一點意思。」
杜文羽倒也豪爽,呵呵地道:「痛快,人生當醉,有酒為榮,杜文羽,生不歡
,死不懼,但求心中一份坦然,八爺,我還是謝謝你。」
他真乾脆,抓起酒壺仰頭咕嚕咕嚕的喝了夠,任酒水沾濕衣衫,面臉上始終露
著一抹笑意。
石蘭真聞言哼地一聲道:「你還坦然,要坦然就別殺七叔……」
那杜文羽聞言後,臉上倏忽間蒙上一層憤怒之色,他的臉色凶光大怒,一副怖
人的殺機,森冷的道:「他該死,他不死才沒有天理……」
此刻大伙都已感染到南宮誠死後的淒愴,杜文羽口出不遜,頓時引起今場兄弟
的憤怒,數十道目光全含恨的瞪眼著杜文羽,並激起全部兄弟的怒吼,齊聲道:「
雜碎,你才該死。」
汪長安沉聲道:「杜文羽,你死到臨頭猶敢嘴硬,你真是個頂尖的沒有人性壞
坯子!」
兄弟中有人怒吼道:「殺了他,八爺,殺了他。」八爺沉思道:「杜文羽,你
殺了七叔,好像還有理。」
杜文羽大笑道:「不錯,惡人城裡人人為惡之最,也可以說誰死都不怨,可是
若以南宮誠的罪行,嘿嘿,惡人城所有人的罪也不知他一人!」
嗯,杜文羽這話使所有人都訝異的瞪大了眼睛,怒光如一道燃燒的火燒錦雲,
憤怒的盯著杜文羽,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而杜文羽不但後悔,反而處處說
南宮減是惡人,當然引起這些人更憤烈的殺意。
彭伯清冷冷地道:「杜文羽,人都死了,你還罵七叔。」
杜文羽大聲道:「如果單單罵幾句,他還是命好,假如蒼天有眼,他的屍體早
就天打雷劈了,彭伯清,我說的話有一句是假,你可以把我挫骨揚灰,剩下的屍骨
扔給野狗吃……」
一怔,彭伯清呆了,要知南宮誠在神龍旅兄弟心目中是個神,一個神的形象是
美好的。這個形象給人破壞了,當然會引起大伙的憤怒的不安,因為人人怕聽真話。
八爺突然覺得心裡震盪不已。南宮誠視這些兄弟為自己的子女,神龍旅中人人
敬畏他,擁護他。
可是杜文羽嘴裡的南宮誠,簡直是人狗不如,八爺愈聽愈寒心,難道七叔真是
個大奸大惡之徒……
肖樹德凝重的道:「八爺,下刀吧,如果再讓這龜兒子滿口胡說,七叔在天之
靈也難安歇,我們——」
八爺一咬牙道:「好,杜文羽,不管七叔是對是錯,現在已是死無對證,你殺
了七叔,你就得死。」
杜文羽的死就這樣判決了。
一對大白蠟燭,在洶洶火焰下,顯得益發悲慘,這些人都是英雄豪傑,望著那
座牌位也不禁眩然欲淚,八爺先上香,然後道:「祭血!」
話聲一落,一個黑衣漢子已托著一柄長刀行了出來,他一步步的向杜文羽行去
,臉上一片殺氣——
杜文羽再英雄再好漢,當他面臨死前的掙扎時,他那張臉也不禁變成臘黃色,
索性閉著雙目,不聞不看!
黑衣漢的刀已揚了起來,目注杜文羽喝道:「杜文羽!」
他突然發出那聲震天的大叫,杜文羽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彷彿被什麼東西抽緊了
一樣,一柄長刀已向杜文羽的身子推了過去。
黑衣漢子手裡的刀已扎進杜文羽的肚子上——
血液才冒——突然——
半空裡突然響起一聲大喝道:「住手。」
黑衣漢子的刀正要推進杜文羽的肚子裡,一股力道悄然的向那黑衣撞來,黑衣
漢子只覺得手裡的刀像捏在別人手裡一樣,居然反撞向自己……
鮮紅的血已迸濺出來,杜文羽已痛的叫了起來——
黑衣漢子蹬蹬連退七步,那柄刀居然再也扎不進杜文羽的身上,他訝異的啊了
一聲——當著神龍旅全部兄弟的面,居然有人硬闖靈堂,並制止了他們的祭血的儀
式,這在武林中是犯了更嚴重的大忌,來人如果不是有能令人信服的說理,只怕會
立刻和神龍旅反目成仇——
八爺沉喝道:「誰?」
彭伯清、肖樹德和汪長安已向門口撲去,沉沉黑夜中。
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十餘歲的孩子,如踏血無痕的向這裡
飄躍而來——
在臘臘的燭光下,在條條白布下,在黑黑夜色中,這個白衣婦人和白衣孩子有
如鬼魅樣的展現在每個人眼前,是鬼?是人?
彭伯清喝道:「站住。」
那白衣婦人冷冷地道:「我來拜我丈夫,不行麼?」
白衣孩子也叫道:「我爹呢?我爹呢?」
女的找丈夫,孩子在喚爹,這女人到底是誰?
難道是杜文羽的老婆,杜文羽在惡人城時,他老婆和孩子都沒出現過,此刻為
何又突然冒出來?……
孩子和他全俱是素衣素服,假如和杜文羽有關係,杜文羽人尚安全,又何須穿
孝服。
這母子兩人出現的太過突然,頓時讓人滿頭霧水,不知這對母子是何來厲?
白衣婦人牽著白衣孩子根本不理會彭伯清的喝止。
眨眼間人已闖進靈堂之中,彭伯清雖有意制止,可是在沒弄清楚對方身份之前
,他也不敢冒然出手,只有由他進來,八爺冷澀的道:「這位大嫂,你是不是走錯
地方!」
那婦人眸珠子一閃,一股逼人的威嚴掃過八爺的臉,然後略略一禮,道:「錯
不了,八爺。我是給我老公上香來的。」
八爺哦了一聲道:「請問嫂子,誰是你老公……」
那婦人斜睨了南宮誠的靈位一眼,道:「他……」
八爺一震道:「嫂子,你……」
不但八爺聞聲一震,全場神龍旅兄弟又有那個不驚慌失措。
七叔一生清高,從不沾女色,大伙兄弟跟了他這麼多年有誰聽過他有家眷,這
白衣婦人在七叔死後,竟前來認夫,這裡究竟透露著什麼玄機?莫非……
白衣婦人淡淡地道:「你們不信?」
八爺苦笑道:「七叔沒提過……」
白衣婦人聞言冷笑道:「他當然不會提過,這件事他怕露光,怕讓天下人知道
他是個背信忘義之徒,八爺,請你仔細看清楚,這孩子跟老疤長的像不像……」
此刻經這白衣婦人一提,兄弟們才留意到這個十來歲的孩子身上,他眉清目秀
,身體健朗。
從眼神、鼻子,和那張豐厚的嘴唇,果然跟七叔一模一樣。
唯一不一樣的就是七叔老邁,這孩子稚幼,但,他的動作和七叔真是像極了,
不由的兄弟們不信。他不是七叔的孩子——
八爺怔怔地道:「像極了。」
彭伯清急聲道:「七叔太不該了,有了家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白衣婦人鼻子裡哼一聲道:「他見不得人,不敢說。」
彭伯清也許是愛烏及烏,他愛七叔,對這孩子也就特別好感,彭伯清上前拉著
這孩子的手,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道:「龍兒!」
彭伯清一拍手道:「好名字,七叔給他起名字叫龍兒,顯然是神龍旅的縮寫,
龍兒你爹給壞人殺了,你想不想替爹報仇?」
那知龍兒眨動了大眼睛,道:「不想。」
此言一出,全場兄弟嘩然,父報子仇,天下人哪個做子孫後代的不思為父親復
仇雪恨。
而這孩子對父親之死恍如與他無關一樣,這種怪異的行徑實在有反常理。
彭伯清心底一沉,頓覺這孩子簡直是畜牲不如。
彭伯清面色一冷,道:「你爹給人我殺了,居然不想報仇……」
龍兒冷冷地道:「殺我爹的是誰?」
彭伯清一指杜文羽,道:「是他!」
彭伯清心裡忽然又燃起一絲希望。
只希望龍兒少不知事,尚不理解人世間陰詐邪惡之事,而無法判斷是非曲直,
此刻他忽然問起殺父仇人是誰?
彭伯清頓時釋懷不少,想必龍兒已經想通了吧。
龍兒看了杜文羽一眼,居然恭聲道。
「杜叔叔。」
這話出自龍兒之口。
頓時把彭伯清給氣的七竅生煙、五佛升天,龍兒不但不恨杜文羽,還叫杜文羽
叔叔。
這種認賊做父的忤逆行逕自是令所有人憤感不已。
杜文羽大笑道:「好,好,杜叔叔沒有白疼你。」
彭伯清已吼道:「畜牲、畜牲。」
龍兒突然面色酷冷的道:「他為什麼殺我爹?」
彭伯清一呆道:「當然是有仇了。」
龍兒嘿嘿地道:「你知道原因麼?」
彭伯清又是一呆道:「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不但彭伯清不知道。
八爺又何嘗知道,其他兄弟就更不知道了,龍兒問的絕,彭伯清答的真。頓時
全場目光全落在龍兒身上,想聽聽這孩子到底還能說出什麼。
龍兒長吸口氣,道:「你應該問問我媽!」
哪知那婦人歎息道:「龍兒,你說吧,媽不想再提了。」
她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又對龍兒說:「龍兒,先給你爹上香,不管他罪
有多深,人多薄情,你還是他兒子,禮數到了,再論別的……」
龍兒大眼一眨,當真的乖乖的跪在南宮誠的靈位前磕了三個響頭,他緩緩爬起
來,站在那婦人身邊,小聲道:「娘,磕過頭了。」
那婦人面上酷冷的一笑道:「好,道義盡了,咱們也不必多留了,扶著你杜叔
叔,咱們帶他離開這裡……」
龍兒果然上去扶杜文羽。彭伯清看的大怒道:「龍兒,他是你爹的仇人。」
龍兒冷冷地道:「我爹,他認過我這個兒子麼?要不是杜叔叔,我和我娘早就
屍骨不存了,杜叔叔是我的恩人,他要是殺了我爹,也只能怪我爹爹多行不義……」
這話從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真是令所有為人父母者大吃一驚,天下
沒有不是的父母。
而他,小小年紀心裡充滿了這麼多的怨恨,豈非令人不可思議。
更絕的是這孩子認賊作父,將殺父仇人視為恩同天造,這種言行大逆不道,人
人被孩子的言行嚇住了。
彭伯清聞言大怒道:「畜牲,七叔好歹也是你爹,你怎可這樣說話。」
八爺的心突然一沉,他詫異的望著這個十來歲的孩子,這孩子的思想太可怕了。
如果這孩子真是七叔所生,這孩子的坎坷遭遇只怕是他——
七叔有子如此,九泉這下只怕難以入眠,人真是可怕的動物——
八爺沉思道:「龍兒,從你口裡,七叔恍如十分對不起你們母子,告訴我,七
叔如何對不起你們……」
龍兒冷冷地道:「在靈堂前,我可以叫他一聲爹,如果他沒死,我叫他爹他會
一掌劈了我,他說過,他永遠也不會承認我這個兒子,只能偷偷放在心裡,請問諸
位叔叔伯伯,我龍兒真的這麼可憐麼?要叫人家爹,要做人家的兒子都這麼困難?
我還認他幹什麼?」
又是一番驚天動地的問,場中,每個人都露出驚疑不信之色,他——龍兒只有
十來歲。
十來歲的孩子卻說出多麼世故的話語,也多沉痛的稚子心聲。
人執無情?情在何處?
子又何辜?父又何過……
八爺歎道:「龍兒,如果你說的屬實,七叔確實有些不對,不過,七叔仗義仁
厚,不似你說的那種人,如果真有這種事,其中一定有原因……」
龍兒哼地一聲道:「你們不信,好,你們看看我娘……」
他恍如十分激動,伸手去拉那白衣婦人的手,不小心拉著了衣袖,一扯之下,
白衣婦人的整條袖子給扯了下來!
白衣婦人一額道:「龍兒……」
在所有目光中,大家看到這婦人的手臂不是白白細細的肌膚,而是一條如指姆
粗的疤痕,條條儡儡的好不恐怖。
那女人原本細柔白嫩,誰又會想到她那條手臂會被人割抽成一條條老疤。
龍兒眼裡像噴火一樣的吼道:「怕什麼?該給他們看就給他們看,這是我爹對
付我娘的手段,她本是個大富人家的小姐,從跟了我爹後,就受我爹的欺凌,拳打
腿踢也就罷了,他卻拿鞭子沾上油用這種方法修理我娘,所以身上才會留下這些疤
痕……」
鞭子屬皮,沾上油其硬如鋼,抽在身上,連皮帶肉都會扯下來。
南宮誠真是無情至此,親手對待自己的嬌妻嗎?
如果七叔若真如此,他為何會變的這麼殘酷?
八爺震聲道:「嫂子,這是真的?」
白衣婦人眸中淚光盈然,顫聲道:「真的……」
八爺凝重的道:「天下至親莫如夫妻,天下至愛莫如子女,七叔捨妻不親,捨
子不愛,嫂子,這有些不近情理。」
那婦人冷冷地道:「我們這對夫妻本來就不調和,他五十餘歲,我二十來歲開
始給為夫妻,當時相愛相親未覺不妥,但。生下龍兒之後他忽然心情大變,善猜忌
,喜動怒,輕則打我,重則鞭抽,更視龍兒如仇人,根本沒將他當成兒子……」
八爺一震道:「老夫少妻悲如秋,七叔生理心理都不協調……」
那婦人咬著嘴唇道:「你說對了,他不碰我不動我,除了練功就是找我們母子
麻煩,最後將我們母子藏於山洞中,不給吃給穿,竟然要將我們母子活活餓死於山
裡……」
說到這裡他瞄了杜文羽一眼,又歎息道:「我們母子被棄置在山洞裡,呼天搶
地也走不山洞,整整餓了七天,只能靠一點小泉苟活,如果不是杜大城主路過那裡
,我們母子早就餓死山裡了。」
龍兒哼哼地道:「我爹為了置我們母子於死地,用火藥把洞口封死,僅留一個
小孔給我們透氣,就憑了這個小孔,杜叔叔天天給我們母子送飯,這種日子我們挨
了五年……」
這種日子厲經五年,不見天日的時光有多難熬。
龍兒和他娘吃喝拉雜全在山洞裡度過,只怕旁人早就憋死其內。
而杜文羽能連續不斷的供應他們母子生活達五年之久,這份恩情只怕是天高地
厚了……
彭伯清聽傻了,道:「憑杜文羽的功夫要毀掉洞口壁不應非難事,何以五年時
光而不救你們母子出洞,這也是非所思議……」
這話說的好,正是人人想知道的問題。
那婦人冷笑道:「是我不准恩公這樣做。」
八爺不解的道:「這又何苦?難道你們不想重見在天日了。」
那婦人悲淒的淌著眼淚,道:「老疤和我夫妻一場,我總念在夫妻情份上,以
為他一定會回心轉意,決意在洞裡等他接我們母子出去,誰知道五年來他創立神龍
旅,竟將我們母子全忘了,也就是因為這個念頭而造就了龍兒一身武功……」
龍兒接口道:「那時候我已七八歲,杜叔叔知道洞中日子不好過,就給我一本
武功冊子,要我沒事就照冊子上的武功練習,皇天有眼,當我能力劈石壁。腳蹬巨
石的功夫練成之後,我就擊破山洞帶我娘出來!」
八爺一瞪杜文羽,道:「杜文羽,這許多年中你難道沒通知七叔!」
杜文羽仰頭大笑道:「八爺,你們只知道南宮誠和我仇,卻不知道仇在何處所
結,更不知道仇因為何?老實說,在沒有遇到他們母子之前,我和老疤還是惺惺相
惜的朋友,我敬重他是條漢子,他敬我是一方的霸子,當我親自把他們母子的境遇
告訴他時,他居然和我翻臉了。」
一怔,八爺不信的道:「為什麼?」
杜文羽呸地一聲道:「他不是人,在他眼裡,我能知道他們母子的藏處,顯然
我和那位大嫂是相好,他一口咬定龍兒是我的兒子,否則,我怎麼會知道他母子的
事……」
八爺搖頭道:「七叔太過份了。」
杜文羽哼哼地道:「何止過份,簡直沒有人性,我告訴他龍兒的娘是何等希望
他老疤能去接他,他居然矢口否認有這個妻子,為了這個還動手打我……」
八爺楞在那裡,道:「七叔不該是這種人……」
杜文羽毛恨聲道:「為了這件事我們交手七八次也談判七八次,有一天,老疤
去雪山找我,那時候我和我老婆正好在雪山賞景,我老婆那時身懷六甲,我倆正憧
憬未來美景之時,老疤硬指龍兒是我的兒子,當著我老婆的面,我極力否認而終至
動手,也因此而讓老婆投谷自殺……」
他說到這裡,咬牙切齒又道:「老婆沒了,孩子死了,我發誓要殺老疤,但,
為了念及龍兒母子的幸福,我跟老疤說過,此生此世不再踏出惡人城一步,如果老
疤膽敢跨進惡人城範圍內,不殺他決不罷休……」
他說的陳辭激昂,目中怒焰如火,可見人端是恨透了南宮誠。
而如果南宮誠真是這麼絕情無義之人,杜文羽殺他就很難論斷誰是誰非了。
杜文羽說到這裡似意猶未盡,又嘿了地道:「也許是天絕此人,也許是老疤惡
運當頭,居然讓東魔送來惡人城,我杜文羽雖不是好人,但卻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只好親手殺了他!」
殺了老疤,杜文羽彷彿一點悔意也沒有,他坦承自己動手,這些話在別人耳裡
也許不算什麼?
在神龍旅兄弟耳裡,他們卻莫不憤恨難掩,全瞪著杜文羽,可是憤恨中又有幾
許同情,表示杜文羽殺人有理,並非全部怪他!
八爺皺眉道:「杜文羽,我不能只聽片面之辭,七叔在神龍旅兄弟心裡是位神
,是位值得大伙敬佩的漢子,如果你在編造故事騙了我們……」
龍兒大聲道:「杜叔叔說的句句真的……」
那婦人也泣道:「老疤是我的丈夫,也是龍兒的爹,自古有夫死妻守子報仇的
例子,我應恨杜文羽。可是,石洞五年中,我們母子若不是遇上他,今天這段恩怨
就跟我們母子完全無關了,因為我們早暴屍山洞,杜文羽援手我們也對得起老疤了
,至於杜文羽殺他,只怪他逼死了他老婆,也毀了未出生的孩子……」
這裡面恩仇糾結,誰也說不清,誰也分不清。
饒是八爺精明能幹,也不知該如何善了。
殺杜文羽?放杜文羽?連他也做不了主了。
八爺沉思道:「七叔之死,仇是必報!」
兩旁的兄弟幾乎同時吼道:「殺他,殺他!」
八爺嗯了一聲道:「當然,要兄弟放棄殺杜文羽的成份不大,因為我們敬愛七
叔,可是,我們也不能不講理,如果七叔真是萬惡不赦之徒。我們執意報仇,在公
理上也有欠公平!」
彭伯清跺腳道:「八爺,你說怎麼辦?」
八爺為難的道:「東魔是主凶,杜文羽只是被利用!」
他突然覺得杜文羽雖然是惡人城的霸子,是個不被人尊重的梟雄,可是他也有
其光明的一面。
援手五年。幫助七叔妻小。這點恩情已足赦免其死罪,七叔雖死,龍兒已大,
對七叔來說,這份恩情也太大了。
如果兄弟執意殺了杜文羽,固可快意恩仇,留下的只怕是良心不安吧——
彭伯清嗯聲道:「東魔該死,杜文羽也不可原諒!」
龍兒站出來道:「誰都不能殺杜文羽。」
八爺哦了一聲道:「為什麼?」
龍兒大聲道:「杜叔叔令我和我娘有活命之恩,要替我爹報仇也是龍兒的事,
與諸位叔叔伯伯無涉!」
八爺一楞道:「即不殺杜文羽又何替令尊報仇?」
龍兒咬牙道:「我想過了,我是南宮誠的兒子,自然有我爹一半的個性,大丈
夫恩怨分明,恩歸恩,仇歸仇,等我報了杜叔叔的恩情後,再找他替父親報仇!」
彭伯清聞言大笑道:「好,大丈夫恩怨分明,果然不愧是七叔的兒子,不過,
龍兒,當著這麼多叔叔伯伯的面,你要救姓杜的只怕不容易!
龍兒咬牙道:你們一定要殺他!」
彭伯清點頭道:「這是組合的追殺令,連八爺也改不了。」
龍兒皺眉道:「如果我硬闖呢?」
稚子無毛,口出狂言。
在神龍旅諸英雄前,龍兒居然發下這樣的豪語,他的模樣和神情果然和南宮誠
一模一樣。
眾人彷彿從這孩子身上看見了老疤當年的神采。
石蘭真忍不住道:「孩子,別費事了,這裡每位叔叔伯伯都有一身好功夫,你
一個孩子又能闖出什麼名堂……」
龍兒冷冷地瞄了石蘭真一眼,他轉身大步行出靈堂外面,大伙被這孩子的古怪
行徑弄糊塗了,還沒有會過意來。
只見龍兒從外面搬進一塊巨石放在靈堂正中,這聲巨石少說也有七八百斤。
而龍兒卻不廢吹灰之力托了進來,僅這份力氣已令全場兄弟乍舌了,誰也想不
到這孩子會有這麼大的勁道,莫不楞楞的望著他。
龍兒擺好石頭,道:「叔叔伯伯,龍兒在洞裡閒來無事就搬石頭玩,從小就有
神力,在叔叔伯伯面前硬要闖我爹創下的神龍旅,對爹爹面子上實在不好看,我也
不願意和叔叔伯伯動手,不過,杜叔叔勢在必救,我不能傷害各位叔伯,只有告訴
叔伯,我有能力闖出去。」
說完,他一移身子,舉起那雙小掌猛地拍在那塊巨石上,真是不可思議。
那雙小手攤開來沒多大,擊在石上,卻如碎瓶子一樣,一塊渾厚的石頭就樣被
擊得粉碎,那強勁的掌力頓時令全部的人傻在那裡。
這是那門子神功掌力,有這麼大的威力。
八爺詫異道:「好功夫。」
龍兒淡淡地道:「是杜叔叔那本武功冊子學的!」
八爺仰天大笑道:「七叔,七叔,有子如此,夫復何言?」
龍兒立刻道:「我可以帶杜叔叔離開這裡了嗎?」
八爺一呆道:「這……」
汪長安淚流滿面的道:「八爺,七叔的仇如果不報,組合訂的規矩就廢了,咱
們神尤旅即使殺錯了人,咱們用鮮血和命來抵,龍兒是七叔的兒子,但,你卻不能
要求我們不報仇……」
剎那間,兄弟們齊聲大吼道:「對呀,八爺。」
龍兒的眼裡終於淌下淚了,他是個超級倔強的孩子,在這一剎那突然憋不住了
,兩行清淚從眼眶裡滴流下來。
他緩緩走向七叔靈位前又磕了三個響頭,轉過身道:「叔叔伯伯,龍兒雖有武
功,決不敢仗功傷人,更不敢和叔伯們為敵,但,母親教我,為人處世,做人要恩
怨分明,杜叔有恩我家,自是非報不可,即使我不能和叔叔伯伯動手,我龍兒更不
願意負情於人,我只有替杜叔挨這一刀之懲,希望念在我爹的份上不要再追究了!」
小小年紀一番言語,卻說的合情合理。百來條神龍旅漢子,全被這孩子的話感
動了,楞楞的望著龍兒!
龍兒突然一舉手,右掌迅速的向左臂上切去!
八爺震聲道:「龍兒,你幹什麼?」
他迅速的撲出去,用手拉住龍兒的右掌。
龍兒右掌的速度快。力道足,那一掌還是砍在龍兒自己的左臂上!
「咯!」
龍兒一條左臂已劈了下去顯然已斷了。
龍兒臉色蒼白的道:「叔叔伯伯,這樣夠了麼?」
夠了,神龍旅兄弟皆被孩子的能氣和膽魄懾服。
他們內心裡如雷樣的吶喊著,夠了,孩子,足夠了。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那份智慧和處事方法太使他們汗顏了。
大伙雖是厲盡滄桑,見識過大場面,這種令人感動的場面還是頭一遭看到,這
孩子了不起!
八爺歎聲道:「龍兒,你何苦?」
龍兒眼裡忍著淚,道:「我能帶杜叔走麼?」
八爺咬牙道:「行。」
龍兒猛地跪在八爺面前,顫道:「謝謝八爺成全龍兒,也謝謝各位叔伯。」
他站起來望著杜文羽,又道:「杜文羽,這條命是拾回來了,龍兒也算還了你
的恩情,從今日起,我倆已各不相欠……」
杜文羽苦笑道,「龍兒,杜叔叔沒有白疼你!」
龍兒搖搖頭道:「恩斷,仇未了,杜文羽,南宮誠是我爹,我爹是死在你的手
裡,為人子女者不能為父親報仇枉為人,我還恩於你,是不再相欠,我殺你,是替
爹報仇。杜文羽,望你好好活著,有一天我找上門,就是殺你的時候了……」
千萬別小看這孩子,處理起事情還真有條不紊,幾番言語俱能絲絲入扣。
沒有一句話不讓人家心服口服,八爺服了,手下兄弟又何嘗不服。
彭伯清大姆指一伸,道:「好,龍兒,彭叔叔服了。」
杜文羽仰天大笑道:「真是蒼天有眼,老疤會有這第一個值得驕傲的兒子,龍
兒,龍兒,衝著你這份孝思,杜文羽這顆項上人頭,隨時等你來取,杜文羽決不迴
避更不會還手!」
龍兒冷冷地道。
「你還有一段日子好過!」
杜文羽一怔道:「為什麼?」
龍兒大聲道:「我先解決了東魔,那才是劊子手,殺東魔之後就是我倆了結的
時候!」
說完扶著他娘緩緩而立,杜文羽也長笑而出,留下神龍旅的兄弟,俱被這孩子
的行徑震驚了。
香煙繚繞,南宮誠神位依舊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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