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劍玄功,降魔伏妖寒敵膽】
那卓和得理不讓人,腳下一進步,手中苗刀玉帶橫腰又逼過來,這一次金冶兒
已有準備哪容他再砍上,一個箭步早竄出丈把遠,一面行法止血止痛,一面喝罵道
:「好番狗,膽敢暗中傷人,你就是那卓和麥額沁嗎?」
卓和不管好歹,只哼了一聲,一挺苗刀又撲了上去。
金冶兒痛已止住,右手一併食中二指,身軀一閃,避開刀鋒,一下點在卓和脅
下,卓和登時分毫不能動彈,揚著刀活像一尊塑像站著,金冶兒不由哈哈一笑。
就在這個時候,潭下的山茶看見岸上來了生人,丈夫已經和來人動了手,也立
刻跳上潭邊,扯了衣服匆忙套上,奔上岸來,金冶兒原恐美人乘機逃去,正在張望
,猛見山茶奔來,不由笑顏逐開,迎上前去道:「姑娘,你就是此地有名的山茶姑
娘嗎?憑你這樣一個美人兒,為什麼被這無知的番狗騙了,我是川東有名的仙人,
因為我們前生注定有緣,所以特來渡你。」
說著兩隻眼睛,不住的在山茶上下看著,只見她瓜子臉兒,窄窄身材,衣服不
整,水痕猶濕,酥胸半掩.玉肌如雪,臉上雖然帶著驚恐之色,黛眉微聳,星眸含
怒,卻分外顯得艷麗。
再一想起適才裸體戲水光景,不由慾念頓熾,仗著一張討人喜歡的俏臉,又擅
一身魔法,向來只要是被他看中的少男少女,從來就沒有一個能翻出手掌心去,不
由笑著,走近山茶身邊去,把臉一仰,正待說什麼。
卻想不到山茶久已聽見奢夫家裡來了兩個妖人,要來向卓和和自己兩人尋事,
一上岸看見丈夫已被制住,不由又驚又怒,番女本來多力,矯健不讓男子,山茶更
因為父親也是族中有名的勇土,自幼便陪著瞎練,武功雖然未得各派真傳,但是番
族各有身手,也自不凡。
一見金冶兒把一張臉遞過來,不由怒極,一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拍的一聲,正
打在左頰上,直打得金冶兒滿臉開花,順嘴流血,兩眼金星直冒。
金冶兒不由大怒道:「你這野丫頭,竟敢如此不識抬舉,小祖師爺今夜如不當
著你的丈夫玩你個痛快,也不算是白骨教下有名的人物。」
說著,倒退了一步,忍痛捏訣,口中唸唸有詞,猛然輕喝道:「你我姻緣前生
注定,還不到那邊大石上去,自己脫下衣服嗎?」
山茶受了魔法驅施,恍惚之間,忽然神智一迷,竟爾如命,走向適才卓和所坐
石上,自己脫下衣服橫陳那石上。
卓和原本受了金冶兒的點穴手法,把血氣閉住,神智並未昏迷,眼晴睜著,看
著自己的愛妻,被妖法迷住,就要遭受污辱,忍不住急怒上衝,但是血氣閉住,一
點也動不得,牙齒咬得直響。
那裡金冶兒,二次又行法止痛,向卓和看了一眼,冷笑一聲,自己也扯下小衣
,向石前走去。
正在心中得意,雖然兩次受不輕的傷,卻毫不在乎,看看不到三二步就到石前
,猛然背後有人冷笑道:「無知孽障,膽敢在我眼前造孽。」
不由嚇得金冶兒一個冷戰,回頭一看,偏又四屬無人,只有一輪明月,照得大
地通明,卓和還是原樣不動,站立在那裡,石上的山茶,仍似海棠春睡,也未清醒
,忙也喝聲道:「何人大膽,既敢破壞小祖師爺的美事,也不妨出來分個高下,不
然可不用怪我辣手。」
喝後,滿以為來人非現身較量不可,誰知仍然無人出來答話,四周還是靜悄悄
的。
不由又冷笑一聲道:「既說大話,又不敢出來,這算什麼人物,小祖師爺總不
能因為你兩句話便嚇住,放著現成便宜不撿。」
說著,又身前跨了一步,已到山茶面前,月下看著白玉也似的睡美人,分外動
人,淫心登時更熾,立刻就要伏身下去,猛然左股一涼,奇痛入骨,再掉頭一看,
不知何時忽然來了一條牛犢大小的蒼毛大狗,站在身後,瞪著兩隻通紅的火眼,正
在咂嘴舔舌。
不由心中駭怪,不暇行淫,伸手一掌便待向那大狗劈下,誰知四肢也和卓和一
樣,一點也動彈不得,那條大狗卻一點也不畏人,咂了一回嘴,伸出三四寸長的一
條紅舌,又向他股上舔了一下,立刻便捲起了一大塊皮肉,嚼了一陣,嚥下去,又
來舔了三次,每一下都痛澈心肺,心下才明白,那條狗舌上,竟生著無數硬刺,所
以每舔皮肉隨之而下。
但是四肢完全麻木,再也無法抵抗。眼下就要葬身狗腹,情急計生,暗中立刻
將師傅傳救命青磷信火發出,意念才動,發上一片青碧光華立刻飛出,那條大狗卻
不管這些,一連又在他腿股之間,連舔數次,吃得津津有味,一面搖著尾巴,似在
向這賜予美食的主人表示致謝。
只苦了這個吝嗇的主人,請客原非自願,萬分痛苦,卻一點也無法拒絕,最後
那條大狗又毫不客氣,一伸那舌頭向他那造孽無邊最要緊的地方舔去,金冶兒不由
慘叫一聲,痛得幾乎昏厥過去,再睜眼一看,胯下一片血肉狼藉,那翹然不可一世
的東西已經空空如也,不由痛恨欲死,頭上直冒冷汗。
正怪信號發出,師傅如何不來,猛又聽身側有人喝道:「阿貘,今夜已便宜了
你吃一頓美食,還不趕快回去,以後不奉我命決不許出來了。」
那條大狗聞言,又搖了搖尾巴,抖了一下毛,才慢慢的走去。再看身側,卻多
了一個麻面道姑,冷笑道:「等一會你那寶貝師父就快來了,請你告訴他,我這玉
龍潭,決不允許任何人上門尋事,他如不服氣,十五年後,不妨來此找我。」
說著,又走向卓和面前輕輕在他背上一拍笑說:「你這莽牛也不配娶這樣的老
婆,姑念她腹中的女嬰與我有緣,暫時救你一命,如想夫妻父女會面,只須破去我
那潭底封洞混元神泥,立刻放你進去,但是要等到十五年後了。」
說罷,走向大石旁邊,大袖一舉,二道銀白光華,連同山茶一齊攝走。
卓和也自能動,一見妖人金冶兒站在石旁,一點不動,腿股上一片血肉模糊,
有的地方,已經看見白骨,不由心中激怒,一挺苗刀,正打算將他揮為兩段,倏然
一點慘碧光華在身邊落下,錚的一聲,手中那把苗刀已被削為兩段,只剩尺許握在
手裡,身側忽然有人大喝道:「番狗大膽,竟敢傷我徒兒。」
再看身前巳多了一個年約四十多歲面目凶暴的道士。右手掛著一柄長劍,冷笑
道:「看你不出,竟敢殺我徒弟,還有什麼羽黨還不快說出來,否則便想死都難了
。」
說著,正向四面張望著,猛聽遠遠有人說道:「鄔元成,虧你還是白骨教下十
三尊之一,你那寶貝徒弟,除了肩胛上傷痕而外,完全是神貘舔的,怎麼一點也看
不出,到怪他起來。難道無辜殺一個番人也算是了不起的英雄嗎?」
鄔元成一聽愛徒系神貘所傷,再一細看,不禁失聲道:「你是何人,既然彼此
認識,為什麼又避而不見面是何道理?」
那人又冷笑道:「你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嗎?老實說,不是因為我們有過一段
香火情,你那孽徒在我門前造孽,早已教他化骨揚灰,我知你對那孽徒愛如性命,
此番他已被神貘吸盡精髓,如再延遲便絕無挽救了,還不趕快把他弄回去設法醫治
,難道還要眼看著他遭受孽報嗎?」
說著又是一陣冷笑,聲音隨之去遠,鄔元成猛然想起這說話的聲音,正是苗山
有名的鐵掌麻姑何天香。
兩甲子以前,自己初出道行劫的時候,曾被制住,幾乎吸盡元精才放掉,就現
在自己也還不一定便是對手。
不由驚且怒道:「兩甲子以前,承你盛情,我們總算有過一番交情,現在既相
逢,為什麼又避而不見,是何道理。」
遠遠又聽鐵掌麻姑道:「現在我已懺悔前惡坐關潭底,懶得和你再說什麼,如
仍不識相,我自有法再收拾你一頓,還不快滾,適才我已對你那孽徒說明,我這玉
龍潭邊,決不允許任何人在此發橫,你如有意尋我,十五年後不妨再來,否則便莫
怪無理了。」
回頭再看,金冶兒已經萎頓在地,手足不停抽動,傷處只有流著黃水,一點鮮
血俱無,不由著急,忙向卓和道:「你這番狗,還不將他背起來,隨我回去,聽候
發落,想等死嗎?」
卓和見愛妻無端被妖人攝去,已是冤苦萬狀,本不肯答應,但聽敵人答話雙方
本相識,欲待探明再說。只瞪了鄔元成一眼,忍著氣,把金冶兒從地上背起來,方
欲舉步,猛覺鄔元成,右手一揮,眼前倏然一黑,抬頭再看,已經到了黑石塢前山
,奢夫所居竹樓下面。
鄔元成又厲聲呼喝著,押著他到樓上一間屋裡,將金冶兒放在塌上,那奢夫連
日被金冶兒時男時女迷得神魂顛倒,也學會了若干妖法,此刻剛從屋外進來,一見
金冶兒,半邊臉青紫著,背後股腿胯下,都是血肉模糊流著黃水,已是又驚又怒,
再看背人的竟是卓和,不由更怒,拔出苗刀便待砍下。
鄔元成忙道:「你想殺他嗎?我卻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今天冶兒已被神貘吸盡
精髓,即使用我密制靈藥,沒有生人精血,決不能復原,如今留下他便是一個極好
補劑,由我取盡精血,再將他的生魂祭煉法寶,不比一殺了事好嗎?」
卓和一聽,不但山茶消息無法打聽,連自己也必遭慘死,甚至生魂都保不住,
不由激起了野性,情急拚命,又拿穩奢夫是手下敗將,更忘了鄔元成的厲害,猛一
伸右手,一鉤奢夫手腕,用了一個金絲纏腕的手法,右肘向奢夫臂上一壓左腳飛起
一腳,正踢在奢夫小腹上,那把刀登時奪取過來,奢夫只喊得一聲,便倒了下去。
卓和一見得手,更不敢怠慢,手起一刀便向鄔元成砍去,手法之快,簡直無以
復加。
當時鄔元成也覺駭然,偏偏那室內,東邊是床,西邊是桌子,北邊地下又倒著
奢夫,只有南面樓是條退路,又被卓和堵著,急切間未免施展不開,只有閃避著。
卓和刷、刷、刷,一連砍了三刀,都被讓過,鄔元成也緩過氣來,恰好卓和第
四刀正向胸腹之間刺進,鄔元成身子一側,苗刀刺空,右手一併二指,正點在卓和
期門穴上,一聲狂叫之後,立刻像半堵小山也似的倒了下來。
鄔元成冷笑道:「憑你也敢和祖師爺交手,這倒真是想不到的事。」
扶起奢夫,見他兩手捧著小腹嚷痛不已,不由罵了一聲沒出息的東西,一面喊
人捆起卓和,一面替他行法止痛,送到所住臥室將養,再看金冶兒,臉色已如黃臘
,不由十分憐惜,立刻打開藥箱,尋出一瓶拔毒膏來,替他在各傷口敷上,仔細看
到胯間,見淫根睪丸全已失去,又不禁搖頭。
等各處傷口全敷好,用布扎上,又取出一個小葫蘆,倒出兩粒靈丹塞在金冶兒
嘴裡,半晌忽聽他叫了一聲:「痛殺我了。」
金冶兒悠悠醒來,猛一睜眼對鄔元成哭道:「師父,我是什麼都完了,你就救
活我,我也沒法再活下去,現在我求求你,將我一劍殺死,我情願受那煉魂之苦,
暫時充你魔壇侍者,等有好的廬合再替我找上一個,要不然,我就活著,還有什麼
意思。」
說罷痛哭不巳。
鄔元成知他痛惜肢體傷殘,不復再能時男時女惑人,立刻勸慰道:「你一時教
我到哪裡去替你尋好廬合去,那煉魂之慘,豈是你所能受,好在你身具陰陽兩體,
今後一樣可以採補,暫時變個女人,我再替你慢慢設法不也好嗎?何苦要自尋短見
呢,而且我也委實一天離不開你,就你捨得我也決不能讓你去充魔壇侍者,你能暫
時忍耐些時嗎?」
金冶兒原無死意,只因深知本門規矩,門下弟子一到受傷無救,必被收取生魂
,祭煉各種法寶,又深知師父向來殘忍已極,就不如此說,也不能免,所以一面借
此窺探妖師心意,一面撒嬌乞憐,一見師父如此說,不由心中暗喜,但表面上仍做
出一臉可憐之色,半晌不語。
鄔元成看了更加憐愛道:「你下體之傷無妨,倒是渾身精血已被神貘吸盡,此
刻全仗靈藥保持,如無生人精血滋補,不上兩天,仍然非死不可,我巳將你那仇人
中間的一個活捉在此,一來借他精血為你續命,二來也替你稍洩心頭之恨。」
說著扯起卓和,點開穴道,也放在床上,把他那條右臂拉到金冶兒嘴邊,拾起
樓板上的苗刀,挑開血脈,命金冶兒用力吮吸。
這種魔道中的做法,金冶兒原本懂得,立刻抱定卓和手臂,用嘴在傷口狂吸不
已,只吸得卓和揮身酸麻,頭暈眼花,欲待抗拒又被捆著,連氣帶急,一下便暈厥
過去,再等醒來一看,身在一個土窟當中,四肢已經鬆開,但只一抬身,立覺頭暈
,撐不住又倒下去。
再看那土窟裡面,卻空無一物,只正中頂上懸著一個鐵燈盞,焰高寸許,黑煙
四溢,料是本山松脂所制之燈,此外便只有身側一扇木門,別無進出之路,心中想
起愛人被妖人攝走,自己更不知死所,正在傷心流淚,猛然那扇木門,忽然慢慢推
開,卻見一個紅衣少女走進來。
他不由大吃一驚,猛然將身坐起厲聲道:「你是誰,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那紅衣少女見狀連忙搖手小語道:「你怎麼連我也認不得了,我是奢夫的妹妹
小桃,過去不是常常和山茶姐姐在一處嗎?」
卓和厲聲道:「你哥是我仇人,要你來找我做什麼?」
那紅衣少女嚇得慌忙把門掩上道:「我是來救你的,千萬不要再叫,否用你我
便全沒命了。」
接著走近卓和身邊道:「昨夜你已被那小妖人吸了好多精血,後來還是老妖人
說你秉賦甚厚,稍為休養幾天,還能再吸幾次,所以才沒有弄死你,停一會便著我
姐姐大桃送吃的給你,此刻除小妖人還躺在床上面外,那老妖人已和我哥哥去尋什
麼千年何首烏了。
「所以我特為來送個信給你,這幾天你只管休養,那小妖人不到七天後,決不
捨再吸你的血,等你身子稍為好些,能夠走出去,我再來想法救你出去。
「那攝山茶姐姐的,也是一個妖人,但和他們並不是一路,而且好像有很深仇
隙,聽說現在玉龍潭底下,那裡尋常人決不能到,據那老妖人說,非會五行真氣不
能進去,那兩個妖人,簡直毫無人性,千萬觸怒不得,我哥哥也陷溺已深,對你的
仇,更無法可解,你卻大意不得呢。」
小桃說著慌忙又開了門走出去。
半晌之後,大桃果然托一盤食物,和一大壺酒進來,放在地下看了卓和一眼道
:「你已經醒來了嗎?祖師爺有令教你盡量多吃多喝,不然人決支持不了,只要你
肯聽話,不過每七天取一次血,以後還有你好處,但敢倔強,立刻便是死路,做鬼
都難,知道嗎?」
卓和猛瞪怪眼道:「老子從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大不了想吸老子的血,送老子
的命,做一做鬼有什麼了不起,你教他們等著我罷。」
說罷,一陣哈哈大笑,撿了一塊肉,即便大嚼,又取過酒來,夾著烤肉,恣意
的飲,好像沒事人一樣,大桃看見,不由心中暗暗讚歎,回頭看看,又走一步悄悄
的道:「我妹妹來過了嗎?」
卓和吃過一陣之後,精神頓旺,雙手一撐,抹了一下嘴巴,便打算從下站起來。
大桃用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又悄聲道:「你雖身體稍好,也應該裝得不能動彈
才對,不然他們不等七天便又要來吸你的血了,而且那個小襖人,又是一個怪物,
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女人,聽說七天之後,對你另有花樣,也許馬上就要前來查看
,你快躺下吧!」
說罷,又向門外張望著,顯得十分慌張,卓和依言,又躺下來,滿面露出感激
之色低聲道:「我跟你哥已是生死冤家,你們為何還這等維護我?」
大桃低聲道:「我姐妹也和你一樣,都已命懸妖人之手,大家都在難中,豈有
見死不救之理,而且山茶姐姐和我姐妹一向就極好,能看著你被妖人害死嗎?現在
只望你能出去,多活一個便好一個,不然大家便全是死數。」
說罷,不禁淒然,流下兩行眼淚來。
卓和失驚道:「你哥哥不是和他們是一路嗎?現我聽說,你兄妹三人都拜了那
老妖人做了師父,他怎麼能害你們?」
大桃低聲哭道:「什麼師徒,那兩個妖人,跟畜生一樣,做出來的事筒直沒有
人樣,終久我們也是個死,你何必問得……」
說著臉上不禁通紅更是抽咽得厲害。
卓和已經料到幾分,不便再問下去。
良久,還是大桃先道:「你且不要太忙,這外面妖人設有種種禁制,如果妄自
想走,非吃大苦不可,只你身體稍好,我姐妹就拚一死,也要想法送你出去。」
卓和聽罷把牙一咬道:「我現在已經行走如常,只頭目稍暈並無妨礙,你姐妹
如肯放我出去,固然感激,不然我也拚一死,決不向妖人低頭……」
大桃驚道:「你千萬低聲些,據那老妖人說,每吸一次血,比對我們女人還要
厲害,非七天決不能行動自如,你此刻怎樣能走呢。」
說著,立刻去掩上門說:「你且試試看,如果此刻便能行走那就更好了。」
卓和站起來一試,只稍覺腿軟目眩,其餘並無大礙,又輕輕縱了兩下,也不十
分吃力,便道:「你看,這還不行嗎?」
大桃想了一會,慨然道:「你且等著,此刻外面才只傍午,決走不了,只等夜
間,我再來引你出去,如果妖人自來,千萬不要起來,還要裝得萎頓一點,最好連
話都不要多說。」說罷竟去。
卓和心下不由大為寬慰,又躺下放頭睡去,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正在睡得欲
醒未醒之際,猛聽門聲一響,一陣濃烈的香風吹進來,接著似乎有人在自己腿上踢
了一腳,心中還道是大桃姐妹,偷眼一看,卻是一個漢裝少婦,身上穿著一身蜀錦
衣裙,臉上粉膩脂濃,打扮得異常妖艷。
再細看時,原來正是金冶兒,不由怒火中燒,立刻打算起來一拚,猛憶大桃姐
妹的囑咐,又耐著性子把眼閉上。
只聽金冶兒罵道:「師父還說這番狗,秉賦甚厚,原來一樣不濟,早知如此,
還不如昨天就把精血吸盡呢!」
說著,又低下頭在卓和臉上注視了半晌,唾了一口,又自走去。
又隔了好半天,大桃走來,又帶了若干食物,放在地下,笑問:「那妖人已經
來過了,據他說,你仍昏迷未醒,似乎並未看出破綻,現在天色已晚,那老妖人和
我哥哥,尚未回來,我已教妹妹絆著那妖人,你且再吃一餐晚飯,我去尋點東西來
,等一會便送你出去。」
說罷,匆匆出去,將門帶好,卓和睡醒之後,腹中正餓,又將進來食物吃個盡
,半晌大桃又來,一手牽著一條大狗,一手提著一把苗刀低聲道:「你吃飽了嗎?
現在可以走了。」
卓和聞言立刻站起來道:「吃飽了,現在就可以走嗎?那妖人和你哥回來沒有
?」
大桃道:「他們還沒有回來,那個小妖人已由我妹妹絆著,此刻走再好沒有,
你快隨我來。」
說著,把右手的刀遞給卓和,左手仍牽著那條狗,分出手來捏著訣,等二人走
出去那木門以後,猛將所牽之狗向門內一推,只見一陣黑煙起處,平空幻出若干冪
鬼影子,一閃而沒,那條大狗汪汪汪叫了一陣之後便不聞聲息。
大桃引著卓和,返身關上了門,匆匆身前便行,一路所經彷彿是地下一條甬道
,但並不太長,只二三丈遠,便有斜坡向上,大桃又猛然的用手連指帶畫了一陣,
上面便現出洞口來,卓和出洞一看,月色已經斜照在西面山上,心想回去,又恐妖
人不捨尋去,不由遲疑。
大桃道:「你還不快走,在想什麼?」
卓和這才想起山茶所居玉龍潭後山,自己有一遠房姑母,不妨前去且住些時再
說,忙向大桃道:「大桃姐,我卓和為人向來恩怨分明,今天蒙你姐妹救我一命,
將來必要報答,但你哥哥和兩個妖人的仇恨,我也決不放過,謝謝你,我去了。」
說著提著那把刀,拱手為禮,尋路便去,大桃又道:「大路你不能走,須防他
們回來撞上,還是翻過山去,先在別處避上幾天,等把身體復原再到遠處去。
「至於我姐妹放你走,那是應該的,倒不必謝了,我哥哥和你的仇恨,既無法
化解,即使向他尋仇報復,我們也不能怪你,但願你能逃得性命,如能設法除去這
兩妖人,救出山茶姐姐,便是大家的運氣。」
說罷不勝黯然,卓和應了一聲道:「大桃姐,你放心,我如能逃出去,一定要
救你姐妹和山茶出險,哪怕把這個命賠上,我也決不皺眉。」
他提刀改了方向,直上山坡向黑石塢後山翻上去,雖然攀援之際稍覺吃力,縱
跳也不如平常來得俐落,但因恐妖人追來,逃走不得,反害大桃,不由用足力量,
一路翻上去,不一會已到山頂。
先就一株老松樹下歇了一會,一看大桃已經回去,便又翻到山的那邊,一口氣
翻過兩三個山頭,月色也到中天,料想妖人即使趕來,一時也未必尋到,又在山石
上歇了半會,看看月色,辨明方向,向前走去。
因是生長行獵之地,路徑比較熟悉.所以一路並無阻礙,看看離開姑母所居老
狼坪只有不足十里,心下更為一寬,但一路奔馳之下並不覺得,此刻,休息下來轉
覺身子酸疲異常,恨不能立刻找個安適的地方躺一下才好。
四面一看,忽然想起昔年行獵,為了趕一頭受傷大鹿,曾經在前面崖下發現一
座極大石洞,可容小憩,便又一鼓作氣的向那山洞奔去。
那洞原在崖下一道小溪邊上,峭壁中間,離地尚有丈餘,非攀著石上古籐不能
上去,形勢非常幽秘,尋常野獸也無法進去,因系舊遊之地,素知深淺,一經尋到
,立即攀籐而上。
那洞本是一個坐東朝西方向,此刻月色正向西轉,洞口一帶,非常明亮,略一
察看,並無蛇蟲之跡,立在洞裡一塊大石上躺下來,把那大桃所贈的苗刀壓身下以
防不測,初意欲待小憩之後,再借月光詳細看一下,就便睡一覺等待天明再走。
誰知一經躺下之後,身上格外酸痛,頭目愈眩,簡直不容他再起來,一躺便是
半個時辰過去.再睜眼一看,洞裡已經佈滿月色,四圍寂靜,並無異狀,只鼻中時
聞清香,頭目頓爽,精神也好多了,只因四肢仍覺酸楚。
他正待起來細為查看,猛然眼前白光一閃,似有一團白影閃過。
鼻中清香更濃,不由詫異,隨向身後一看,只見鐘乳後面,生著一株兒臂粗細
的青籐,籐上翠葉叢生,疏落有致,還間有幾粒豆大朱紅小果,香氣便從籐下送來。
又等了半天,月色已經大半沉向西方,洞中更看得清晰,忽見那籐無風自動,
搖擺不已,半晌,倏然籐根下面,鑽出一個尺許高的裸體小兒來,遠遠看著那塊大
石,對著自己膜拜不已,又一陣歡躍,把一隻小手招招。
卓和細看那小兒,全身都赤裸著,通體潔白如玉,只兩隻小眼黑如點漆,其餘
連頭上一撮短髮也是褐中帶白的,不由心中怪異,右手摸著身下苗刀,欲待起來。
那小兒見了驚恐滿面,又跪下,把手連搖,卓和更加奇怪,立即翻身坐起來喝
道:「你是哪裡的孩子,是人是怪無端搗什麼鬼?」
那孩子似尚未能人語,只連連叩頭,意在求饒,又把手指著籐上紅果子。
卓和放下苗刀笑道:「你是教我不要殺你,去摘那紅果子嗎?」
小兒立刻跳起來,又一陣歡躍,連連點著頭,卓和雖然不知那小兒來歷,但也
實無加害之意,一踏腳走下石頭,便向那青籐前面走去,離開那小兒還有一兩步遠
,那小兒身子一矬,又倏然鑽入土中,了無痕跡。
不由心中更加驚異,細看籐上紅果一共七粒,粒粒鮮紅,彷彿熟透櫻桃,清香
格外撲鼻,試摘一粒在鼻上一聞,越覺神清氣爽,身不由己的,便擲向口中嚼了吃
下去,其味雖然稍苦,但滿口異香,芬芳已極,便又摘一個吃了。
一連將七粒紅果完全摘吃之後,漸覺滿口生津,回味轉甘,四肢酸楚若失,精
神更加振奮,再將青籐仔細一看,竟是一株極大何首烏,猛憶大桃所言,有乃兄與
妖師均已出門尋訪千年何首烏之語。
心中不禁一動,方想:「這難道就是那妖人所尋的何首烏嗎?聞說這類靈藥,
常化人物吸收日月精華,適才小兒莫非就是此物?」
倏然青籐連動,那小兒又從土裡鑽出來,一面用手向洞外連指,一面又指指那
塊大石頭,臉上神色極為恐懼,不禁悟出那小兒的用意,忙說:「你是教我用這塊
石塊,把洞門堵上嗎?」
小兒連連點頭,一面頻頻作勢催促,意甚焦灼,卓和試向那塊大石一推,竟自
應手而起,再推一下,已離洞口不遠,不消三下,便將洞口堵塞,只有左側下角,
尚有碗口大小一個空隙。
那小兒一陣歡躍,又指指那個小洞,卓和已知那小兒要將那一點空隙也填上,
急切之間,洞裡又無第二石頭可用,月光卻從石隙射進來,彷彿一匹白練平鋪在地
上,正在無計可施,那小兒已跳向洞口向外一張,隨即縮進,又用小手連比,似欲
卓和看一看外面景象。
卓和見狀也伏在地下向外一張,忽見半空中慘碧光華一閃,洞外小溪對岸,已
經現出兩個人來,再就月光下面看時,正是那妖人鄔元成和仇人奢夫,不由心中暗
說一聲僥倖,越發對那小兒感激。
再聽洞外兩人已經說起話來,首先是鄔元成道:「適在山後小峰下面,分明看
見一個肥白小兒在對月膜拜,怎麼一轉眼便會不見,我想它的生根之地,定在附近
,我們不妨再詳細找一下。」
又聽奢夫道:「它既通靈,也許早已遁去,目前金師兄還未復原,天已快亮了
,我們不如先回去,等傷好,三人一齊來尋,不比較容易得多嗎?」
鄔元成道:「你知道什麼,你金師哥雖經我用靈丹法術雙管齊下,傷口已經結
痂,又有那番狗的生血滋補,所以外面和好人一樣,只不過完全成了一個女人,無
法再采少女真陰。但是內裡元精大傷,一時決難恢復,如無此類靈藥服食,三十年
來的採補功夫,便一旦都盡,比一個尋常婦人更易衰老,現在我們既已看見過那靈
藥所化小兒,如何能再耽誤。」
說著兩人復化碧光,在上下四周幾次飛經洞口都未進來,卓和不由暗暗著急,
那個小兒,猛然又一扯卓和衣角,向洞後走去,他便也立起來跟著向後洞走。
到了青籐旁邊鐘乳下面,那小兒又向鐘乳後閃跳,卓和從那洞口小隙射進來的
一條白色光線向裡一看,依稀似覺有路可通內洞,並且彷彿甚廣,只是月光不照頗
形幽暗,意欲不行,那小兒又掉頭扯了一下,只得也跟著走進去。
雖在黑暗中,那團白影,始終在前面跳躍著,看得非常清楚,轉瞬已經走出二
三十丈遠,地勢漸漸由高向下,又由下而高,時復曲折盤旋,那小兒跳躍愈快,洞
外也漸漸有微弱光線射進,約莫大半時辰以後,便見出口,但洞口並不見大,只有
五六尺高的石罅,必須側身始能出去。
等走出石罅一看,竟然在杳無人跡的一片深山之中,東方已呈魚肚色,石罅在
一片野竹葉叢後面一個山崖底下,便又返身進洞跳躍而去。
卓和出洞之後,穿過竹林,只見空山寂寂,杳無人煙,除枝頭鳥語,溪邊水流
而外,簡直一無所有,連個採樵山徑都看不見。
雖然時在早春,草木尚未暢茂,他又行獵已慣,並無懼怯,但是細辨山色,卻
是生平從未經過,不由也有點迷惑,如以方向衡量,姑母所居,當在東北,所好自
服那七粒紅果以後,體健身輕,頭目已不復眩暈,便依著曙光走去。
不多時,旭日漸從東邊峰側升起,一路奔馳,格外爽利,只是自從昨晚進食以
後,一夜未眠,山行又頗用力,腹中漸感飢餓,本來任他一等好漢,這肚子決受不
得半點委屈,漸走漸不可耐,偏偏時在春初,山果未實,身邊又未攜弓矢標槍,獵
取禽獸也非易事。
卓和正在深悔昨夜逃命大急,未曾向大桃稍索乾糧,猛見路側忽然飛也似的,
奔來一頭肥鹿,忽然慘嗥一聲,倏然倒地。
卓和見狀,心知有異,但肚子委實太餓了,心想那鹿即使為其他番族所得,好
在是自己趕來,也不難索取一點療饑,如能遇上熟人,或許乾糧水壺全不難借用,
那就更好了,想著一挺手中苗刀,又趕上去。
誰知才到林邊,離那鹿還有兩三步遠,眼看就要到手,倏然從空中飛下一個活
套索齊腰勒住,接著一個身子憑空吊起,一下盪開一二丈遠,猛向林中一收,一顆
頭幾乎和一株老樹碰個正著。
方說不好,待揮苗刀向索上砍去,猛然套索一鬆,身子向下一沉,早被一人一
把連兩隻胳膊抱住,手中的苗刀也被奪去,那一抱一奪的力量,簡直大得出奇.再
仔細一看,不由驚得呆了。
原來抱住他的人,竟比他還高出一頭,頂上椎髻上插著兩根鳥羽,臉上胸際滿
刺著花紋,上身和自己一樣完全赤裸著,只下身圍著一塊獸皮,那一股膻腥臊臭之
氣觸鼻令人欲嘔,分明是一個生吃活人的野裸。
方欲掙扎,那樹上又颼颼的跳下兩三個來,內有一個持著套索的,更為生得精
壯兇惡,呲牙一笑,使用套索將他反縛了,向腰間一挾,飛也似的竄入林中。
卓和雖有一身神力卻苦兩手反縛,無法使出來,只得由那野裸挾著,一會兒已
經穿過那座樹林,又越過兩座山崗,到了一處廣坪上。
那坪上正圍滿了約莫有五六個野裸,一律插鳥羽,赤臂,腰圍獸皮,各舉標槍
,鴉雀無聲的站著,只廣坪中間,有一座石台,台上站立一個頭裹紅綢,身上穿著
紅袍,耳戴金環的老裸,似與眾異。
那野裸挾著卓和,分開眾人,直赴台上,右手把卓和單臂舉起老高,微屈右腿
,喃喃說了一陣,那老裸把手一擺,看著卓和也說了幾句,野裸將卓和放下,舉手
折腰為禮,便反身退了下去,接著坪上群裸暴雷也似的一聲歡呼,各人標槍舉得更
高,好似麻林似的一陣起落。
卓和原曾和野裸打過交道,深知野裸之俗,這樣的集會,非與異族交戰得勝,
即本族裸酋有什喜慶之事,自己適於此時被擄,不殺以祭神,亦被群裸分食,決無
倖免。
再偷眼一看裸酋,所穿並非紅袍,乃是一件短氅,又類披肩,兩條手臂完全露
在外面,項下滿掛著人骨和珠寶夾雜的項圈,還有幾隻獸爪,一個圓圓黑扁臉本已
難看,再配上花紋纍纍一雙豹眼,和那只在唇外的裸牙分外令人可怕。
半晌之後,那老裸忽然從腰間掏出一個人骨哨子來吹了一下,群裸立刻散去,
只留下兩人用標槍將卓和抬了起來,隨著老裸,轉過廣坪,走到一處斷崖下面,忽
見一座極大山洞,洞口站著七八名執著標槍的野裸,彷彿裸首所居。
進洞以後,首見一座寬廣五六丈的石堂,中間火池裡,滿燃松柴,火焰高可三
尺,池上鐵架上已經縛好兩隻牛,七八隻羊,烤得黃油直冒,焦香四溢,池旁四隻
大缸裡也貯滿了酒,分明是個裸裸盛筵的模樣,只不知如何發落自己,仗著略解野
裸言語,等將自己放下之後,試操裸語一問,誰知那兩個野裸,只呲牙一笑,便搖
頭走開。
情知言語不通,無法詢問,但兩個將他放在石堂的一角便自走去,並未搭向火
池架上,自知一時尚不致喪生,心下略寬。
又好半晌,忽從石堂後面走出一個裸女來,生得長長一張俏臉,口角眉梢,饒
有媚態,頭上散披著長髮,只用一條鹿筋籠向腦後,上半身斜圍著一幅大紅輕綃,
雙臂右肩全露在外面,下半身只齊膝圍著一豹皮,赤著一雙白足,一手拿著一把尺
許長的金刀,一手拿著一個人頂骨做的小瓢,走近卓和連用數種不同的語言詢問。
最後竟說出一口卓和所屬的西番話來,在問明卓和姓名部落之後,笑說:「今
天是我八麻族,峒主啊峻打生第一個兒子,所以特為舉行跳月大典慶祝,卻好上天
又送你前來酬謝火神,真是絕大運氣,我是此間巫師阿蘭,特來取你心血,為小峒
主命名,今天夜間便是煩你告訴火神,表明我們峒主誠意的時候,到時候千萬不要
害怕,才好將峒主誠意說明。
「你的靈魂,我們自會安置在最美麗神聖的地方,你的肉體也將由本族的勇士
們安葬到肚裡去,你的頭頂骨,將來是我們小峒主項下的第一寶物,這一來你總可
以放心了,你此刻要什麼,儘管向我要,只要能辦到的,我總會依你的意思去做。」
說罷用手中的金刀,在卓和的心口,輕輕一劃,開了半寸來長的一條口子,用
那骨瓢盛了一點血,隨從腰下取出一包白色藥粉來,在刨口上撤好,把骨瓢頂在頭
上,手握金刀唸唸有詞,半晌之後,笑道:「你如今是我們的神使了,要什麼儘管
說。」
卓和聞言,知道自己已經命盡今夜,不禁把心一橫道:「我不要什麼,只是肚
裡委實餓得厲害,請你先給一點吃的。」
女巫阿蘭似甚喜悅,笑說:「我一定給你最好的東西吃,還要什麼,你不妨再
仔細想一想,我去行一行命名禮就來。」
說著扶著頂上骨瓢回眸一笑徑去,不一會又來了兩個裸人,扶起卓和,走近火
池邊上,撿好的牛羊肉,割了好些,一片一片喂向口中,一面用瓢取酒勸欽,卓和
更不拒絕恣意飲用了好半會。
那女巫阿蘭方來見狀更形喜悅笑說:「你吃飽了麼,還要什麼呢?」
卓和吃飽以後把頭連搖說:「不要什麼了,不過你為什麼能說我們的話呢!」
阿蘭似甚失望道:「我們的規矩,遣派神使,必須問明本人姓名和所屬部落,
才能把誠意上達火神,神使用例又不能用本族人,所以非能說附近各部落的話和漢
語不行,我是從小就由母親教的,你對我還有什麼要求嗎?從此刻到祭神以前,只
你開口我必照辦,決不違拗,你在塵世還有一天帶半夜,除吃喝之外,就不想其他
的事嗎?」
說罷眉目傳情,不勝冶蕩。
卓和憤然道:「我再沒其他的事了。」
阿蘭面色陡變道:「那麼,你決定要將峒主感謝火神的誠意達到了!」
卓和心知如不答應,必受非刑折磨,最後仍非答應不可,慨然道:「只要我死
後有知,必將峒主感謝誠意上達火神。」
那阿蘭又回嗔作喜道:「你只要答應,不妨再想一想,如果要我怎樣可以直說
。」
卓和猛然想起自己手還縛著,如能放開,豈不較有生機,不假思索便道:「你
能將我兩手解開嗎?」
阿蘭搖頭道:「這是火神之命,必須在祭神之前才能解開。」
卓和不由大為失望,把頭一低,仍由另兩裸女扶到原處坐下。
不再言語,阿蘭又走近身邊,低下頭來悄說:「你是就要到火神身邊去的人了
,一切要快樂才對,除放你走開而外,我都可以使你如意,一個女巫和神使是不會
有避忌的,你知道嗎?」
卓和仍把頭搖,阿蘭不禁微微歎息而去,午後,又吃了一餐,天色漸漸入暮,
等到東山月上以後,洞外忽然吹起一陣蘆笙,接著鼓聲咚咚連響,進來一隊壯裸,
將烤好牛羊和酒一齊抬了出去,最後,兩名壯裸,用一架軟兜抬了卓和,女巫阿蘭
和那老裸全跟著,一同仍到白天所見的廣場上。
群裸各執標槍又圍了個大圓圈,團團圍跳下,蘆笙齊鳴,那鼓聲也愈急,中門
石台上燃著一團松脂枯柴堆就的火圈,漸漸旺起來,火焰高至丈餘,那阿蘭屈起一
足,且跳且歌。
好半晌之後,上來兩裸,先將卓和兩手解去束縛,押向台前,老裸、阿蘭均又
手折腰為禮,唸唸有詞,倏然兩裸將卓和高高舉起,用力拋向火圈中間,四圍群裸
一聲吶喊,一齊拜伏在地。
卓和自被擲入火圈,自思必死無疑,已不作求生之想。
從群裸拜罷以後,便有四裸,各持標槍,逼近火圈,向卓和擲去,笙鼓之聲又
起。
野裸所擲標槍本百不失一,第一裸更為此中健者,照例標槍出手必中人心,不
待人倒,其餘三槍也隨之擲向左右肩胛小腹,四槍一中,立由巫女躍入火圈中間,
剖腹取心祭神,各壯裸再用預先備好鐵鉤,將火圈分開成為四堆,取屍分食,佐以
牛羊肉等下酒,然後男女相攜起舞。
舞罷,各就山石隱僻處,插上標槍,入內野合,所以每逢跳月大典野裸無不高
興萬分。
誰知這一次,偏偏每一裸所擲標槍,才到火圈上空,忽然似被什麼東西打了一
下,竟自歪出去丈餘,並未擲中,其餘三裸不由一愣,手下稍慢,猛見場側一株大
樹,倏然一道金虹直射石台上去,隱約似有人影一閃,火圈中的神使便不知去向,
群裸無不震駭,以為此舉有觸神怒,一齊拜伏在地。
正在叩求不已,猛聽空中忽然有人大喝道:「我乃本山火神,決不受生人祭奠
,姑念無知免予殺戳,以後如敢再爾,決予一齊殺卻。」
喝罷那道金虹重又繞場一閃,所有標槍完全折斷。
卓和自第一裸標槍出手,已把雙目一閉等死,誰知身上並無中槍痛楚,正在睜
眼偷看,猛覺金光耀目,身子已經被人挾著,凌空而起,再聽吆喝之聲,知已得救
,方欲待詢問,又苦於空中風勢太急,嘴才一張,便閉過氣去,等到醒來,身子已
經睡在一間石室當中。
身邊一個矮胖道人含笑道:「你已遇救,不必害怕,慢慢將息一會兒再說。」
卓和說到這裡,不禁流淚道:「少師父,我自被老師父救來,已經十五年了。
起初因為漢語說不好,往往詞不達意,不能將自身所遭完全告訴老師父,後來漢語
說好了,便求老師父教我五行真氣練法,打算練成之後,一面尋奢夫和那妖道報仇
,一面將山茶救出。
誰知老師父推說不會,並且說山茶災難未滿,一到時限,無有教我,自會有人
前去營救,那兩個妖道人已不在苗疆,尚有十數年惡運未終等語,想不到等了十多
年。
前天才知道少師父生前竟是這一項道術的嫡傳弟子,我真高興得眼淚都流了出
來,算算又恰恰已經十五年,少師父……你、你能將這一項練法傳我嗎?」
諸葛釗聞言,不禁聽得呆了半晌,慨然道:「此事我必盡力,但那五行真氣練
之不易,決非一時可成,我雖三生所習法力已復,無如身陷妖陣,真元受傷亦重,
你且不用著急,只等師父回來,請命之後,即使不能立刻傳你,我也必請准師父,
和你一同前去,相機設法先將山茶救出,你意如何?」
卓和連忙叩謝,諸葛釗正在答禮之際,猛然眼前金光一閃,萬倉已自回來,向
諸葛釗看了一眼笑道:「你經此番魔劫,只因靈台不淨,未能一塵不染,以致真元
頗有損耗,但能終守我們戒律,任憑魔擾未損戒體,總算人定勝天,未令我丟臉。
卓和之事,不妨一往,令彼如願,你也可以稍有補益。
「事完之後,暫時不必回山,淫魔鄔元成現在巴東白鶴觀,可攜卓和夫妻同去
了此公案,即在彼處待我後命,趁此多積外功,今晚少歇,明日便可啟程,此後除
我本門心法而外,凡前生所有,不妨擇宜傳授。」
說罷又向卓和笑道:「十五年來恩怨,此去便可了斷,今後可暫隨汝妻在一處
潛修,待我後命。」
說罷又向諸葛釗道:「昨日得到你大師伯的傳書通知,數十年後,群魔歷劫,
人世殺戳極慘,但吾道亦必大昌。石鍾山與此間均非發揚廣大之所,現已決定,另
覓宏道弭劫之所,此番雖然劫數極大,仙凡均不能免,亦是修積外功的絕好機緣,
玉龍潭事了,必須猛力精進,好自修為,你已得我本門心法,三生所習又極廣博,
如勤習不懈,只不將幾個著名魔頭惹出,決可無害。
「此刻雖真元稍損,玉龍潭事了,亦必可復原,鐵掌麻姑明夜便當出關,山茶
母女與卓和遇合也在明夜,事前也許小有波折。你等行後,此間我必行法封鎖,一
俟大師伯將仙府覓定,當再傳書,命汝晉謁,且去休息一夜,明早起程便了。」
卓和、諸葛釗聞言,對於居住已久的靈陽谷真有些留連不捨,萬倉笑喝道:「
古人尚且不三宿空桑下,你兩個為何這般癡頑,這樣下去,還像個修道人嗎?」
諸葛釗不由慌忙謝過,各自休息,次早等萬倉下丹便攜了卓和上前拜別,各將
隨身衣物打了一個小包裹,背在背上,卓和並無兵刃,只選了一根日常慣用的鑌鐵
棍帶在身邊。
一同出谷,仍從冰崖上,由諸葛釗挾著卓和,循子午洞而下。
才到前番得劍之所,猛聽身後一聲輕雷響處,回頭一看,山洞冰崖已成一座高
可插天的奇峰,兩邊景物,也自完全變更,兩人不由俱覺驚異。
等到山口,諸葛釗向卓和道:「大哥是野牛砦生長的,可知道在什麼方向,離
開此地多遠嗎?」
卓和不由一怔道:「我自被老師父救上山之後,從來就沒有回去過,那裡會知
道呢?」
諸葛釗方悔未曾問明師父,忽然想起玉龍潭即是山下小湖,在空中或可望見,
便囑卓和稍待,自己縱劍飛向空中盤旋了一下,果見西北方有一處,水光山色與卓
和所說相似,去此不過百里光景,忙回原處和卓和說了,挾起卓和一直飛去。
空中飛行百里本瞬息即至,但諸葛釗初次挾人馭劍,又在真元損耗之後,因此
頗覺吃力。
卓和等落下一看只見山容不改,潭影悠悠,新竹初生,似迎舊主,野花欲笑,
依稀人面,只崖頭竹屋已經全毀,昔日山徑也荒蕪不可辨識,卓和看了,柱著鐵棍
,不禁幾乎流下淚來。
諸葛釗略為喘息之後道:「是這裡嗎,你為什麼癡癡的不開口呢?」
卓和長歎一聲道:「正是這裡,如何卻這等荒涼,不但山茶所居竹樓已經倒塌
,連著鄰里也搬了,這倒是我料想不到的,看樣子,我們到前山黑石塢去問問,或
許可以明白,在此地決打聽不出什麼來了。」
諸葛釗看看日影道:「師父原說破潭須在夜間,此刻才是辰時,還有一天功夫
,先到前山訪問一番也好。」
卓和聽罷,點點頭,依著舊日所行之路,轉過潭邊故道,又向黑石塢慢慢走去
,一路上只見當年近潭廬舍,不是拆去只存廢墟,就是倒塌不堪,不由更加奇怪,
感慨萬千。
直到黑石塢附近方有人家,但所見番民,衣冠不改人面全非,即使有一二人似
曾相識也無法叫出名字來,雖非『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也大有恍如隔世之感。
看看已到自己的故居門前,忽然一個灰樸樸的長大漢子,走向卓和前看了一眼
,道:「你不是卓和麥勒沁嗎?人都說你已被奢夫害了,又有人說你被玉龍潭底的
怪物吃掉,這些年來你到底在什麼地方,怎麼直到今天才回來?」
卓和一看,正是從小長大的鄰居大山,十多年闊別,一旦乍見兒時舊侶不由十
分興奮,喜得說不出話,幾乎流下淚來,半晌方道:「話太長了,我們可以到你家
裡去談談嗎?」
大山看了他身邊諸葛釗一眼道:「這位漢客是同來的嗎?」
卓和道:「他是我的主人家,決不是惡人,你相信我一定也可以相信他。」
大山道:「是你的主人家自然無妨,不過我們已經被奢夫引來的兩個妖人害苦
了,見了漢客不得不害怕,如若不是你的主人,我真不敢向家裡請呢!」
說著看看諸葛釗,仍帶疑懼之色。
卓和一聽奢夫和二妖人,竟在自己之外,又復為害鄉里,不由十分激憤道:「
那兩個妖人和奢夫那廝還在這裡嗎?」
大山道:「他如果再在這裡,我們西番族早已一個也沒有了,還能到今天嗎?」
諸葛釗不諳番語,見兩人問答情形非常激憤,不由向卓和詢問所以。
誰知大山久慣與漢人交易,又到過雅州,打箭爐一帶,竟懂得漢語,一面肅客
到自己家裡,一面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奢夫和鄔元成師徒,自卓和走後,起初也頗疑有人放走,後來發現那條大
狗死在土牢當中,又誤以為那狗誤觸禁制喪命,轉被卓和乘狗死禁制破去之時逃去。
又因貪尋千年何首烏回來甚遲,自知無法追趕,便索性不想卓和的事,一面追
尋那何首烏,一面恣意淫樂,大桃姐妹之外,又到野牛砦一帶,專門攝取少壯男女
以供採補。
起初還遮掩外人耳目,後來因何首烏屢尋不獲,便專在採補上打算,那金冶兒
更專吸壯男精血,只要一被看中幸而不死也奄奄一息才放回去,漸漸近處都鬧穿了
,稍為有點姿色的女人和看得上眼的壯男全躲得遠遠的。
酋長盂康看見鬧得實在不成話說,也下令驅逐,鄔元成見已無可留戀,這才帶
了金冶兒和奢夫兄妹,仍回巴州白鶴觀。野牛砦黑石塢一帶才稍為平靜了幾年,卻
不料又出了一件怪事,那玉龍潭附近又發現一個怪物,其形只如一條大狗,卻善火
噴煙,人畜只一遇上,被毒煙所中便不能動彈,那怪物立刻上前,伸出長舌舔吃,
不消半會只剩下一付骨骼,而且便溺所至金鐵全為消蝕,樹木竹石更不用說。
所以鬧得玉龍潭方圓三五里內,番民逃避一空,直到目前為止,還時常出來,
所好野牛砦黑石塢一帶還不常來,但是附近的人已經談虎色變,一到太陽下山,便
沒有誰敢出門。
番民信鬼,雖然殺了牛羊去到潭邊上祭,甚至用人投下潭去以求庇佑,誰知那
怪物受祭以後,仍然出擾如故,始終無法遏止,所以大家仍疑上次來的兩個妖人作
怪,對於外來漢人不敢招惹。
卓和聽了,見所說怪物,與昔年舐吸金冶兒的神貘相似,便又將當年情形詳細
說了。
一路說著已到大山家中,諸葛釗將兩人所說衡量了一番,向大家慨然道:「如
果只一怪獸肆虐,憑我所能不難將其殺死為一方除此大害,只恐另有妖人驅使,便
難說了。」
「那怪物真能在空中飛行,吐火噴煙呢,平常人只一嗅著毒煙便不能動彈,任
它舐吸,從沒有聽說有人能砍它一刀砍它一劍的,就我們特製的銅弩也傷它不得,
你當平常野獸嗎?要不然我們早把它合力除了,還能容它這樣害人嗎?」
言下大有不太相信之意,卓和不由笑道:「你當我們這位少師父是一個尋常人
,和我們一樣,用的是尋常刀劍嗎?」
請葛釗連忙以目示意,卓和得意之下,已把諸葛釗和萬倉師徒人間仙俠,飛行
絕跡的話說出來,大山不由跪下,連連叩頭不已,請葛釗連忙扶起,一面切囑,不
必對外聲張,今夜必盡全力為此一方除害。
大山喜不自勝,立即令家中妻子拜見,並盡其所有,款待兩人,又問須否用人
協助,諸葛釗搖著頭,只問那怪物出入途徑。
大山道:「那怪物白天極少出來,巢穴就在玉龍潭裡,有人曾親眼見它,由潭
底登岸,每次之後,也必回玉龍潭去,但一身長毛,活像一隻大狗,既無鱗甲,更
無鰭鰓,決不是水族,一出水面便凌空而起,一般飛鳥也趕不上它快,只一遇人畜
,便先撲倒,從容舔吃,被舔之處,皮肉俱盡,稍一抗拒,立噴毒煙,一畜當之,
無不昏迷,聽其擺佈。再如觸怒,便吐綠火,屍骨衣服,皆成灰燼,所以附近番民
只有望風遠避,少師父雖有仙劍道法,還宜謹慎,萬不可大意。」
諸葛釗雖知大山淳樸,所言決無虛假,但此類怪物,實為學道三生之所未見,
心中以為番人尚鬼,也許言之過甚,心雖戒備,仍不盡置信,又疑潭底鐵掌麻姑何
天香所布魔法。
直到天黑,用過晚飯之後,月光初上便向卓和、大山作別,打算獨去潭邊先行
察看一下,誰知卓和固然堅持非去不可,大山也為友心切,同時又感於這是為眾除
害的事,因此他竟也執意非去不可。
諸葛釗因臨行之前師父曾有必可如願,且有補益的話,也便勉強答應,兩人均
各歡喜,卓和仍持所攜鐵棍,大山則選了一把上好苗刀和一柄稱手的標槍。
三人一同向玉龍潭走去,一路上果見家家關門閉戶,行人絕跡,因系步行,等
到玉龍潭附近,一輪皓月,已經升出東山。
卓和一見山光水色不改當年,飛瀑奔騰澎湃如昔,依稀仍是山茶出浴光景,不
由心中異常難過,身不由己的越過兩人繞向崖上昔年曾和山茶雙憩過的竹樓走去。
才到崖側,猛聽瀑布中間一聲厲吼,突然竄出一物,像鷹隼也似的當頭撲到,
卓和忙用手中鐵棍迎擊上去,似聞那竄來的東西,澎的一聲著了一下重擊,接著又
吼了一下落在身側一丈來遠。
再就月光下看去,是昔年所見神貘,所不同的是此刻毛尾皆豎,似乎漲大了許
多,兩隻通紅的火眼已經瞪圓,一張大嘴也半張著,那雙長可及寸的撩牙完全露在
外面,分外猙獰可怖。
那同來的大山已嚇得閃在一邊,揚著苗刀有些發抖,諸葛釗連忙趕上兩步方說
得一聲:「仔細。」
那只神貘自出世以來,除受鐵掌麻姑何天香禁法制服而外,從來就沒有吃過任
何人獸的虧,方才一棍雖未受傷,卻正打在頭上,只震得頭暈眼花,不由身子向後
一縮,背脊聳起老高,接著大聲吼著,兩隻前爪人立而起,從口中噴出一片藍灰色
煙霧來。
卓和首當其衝,只覺一股腥臭之氣觸鼻欲嘔,不由頭目眩暈,撐支不住就要倒
下來,猛又聞見一陣濃烈異香,精神稍振,再看諸葛釗所佩雄精劍匣上,已經發出
一道金黃色奇光,將三人一齊罩住。
那神貘原本天生異獸,一出世便以毒蛇惡物為糧,腹有毒囊,專吸各種毒液,
年時一久,自化煙霧,其毒迥異尋常,人畜當之無不立即昏迷,等到所吸人畜精血
一多,成了氣候,毒煙又化陰火,結成內丹更為難制,諸葛釗所佩雄精劍恰好正是
剋星,一發奇光異香,所噴毒煙立即消滅,即使人已中毒,也不難甦醒,所以卓和
立即清醒。
那神貘一見毒煙無效,來人並未被噴倒,雖覺那股香味有些受不了,野性越發
發作,嗚嗚一陣厲吼,又猛然一縱向卓和撲去。
卓和清醒之後,仗有大援在後,雙手一擎鐵棍,又當頭擊去,這一次神貘因已
吃過苦頭,一見棍來,又不敢硬闖,立刻閃過一邊,等卓和一棍打空,雙爪一伸,
轉將棍頭抱住,張口便向棍上咬去。
卓和那棍,原系萬倉在山外,選上好鑌鐵,命高手匠人打成,雖非神物利器,
卻也剛柔合度,決不易摧折,誰知被神貘一口咬下一截,嘎崩嘎崩,一陣嚼吃,竟
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不但卓和一呆,連諸葛釗也不禁為之咋舌,連忙揮手命卓和退後,一拍劍匣,
一道金虹飛出,滿以為仙練魔寶,一下必然揮為兩段,誰知劍光掃去,那神貘只厲
叫一聲,倒地亂滾,並未斬斷,連血跡俱無,不由心下更加駭怪。
忙催劍光,圍著一紋,那神貘才不見動,一張大嘴順著口角只是流血,但皮毛
仍舊絲毫未損,心中方想,天下竟有這等怪物,連仙劍全無法斬斷。
猛聽崖上一個孩子的口音斥道:「何人大膽,竟敢在我玉龍潭邊,殺死守洞神
貘,還不留下命來。」
接著銀光一閃,空中飛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子來,眾人一看那女孩子,頭
上梳著一對螺髻,身穿杏黃衫褲,足下赤腳芒鞋,一個小圓臉,正氣得鼓著兩個小
腮幫子,兩隻眼睛,閃來閃去的看著地下的那死貘,又看看眾人,猛然一抬手,飛
出一道銀虹,直向卓和掃去。
諸葛釗忙催雄精劍一擋,一面喝道:「你是誰家孩子,既知劍術,當有大人在
家,如何縱容這等惡獸在外傷人,還敢妄自尋隙,再不住手,就要自討苦吃了。」
那女孩子,小眼一翻道:「你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敢欺負我是小孩子,我們
的神貘本來被師父禁住在洞中從不傷人,前些時才被妖道破禁放出,能怪我們嗎?
我師父、母親現在均在坐關,你只會得五行真氣,我便引你們去破洞相見,不然我
這偃月鉤一發威,你們便全沒有命了。」
諸葛釗見那女孩雖然一團稚氣,說話卻頗老練,照所講的話,極似卓和之女,
不由笑道:「你的母親是叫山茶嗎,師父是不是就是鐵掌麻姑何天香?」
那女孩不由一呆,兩隻眼睛又看了諸葛釗一下道:「你為什麼知道我母親的名
字,麻姑姑不是我的師父,她是我師父的妹妹,又是我母親的好朋友。」
諸葛釗微訝道:「那你師父又是誰呢?」
女孩一面收回空中銀鉤,一面又怔了一下道:「你問我師父麼,麻姑姑和我母
親都叫他了塵大師。」
諸葛釗聞言,心中忽然記起一事,未及詢問之際,卓和已拋下手中半截鐵棍,
莽牛也似的,趕上前去,一把抱住那女孩哭道:「孩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孩子,猛見那個黑臉大漢抱住自己,不由著急,雙臂一掙,立刻竄出去二丈
來遠,在崖石上站定喝道:「你是何人敢來戲弄我嗎?」
說著手一抬,銀光又起,欲待向卓和罩下,諸葛釗忙道:「那孩子,還不住手
,你母親、師父沒有對你說過,你父親是誰嗎?」
那女孩似吃一驚,連忙收回銀光喝道:「我雖生長在這玉龍潭底麗珠洞內,母
親久已將父親姓名告訴我,難道他就是……」
卓和大嘴一咧哭道:「我叫卓和麥勒沁,你母親告訴你是這個名字嗎?」
那女孩一聽,立刻從崖石像一隻小燕兒一樣,撲到卓和懷裡去哭道:「爸爸!
媽媽望了你已經十五年呢,你為什麼今天才來呢?」
說罷抱著卓和的脖子流淚不已,父女兩人雖然從未見面,天性所至,正在悲喜
交集,諸葛釗見狀,又向那女孩道:「你叫什麼名字,你母親既全在潭底洞府之內
,為什麼放你一個人出來。」
那女孩一抹淚眼道:「侄女名叫小珠,此間昔年自經慧因師祖用一粒混元神泥
封鎖以後本難出入,直到二十年前麻姑姑在潭中玉匣中發現前古仙人所遺偃月碧犀
兩鉤,才知另有一條水道,直通崖上瀑布下面,仗此兩鉤,本可立即脫困,出入無
間。
「無如了塵師父因系師祖門下逐徒,堅守潛修八十一年之戒,不待神泥化去,
麻姑姑元神凝固之後,決不出關,這才一直等到現在,我因得麻姑姑憐愛,將所得
兩鉤中間的偃月鉤賜予,所以可以出來,但一再告誡,只准在方圓五里以內中解悶
,一經遠出便不許回來。
「據我師父對姑姑和母親說,今夜八十一年限期已滿,到時必有一同道用五行
真氣化去神泥,潭底洞府便從此開放,我和母親以及麻姑姑四人也便出困,道長既
和父親同來,莫非就是破洞之人,能以法號見告嗎?」
卓和聞言,不待諸葛釗回答,先將自己罹難經過和萬倉師徒來歷說了個大概。
小珠一聽,連忙掙脫卓和雙手,跪下叩頭道:「原來師叔竟是靈陽師叔祖門下
,侄女適才冒犯,還請恕罪。」
諸葛釗再把小珠一看,嬌憨之外,竟是一臉英氣,姿質骨相絕異尋常孩子,不
由笑道:「如以我與你父親的交誼而論,原屬世交,稱我世叔足矣,你為什麼叫起
師叔來。」
小珠笑道:「慧通師祖原當太師伯固然淵源甚深,便師叔本人不也和侄子諸師
叔有極大關係嗎?家師雖系師祖門下逐出弟子,已邀師祖傳聲,准待限滿返回師門
,侄女對於師叔的稱呼當然是不會錯的,不過師叔如果要以世交來說,那只有比較
更親切些,侄女也決不敢不遵命,現在要大膽請問的,是世叔是不是為破洞而來,
會不會五行真氣這才是要緊的。」
諸葛釗見她笑語如珠,一口漢話講得極純熟,也笑道:「我既與你父親同來,
當然是為了破洞,五行真氣更是我前生所長,但不知你才十四歲,為什麼這樣知道
師門淵源,又這樣出語不俗,全是你師父教的嗎?」
小珠道:「我久在師門下,她老人家終年面壁潛修,輕易難得一言,我的師門
心法和語文文字全是麻姑姑的傳授,一切淵潭,也全是他告訴我的,今日原命我留
心破洞的人,但又說白骨教下妖人,亦必於破洞前後來此尋釁,囑我加意防範,起
初我見父親,裝束稍異,還道是妖人同黨,所以一時幾乎做出犯上的事,實在想不
到父親和世叔竟先來一步。」
卓和道:「如今你母親呢,你說的那麻姑姑,就是昔年攝她的鬼道姑,我看她
也不是好人,為何又和你師父在一處,待你這樣好呢?」
小珠道:「母親現在也在潭底潛光水府裡,自從我生下之後,麻姑姑原曾磨著
師父收為弟子,因師父說她姿質太差,又與她無緣,屢示不允,反將我收在門下,
所以只由麻姑姑,將自己所能,擇其無礙修為的加以傳授,以待日後遇合。
「至於麻姑姑,原本魔教中人,早年確曾造下無邊冤孽,因與家師原系同父異
母姐妹,家師誓願渡化歸正,屢次勸告無效,轉因規戒成仇,最後竟勾引了一個著
名妖人,設下陷阱,打算用一種極毒辣魔法,先毀家戒體,迫令歸入魔教,如不從
命便殺以煉魂。
「不料家師在師祖門下入門最早,已盡得真傳,又疾惡如仇,一經識破,立將
妖人誅戮,並將其羽黨七十餘人,一一趕殺個盡罄,麻姑姑本人,卻倖免於死,逃
來此間,用魔法辟開潭底山石,建成一座極秘奧的洞府,一味潛修不敢再出。
「靜中參悟,懺悔前非,又得散仙凌雲子所遺一部道書,勤習不輟,已經改邪
入正,不料仍被師父尋上門來,一見魔宮設備豪奢異常,疑仍為惡如初,見面便下
辣手,將其殺死,幸而麻姑姑所習道書,也屬九天秘笈,得將原神遁出,免遭形神
皆滅慘禍,並述悔悟經過。
「家師見大錯已鑄,悔恨異常,正待設法挽救,師祖已經趕來,斥責之下,立
用一丸神泥將洞封閉,並將家師逐出門牆,罰令潛修八十一年並立十萬外功補過。
「當時以家師法力和麻姑姑本身所能,原不難復體重生,無如麻姑姑因早年所
為,形體久穢,對於自己肉身,不願再用,決以元嬰練成法身入道,寧可多費一甲
子苦功,堅持不肯復體,並願以元神為家師護法。
「兩下相依六十年,家師潛修之期雖然未滿,麻姑姑法體卻已練就,又從潭中
巧得前古仙人所留偃月碧犀兩鉤,並於地底覓得一條水道,可以出入無礙。
「偶因從大雪山深處逃來一隻神貘,誠恐傷人,將其禁住令其守洞,卻好遇上
妖人鄔元成之徒金冶兒,打算加害父親和母親,所以乘機將母親攝來,又讓神貘飽
餐惡人精血以示警戒,其實她老人家,對母親和我極好,現在更非惡人,少時相見
,還望父親和世叔以禮相待,免致誤會。」
卓和一見小珠形貌語言無不可愛,又因愛妻即可相見,不由得意忘形,方說:
「由你,由你,我決不怪她。」
猛聽背後有人道:「原來山茶沒死,已成仙人又生了女兒,這可樂死我了。」
再轉身一看,那大山已經提著苗刀,扶著標槍走來。
正在身後傻笑著,接著一看地下的死貘,又一咧大嘴哭道:「我的好侄女兒,
你既有這好仙法,如何任憑那惡物把我們的許多鄉親都吃掉了,何不早點殺了它,
大家也感激你。」
小珠不禁一愣,卓和又忙為介紹,並命見禮,小珠行禮之後道:「大叔你不知
道,那神貘原被我麻姑姑禁在洞口,不知又被什麼妖人破禁放出來,那東西天生惡
物,便我麻姑姑也只能禁他,卻殺他不得,近來內丹又將練成,連麻姑姑也無法再
制服,所以格外兇惡,方才諸葛世叔如非寶劍能祛毒,也決奈何它不得,不信你用
刀去試試看。」
大山聞言,真的提刀去向死貘連砍兩下,果然火星直冒,刀口卷缺,皮毛仍自
無傷,不由伸出舌頭道:「果然利害。」
諸葛釗道:「我的仙劍,系神物利器尚且斬他不得,你這凡鐵所鑄刀劍有什麼
用處。」
說著轉過頭又向小珠道:「賢侄女,那洞口現在何處,快些領我前去察看一下
,那個神貘雖死,如此善避刀劍必有用處,也請你先設法藏好,免得又被妖人掠奪
作惡。」
話猶未完,忽聽耳邊有人道:「諸葛道友,不消多慮,那神貘皮毛果然是寶物
,且由我代為收藏,容待見面轉交,且請隨珠兒前去破洞,少遲還有妖人前來,千
萬不可大意,我和家姐了塵大師,此刻均有要事不克分身,且等破洞之後,再為延
納吧。」
小珠忙道:「這是我麻姑姑的聲音,少時既有妖人要來,父親和大山叔千萬見
面不得,還請趕快擇地藏好,等我引世叔破洞之後再與母親相見。」
說著慌忙引著諸葛釗走向那瀑布前面,果然一道淺碧光華一閃,地上神貘便自
不見,卓和連忙攜了大山道:「我已跟心印師父學會一種借物潛形,決可無礙,你
先去吧。」
說罷一扯大山向一塊大石上一停,火光略閃,便自不見。
小珠、諸葛釗也到了瀑布下面,小珠用手一指第二疊瀑布背後道:「洞口便在
瀑布後面,師叔如能避水更好,否則從側面貼緊崖壁進去也無妨礙。」
說著身子一矮,小腿一蹬,便像一隻燕子,穿入瀑布,諸葛釗也跟著用五行真
氣當中的水遁法竄將進去,只見穿過瀑布,但見一個黝黑古洞,丈餘超出水面,其
下仍有一小潭。由瀑布上內濺水點,彷彿珍珠一樣跳脫,錚琮有聲。
他正立足在小潭側一塊大石向內看時,小珠已從洞內石壁上探出頭來說:「這
裡不是正路,師叔且請隨我來。」
說罷又縮進頭去,諸葛釗忙將劍光放出縱身向內飛去。
只見洞內,向上丈餘便是燥地,迎面一大片鐘乳下垂,彷彿一座高大屏風,將
洞口遮沒大半。
再轉過去,小珠已經恭身而待笑說:「我平常出入,都由洞口小潭下面一個石
隙走,適才麻姑姑傳聲說那石隙因破潭必須從昔日神泥所封洞口進去,又恐妖人乘
虛而入,現在已用禁法封鎖,師叔仍隨我來。」
說著前行引道,那洞勢又逐漸向下,曲折異常,正走著,忽聞雷聲隱隱,小珠
失驚道:「不好,妖人已先我們進來了,師叔快將劍光收起來,先看個清楚再說。」
諸葛釗聞言,立將劍光收起,由小珠前導,又轉過兩個大彎,只聽雷聲越近,
遠遠看見有三四點慘碧光華,正夾著一團團紫色陰雷在向前攻著,兩人貼著洞壁漸
走漸近,只見四圍慘碧陰火,籠著四個妖人。
火光下,隱約看見前面暗沉一片灰黃煙霧,那為首兩妖人,正各發陰雷向霧中
打去,一閃即沒,聲音卻沉悶異常,好像隔著一重什麼也似的。
為首妖人,一個年約四十來歲,頭戴黑色道冠,一張白森森的弔客臉,雙肩下
垂,兩隻跟珠完全突在外面,左耳似已削去,僅存一隻右耳卻大而且長,尖嘴削腮
,鼻孔朝天,穿著一件黑氅衣,其長僅及膝蓋,下面赤足芒鞋,背上插著一柄長劍
,雙手連珠發出陰雷轟著,一團紫氣,正向那灰黃色的煙霧打去。
另一人也穿著同樣衣服,年紀只在三十上下,白淨面皮,略有鬍鬚,一面也放
陰雷攻打,一面卻指著七點紅星向前射進,身邊另二妖人,一個有三尺來高,頭紮
絳巾,生得粉面朱唇,猿臂蜂腰,身穿虹羅襖褲,足下薄底快靴,看去像個小孩,
卻老練精悍異常,一手按著腰間短劍,一手挽著身側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女,正在向
前張望說笑著,狀甚安閒。
那女妖人生得長長一張俏腔,頭上挽著幡龍高髻,一身紫衣,右手卻向前指著
青光衝擊著,好在四人全顧著前面,一個也未注意身後。
諸葛釗攜了珠兒,暗用前生所習六戊藏形之法,將身隱好,已走至妖人不遠。
猛聽前面的妖人大喝道:「何天香,你這叛教賤人,既敢與鄔師兄訂下十五年
之約,今天為什麼躲在洞裡並不出來,難道你還見不得我五陰尊者鄧演和無間尊者
白天雄兩位師兄,和執法的紅孩兒馬嘯天嗎?
「再說此番同來的,還有你昔年的引見師姐趙七姑,洞庭湖上白螺磯的舊事也
須作個了斷,如果再不出來,破洞以後,便休怪我們心狠手辣了。」
正喝著,忽然從洞裡傳來一陣冷笑的聲音道:「我道是誰,竟敢上門尋事,想
不到竟是白骨教下五七二位尊者,連執法師引見師全來了,看樣子,大概你們是有
意整頓教規,來處置我這叛徒了,不過這是一件事,當年我約鄔元成又是一件事,
為何正點兒不來呢?」
鄧演未及開口,白天雄厲聲道:「鄔師兄此刻有事,少時就到,想當初為你一
人,致令本教第一尊者郁寶樹師兄喪賊尼了塵之手,白螺磯更傷我教下七十多位道
友,在理你應如何為死者報仇才對,為什麼反和仇人勾串一氣,從此避不見人,又
幾令金冶兒師侄,命喪神貘之口,反口出大言,訂下十五年之約,今日我們到此,
還有何言。」
話才說完只聽洞裡又是一陣冷笑道:「白天雄,虧你有這副老臉說得出口,當
初我雖出身魔教,和你們並不相關,是你們因為連吃大虧,才命趙七姑和我言和,
入教襄翼教主,處理教務,並送符印,自教主以下,悉聽我命,論理便你這無間尊
者,也應聽我節制才是。
「那鄔元成師徒在我洞府之前妄作妄為已是該死,只我因已經棄邪歸正才予薄
懲放去,又惟恐他再造孽多端,所以又訂十五年之約,你當真的我還怕你們這般妖
孽嗎?
「至於郁寶樹之死,那是因他自不量力,想用魔法去惹我姐姐,才至形神皆滅
,其餘大小妖孽也是咎由自取能怪我嗎?
「如今我老實告訴你們,我這封洞神泥,雖系佛門至寶,但因不久歷劫,必須
妖邪之血與五行真氣交會才能凝練,此時如再不識相滾開,便難倖免了。」
鄧演不禁在旁大怒道:「你這賤人,想說大話嚇誰,既敢叛教,還不受死。」
說著手發陰雷更為猛烈。
白天雄也怒道:「你既公然叛教,且教你嘗個厲害。」
接著用手一指,那七點紅星,光華暴漲,轉眼大如車輪,各發烈火,照耀得洞
裡上下通明,那前面的灰黃色濃霧也被逼成暗紅顏色。
又聽洞裡冷笑道:「無知妖孽,憑你這點偷來的五行余火,能奈何我這混元神
泥嗎?要不看在你那不識羞的教主母潘濤新遭慘敗的分上,我早尋上青磷谷去問她
一個治下不嚴,縱徒犯上的罪了。」
說著眼前一黑,那團神泥忽然轉成黑色發出絕大力量,將那七團火光和鄧演所
發陰雷,完全吸入,一閃而沒。
二人方才一呆,後面的趙七姑,陰惻惻的一笑道:「二位尊者且請少歇,待我
來試一試,她這神泥有多大威力。」
說著,一指那團青碧光華,立刻化成萬點青星,射向神泥,轉眼盡化千萬巨木
,各發青光在神泥當中絞動不已,一片震撼之聲,隨之大作。
滿擬所發太乙青芒梭,得自前仙所遺,完全是由乙木菁英練成之寶,神泥屬土
,受制無疑,果然不久,神泥漸被太乙青芒梭所化巨木,絞開一個大洞。
趙七姑更加心喜,再看前面約莫十丈來遠,已經現出兩扇白石門戶,連忙大叫
道:「神泥已被乙木製服,二位尊者和執法師,還不隨我進去擒捉那叛徒治罪。」
說著,飛身直向洞內縱去,誰知身子才縱進神泥,猛又聽得裡面一聲冷笑道:「自
己送死,這是何苦。」
只見那神泥忽然又轉成一片銀色,倏然一合,那千萬巨木,一閃又復不見,接
著慘叫一聲,趙七姑已被壓成一團肉泥拋擲出來,只剩下殘魂所化一團黑影,在神
泥掙扎兩下,便自不見。
馬天嘯和趙七姑子日本來姘識已久,一見愛人慘死,不由情急,又因看出神泥
具有五行生剋之妙,適才轉成黑色,顯然以水破去白天雄的七曜烈火,此刻化成銀
白色破去趙七姑的大乙青芒梭,又是以金克木,料知必能隨著所發之寶,化合五行
以相克制。他仗著自己曾習乙木真氣略諳生剋之理,欲乘神泥西方庚金之氣顯露之
時,一面用丙火克制,一面仍用乙木之寶雙管齊下,使其生火制土。打好主意之後
,立即先發出一粒三陽神雷,才觸神泥一震即化大片火光,隨著面向東方吸了一口
氣,噴出青濛濛一片濃霧,從側面射過去。
滿擬庚金受制,必化癸水來克丙火,卻好生木製土,便不成功,也未必遭失敗
。誰知神泥本身原屬戊土,所化庚金,因由戊土生發,力量絕大,而且生生不已,
一經丙火相觸,立生反克作用,光華愈見強烈,不待火失靈效不能克制,連些微乙
木真氣,也被消滅,先是青光一閃即沒,那片火光接著也歸烏有。
馬天嘯不由駭異,正在看著鄧白二人發呆,猛聽背後一個女孩子口音喝道:「
大膽妖人,竟敢上門欺人,我且教你嘗點厲害。」說著一道銀光宛如偃月,出其不
意,當頭劈將下來。
那五陰尊者鄧演,自趙七姑喪命之後,已在戒備,一聽有人發話,不待看見來
人,左肩一搖,背上七煞喪門劍已化為烏金色光華飛去,兩下在空中迎個正著,恰
巧免去馬天嘯一劍之危,但也不由大吃一驚。
三人再回頭一看,只見身後已經站定一個道裝少年,一個十四五歲女孩,那道
偃月式的銀色劍光,正是女孩所發。
馬天嘯首先怒道:「你二人是誰,膽敢暗中發劍傷人,是好的,趕快報上名來
,等祖師爺發落,不然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小珠笑道:「你這小賊怎麼這樣不識羞恥,你們不是已經在這裡叫了半天陣,
搗了半天鬼嗎?自己上門尋事,見了主人還要賣狂,豈不可笑。」
說著一催空中偃月鉤向那七煞喪門劍所化烏光上絞去。
鄧演雖是有名妖人,那柄七煞喪門劍也是白骨教中有名的妖劍,但經偃月鉤一
紋也頗覺支持不住,不由喝道:「無知女娃,我知何天香那賤婦,一生並無孽種,
也未收徒,你是何人,再不說明,莫怪我要以大欺小了。」
小珠一面催劍一面笑罵道:「賤道,你既敢上門尋事,為什麼連主人也不打聽
清楚,我名小珠,這裡是我師父了塵師太潛修之所,那丸神泥便是我師祖慧因大師
封洞之寶,話已說明,還不快將賊頭伸長一點,讓我試劍嗎?」
偃月鉤上光華大盛,那七煞喪門劍看看抵敵不住,白天雄一聽女孩兒竟是了塵
師太弟子,又聽口氣,好像了塵師太便在洞內,猛然想起大師兄郁寶樹便是喪在此
人之手,白螺磯一仗,自己雖不在場,也已聞名喪膽,只一了塵已不可惹,何況還
有何天香和那旁站著的道裝少年。
不等鄧演開口,先道:「今天我們來此,一則為了應何天香賤婦之約,二來為
了清理門戶,收拾叛徒,為何何天香不自己出來受死,那旁站的又是誰,且等說明
,再行動不遲。」
一言未畢,忽聽洞內一陣冷笑道:「虧你們還是三個白骨教下的有名人物,眼
見就要敗在一個女孩手裡,還有臉說大話,你們放心,我和了塵姐姐雖在洞裡,一
時決不出來,只要你們能贏得那孩子手中的偃月鉤自然會得見面,你們要問那旁站
著的道友嗎?他就是最近在你們老巢青磷谷口,大破鬼母潘濤銷魂蝕骨妖陣的諸葛
釗,現在已全告訴你了,該怎麼辦,你們自己估量著吧。」三人聞言,又是一呆。
紅孩兒馬天嘯原本狡滑,一見諸葛釗始終站在一旁並未動手,心想前有神泥阻
礙,後退之路又被敵人堵著,已經無法逃走,洞外打接應的鄔元成師徒和另一有名
的妖人紫面天王王必武又不見動靜。
他心下著急之外,想著只有能冒險將諸葛釗冷不防除去,或可有望。心機一動
,更不待慢,暗中把七七四十九根天狗釘一齊發出,向諸葛釗臨頭罩下,一面使出
乙木遁法,在一團青光護體之下,向洞外衝去。
誰知諸葛釗立在一旁也有打算,正想暗運前生所習五行正氣,將三妖一齊除去
,就便破洞,天狗釘一近身邊,五行正氣也恰好外漲,那一蓬釘全被反激回去。
馬天嘯逃勢又急,竟有一大半打在自己身上,只覺得傷處發麻,毒氣直向百脈
鑽進,心知自己所發妖釘系由瘋狗脛骨和鶴頂紅蝮液等毒物練成,只一著身,非死
不可,所幸自己攜有解藥在身,連忙閉住真氣,不顧一切向洞外逃去。
諸葛釗也不追趕,那隨身五色光華,愈加鮮明轉向洞內妖人罩去。
鄧演白天雄見趙七姑、馬天嘯一死一逃,來的小女孩已經難纏,那諸葛釗既曾
和鬼母交手,料更難惹,相對打了一個暗號,各用滴血分身之法,咬破舌尖,噴出
兩點血影,化成本身模樣,將真形隱起,不等五行真氣罩下,先從洞底貼地遁去。
直到洞口,見珠兒、諸葛釗並未趕來,鄧演才收回七煞喪門劍,慌忙穿出瀑布。
再—細看時,只見崖側石上靠著一人,方在月光下面掙扎,正是紅孩兒馬天嘯
,知他已中自己所練天狗釘毒。
連忙向前一看,見人已面目全黑,胸臂腿股共計中有三十餘根妖釘,右手伸向
兜囊,似欲取藥,人已不支,忙代掏出一個紅瓷小瓶,將解藥倒在口中,又代行法
,將釘起下。
半晌方聽馬天嘯長歎一聲道:「真夠厲害,如非二位尊者解救得快,我幾乎喪
在自己釘下。」
鄧演道:「今日我真出乎意料,想不到這賤婦竟和賤尼會在一處潛伏,又安下
好多羽黨,倒送了趙七姑性命,又幾乎連馬兄弟也傷在裡面,老鄔他是正主兒,原
說和金冶兒從潭心攻入,如何不見動靜,不要也遭了暗算吧。」
白天雄道:「老鄔向來就是一把能手,何況還有一個紫面天王王必武,道法玄
妙,來去如電,除昔年曾在鐵肩老賊手下敗過一次而外,從來就未見他丟過人,怎
會跟我們一樣遭人暗算,我想,也許中途有事牽延亦未可知。」
馬天嘯冷笑一聲道:「那也說不定,就憑你我,平日能算不濟嗎?如何一樣栽
在一個小女孩,一個無名後輩手裡,今天我已認栽,不過趙七姑之仇非報不可,你
兩位如念教下同參之誼,還請暫將小弟帶走,同去青磷谷,參見教主,等養好傷再
來報仇末晚,今天是決無望了。」
正說著,忽見半空中,一紫兩碧三道光華連擊,直向潭邊一瀉而下,霎時間,
潭邊便現出三個人來,遠遠看去兩男一女,分明正是鄔元成,金冶兒,和紫面天王
王必武。
微聞鄔元成冷笑一聲道:「十五年之約已經到了,主人為什麼還不開門延客呢
,難道怪我這老朋友來遲嗎?」
話猶未完,只見潭中靜如明鏡的止水,忽然湧起一個二三丈高的晶瑩水柱,柱
上站著一個白衣道姑,也冷笑一聲道:「鄔元成,你倒居然言而有信,事隔十五年
跑來踐約,只可惜你那所約的四個朋友太不爭氣,已經先替你丟了大人,如今你待
如何?」
鄔元成陰惻惻一笑道:「我昔年既承你厚愛一番,便小徒金冶兒也承你盛情,
用他精血餵了神貘,如今便是來算總帳,還有為你而死的大師兄郁寶樹,和三代七
十餘名教友,今天也須要你納還命來。」
那白衣道姑未及答言,旁立的王必武已經忍耐不住,冷笑道:「今日之事勝者
為強,鄔道友和這賤婦何必多言。」
說罷,右手一揮,一片暗紫光華夾著萬點慘碧火星,直向那道姑當頭罩下,來
勢之猛已足驚人,再加上風雷之聲,直如排山倒海一樣,不僅鄔元成師徒欽佩不已
,就連鄧演等三人,也覺魔教能手,畢竟不同凡響,滿擬何天香縱不形神皆滅,也
非吃大虧不可,方覺心中快意非常,如非馬天嘯身負重傷,幾乎要一齊趕來助威才
對心意。
誰知一大片紫光碧星,雖然一下就將鐵掌麻姑何天香罩住,不但敵人屹立不動
,就連足下水柱也依然如舊,再仔細一看,鐵掌麻姑身邊已經泛起一重金碧光華自
上而下連水柱一齊包沒,一任那紫光碧星進迫,竟毫無損傷。
轉眼之間,那重金碧光華,已經向外撐出一個三丈來高,丈餘寬的光幢,鐵掌
麻姑立在水柱上。
她笑道:「原來紫面天王的紫電碧星麻網,也不過如此,我已領教過了,如再
不自己收回,便莫怪無禮了。」
這一下不但出乎旁觀人意料之外,便連王必武自己也不禁呆了一呆,大喝一聲
:「賤婦,膽敢如此放肆賣弄。」
那紫光碧星立化魔火陰雷,遙望玉龍潭上,直似一片紫紅色火山,夾著無數斗
大碧光爆炸不已,震撼得四周山鳴谷應,威力之盛,不由得將遠近各人看得呆了。
但在魔火陰雷之中,那團金碧光華愈盛,仍然矗立無恙,鐵掌麻姑也面色不改
,只頻頻冷笑著。
紫面天王見狀,臉上格外難堪,雙手連揮,雷火愈烈,猛見潭內金霞微閃,突
然一個震天價的大霹雷,接著,一道金虹直衝霄漢,照耀得附近湖山都成一片金黃
顏色,那紫焰碧星登時便歸烏有。
半空中現出一個緇衣老尼來,右手挽著一條柱杖道:「半甲子後,一切是非恩
怨,終須有個了斷,王道友難道真要在此時爭此一日之長嗎?」
紫面天王一見認得是生平大敵神尼慧因,忍著一口氣道:「既承指教,將來再
作了斷也好。」
說罷聲隨人起,一道暗紫色光華,直向西南天際,速閃而沒。
慧因大師見狀,向鐵掌麻姑點頭微笑道:「可喜你八十一年苦行,法體已經凝
練,此後只須修積外功償清以前孽債,便可自在。可寄語我那孽徒,閉關期限雖已
屆滿,暫准重返師門,欲承衣缽,還須將十萬外功積滿,水晶原暫時亦可不必去,
自明日起即向遼東各地積外功俟我後命。」
說罷僧袍微動,拂過一封簡帖,金光閃處,人便不見。
那鄔元成師徒此番前來尋隙,原仗有紫面天王大援在後,一見慧因出場,紫面
天王只說了一兩句話便自遁走,便也連忙溜了,那崖下三人更不敢多留,由白天雄
、鄧演兩人挾起馬天嘯如飛逃去,鐵掌麻姑不由一笑,也不追趕,仍自沉水底。
一剎那,鬧得煙霧障氣的玉龍潭上,只剩下空山寂寂,明月在天,除那三疊瀑
布,依然奔騰澎湃而外,又全歸寂然。
卓和、大山兩人,潛身一塊大石旁邊,初見鄧白馬幾人由洞裡逃出,狼狽之狀
,頗覺高興,嗣見紫面天王和鄔元成師徒從半空中降下,又見那等威勢,卓和雖也
驚慌,人還可以支持,大山則幾乎嚇得半死,只抓著卓和一隻手顫抖,直到妖人全
都遁走,心下才覺稍安。
又半晌,見四周毫無動靜,卓和心下終不放心小珠和諸葛釗的安危,又急於要
見山茶,不由的撤去借物潛形之法,打算向瀑布後面看個究竟。
大山已是驚弓之鳥,卻一把抓緊了他的手,死也不放道:「他們都是天神和妖
怪,你如何去得,方才要不是仗著有仙法將身隱起,你我早沒命了,這個時候你一
走,萬一妖人再來如何是好。」
卓和偏不肯依,一撒脫大山的手,逕向崖側走去,大山正在驚叫之際,猛然瀑
布當中,忽然穿出金銀藍三道光華出來,不由驚得倒在那塊大石下面,再也做聲不
得。
卓和也自一怔,忽然劍光一落身邊立刻現出三個人來,諸葛釗和小珠外,又多
了一個道裝少女,艷容盛翦,面貌依稀,彷彿似曾相識。
一手按著腰間寶劍,一手挽著卓和的手臂哭道:「十五年來不相見,天可憐我
們還有相見的時候。」
卓和這才認出是他十五年來,無日不在思念的山茶,不由抱持痛哭,累得一旁
站著的小珠,也哇的一聲哭出來。
鬧得諸葛釗一是不知先安慰誰才是,轉有些茫然無所措,猛然忽聽身後又像驢
叫一樣大聲的哭起來,再回頭一看,原來卻是大山,正在咧著一張大嘴,仰天號著。
他不由失驚道:「他們夫妻父女重逢,哭得還有些道理,你為什麼也跟著哭起
來?」
大山抹著眼淚道:「你們都是仙人,十多年不見還要痛哭,我那許多鄉鄰被那
妖道惡獸害死了便不能復生,我如何不哭。」
諸葛釗道:「人死不能復生,理之當然,所好惡獸已誅,妖人已逃,你們今後
便可安居無慮,只待此間事了,我便去尋那妖人,再與被害諸人報仇,不也就可以
使死者安心了嗎?」
大山聞言倏然直挺挺的向地下一跪道:「少師父,我知你是卓和麥勒沁大哥的
主人,你能代我這許多鄉鄰報仇,我真感激不盡!」說罷連連叩頭。
諸葛釗正慌忙扶著,猛聽洞裡傳聲道:「妖邪已去,今天既能到此,便屬有緣
,山茶妹妹,諸葛道友,請率領眾人進來待茶吧,我姐妹還有話說,不必在外面耽
誤了。」
山茶聞言,連忙撒下卓和父女,肅客前進,才走到瀑布下面,微見金光一閃,
水勢就便分開,露出兩丈來高,丈餘闊一座古洞,洞裡光明如畫,連壁上苔痕都可
看見,迥非適才所見光景。
再走進洞裡一看,原來洞頂兩壁,均嵌有明珠,發光照耀,不但卓和和諸葛釗
、大山三人驚異,便連山茶母女也不勝驚訝。
原來諸葛釗和小珠在三襖遁走以後,本待回身追趕,忽聞鐵掌麻姑傳聲:「這
三妖人,還有幾天氣數且自由他,諸葛道友,還請先用五行真氣破洞,待愚姐妹脫
困再說罷。」
諸葛釗聞言,忙將五行真氣催動,衝向神泥,那團灰黃色煙霧,初觸五行真氣
,卻好和西方金氣迎個正著相生不克,金洩土氣,勢漸衰弱,庚金過處,倏轉乙木
,木乘衰土,驟遭克制,一克一洩已是難當,雖然內裡也藏五行,無如生化不及,
漸漸凝縮,轉瞬仍返本來,變成黃晶如玉。
一丸神泥落在地上,正在流轉不定,倏然前面兩扇石洞門開了半扇,徒然飛出
一道金光,將那丸神泥裹定直向洞內閃電也似的縮了進去,門又掩上。
小珠不由頓足道:「師叔,你為什麼不快些下手捉住他,如今這件寶貝怕又遁
走了。」
請葛釗笑道:「那丸神泥,原是你慧因師祖的佛門降魔至寶,反本還原之後,
也許仍然收了回去也說不定,如果不應為我們所有,能收得住?不過神泥既破,為
什麼洞門開而復閉呢?我們應該如何處置,這倒無法決定了。」
小珠道:「從這洞門進去。我知道,裡面便是青玉殿,那是我師父坐關之所,
繞過青玉殿,便到潛光水府,那是麻姑姑修真的地方,我和母親也住在裡面,在麻
姑姑未得偃月碧犀兩鉤以前,我只能在那幾個地方玩,雖然麻姑姑和母親說那是人
間仙境,但我終覺氣悶,幾次都想打開這兩扇石門出來看看,始終沒有辦法,直到
麻姑姑得到雙鉤,發現水道,又將偃月鉤賜我,才能出洞看見人間景象,今天還是
第一次繞到這兩扇門外來,偏他開了又關上,你看氣人嗎?」
說時笑語如珠,嬌憨異常,小手指著那道偃月形的銀光,幾乎就要向那扇門上
攻去,諸葛釗一面喝止著,一面道:「封洞神泥已破,也許還藏著另有妖邪,打算
乘虛而入,所以仙府門戶才開了又關了,你忙什麼?」
一面正在向四周張望著,忽見門側地上白光一閃倏然鑽出一個肥白小兒來,諸
葛釗方疑妖邪幻形,正欲行法用五行真氣圈住,小珠已蹲下去一把抱住道:「小寶
貝你怎麼這個時候跑出來,你不怕妖人吃了你嗎?」
那小兒張著嘴,似在呀呀欲語,但又說不出來,躍著兩隻小足,在小珠懷中一
陣歡跳,又看看諸葛釗,把兩隻手一齊張開,托著七個豆大紅色小果笑著,向諸葛
釗前面便送。
小珠笑道:「這是你送給我師叔的嗎?」
那小兒點點頭,越發把手伸過來,諸葛釗細看那小兒,上下都赤裸著,渾身肥
白如玉,只一雙小眼是黑的,小嘴猩紅,其他連頭髮也是褐而帶白的,卻十分恬潑
可愛。
他不由問道:「這小孩是那裡來,對你如何這樣親熱?」
小珠道:「他叫做何人,據麻姑姑告訴我,他不是人,乃是千年何首烏所幻化
,如果把他生吃下去,可以成仙,本來生在山後一個巖洞裡,有一次幾乎被妖人捉
去,後來麻姑姑因為他雖異類修成,卻不斷救濟病傷人獸,不惜耗損自己精華所結
果實,數十年來已被他積了好些外功,才將他連根移植洞裡。
這朱紅小果,便是他本身所結,每三十五年才結果一次,修道人如吃了,可抵
三十年吐納功夫,虛勞內傷等病更是起死回生的仙品,今天大約因為初見師叔,送
作見面之禮的,你不見他直向你面前送嗎?」
諸葛釗聞言,真的去用手接過來一數卻是七粒,方說:「你是送給我的嗎?」
那何人已用小手比著,意在叫他立刻吃下去,諸葛釗更加奇怪,一聞那紅果竟
是異香撲鼻,試將一粒嚼吃,除略帶苦澀而外,竟是滿口芬芳,猛然想起師父曾有
此行與自己有所裨益之語,不禁心中一動,將那七粒小果一個接一個嚼吃著。
他吃完後向何人道:「無端受你厚贈,他日我如仙業有望,一定助你成道。」
那小兒聽見,又是一陣歡跳,在小珠懷裡把手連拱,又指指門裡。
諸葛釗不由笑道:「這小東西,果然精靈極了,你手指門裡做什麼,是說你靈
根就在裡面嗎?」
何人把頭連搖,一手向東南一指,雙手連比,面有希冀之色。諸葛釗不禁有些
茫然,小珠笑道:「我跟他相處久了,他的意思或許知道,照他的手勢似乎說,我
師父母親都要離開此地,將來有一個更好的地方,要請師叔帶他去,小寶貝,對嗎
?」
說罷看著何人一笑,那何人果然點點頭啞然直笑。
諸葛釗道:「果然如此,我決定帶你去,而且決定盡我所能,助你成道。」
那何人又連連歡跳,把一雙小手連拱之後,一掙跳下地,一頭鑽向土中不見。
諸葛釗正在詫異,倏然那雙石門又開了,一道裝少女,笑著走出來道:「小珠,這
就是破洞的諸葛道長嗎?」
小珠笑道:「是的,他正是諸葛師叔。」
又埋怨著說道:「媽!你為什麼到這個時候才出來,爸爸恐怕已在外面等得久
了,如果早出一會,就算師父和麻姑姑,必須做完最後功夫才能出困,至少那三個
已經入網的妖人一個也跑不了。」
山茶不由臉上一紅,笑喝道:「你這野孩子,怎麼這樣沒有規矩,當著生客這
樣放肆,我本來早就想出來了,不過,了塵大師的慧劍正待凝結,你麻姑姑的臭皮
囊還有一點沒有化盡,雖然仙府奧秘,不怕邪魔侵入,但是破洞在即,神泥一收,
難保百密一疏,我為他二人護法,能須臾離開嗎?」
說著又向諸葛釗稽首為禮道:「小女無知,還請道長見宥,適奉何師姐傳聲,
外面妖邪,幸仗慧因師伯佛力,已經遁去,我們且先出去,將拙夫接引進來,再為
細談吧。」
諸葛釗向山茶看了一眼,見她雖然出身番女,卻生得圓姿替月,蓮臉欺花,從
外貌看去,彷彿才只花信不足,二十有餘,和卓和老醜莽鄙之狀大不相同,不由心
中一笑,略為謙遜之下,各自縱劍出洞,卻好卓和、大山迎個正著。
夫妻相持痛哭之下,又聞鐵掌麻姑傳聲相邀,這才又一同入洞,只這一會功夫
,洞裡已經珠光滿佈,遮道鐘乳,也削除得曲折硫落有致,迥非適才幽暗晦濕光景。
最奇的是,一路前行,絲毫不見有什麼殘晶碎石,兩壁上下,光滑如鏡,鐘乳
偶垂,被洞頂壁上明珠照耀得光怪陸離,時呈五色光華,小珠欣喜得跳躍欲狂,撫
撫這裡,摸摸那裡,大有愛不忍釋之雅。
山茶忙喝道:「你麻姑姑和師父正等著我們進去,你又這等頑皮,真要討打嗎
?」
小珠才撅著小嘴前進,一會兒走完那條甬道,只見兩扇石門已經大開,門內一
座小坪,地上滿鋪潔白細沙,頂上繁星宛然,光茫四射。
初見還當已經到了洞外,別有天地,再一細看,原來上面是一個穹頂,也嵌著
大小數十粒明珠,對面三間大殿,門窗俱閉著,就珠光下看去,青蒼如玉,閃閃生
光,近前一看,原來完全用紫玉石鑿成,四百走廊,曲折可通,連那短亞字欄杆也
是玉石砌成,無異鬼斧神工。
等轉過殿去,便見一片朦朧月色,映著一座白石牌坊,坊上隱約可見「潛光水
府」四個朱紅大字,穿過牌坊,倏見明月在天,星光燦爛,只半空中好像有一層淡
雲薄霧籠罩著,又像上面隔有一重淡綠玻璃,時有若干黑影劃過。
小珠忽然又嬌喚道:「師叔,爸爸,大山叔,你們看見嗎,那潭底魚兒,正在
我們頭頂游著呢!」
眾人抬頭一看,那劃過的黑影,果然是魚鱉水族之類,有時還見波光閃動,不
由更為稱奇,再看前面,又是一帶白石短垣,圍著一幢梅花形樓台,上下一碧,完
全用墨綠色的玉石砌成。
最奇怪的是,樓外花木扶疏,無異園囿,正走著,綠石階台上,已經走下兩個
人來,頭一個白色道服,白長臉,略微有幾粒淡淡麻子,正是鐵掌麻姑何天香,後
面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緇衣老尼,正是了塵師太。
她們含笑向諸葛釗道:「遠勞師弟,助我姐妹出困,兼免魔劫,感激不盡。」
說罷肅客登階。
諸葛釗再向那幢房子仔細看時,一共上下兩層,五圈環抱,都作梅花狀,只上
層略小,每個梅瓣形的石室外邊,都有卍宇短欄,正中一室特大,中間被兩扉雲母
屏風半掩著,入室一看,四壁皆綠,宛如翠玉,屋頂似乎蒙著一片碧紗,滿生強烈
磷光,映得光輝滿室,宛如白晝。
室中正中一張青玉大案,其他坐具陳設均各華美精緻異常,不但大山、卓和有
點手足無措,饒是諸葛釗出身富貴之家,也為之驚異。
鐵掌麻姑似有所覺,不禁笑道:「這裡是我昔年用魔教中役使神魔惡鬼之法建
成,一切陳設也是見好搬運而來,尤其是室內這幾頂青磷幛,仍是魔教故物,當初
只想模仿仙山樓閣,一切經營佈置,未嘗不是鬼斧神工極一時之盛,也自鳴得意。
「自經入道之後,近更因家姐之介,蒙慧果大師收為記名弟子,才知似是而非
,更造無邊罩孽,本欲毀去,嗣以慧因師伯說留此潭底秘奧,他日尚有用處,所以
一仍其舊,但是一想起來心裡就難過,師弟能原宥我嗎?」
諸葛釗道:「師姐能由魔道翻然反正,便是無上智慧,過去無心之惡,只能懺
悔補過,便是仙佛根基,如何這等說法。」
了塵大師笑道:「師弟三生所習,集佛道兩門之大成,兼得異派散仙真傳,他
日自足光大門戶,但是只怕和我姐妹一樣夙孽殺孽前後纏繞,也未必便能自在呢。
幸喜銷魂妖陣有驚無害,稍損真元,適才何人仙實已足夠滋補,跟前便是可烈烈轟
轟有一番作為,建一件極大功德。」
「愚姐所以邀你來,一則申謝方才見助,二則為了家師適有簡帖,說半甲子後
,天下大亂,群魔歷劫,仙凡皆不免有一場劫數,為了挽回這場劫運於萬一,各派
正宗仙俠決定本年八月十五日在這裡會商弭劫之策,屆時還望千萬趕來,聽候各長
老決定今後行止。」
諸葛釗道:「這話也曾聽家師說過,只不知道會商日期地點,既承見告,屆時
自當趕來,但此間事已有了結果,我奉師命還有他事,如無其他囑咐,小弟要先行
一步了。」
鐵掌麻姑笑道:「你有要事在身,我也知道,我姐妹不也一樣奉有師命須往遼
東陝甘一帶去嗎?不過你說此間事已了結恐怕未必呢!」
正說著,小珠已用一個碧玉盤托六七杯茶來,笑說:「這是本潭石髓靈液,功
能補精益氣,兼可駐顏,師叔和父親,大山叔請各吃一杯吧。」
說著每人遞上一杯,諸葛釗一面接茶,一面笑向鐵掌麻姑說:「師姐是說此間
事情尚未了結麼,但不知還有什麼事呢?」
鐵掌麻姑笑道:「事情多著呢,第一,你對我這妹妹、妹夫一家三口如何措置
;第二,你還有件重要的寶貝也不打算要了嗎?」
諸葛釗一想,卓和本已由師父說過,隨我前往巴州,但目前又添上山茶母女,
卓和又不會劍術,遠道飛行,攜帶自不方便,如和常人上路一樣,固然須時甚久,
四人行色各異,也未免礙眼,確實有些為難,真是一件不易解決的事,但實在記不
起來,有什麼寶貝,便問道:「他一家三口果難安排,不過我有什麼寶貝倒一時記
不起來。」
鐵掌麻姑道:「他一家三口我也想好辦法,此間仙府我和姐姐一走,立刻就要
封鎖,非待中秋前數日,各長老來此,不能開禁,本意留他一家守洞,無如仙府清
靜,決不容夫婦同居,但屆時事前必有一番佈置,家師和若干仙俠又曾約定以此間
為聯絡之所,所以也不能沒有一個照應。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決定在那潭側崖上
,山茶妹妹的舊居,替她建築一座新屋作為雙憩之所,一面守潭,一面積修,這倒
不難。不過你那寶貝尋常仙劍決無法開剝,我倒真有些為難呢。」
諸葛釗這才想起所指寶貝是那神貘,便笑道:「你是說那神貘嗎?適才本恐為
妖人借去為惡,所以才請收好,我本無據為已有之意,如果實在無法開剝,便將他
毀去也可。」
了塵大師道:「這個等一會再說,今天難得有此一會,除大山施主而外皆非外
人,山茶妹妹與妹夫更是十五年來闊別重逢,我這玉龍仙府諸人,除我而外,本不
忌葷酒,便我也未絕人間煙火,小珠更是貪嘴,每次外出,必弄些禽獸魚蝦回來,
天香、山茶因為寵愛所至,更加推波助瀾,不時弄些吃的,釜灶俱全,飲食和人間
無異。
「少時天色便明,不如借此一會,由他們安排些吃的來,一則為他們一家重圓
作個慶賀,二則為我姐妹向師弟申謝,乘這時候,我再設法,把你那件寶貝想個法
子,化無用為有用,給你帶走,以作此行紀念,然後再走,決不誤事,師弟以為如
何?」
小珠不等諸葛釗答話,搶著先笑道:「師叔,你且請慢走一步,這裡不但有萊
,還有我母親昔年釀下的青稞酒呢!我聽師父說過,麻姑姑當年在魔教的時候,更
是有名的天廚星,女易牙,她老人家雖然疼我,此番一去,也許要到中秋才回來,
你要一走,我這饞嘴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嘗得到她的手藝呢!」
說罷嬌笑不已,鐵掌麻姑笑罵一聲:「不害羞的丫頭,我的手藝不全傳了你媽
媽和你嗎?以後要吃不會自己做去。」
說罷一拉山茶徑去,諸葛釗只得答應,卓和本意下山即隨諸葛釗一同積修外功
,但是自見愛妻一別十五年,仍然無恙,不僅美麗猶昔,又為自己添了一個龍女也
似的女兒,不由心花怒放,正擔心要隨諸葛釗同去巴州,又要分手,一聽鐵掌麻姑
如此成全,不禁張著一張大嘴,樂得有點說不出話來。
只有大山乍睹仙府,又親見各人俠蹤異跡,擎著小珠倒給他的一杯石髓靈液有
些說不出話來。
了塵大師不由好笑,遂道:「乘此他們在做菜的時候,我們先去看看那神貘如
何?」
說著起身,招呼眾人一同出了石室,下了階台,轉到屋後,不遠便是仙廚所在
,那是兩間白石小屋,燈火通明,鐵掌麻姑和山茶正在一面說笑,一面烹調。
眾人進去一看,那只死貘,已用一條索子繫著後爪吊在粱上,週身蒼毛長可二
寸開外,一雙火眼仍然睜著,撩牙外露,口角血跡尚未曾干,饒是掛著,也有一人
多高,看去猙獰已極。
了塵師太走近,用手分開貘底長毛笑道:「這東西,週身皮毛堅如精鋼,任何
刀劍決難下刃,如用我輩三味真火將毛焚去,再用炭火烤上半個時辰,皮軟即可開
剝分割,不過它這長毛,人水不濡,又耐奇寒,兼避刀劍,毀去未免可惜。
「另有一法,便是循著它這條自頷到尻的這條天然界線,也一樣能下刀開剝,
但如欲將皮製成鎧甲之類,仍非用前法不可,否則只有將全皮由我用藥製軟,套在
身上,也可避一切兵刃,但是這東西活像一隻大狗,人如套上未免摩看,師弟尊意
如何?」
說著看著請葛釗不由微笑,諸葛釗也笑道:「我不早說過,決無據為已有之意
嗎?不過,世法平等,人狗又有什麼兩樣,果如師姐之言,披上狗皮遊戲人間,也
未必不是避俗行道之一法,但憑尊意料理吧。」
了塵不禁一笑道:「我真想不到,你勘破情關之後,竟如此大澈大悟起來,不
過我那唐蕙師妹生性好潔,雖歷三生,習性猶昔,日後寒芳小築因此不許雙憩,可
不能怨我多事呢!」
說罷又看著諸葛釗一笑。
諸葛釗笑道:「師姐閉關已久,如何得知這些事,不過,她如今連這一關也勘
不破,還能證甚大道,還不和世俗兒女一樣嗎?」
了塵一面又分開死貘頷下長毛,尋出那條分界紅線,一面笑道:「我雖閉關八
十一年,元神仍不時出外修積外功,豈有連本門佳話也不知道之理,不過我入本門
太早,又是逐徒,只怕你那三生情侶,未來神仙眷屬,未必便能認識我這師姐倒是
真的。也罷,你既願意,我且多事一遭吧!」
說著,從容掏一把五寸來長的小金刀,一手分開死貘長毛,一手循著一條紅線
劃將下去,果然應手而解,自頷下一直到尻尾,並無阻礙,成了一條大縫,又用那
把小刀沿縫插進皮裡,二面一掀,笑向卓和道:「妹夫,勞你貴手來剝一剝,如今
毫無阻礙了。」
卓和聞言,欣然上前,將貘皮揭開,接過那把小刀,將皮肉相連之處割開,照
尋常剝獸之怯,將一張貘皮全部翻剝下來,只見那死貘肉身,肥白如肪,絕異尋常
牲畜。
了塵笑道:「這孽畜,秉天地戾氣而生,平日取精華,慣吸人畜精血,週身血
肉,皆是補品,遠勝鹿豕,常人吃了可以補精益髓,大有用處,今天不妨割以充饌
,也是替他消除業報之一法。只腸胃內臟均有奇毒,其心猶甚,卻不可入口,割後
可並骨髂掩埋,日後產生毒菌,又是一味治蠱聖藥,小珠可以記牢,留以有待。」
小珠聞言,憨笑之下,當真索過那把小刀,將肉一塊一塊割下,揀好的,先送
給母親、師父整治,其餘用鹽漬好。
了塵又命卓和將皮用水洗滌乾淨,然後取出一瓶藥粉來,在皮上滲揉了一會,
倏然把嘴一張,噴出一片火光,向貘皮裡面,自上至下,慢慢烤去,不一會便柔軟
如棉,又提起來,和諸葛釗身裁比了一下,只兩隻後爪,無法將雙足納入。
便笑了一笑道:「留此一點立定腳跟做個人獸之分也好。」
說著索過小珠偃月鉤,二次吐出真火將兩隻貘腿烤得極軟,齊脛以下完全截去
,向諸葛釗手中一遞,笑說:「師弟,你且試著套一套看。」
諸葛釗接過去,當真向身上一套,除開兩腿齊膝,露在外面以外,只一張臉被
貘頭勒著無法套上有點悶人,其餘均甚合身。了塵重又取過,如法在貘皮頂上開了
一個圓洞,卻好可以將一張人臉露在外面,便一同仍回石室。
諸葛釗把那貘皮重又套上,對著一面青銅大鏡一看,活像只大狗人立著,不由
哈哈大笑道:「今後吾其為狗乎?」
隨即又連連汪汪學著狗叫,眾人不禁都笑起來,小珠更是笑得打跌。半響之後
,直待山茶將酒餚送上,大家才止住笑聲。
最後鐵掌麻姑進來,索過貘皮一看,笑著說:「這件東西,可惜還有兩項不足
,待我索性替你弄好吧。」
說著挾著貘皮走入自己臥室,尋出一疋火浣布來,將皮翻轉,依著大小剪好一
個裹子,用神膠沾好,又將胸腹之間沾上一排火浣布制緊身密扣,匆匆弄好之後,
再讓諸葛釗套上,撫掌大笑道:「這一來這副行頭,半點缺憾沒有了,只是師弟肯
公然穿出去嗎?我只恐俗人不識貨,誤貘為狗那就糟了。」
諸葛釗笑道:「豈止穿了出去而已,我打算永遠的就這樣打扮了。本來塵世間
人就很少,大半無異禽獸,拿狗的面目去和禽獸相處不正適合而無間嗎?今後,不
待人說是狗,我也要以狗自居了。」
說罷不再解下,穿著貘皮竟自昂然入席,這席酒,水陸雜陳,葷素都有,尤其
是那一大碗貘肉腴美異常,大家都吃得非常高興,一直吃到日影從水上照射下來,
方才罷手。
酒罷,諸葛釗又起身作辭,眾人送出洞口,方到崖下,鐵掌麻姑笑道:「師弟
少待須臾,且請認清我這山茶妹妹的新居好嗎?」
說著微一舉手,崖上宿霧頓開,一片竹林間,忽然現出小樓三楹,外面圍著半
截石垣,板扉半掩,山徑依稀,好像早已建在上面一樣,不但山茶、小珠奇怪,便
連了塵也不勝驚異道:「你哪有這般快手,一下子就把房子建成,如果是幻境恐怕
不能持久吧。而且一到中秋,各正派仙俠均須來此,一旦識破不令人笑話嗎?」
鐵掌麻姑笑道:「分明是真的,哪有幻境之理,不信你可以去看來。老實告訴
你,我們今天就非走不可,他們也立刻便須遷入,便役使鬼神也來不及,只因我昔
年在魔教時,苗疆各處,本皆有住所,大小不一,一經不用,便行法深藏,這是從
近處移來的,不但屋宇皆真,就連裡面佈置,也整個搬來了。」
眾人俱各一笑,卓和猶可,只把個大山驚得說不出話來,山茶因為以後久居,
難免不和鄰近鄉人接觸,誠恐駭怪世俗,連忙向大山囑咐,不許對人言及,有人問
起,只說新近建的就行,大山已把眾人信如天上神仙,只有連聲答應,山茶又邀眾
人入新居小坐,諸葛釗笑道:」委實師命在身,不能再留了,下次來時再圖良唔吧
。」
說罷有意汪的一聲狗叫,縱劍飛起,一道金黃色光華直向東北方去。
那川東一帶,原是他前生舊遊之地,此生入川,又曾隨師沿途流連過,循著山
川形勢飛起去,一路如尋舊夢,又因才服何人仙寶不久.精力充沛,顯得異常愉快
,空中飛行毫無阻礙,瞬息千里,不消幾個時辰,濯錦江已從足底滑過,看看已離
巴州不遠。
因系今生從未作此長途飛行,腹中也漸漸飢餓,心中方才想起師父只命玉龍潭
事了,便赴巴東,料理鄔元成等淫魔,並未限定時刻,何須如此著忙,不由有點好
笑,想著便覷定一片無人處,收劍落地,在一條小溪邊上,尋一塊潔淨石頭略事休
息。
抬頭一看,日色已經晌午,腹中更加飢腸轆轆,再看前面約莫三五里以外,便
是一座市集,正打算稍歇一會,趕去吃點東西再打聽去巴州的道路,猛見溪側一座
樹林後面,走來一個壯漢正用一條扁擔,執著兩個水桶,一路唱著山歌,漸來漸近。
他站起身來,把手一拱道:「挑水大哥,前面市集是什麼地方,此地離巴州還
有多遠?」
猛聽那來的壯漢,一聲狂叫,放下水桶扁擔,掉頭便向林後奔去。
心中正在不解,忽見自己的影子,照在溪水當中,分明一條大狗,人立在岸上
,這才想起,自己還披著那套貘皮,只有一張人臉露在外面,一定是那人將自己當
做妖怪,所以才驚得逃走不迭。
不由趕上前去,大聲叫道:「那位大哥不要害怕,小可實在是人,並非精怪,
且等我說明再走。」
那人已經轉過樹林,一路狂奔怪叫而去,等諸葛釗到林後再看時,卻是倚山臨
流的一座小小村落,山麓下,一帶梯田之外,還有約莫三五十家人家,竹籬茅舍,
佈置得井井有條,那道溪流繞過樹林,便向山麓下流去,卻用一條小小石橋連著。
那人,已經越過石橋,奔向村中。諸葛釗方說得一聲不好,遙聞村中人聲鼎沸
,村中出來的壯漢,立刻各持刀槍迎著趕來。
諸葛釗忙又高聲叫道:「各位大哥,不要誤會,小可是一個路過遊方道士,既
非妖怪,更非歹人,容我說明再講。」
一轉眼之間,那群壯漢已經一窩峰也似的擁到面前,不由分說,刀槍棍棒一齊
當頭蓋下,諸葛釗一見無法解釋,仗著貘皮罩體,不虞傷殘,暗中一運真氣,雙臂
猛然向上一分,那些兵器全被反激回去。
當前一介武生打扮的少年,見狀更怒,一挺手中朴刀,二次又當頭砍下,諸葛
釗身子略側,右手一抬,更不閃避,一把將那刀背握牢,順手牽羊一奪一推,那少
年只覺手掌火熱,虎口已被震裂,鮮血直流,直向後面倒將下去。
村眾見狀,膽小的都驚得呆了,膽大的一聲吶喊,向後退避不迭。
諸葛釗怒道:「適才我已一再向你等說明,我系遊方道士,偶然經過此地,並
非精怪歹徒,為何倚仗人多,這等無禮?」
眾人都做聲不得,那少年卻從地下一骨碌爬起來,甩著右手,咧著嘴也怒道:
「你既是遊方道士,為何這等打扮,你自己看看,還像人嗎?」
諸葛釗冷笑一聲道:「便算我打扮有點異樣,難道你們就應該糾眾群毆,連分
辯的餘地都沒有嗎?我如真是精怪歹人,此刻又焉有容你活命的理在。」
說著那口刀噹啷一聲,拋在地下,又是一聲冷笑,眾人聞言都做聲不得,倏然
身後有人高聲道:「莊主快來,這狗精也似賊道,我們制他不住,少莊主的手已被
震裂了。」
接著洪鐘也似的聲音道:「爾等不得無禮,我自有話問他。」
諸葛釗掉頭一看,一個方巾闊服赤面銀鬚的老者,已從身後走來,正看著自己
,微微皺著眉頭道:「道爺從何方來此,如何這等裝束,這就難怪他們無禮了。」
諸葛釗也覺自己裝束詭異,一見老者一臉正氣,心中未免有些內愧,答訕著道
:「小可是從大雪山來的,修道人山行露宿,偶以獸皮為衣也是有的,適才已曾一
再向貴村人眾高聲言明,無奈不容分辯,便起群毆,如非我略有薄技在身,已死刀
槍棍棒之下,這難道也是應該的嗎?」
那老者眼看眾人又用眼角掃了那少年一下大聲喊道:「繼武,他們無知也還罷
了,既是你在場,如何不問明來歷便敢妄自動手,是何道理?」
說著,又向諸葛釗陪笑道:「道爺請恕小兒失禮,不過這其中還有個下情,如
果說明,你也許就可以見諒了。」
諸葛釗見那老者已在陪話,料知其中必有別情,也稽首道:「老丈尊姓大名,
既有別情何妨說明,只要相信小可不是妖精歹人,把事弄明白就行。」
那老丈又向諸葛釗臉上細看一下道:「這裡不是說話所在,寒舍不遠,便在前
面,且請小坐待茶,然後細談如何?」
說罷又向那少年和村眾說:「這位道長決非妖邪歹徒,爾等且各自散去,以後
如遇過路人等,在未問明行藏以前,決不許魯莽從事。」
說著便肅客前行,入村以後,行不數十步,在一帶網眼竹籬外面,白板扉前停
下來,笑道:「到了,我們且請入內再談。」
那少年也從後面趕上來,忍著手痛,推開板扉,讓父親和來客進去,穿過一片
竹林之後,在一所草堂裡坐下,少年又獻茶來,老者道:「在下姓楊,忝充鄉飲大
賓,此處地名黃桷壩,離巴州城只不過十多里,前面市集名丹鳳場,向來民風淳樸
,無疑世外桃源,想不到近數年來,忽然時常發生少女壯男有被妖人迷惑的事,前
此致死失蹤.已有數人之多,村人為了驅邪遠禍,相約守望相助,只一遇上,立刻
並力護持,以免意外,卻巧道長裝束稍異常人,那頭一個見到的村夫,又無知狂奔
大叫,所以才有這場誤會,還請原宥,如今已經說明,道長現在何處修真,能以法
號仙蹤見示嗎?」
諸葛釗聽完,知道又是鄔元成師徒一類妖人作祟,說不定也許就是鄔元成師徒
本身在此逞兇作惡,不由道:「小可雖隨恩師靈陽子學道川邊靈陽谷,但所習略異
世俗玄門羽士,所以並未賜有道號,今日相見,即由這身獸皮,以後不妨就以狗皮
道士相稱,也未為不可,不過那妖人既時來作祟,曾有人看見嗎?」
楊老者也笑道:「道長取笑了,在下焉敢這樣無禮。不過要問那妖人,此地見
過的人倒不一而足,只是他時老時少,忽男忽女,面目更不一致,究竟是一是二抑
或成群結黨卻誰也不知道,而且眼前就有一件事放在這裡,可以足資證明,我有一
嫡親侄兒,目下就被迷著,每隔六七天必來一次,據他說的確是一個女妖,我想道
長既非蓬島真仙,亦系人間仙俠,如能為此方除此大害,不特我楊氏滿門俱感,也
是此間一方的福音。」
說罷立刻站起來,就要拜下去,諸葛釗連忙扶著道:「老丈不必多疑,我雖略
諳武功劍術,決非仙人,不過尋常妖人,只要功力可以相敵,救人除害是修道人份
內的事,你能領我去和令侄稍談嗎?」
楊老者不勝喜悅道:「舍侄所居,就在這草堂後進,不過他已不能起來,如不
嫌褻瀆便請同去一看。」
說著,即便移步,引著諸葛釗,從草堂屏後轉過去,又穿過一重院落,走入後
進,果然聽見東房間有吟呻之聲,再進房一看,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躺在床上
,半醒半睡的正在哼著,一張臉已經和黃臘一樣,眼眶深深陷在裡面,鼻翅不住在
煽動著。
楊老者過去用手一推,低低叫了一聲:「繼春」。
那少年立刻一驚囈語也似的道:「桃姐,我……我……不行了,你不必為我再
操心了!」
他把眼一睜,見是伯父和一個披著狗皮的人站在一邊,不由又驚得幾乎跳起來。
諸葛釗見狀.忙從腰間取師父所賜的一葫蘆還陽正氣丹來,取了一粒塞在他口
裡,半晌之後,那楊繼春才緩過氣來,楊老者忙道:「繼春,這位道長是來救你的
,那妖女是什麼形狀,你能告訴道長嗎?」
繼春含淚道:「伯父,她不是妖人,並且對我很好,如果真的再遇上妖人,我
早沒命了。」
楊老者不由埋怨道:「你真是至死不悟,她既不是妖人,如何把你害成這樣,
而且來去無蹤,不是妖人是什麼?」
談著,又看了諸葛釗一眼道:「這位道長是來救你的,有話不妨直說,不要害
怕。」
繼春側過臉來,也向諸葛釗看了一下道:「她委實不是妖人,害我的也不是她
,而且她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我早沒命了。」
楊老者更加惶恐道:「你這話越說我就越糊塗,到底是誰害你的呢?」
繼春又流了回淚,才說出一番話來,原來楊老者名大年,原為武舉人出身,曾
在遼東做過幾年小軍官,晚年致仕在家。
兒子繼武,也是一個武秀才,繼春是他嫡侄,因為父親萬年,早年亡故,便由
伯父收養在家讀書,生性異常聰穎,十五歲便以小三元入泮,伯父更愛之如命。
想不到今年新年,從城中一位長親家中拜年回來,中途忽然遇到一個短裝窄袖
的紅衣少婦,騎著一匹白色馬由岔道上走來。
繼春閃躲不及,幾被撞著,幸而小時候,也隨乃伯父練過幾天功夫,用一個旱
地拔蔥的身法縱起丈把高,一手撈著路側一株黃桷樹,才把馬讓過去,也不由驚出
一身冷汗來,少年氣盛,又在那位長親家中吃了幾杯年酒,更加忍耐不得,不由高
聲喝罵道:「新年新歲的,你這賤貨騎馬為什麼不帶跟睛!讓畜牲向人家身上硬撞
。」
喝著,手一猛松,竄出去二三丈遠,攔在馬前不令前進,那騎馬少婦,武功騎
術極好,本來已經勒住馬頭,原也打算略為道歉再走,忽然聽見繼春破口罵人,也
有了怒意,才說得一聲:「你……」
忽然看見來人,不但身手不凡,而且生得英俊白晰,這時候又值酒後受驚發怒
,長眉高聳,兩眼帶威,腮顴上象抹一層胭脂也似的,不由再也罵不出口,轉而嫣
然一笑道:「你這人,怎麼出口傷人,這能全怪我麼,馬上懸鈴並沒有停響,這麼
寬的路你為什麼不早點閃開呢?」
繼春再一抬頭,仔細看那馬上少婦,一身石榴紅的襖褲,並未穿裙,卻生得妖
妖嬈嬈,活像一個江湖賣解的繩妓,兩隻水汪汪的眼睛正在含笑看著自己,不由也
有點發作不出,勉強道:「這是十字路口,你的馬又快,叫我如何閃法,如果不是
我稍有功夫,豈不被你撞倒,難道你還以為有理嗎?」
少婦笑道:「我就再理虧些,終是一個婦道,大新年裡你好意思攔著不放我走
嗎?」
說著,在馬上端身福了一福,兩隻媚眼一瞄笑道:「算我無理,冒犯了你,還
耍怎樣呢?」
繼春不由神魂飄蕩,再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但又不捨放過,期期艾艾的,又有
點說不出口,那少婦掏出一條紅巾來掩口一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在這大街上
攔著人不放,到底想怎麼樣呢?真要再不服氣,我家就在前面不遠,同去再為詳細
說理,不比在大道上耗著要好得多嗎?」
說著,勒轉馬頭,向離開丹鳳場不遠的一條岔道上馳去,驀又扭轉嬌軀,回眸
一笑道:「隨我來吧!」
聲才入耳,楊繼春不由覺得六神無主,好像魂魄全被攝去一樣,身不由己的也
跟著奔去。
忽然跟前一黑,再仔細看時,景物已經全非,只見亂山橫雲,松杉滿目,身子
正立在一條山徑上,左側溪流曲折,右側卻是一帶風火高牆,彷彿是一座絕大的宅
子。
那少婦已從馬上跳下來,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正在牆上一扇小門上敲著,百忙
中,又回過頭來向自己笑道:「到了,你還生什麼氣?少時容我再備酒陪禮,還不
行嗎?」
楊繼春雖然心知有異,但仗著曾習武技,尋常十個八個壯漢決攔不住自己,又
貪看那少婦,不管好歹,也報以一笑,那少婦愈加得意,一面加緊敲門,一面嬌喝
道:「怎麼幾個死丫頭和長工都睡著了嗎?平常不要緊,今天教我把一位貴客呆在
門外,不更是罪過嗎?」
說著,又掉過頭來,兩隻媚眼連揚,臉上似笑非笑,滿含蕩意的看著繼春。
半晌之後,那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短髮覆額,頭梳雙髻的青衣少女迎出來笑
道:「大姐你不是要在城裡多住幾天嗎?怎麼回來得這樣快,難道……」
那少婦不待語畢,便嗔道:「你那裡來的廢話,我今天闖了禍啦,這匹該死的
畜牲,不知為什麼發了野性,幾乎將這位貴客撞傷了,所以特為回來陪話,還不知
人家答應不答應呢?」
說著.又掉頭看了繼春一跟笑道:「請進來吧!」
繼春再抬頭向那出來的少女一看,只見她生得一個長瓜子臉,纖腰束素,修眉
入畫,雖然毫無媚態,卻自然俏麗,和那少婦一比,又有一番風韻,卻好那少女,
正向他看著,四目對射,不由迎個正著,那少女倏然低下頭去,向少婦道:「我們
這匹玉獅子,向來馴良,今天為什麼忽然發起性子來,沒有撞傷人家那裡嗎?」
少婦道:「我怎麼知道它為什麼忽然會發性子呢,就這樣,已經累我向人家不
知陪了多少不是還不依呢,要是真撞傷了那還得了嗎?」
說著又笑著,二次肅客入門。
繼春臉上不由有點赧赧的道:「方纔是我不是,把話說得太過了,現在大家既
把話說明,不必再提了,今日我還有點事,改日再行拜府吧。」
說著轉身一躬,便打算回去,少婦笑道:「我是對我妹妹說著玩的,你別生氣
,本來是我這馬的不是,既然到此,不進去坐一坐,便是見怪了。」
說罷一扭嬌軀,連忙攔住去路,繼春欲待再走已成僵局,再向門內一看,竟是
一座花園,雖然時在歲初,除一二寒梅而外絕少花朵開放,但亭榭疏落有致,頗形
不俗,山石點綴亦頗得宜,而且有些地方,均屬天然山水,不假人工,不由心中先
有幾分高興。
入園之後,便有傭僕上來接過韁繩,將馬牽去,少婦肅客行過一座朱紅小橋,
越溪又穿一重山石疊就的假山,在一座院落門口停下。
那少女笑說:「祖師爺已經回山,我還有事,不奉陪了。」
便作別而去,少婦也不挽留,邀了繼春徑入院內,又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
,一面掀起正屋的簾子,一百道:「祖師爺已從青磷谷朝拜聖母回來,適才差人傳
諭夫人,到朝元殿聽候法旨。」
少婦微嗔道:「知道了,現在生客在此,知道嗎?」
說著一面肅客入內,繼春聞言更加狐疑,再向室內一看,那屋子兩明一暗,陳
設佈置,富麗堂皇,竟似世宦之家,不由有點手足無所措起來。
方欲詢問,那少婦已經指定靠著宮熏的一張短榻,招呼坐下,自己也一掠鬢角
,坐在一旁一個錦墩上笑道:「此間乃元成真人所居紫薇仙府,我乃真人座下,金
篆夫人,你既到此,便是仙緣,能將姓名見告嗎?」
繼春聞論更加驚異,連忙站起躬身道:「我姓楊名繼春,所居便是前面的黃桷
壩……」
少婦笑道:「如此說來,你是楊守備的少爺了,是那十三歲進學的新秀才嗎?」
繼春點頭詫異道:「那正是我,夫人為什麼知道得這樣詳細?」
少婦又笑著瞧了他一眼道:「我雖世外之人,方圓百里之內,哪一家的事我不
知道,何況令伯和你又是這一方的有名人物呢?今天相遇,那更是非常緣法了。」
說著又命坐下,一面向旁立丫頭說:「今天難得貴客到此,還不招呼下去,速
備酒筵伺候嗎?」
繼春想起方纔之事,竟得罪仙人,不禁分外恐懼,立刻重又謝過欲去,當不得
那少婦一伸玉臂攔著道:「這個決不能怪你,我那龍馬平常決不輕易犯性,今天也
許因為你我有緣,所以特為作合,你如再提此事,便是真個怪我了。」
說著纖手乘勢在繼春肘上一捏,又拉著他在榻上坐下來,把一張俏臉附著他的
耳朵道:「今天我決不讓你回去。」
那一股非蘭非麝的香氣和冶蕩之態,直逗得繼春心旌搖搖不克自持,簡直不知
要說什麼話才好。
少婦不竟笑得格格的,又問家中情形,娶親也未,弄得繼春羞澀得如一個初見
生人的新婦一樣,那少婦越發得意,半晌酒餚已經進來,少婦笑道:「我向來飲食
都在自己房內,你不嫌褻瀆嗎?」
說著竟攜著繼春的手,走向房內,同就窗前一張小几上坐下,繼春一看那間臥
室,錦被繡榻,重帷低下,像床文枕,濃香四溢,處處更見豪華,分外為之目眩,
兩人對酌,才不到三五杯,那丫頭兒忽然報道:「祖師爺有令,命夫人立刻就去朝
元殿,不能稍遲。」
少婦把眉頭一皺道:「楊相公,你且少坐,先吃點酒,我去去就來。」
說著又一看那丫頭,使了一個眼色,匆匆便去,繼春一人坐著,又吃了兩杯,
忽然覺得頭目眩暈竟伏在幾上睡去,再等醒來一看,室內燈光大明,身上衣服已經
脫去,睡在那張床上,那少婦也裸無寸縷的偎在身邊,妖媚之態,更難盡言。
一宵既過,渾身就如抽掉骨頭一樣,酸楚異常,頭目更加眩暈,一連幾天,漸
漸不支,那少婦忽然聲稱奉祖師之命,出山有事,須數十日才能回來,臨行切矚,
仙府四周皆有神將護法,不等回來,千萬不能外出。
繼春在少婦走後,前兩天因身子睏倦,白晝思眠,遵囑並未外出走動,三四天
後,精神稍好,只悶在室內自覺無聊,偶值伺候的丫頭他出,信步出了院門,漸漸
走到小溪邊上,忽見前此所見頭梳雙髻少女,曳著長裙,姍姍而來。
不由心中一動,連忙走去躬身作了一個揖道:「夫人已經出去多日,仙姐何來
,能到那邊小坐,容我一敘衷曲嗎?」
少女向他看了一眼,冷笑道:「死在臨頭尚不自知,還敢又生妄念,真太不自
量了。」
說罷拂袖便待轉身去.繼春心中不由更加驚慌,趕前一步道:「仙姐,我心實
無妄念,只不過因為在此多日,誠恐寡母和伯父懸念,想請仙姐在夫人面前美言一
二,容我回去向家中說明再來,並無他意,萬不料口不擇言,又復開罪,還請原宥
。」
說罷連連作揖,苦苦哀求著,少女最初似有怒意,一見繼春焦急之態,不由又
嗔道:「虧你還是一個堂堂男子,據大姐告訴我,又是一位秀才相公,怎麼說話一
點分寸也沒有,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纏人,要給丫頭小使們看去,豈非笑話,
既是知書達禮又家有寡母在堂,為何在外面卻又這樣不知自重呢?」
說罷俏臉一沉,顏色凜然,向四周看了一下,又道:「你走出那院落有人知道
嗎?」
繼春實言道:「夫人也曾一再規戒,不讓出來,是我因不耐孤寂,偶然乘著婢
女他去,信步來到此地,除仙姐以外實無別人看見。」
少女道:「那還好,算你的造化,現在你先回去,千萬不必說曾在此地遇見我
,遇有機會,我必設法救你,但不可露出半點神色來。」
說罷舉手一揮,繼春只覺眼前火光一閃,再看自己已在原住院落裡面,幸喜無
人看見,連忙走入房中倒在床上,和衣而臥,又朦朧睡去,直到室內華燈初上,方
才醒來。
侍婢送來飲食匆匆用過之後,又復退了出去,一個人坐在房中,靜中想起日間
少女的話,分明已經說明自己死已臨頭,不禁不寒而慄。
再想起那金篆夫人冶蕩妖媚之態,又分明是副夜叉變相,不覺連所臥的繡衾繡
被,像床文枕,都好像狴犴桎梏一樣,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濕透。
正在坐臥不寧,只在室中徘徊不已,猛見床前所燃一枝畫燭,燈花猛然一爆,
嘩剝有聲,接著火光一閃,大如栲栳,略旋轉,又是一聲微響,那個頭梳雙髻的少
女已經亭亭玉立站在身側。
她右手一揮,飛出一團紅色光幢將一間臥室,上下四周完全佈滿,一面笑說:
「你不用害怕,如今雖在魔窟,也可說笑無忌了,日間你不是有話想問嗎,現在不
妨說了,老實告訴你,此間並不是什麼仙府,乃是白骨教川東掌院紫面迦藍鄔元成
所居白鶴觀後園,那金篆夫人是他昔日得意弟子,今日又是寵妾如意真君金冶兒。」
「只要一被看中,決無生理,如果像你這樣,秉賦稍厚的人,死後還得受煉魂
之苦,充他魔幡使者,我因憐你至死不悟,所以日間特為點醒你,連日以來你自已
有所覺察嗎?」
繼春不禁驚得魂飛天外,立即跪下哭道:「我已完全悔悟了,還求仙姐救我一
命,沒齒不忘。」
說罷淚流滿面,叩頭不已,那少女忙道:「你且起來,不必這樣,我不為救你
,能冒這樣的大險,擔這樣的干係嗎?」
繼春忙又立起來,拭淚道:「如今我這條性命,全在仙姐身上了,你能送我回
家嗎?」
少女道:「送你回家並不為難,不過你以為離了此間便可活命嗎?那可沒那麼
容易的事,不用說鄔元成也從沒有留下活口的,像你已經是大幸運,我真想不到,
她為什麼居然把你竟留下來幾天,普通男子遇見她早被吸盡精髓而死了,還能等到
今天嗎?」
繼春又大驚失色苦求救命不已,那少女沉吟半晌道:「你家裡還有何人,曾否
娶妻生子呢?」
繼春含淚道:「我是父親遺腹所生,連嫡親弟兄都沒有,本來家母抱孫心切,
久已想替我定一門親事,只因伯父望我成個文武全才,恐怕一有家室之累耽誤讀書
練武,所以始終沒定親事,想不到現在遭此大難,命在旦夕,我真對不起寡母和伯
父教養之德了。」說罷又痛哭不已。
少女看看又沉吟半晌慨然道:「老實對你說,我名小桃,出身番女,現在也是
鄔元成門下侍妾之一,如果此刻將你救出去,不但你仍無生望,便我也難脫身,也
許一個不巧,說不定會累及你的伯父寡母,要策萬全,只有一法,那便只有由我和
姐姐大桃向鄔元成說明,將你由金冶兒手裡要過來,說明將來皈依白骨教下,同為
弟子或許有望,但是白骨教下,男女弟子,必須練習採補……」
說著嬌羞滿面,不禁把頭低下道:「你能信得過我嗎?而且今後一旦遇有機緣
必須轉到正派門下,你又如何發付我呢?」
繼春偷看一眼小桃,見她仍是一種少女風情,和金冶兒一味淫蕩大不相同,不
禁又怦然心動,但一轉念,自己正在生死關頭,對方又是救命恩人,如何又生妄念
,連忙慨然道:「如蒙仙姐救我,萬死不辭,倘能出此魔窟同歸正教,我必長此廝
守,稟明伯父母親,永偕同好,沒齒不二,如若口是心非,必遭雷殂……」
小桃嬌笑道:「你這人,只要心口如一就是了,又何必發什麼誓言呢?」
說罷嬌嗔滿面道:「我們番人,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可沒你們漢人的虛
偽,如今你的話已出口,我便是你的人了,以後為你,哪怕賠上這條性命我也願意
,不過你別看我年輕,實在已經三十多歲,全仗邪術駐顏才不覺得,又在邪教中略
混了這許多年,以後能不嫌惡我就行了。」
說罷蓮臉生春,星眸斜睨,不禁有點情不自禁,舉手一揮,室中燈火全滅,兩
情纏綣,直到雞鳴,小桃方才收法遁去。
第二天小桃果然和姐姐商量好了,先在鄔元成面前說明此事,繼又誇說繼春骨
骼如何好法,鄔元成因奉鬼母之命,廣收眾徒,正恨門下不爭氣,沒有一個出色人
才,聞言立即命人傳見繼春,見面之後,果覺與眾不同,已先有幾分喜悅,繼春又
經小桃一夜教導,出言完全迎合鄔元成之意,再有小桃姐妹在旁幫襯,其他門下弟
子,因師父意有所屬,也跟著一齊撮捧,繼春乘機立刻拜師,登時成了定局。
小桃姐妹芳心暗喜,已經保全一半,誰知沒有幾天,金冶兒便自回來,一聞此
言,妒忿交加,表面上也作喜悅,暗中竟用魔法將繼春迷過去,再用天魔吸髓之法
,吸盡精華,只剩下一口氣,將一具淹淹一息的形骸向繼春家中一拋,便自又去另
其他面首淫樂。
鄔元成雖然也不很願意,但對金冶兒嬌縱已慣,連責備都不敢,只有聽之而已。
所好剛剛適逢鬼母召集教中重要人物,商籌對付正教,圖報這次慘敗之恥,青
磷谷又為了準備用銷魂蝕骨妖陣困練諸葛釗等,因此未取生魂祭煉,轉使繼春逃過
了一場魔劫。
只急壞了小桃,悲憤哀痛之餘,只有用魔教中所煉補精益髓之藥,每隔幾天來
給繼春服用一次,勉強保住殘喘,但人已時在昏迷之中,直到諸葛釗來,用師傅靈
藥才見清醒。
諸葛釗聽罷之後,不禁點頭道:「你的話大致不錯,那小桃姐妹與我一個道侶
也有相當淵源,如遇因緣,我必代為汲引正教門下,也不枉她迭次冒險救人,不過
你秉賦雖好,本身精氣已被金冶兒那妖人吸盡,雖有小桃的魔教中扶陽補腎之藥,
和我師傅靈丹,也只能苟延於一時,至多不過還有二三十天壽命,如無靈芝或成形
何首烏等仙品,決難活命,這如何是好呢?」
繼春聞言,不禁淚流滿面,哭道:「我死無妨,只可惜辜負了母親、伯父一番
教養,和小桃姐姐對我一片苦心,還望仙長救命,不然,千萬不要告訴我那母親,
免她為我這不肖的兒子傷心……」說著泣不成聲,楊老者也在一旁垂淚,力求救命
,諸葛釗不由躊躇搖頭,那額上覆的狗頭搖擺個不定。
正在為難之際楊老者拉了繼春一把,已經一齊跪下,慌得諸葛釗連忙扶起道:
「老丈和楊兄不必如此,此事我必盡力挽救,但我來此,便是奉了師命要除這干妖
孽,千萬對外聲張不得。」
楊老者和繼春謝了又謝道:「原來仙師來此便為剪除妖人,此乃我們一方之福
,豈有聲張之理,如有須地方協助之處,我雖赴湯蹈火亦必盡力。」
諸葛釗道:「協助可以無須,不過事完以後的善後問題,將來或許有借助之處
,亦未可知。現在要緊的是能知道一點白鶴觀妖人的情形,令侄既然在內多日,或
有所聞,能告我一二嗎?」
繼春道:「我在觀內雖然多日,但裡面的事,其實一無所知,不過小桃姐一切
盡知,只等她來,我必令其將一切隱秘告知仙師。」
諸葛釗笑道:「你能決定小桃什麼時候來嗎?」
繼春道:「我連日雖在迷惘中,還依稀記得,她大約六七天必來送一次藥,計
算日期,也許今明天夜裡,就會來的。」
諸葛釗想了一想,你身體虛弱已極,現在不宜多說話,還是靜養一會為佳,如
果實在無法,玉龍潭現在就有一株成形何首烏,只等與小桃見面一談,稍明妖人虛
實,我便替你前去代求靈液續命便了。」
繼春和楊老者聞言,不禁都覺寬心,又向諸葛釗拜謝了,看看日已傍午,便在
草堂備了酒飯款待,諸葛釗肚子久餓也不客氣,飯後,又問了些妖人在這一帶作惡
的情形,便在草堂中間打坐調息,直到薄暮,方才下丹。
忽見眼前紅光一閃,一個火球直向後進飛去,心中不知是否小桃,抑或另有其
他妖人前來作祟,連忙飛身趕向後邊,一面放出五行真氣,將前後房屋,連院落一
齊罩住以防意外。
再看那火球已在後進明間爆裂,現出一個頭梳雙螺髻的青衣少女來,一臉倉惶
之色,一手仗劍,一手持著一枝淡黃色的靈芝,乍見五行真氣從空中罩下來,似更
驚懼。
但略一停步把牙一咬,但又向室內奔去,直向繼春所臥榻前,用持著寶劍的手
,搖醒繼春,一面將靈芝向繼春口裡便塞,嘴裡喘息著道:「你趕快將這靈芝吃下
去,便有救了,我為救你這條性命已經惹下一個極厲害的強敵,在後面追來,說不
定這屋子外面,還有敵人埋伏著,不過你如得救,我便命傷敵人之手,也甘心了。」
繼春見她淚痕滿臉遑急之色,且不去吃那靈芝先說道:「仙姐,你請放心,今
天伯父請來一位仙師,他已答應救我性命,並且要將你引入正教門下,天可憐我們
也許都得救了。」
正說著,猛聽天空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有人大喝道:「大膽妖婦,膽敢到我金
牛峽水琴洞前盜竊仙芝,還不趕快出來受死。」
諸葛釗一聽兩人答話,來的少女,果是小桃,又聽空中喝叱之聲頗覺耳熟,不
暇入室細問繼春,立在院中,先向空中道:「何方道友光臨,此女為人實與妖人有
異,務望先以法號見示,免生誤會。」
一言未畢,空中忽道:「下面是諸葛釗道友嗎?小弟張紀方,這妖女實系白骨
教下鄔元成的寵妾小桃,無故擾我金牛峽已是該死,現在又將我水琴洞外一株天香
芝盜來更屬可惡,千萬不要放走才好。」
諸葛釗哈哈大笑道:「道友,你看錯人了,她在妖人門下實非自己願意,何況
與我靈陽洞中道侶卓和又是舊相識,就是此番盜芝,也是為了救人,井非為惡,且
請下來再為細談吧!」
說著立將五行真氣收去,小桃本極恐慌,情急之下已拼一死,及聞繼春一說,
心下略鬆,再聽兩人答話,竟是熟人,並且與卓和有舊,更不勝之喜,但仍不捨那
靈芝,只苦苦催促繼春趕快吃下去,偏繼春也聽見外間答話,已知這靈芝是小桃拚
命盜來,主人已經追趕上門恐累小桃,死也不肯吃。
正在推拒,猛聽榻側有人道:「大不了一株仙草,也值得這樣,人家為你九死
一生弄來的,你管她是偷的盜的,如不趕快吃下,不辜負人家一片苦心嗎?別看原
主來勢凶凶,一切都有我和尚呢!」說著,金光一閃,房中登時多出一個齒白唇紅
的小和尚出來。
小桃更是一驚,那和尚又看著她笑道:「你們一切我都知道,你這野丫頭,總
算還有點良心,也認得好歹,老實說,要不是我弄了一點小障眼法,你那仙芝,未
必便能那樣容易到手呢,少時賊名由我承認好了,免得你一個大姑娘蒙上偷東西的
聲名未免不大好聽,也免得這位秀才相公,不肯擔當吃娘子偷來東西的聲名,不過
這種仙品離土時間一長,就要失去好多功效,再不吃下去未免可惜了。」
繼春、小桃聽說,不由都更加慚愧,尤其是小桃不禁粉面通紅,一句話也說不
出來,但見來人,分明是佛門中極高能手,又不敢分辯,只拿著那株靈芝羞得把頭
低下。
就正在這個時候,張紀方已經收起劍光,落在院中,一看並不見諸葛釗,只有
一個大狗人立在階沿下,也不由一怔。
及至細看狗項人臉,才笑道:「道友才數日不見,如何這等打扮。」
諸葛釗也把張紀方一看,只見他頭挽道髻,身上穿著一件由無數碎銅片連綴成
功的道袍,走起路來鏗鏘有聲,也非舊日裝束。
也不禁笑道:「士別三日則當刮目相待,你不也改了裝束嗎?」
隨將經過情形說了,張紀方笑道:「原來這幾天功夫,你已功力精進到這般地
步,又得此異寶真可喜可賀,不過今後你就打算用這樣裝束與世人相見嗎?」
諸葛釗笑道:「世人本難以真面目相見,更深喜狗頭狗腦,我行貘之實,吞火
嚼鐵在所不辭,而蒙狗之名以與世人相處,正是混俗和之光一法有何不可。」
接著又問張紀方那件道袍的由來,張紀方也笑道:「你認不得它了嗎!這便是
我們在大雪山,承雲撣師指引,又承心印師兄在寒潭中撈上來的寒鐵老人所遺金精
,自我回洞以後,家師恰好出關,經我呈獻家師詳細看過,說那五千零四十八片金
精,原是五千零四十八柄短劍,無庸再練,而且連結起來便是一件道袍。
昔年寒鐵老人,曾以此物威震群魔,井將那一匣金精代為結成此袍,傳了運用
之法,又將生平仗以降魔術道的一枝鐵笛也傳了小弟,便自化去。」
說罷又向諸葛釗淒然道:「家師坐化以前,曾說,不久群魔歷劫,仙凡均不免
經過一場極大劫數,切囑與道兄與心印禪師深為接納,建此一場未來的大功德。」
說罷,又向室內張望了一下道:「想不到那妖女竟乘我恩師化去,幾次上門騷
擾,起初還不知她的來歷,直到昨天,才被我查出,她竟是白鶴觀妖人鄔元成的寵
姬,名叫小桃,這類妖人我已放她不過,偏她又膽大已極,今天在我入定之際,竟
暗運一塊萬斤大石將我洞口封住,乘隙將一株天香芝盔去。
「那株仙芝,原是九天異種,一經成熟香聞十里,功能起死回生,修道人服了
可抵一甲子吐納功夫,本來生在神女峰下,經我移植洞外已經十多年,眼看即將成
熟,無端被她盜去,你說可惡不可惡!」
說罷不禁憤然作色,諸葛釗未及回答,那室內的和尚,已經含笑走出來,向二
人雙手合掌道:「二位老弟久違了。」
兩人一看,竟是心印,都又驚又喜,一齊迎上前去,笑問:「師兄緣何在此,
我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心印笑道:「我和你們別後,向遼東轉了一下,即來此間,因奉師命訪得白骨
教下妖人,受了西方魔教的指示,已在中國各地普遍設立道院,以為將來應劫擴充
魔道張本,此間的白鶴觀,就是他們在川東第一個大的道院,現由什麼鄔元成主持
,除宣揚魔道之外,劫掠行旅姦淫婦女,誘架美男,竟無所不為。
「可笑地方有司,還在睡夢之中,以為是一個尋常道觀,置諸不聞不問,有的
糊塗官紳理會讓自己的子女妻孥也入了邪教,還在自鳴得意,豈不可歎可恨。
「我本早打算給他們一個厲害,一則恐怕萬一首惡漏網仍到別處為害,二則聞
得其中頗有能者,也委實孤掌難鳴,所以才隱忍未發,你二位這一來那就好多了。」
說著又向張紀方道:「因為這個,我對白鶴觀出來的人,無一不切實留意,忽
然看見這野丫頭竟敢公然到你那水琴洞去窺探,心中非常奇怪,再一默運神通查看
,才知那野丫頭心田頗佳,與一般妖人不同,又知她因心切情人性命,所以不懼冒
險前去偷那靈芝。
「我和尚一向最喜成人之美,所以助她一臂之力,略弄玄虛,讓她將靈芝盜來
,因恐你不明其中道理,便下毒手,豈非反是我的罪過,所以才暗中跟下來打算出
其不意,嚇你一下。
「想不到諸葛老弟,已經披了狗皮先我而來,這下我原來的打算已經不成功咧
,因此才不得不挺身而出,你如一定以失盜追贓來論科,那我實在是一個主犯,便
請處置如何?」
說罷哈哈大笑,張紀方笑道:「既是師兄做主,二位都說她是好人,又是為了
救人,我還有什麼話說,那株靈芝便算我送她的吧。」
心印聞言,忙向室中叫道:「楊施主聽見沒有,如今東西已經不是偷的是人家
送了,還不快吃下去嗎?少時,我們還有話要問你那秀才娘子,你不吃她能安心和
我們講話嗎?」
房中的小桃,不由更羞慚滿面,白了繼春一眼,又把靈芝遞上,繼春只有惶恐
的把那株靈芝吃了。
心印、諸葛釗、張紀方等三人,也到後進明間內,各自落座,小桃耳中聽得清
楚,三人已經進屋,連忙扶起繼春附耳悄說:「難得三仙師是正教門下,我們還不
趕快出去,先謝贈芝之德,乘機請求引入正教嗎?」
說罷,竟老著臉,扶著繼春從房裡走出來,雙雙跪下方欲稱謝,心印已經哈哈
大笑道:「起來,起來,你們適才商量的話,我已盡知,靈芝的正經主人這裡只有
半個,與我和那穿破銅片子道袍的道人完全無關,此刻不消謝得,將來再說。
「至於你們要想拜師,那更容易,包在我身上,給你們各尋一個絕好的師傅,
不過也不是此刻的事,都不要忙,現在要緊的是先要商量如何對付白鶴觀的這批妖
人,才是道理。」
繼春聽了尚不覺得,小桃見心印一言竟將方纔計劃完全說破,不由心下更為驚
喜交集,先向張紀方叩頭道:「番女一時無知冒犯仙府,復竊靈芝,適蒙見恕,又
承這位禪師相助,感激不盡。」
張紀方笑道:「方纔心印禪師已經說過,如今要緊的是商量對付白鶴觀群妖之
策,此事說過就算,何消謝得,快起來,我們還是談正經的。」
小桃、繼春又一同叩謝了諸葛釗、心印兩人,才起來叩問三人法號。
心印笑道:「我現奉師命,在巫山附近,建了一座草庵,暫時憩身,以後見面
,不妨呼我草庵和尚。他兩人,一個現披狗皮,可稱狗皮道士;一個有這件破銅片
子道袍為記,可稱銅袍道人。至於尊姓大名,法號上下,那些不要緊的事,現在也
可以不必問得。」
隨命二人坐下,便向小桃細問白鶴觀情形,小桃因心向正教已久,又目睹三人
靈異之跡,立將所知完全說出。
原來白骨教本系西方魔教支流,自傳入中土以後,已有七代教主,三輩聖母,
現在雖由鬼母潘濤掌教,實仍受命於西方魔教,一切均須聽北極羅剎鬼國魔宮總掌
教阿修羅王之命。
為了應付將來仙凡浩劫,目前已將中土分為七個教區,由教下十三尊者分別擔
任掌院。為了十三尊者,歷年在正教斬除之下,已經不全,又由魔教分別派人協助。
這川中一區掌院,便是鄔元成,另由魔教派紫面天王王必武為監院,管轄川、
滇、黔、湘、鄂、桂七省以巴州白鶴觀為宏道布教之所,共有四、五、六、七四代
男女徒眾二百餘人,除採補劫掠外,其教義並與儒釋道三教完全相反,意在造成空
前浩劫,用魔道來荼毒生靈,攝治整個閻浮世界,一切飛劍法寶,無一不用生魂祭
練,其殘酷之處,簡直無以復加。
那白鶴觀,原為數百年相傳的古觀,道教徒眾清修之所,自鄔元虛奉命來到川
東之後,先託言掛單,並拿出一筆銀兩,修理殿宇,一面暗中挑拔觀中道眾,造成
觀產爭奪,他卻從中予以兩全霸佔過來,漸漸成了盜宅匪窟,又將山後一條山谷,
橫築成一座極大花園,供其淫樂與藏匿匪類之所,因此附近居民受害更深。
但他表面卻做得故意為窮人說話,甚至在眾目昭彰之下,行些小惠,又轉出人
來歌功誦德,因此白鶴觀鄔真人,在這一方頗有善名,誰也想不到那就是作惡多端
的魔窟,殺人如草不聞聲的人間地獄。
那座花園,除掌院、監院以及有職弟子的攜帶而外,外人絕無辦法窺探,雖然
有一座正門,三座邊門,看去好像進出甚易,但實際,均有人獸防守,外人一入其
中,除准為教下弟子而外,不被殺以煉魂,亦禁錮終身,永充奴役,其凶淫之慘,
簡直目不忍睹。
諸葛釗聽罷不由怒道:「原來白骨教竟是西方魔教的支流,我歷劫三生,幾乎
全是傷在魔教手裡,想不到流入中土,又成宗派,如此害人如何容得,我想憑我三
人功力,如能將這一處魔窟除了,就是一件極大功德,二位意下如何?」
心印笑道:「你是新來乍到,知之還不甚詳,我早已有心除害,而且曾奉師令
,專對這區域的魔崽子加以剷除消滅,但是要動手,就要將首惡除盡,不然他們到
了別個地方,仍要一樣害人,所以才遲遲未發。
「我方才不早巳說過了,不過這事,必須在事前有一番佈置,堂堂正正的和魔
崽子較量一下,而且還要安上一兩個內應,未曾動手之前,先要把裡面一切情形摸
好,一經動手,更要內外夾攻,才能一舉成功,你當是容易的嗎?」說著看了小桃
和繼春一眼。
小桃慨然道:「既蒙三位仙師,許我棄邪歸正,又承慨贈靈芝,救活繼春性命
,如若有用我兩人和我姐姐大桃之處,我三人萬死不辭,不過妖人委實厲害,尤其
是那紫面天王王必武,是西方魔教阿修羅王門下,四大天王之一,來去如電,又練
成七個身子化身,除有限幾位前輩仙俠,幾乎無人能制,三位仙師,還望仔細應對
。」
繼春也道:「我這殘軀,如非諸位仙師來此,絕難久活,今後如有差遣,即使
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心印,又看著繼春笑道:「她姐妹無妨,你是那金冶兒料定必死之人,如果不
死,即使不去,尚恐金冶兒也必尋來,卻大意不得呢!」
諸葛釗點頭道:「這一點果然堪慮,大家須想個妥善之策才對,不然,我們收
拾不了那淫魔,恐因此而使一干妖人有了戒心,這位楊兄和她姐妹便不堪設想了。」
張紀方也沉吟著半晌道:「小弟倒有一個遮掩之法,那株天香芝,自經我移植
水琴洞以後,附近修道人,正邪兩派,知道的人已經很多,何不就命小桃回去,將
盜芝救人之事說明,再託言恐我趕來此間問罪,順便將這位楊施主,也攜入觀裡,
不也就可以混過一時嗎?」
心印笑道:「這樣一來,他之所以不死是瞞了過去,不過金冶兒那淫魔更不死
心了,如果再乘隙向他纏擾,又如何抵禦呢?稍不慎,豈不前功盡棄,卻再到哪裡
尋第二株天香芝去?」
繼春不由滿面通紅,再也說不出話來,小桃看看眾人,又看看繼春,臉上也飛
起了兩片紅雲,低頭半晌,忽然把繼春一扯,附耳說了幾句,繼春聽罷,猛然把頭
一抬,正色向三人道:「關於我的事,適承小桃姐已代籌護身之策,還請三位仙師
,便依銅袍仙師之策,由我二人前去臥底,即使因此喪生,只要妖人就殲,以後能
保全這一方青年男女,弟子等死也甘心。」說罷又拜下去。
心印道:「你既有此心願也好,不過這種捨身喂虎的險招,卻一毫大意不得呢
。」
說罷不由一笑,張紀方、諸葛釗也有幾分明白,方欲再囑咐幾句,室外院子裡
一陣腳步響,楊老者已經走來,一見諸葛釗之外又多了一個和尚一個道人,還有一
個青衣少女,不由一怔。
再看繼春剛從地下拜罷起來,臉上精神抖擻,雖然依然清瘦,已經毫無病容,
更加詫異,正待要問,繼春已先迎著,將一切經過說明。
楊老者除分別向眾人致謝之外,不禁向小桃上下仔細看了一下。只見她,頭挽
一雙螺髻,長瓜子臉,一身青衣,背插長劍,恭身而立,臉上不但毫無妖邪之氣,
而且異常端莊大方,心中更加奇怪。
小桃也偷眼看了楊老者一下盈盈便拜道:「番女護持不力,幾使公子陷身妖人
之手,還請原宥。」
楊老者慌忙道:「姑娘快請起來,舍侄方纔已經兩次說過,多蒙捨命相救,才
得苟延活命,我楊氏門中感激之不暇,如何敢當大禮。」
說著,回顧繼春道:「繼春,你還不代我扶起來,叩謝活命之恩嗎?」
繼春連忙遵命,扶起小桃,正要拜謝,心印笑道:「且慢拜謝,日子長呢,就
這一拜,一切算定局了。」
說罷回顧張紀方、諸葛釗兩人道:「我是一個和尚,做不得媒人,你兩個秀才
出身的伙居道土,怎麼也裝起糊塗來?」
小桃不由羞得把頭又低下去,楊老者猛然大悟,心中更加高興,一見小桃窘狀
,不由道:「繼春,自你臥病以來,母親為你也急病了,已有多日未能起床,現在
既然病癒,還不和小桃姑娘一同去看看,教她放心嗎?」
繼春連忙答應,小桃更巴不得暫時離開一下,借此解圍,再聽口氣,分明巳以
侄媳相待,心中一喜不禁忘了害羞,低頭說聲「遵命」,心印又笑了一笑道:「且
慢。」
說著從身邊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三粒丹藥來向小桃道:「你那魔教中的藥物,
不宜妄用,我索性成全你,送你三粒靈丹,作為孝敬婆婆的見面禮吧。」
小桃不禁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繼春忙代接過,雙雙謝了一聲,轉遞在小桃
手上,這才一同出去。
等兩人走後,三人對楊老者將臥底破觀之事說明,楊老者未免有點談虎色變,
方在遲疑,心印笑道:「老檀越,你放心,他二人此去,雖有驚險,決無災害,而
且你這位賢侄媳機警異常,必能保護令侄,否則我們也決不肯任其深入虎穴,府上
既是行武世家,天下事正未可逆料,能在年輕的時候,讓他們歷練一下,不也很好
嗎?」
楊老者只有惟惟聽命,又問心印、張紀方是否忌葷腥,以便預備晚飯,諸葛釗
道:「我這銅袍道友和我一樣,向來不忌葷酒,心印師兄卻早受五戒,而且他服氣
已久,飲食與否,均無不可。」
楊老者一面點頭,一面又邀三人,仍往草堂款待不提。
那小桃隨繼春,出了屋子,臉上余羞未盡,一面向東邊楊母所居院落走著,一
面嗔道:「你這人,怎麼這樣沒分曉,為什麼我們兩人的事,全向伯父和三位仙師
說出來,這樣下去,你叫我如何見人呢?」
繼春一面陪著不是,一面在黑暗中悄聲道:「那禪師真奇怪,一張嘴也忒嫌討
厭,不用說你,就連我也有點架不住呢。」
小桃道:「你不要亂說,那位神僧決非尋常仙俠,適才我從他們交談中得悉,
好像就是魔教中提起就頭痛的心印禪師,如果真是他,那我們的前途就更有望了。」
「為什麼?難道心印禪師魔教中就無人能敵嗎?」
小桃走著,推了他一下道:「你知道什麼?這位禪師,雖然並不是魔教中便無
人能敵,但他老人家,照舊是不管什麼事,只要一伸手,決不中途丟開不管,不完
不休。此外,他只要是親口承諾的事,不怕再難再險,總非做到不可,從來沒有一
回說了不算。」
「他的師父,南海虯髯僧,更是無論對正邪兩派,任憑是誰,從沒輸過口,早
年因勤修密宗,疾惡太甚,因此便樹下無數強敵,後來雖登大乘,疾惡依然如故,
生平又只有他一個傳衣缽弟子,雖歷數劫,均在門下,決不讓他吃外人半點虧,你
想他適才答應你我的話,還能不算嗎?」
繼春聞言,也不勝之喜道:「果真如此,不但是你我二人曠世仙緣,便此間魔
窟,也必破無疑,真是一方之福,不過,我對妖婦實在心寒已極,恐怕遇上便是死
數,你適才所說的鎖陽吸陰之法,能靠得住嗎?以什麼時候才能傳給我呢?」
小桃又嗔道:「說來說去,原來你的心全用在這個上面,這原是一種極下流無
恥的採補方法,用來對付妖婦,已是萬不得已,那有個正經修道人,老問這個的?」
繼春陪笑道:「我實在是被妖婦嚇怕了,並不存心用在這種邪法上面,只要你
另有避開妖婦纏繞之法,我決不再提如何?」
小桃一想近日情形,繼春果然九死一生,也不勝憐惜,又嬌嗔道:「我才不相
信呢,憑你這樣的人,不被妖婦迷死也是活該。」
直到已近楊母臥室,才悄聲說道:「先見過母親再說,等進入魔窟,我再傳你
不遲。」
繼春心才略放,一同走進東院,奔向楊母臥室,只見簾幕低垂,一燈如豆,寂
無人聲,外間只有一個老媽子,正坐在房門口的一張椅子上打盹,連忙叫道:「孫
媽,我媽這幾天病勢如何,現在睡著了沒有?」
那孫媽,猛然一揉兩跟,一見被妖人纏得將死的少爺忽然走來,後面跟著一個
背上插劍的女人不禁叫道:「啊呀!仙姑,你……饒饒……饒命吧!」
叫著驚得直矬到地下跪著發抖不已,繼春怒喝:「你胡說什麼,驚了太太看我
有得饒你。」
小桃連忙上前一把扶起道:「這位媽媽,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妖人,你們少爺
已好了,太太睡了沒有?」
那老媽子再定眼一看,繼春固然精神煥發,另外一位青衣少女雖然背插長劍,
也生得絕俊,而且扶著自己笑說著,並不像個妖精,方才驚魂略定道:「太大從下
午便沉沉睡去,到現在還沒有醒呢!……小姐你是……」
小桃不由臉上一紅,含糊答道:「我是來救你們少爺和太太的。」
繼春已先走進屋去,楊母也同時驚醒,睡在床上叫道:「外面是誰,繼春的病
好些嗎?」
繼春一聽,連忙趕前一步,將帳幔掛起半邊叫道:「媽!我病全好了,聽伯父
說,這幾天媽已為我累病了,你老人家也好點嗎?」
楊母躺在床上,睜開倦眼一看,見兒子立在床前,燈光下面看去,果然一點病
容也沒有,不禁精神一振,一隻手一撐,打算坐起來,一面道:「聞說你被妖人纏
得奄奄一息,你伯父又不讓我到西邊院子裡去,現在如何好得這般快法?」
繼春一面就床邊坐下,一面攔著母親不令起來,將遇救經過草草說了個大概,
楊母不住念佛,一面道:「那位姑娘和三位仙師呢?」
繼春道:「三位仙師,現在西院由伯父款待,小桃姐巳在外間,因未奉命,所
以沒有敢進來。」
楊母道:「人家救你性命,如何這等怠慢,快去請她進來,也讓我好好致謝。」
小桃在外間本已傾耳聽著,一聞楊母命繼春請她,立刻走進房來,嚶嚀一聲,
就床前拜下去,楊母忙令繼春扶起,一面道:「適聽小兒繼春說,他這條命完全是
姑娘保全的,我應當向你拜謝才對,為什麼,反勞姑娘行此大禮。」
說著又向小桃仔細看了一下,只見她素面天然,一點脂粉未施,窄窄身材,亭
亭玉立站在面前,就大家閨秀,也不過如此,哪裡像個魔窟中出來的番女,不由心
中更是歡喜,方欲有言,小桃已先開口道:「番女不幸,陷身妖人。對於少爺維護
,理之當然.怎敢教伯母謝我。」
說著,掏出心印所賜三粒靈丹獻上道:「這是適才心印禪師所賜,功能祛病延
年,番女奉命轉呈,還請趕快服下。」
楊母見繼春病好,心中一寬,本來自己的病就好了一半,再聽繼春敘說經過,
隱約之間,似與小桃已有婚姻之約,復見小桃這等知禮文雅,心中更喜,接過丹藥
,又謝了一聲,服下去只覺滿口生津,異香撲鼻,精神頓爽,愈加對兒子和這未來
的媳婦,憐惜不已,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由心花怒放。
繼春、小桃,又將奉命要到魔窟臥底的事,宛轉呈明,楊母雖不願兩人再去犯
險,只因仙師所命,也承諾了,又就床上,執著小桃的手,問長問短,細細談論著
,有意無意之間,也對允婚的意思透露了一些。
小桃心下更覺安定,加之她母親,自乃兄奢夫將妖人鄔元成師徒引來家以後,
任意淫穢又無法禁止,不久便氣死,十餘年來.除姐妹相依尚可略談心事之外,其
餘幾無慰藉可言。
忽遇繼春這樣如意郎君,已是十分滿意,再有楊母這樣一個慈愛的未來婆婆,
執手相看慇勤相問,無異久與禽獸相處忽嘗人間溫暖,三人相對,雖然名份未定,
已極人間樂事,不禁依依不捨不肯離開。
直到楊老者命人來請,才與繼春兩個辭別楊母回到西院前進草堂。
心印一見兩人滿面春風,愉悅之色迥異尋常,不由笑了一笑道:「你這野丫頭
,這一來心滿意足了,不過來日大難,雖無凶險,卻大意不得呢,現在立刻便須回
去,適才我默運元機,查算金冶兒至遲明晚必歸,如等他回來再和繼春同到魔窟,
事情便不太好,而且你在一夜一天之間,還要把防禦的邪法傳他,不然便會誤事,
所以我才請楊施主喚你二人前來,此刻正是時候,就此回去吧。」
小桃不禁臉上又是一陣飛紅,訕訕的答應一聲,便和繼春兩人向眾人告辭,手
捏魔訣,身邊湧起一道紅光,將兩人裹定,轉眼化成一個火球,騰空而去。
繼春只覺眼前紅光一閃,耳旁略聞風雷之聲,身子便凌空而起,起初還有些害
怕,但右臂被小桃挽著,身子又好像被一條軟氈兜著,並不慮傾跌,不禁笑問:「
古人有步虛御風之法,就是這樣嗎?」
小桃笑道:「那是真仙才行,我哪有恁大法力,這不過仗著魔教中,一襲軟紅
幛的邪法驅送而已,此刻只有人將這魔幛破去,我們便立刻栽下去了。」
說著只覺身子一沉,繼春不由失聲叫道:「哎啊!」
隨即一把抱定小桃嬌軀不放,再定眼一看,兩人已經落一座院落當中,月光下
看去山石玲瓏,花影沉沉之外,迎面矗立著一幢小樓,曲欄杆上,紅燈影裹,正斜
憑著一個三十上下的綠衣少婦,笑道:「妹妹,你今天怎麼一去這半天,我真擔心
死了,盜芝之事曾得手嗎?那同來的又是誰呢?」
小桃一面推開繼春,悄聲道:「已經到了,你為什麼嚇得這樣,還不放手來,
幸虧那是我姐姐大桃,不然,要教外人見了,豈非又是笑話。」
一面向樓上招呼道:「姐姐,話長呢,等我上樓再說罷,祖師爺和金師蛆曾來
過嗎?」
大桃在樓上笑道:「祖師爺在前殿陪著監院商量要事,聽說金師姐因為護送執
法師到青磷谷去,大約要明天才能回來,據祖師爺說此行又枉廢了一場心機,趙七
姑那高的法力,竟在玉龍潭折了,執法師馬天嘯也受重傷,連此間也恐怕要從此多
事呢!」
小桃聞言,連忙攜了繼春,匆匆上樓,走進一間精室,一面將大桃喚來,替繼
春介紹之後,笑道:「這是我的屋子,你且在此小坐,我與姐姐略談即來。」
說著便與乃姐走入另室密談經過,繼春將那屋子一看,只見絳燭高燒,羅帷探
下,一切陳設並不太華麗,卻整潔異常,就奩具妝台也十分簡樸,臨窗小几上,瓶
花之外,竟放著一方端硯和紙筆之類,還有兩三本書,一看卻是一本易經,一本木
刻的趙子昂法帖一本毛詩。
他不由心中奇怪,暗想:「一個出身番女的魔道中人怎會有此,難道她竟通翰
墨嗎?」
半晌之後大桃姐妹攜手進來,小桃一見繼春,坐在幾前椅子,正捧那本毛詩發
呆,連忙奪過道:「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老成,一到人家屋子裡面來,就亂翻東西。」
繼春臉上一紅道:「我並沒有翻什麼,不過隨便看看而已。」
說著起來,又向大桃為禮,大桃笑道:「師弟,我這妹妹,就是這個脾氣,她
的東西,照例不許人家動的,你不要見怪,日後處長,便知道了。」
說著看著小桃一笑。
繼春再把大桃一看,見她年近三十,皮膚微黑,長中帶圓的臉膛,雖然不及小
桃淡雅可人,也有幾分姿色,但比較起來,似更敦厚穩重一些,便也答訕著笑道:
「這實在是我的不是,小桃姐姐無關,以後敬當如命!」
大桃看見繼春一臉惶恐之色,又看看小桃,不禁忍不住要笑出來,小桃白了她
一眼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怎麼連姐姐也捉弄我。」
說罷臉色一沉道:「適才我對姐姐已經把我兩人的事完全說明,又向祖師爺稟
明盜芝救你的事,祖師爺雖然怪我,不應該未經陳獻,就把盜來的仙芝給你吃了,
但是對你的資質稟賦卻極口誇讚。
據他說,雖有仙芝補救於後,一個被吸盡元精的人,能夠維持十多天而不送命
的,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除叫我對你好生將護以外,說不定明後天還要召見,這須
將此次遇救經過詳加說明,卻不可隱瞞半點呢。」
說著略使眼色,繼春會意道:「我蒙師姐相救,只有我知,凡所身受,自應詳
細說出,豈有隱瞞之理。」
小桃又道:「你雖被金師姐攝來,但本門引見師伯叔兄姐,對於入門弟子,應
負全責,祖師爺以你歸入本門,實由我的引見,適才已經傳說過,以後對於本門心
法和一切教規均由我傳授,除奉祖師爺訓示而外,在傳法期內一切均須聽我吩咐,
不得絲毫違拗,你能遵守嗎?」
繼春忙又躬身道:「既是祖師爺有令,我決奉命而行,不敢絲毫違拗,如敢違
背師姐之命,願受責罰。」
話才說了,猛見室內燭影微搖,一道慘碧光華穿窗而去,小桃姐妹,臉上均有
喜色,又向室內各處仔細查看了一會,小桃吐舌道:「好險,幸虧我三人毫無外心
,不然可就糟了,就不受魔火焚身之慘,也要有一番責罰。」
說罷,又向繼春頻頻示意,一面把手向窗外一招道:「蝶奴何在,現在新入門
的楊師叔到此,如何不見侍候。」
猛聽窗外一聲答應道:「蝶奴久已在此,因未奉命,所以不敢入內。」
說著,一個垂髻覆額,年約十五六歲的丫頭應聲入內。
小桃道:「時候已經不早,你快到廚下去取三份酒飯來,快去快來,不可耽誤
。」
那丫頭答應一聲,又便出去,小桃等她下樓去,把嘴一張,噴出一片紅霧,將
室中佈滿,向繼春笑說:「適才做作,你不要見怪,此間婢僕,固然無一不是本門
弟子,而且都奉有密令,隨時隨地都可監視別人,去向掌院監院妖人告密,只有一
件屬實,被告人立罹慘禍,告發人卻立刻升賞有加,所以隨時隨地都要小心。
「我姐妹二人一共有兩個女待,都是以下第七代弟子,算是我們的師侄,一個
叫小鸞,一個叫蝶奴,方才出去的是蝶奴,那先飛走的碧光就是小鸞,此刻也許正
向妖人報告你來的情形,以後說話務須小心。」
繼春道:「那你現在又如何能這樣說呢?」
大桃笑道:「你不見我妹妹已經噴出桃花媚仙幛嗎,此法原為教下弟子傳習法
或陪侍高級教友所設,只一用上外間視聽便完全隔絕,所以地才敢公然對你這樣說
。」
說罷也不禁臉上一紅,小桃一聽傳法兩字,想起心印所囑,更不禁嬌羞欲滴,
雙眉微笑道:「不但婢僕隨時均可告密,而且鄔元成和王必武,都有晶球照影之法
,只在這白鶴觀內,隨時隨地都可以查看,以後務須小心,我這妖幛也不宜常用,
免致疑心。」
說著,櫻口一張,又將那一團紅霧吸入。
不一會,一道慘碧光華又穿窗而入,隨著現出一個一身銀紅襖褲,外罩玄色長
坎肩的丫頭來,一雙眼睛,先向繼春下死勁的盯了一眼,跟著叩頭道:「婢子小鸞
參見楊師叔,適奉教主之命,著小桃師叔,即日對楊師叔傳法,並命小鸞蝶奴兩人
伺候。」
小桃不由眉頭一皺道:「我已知道,你楊師叔大病初癒,今天能否傳法,尚未
可知。」
小鸞立起來,又看著繼春笑道:「師叔真是神人,以金篆夫人那樣厲害的手段
,你居然逃出性命又復原得這樣快,無怪祖師爺對你誇讚不絕呢。」
又回頭看看小桃笑道:「這是祖師爺適才吩咐的,師叔卻不能違命呢!」
小桃秀眉微聳道:「祖師爺法諭我已全知,你且在外廂伺候,少時蝶奴便來,
可速幫助安排酒筵。」
小鸞才勉強退出去,不多時蝶奴已將酒餚送上,因有兩個丫頭在旁,小桃姐妹
,只陪著繼春略用酒飯,並不多言,匆匆飯罷,大桃作別回房,小桃立刻遣退兩婢
,噴出紅霧將房內封鎖好了,向繼春把眉頭一皺道:「你大病新愈,我本不擬立刻
傳你邪法,無如心印禪師說,明天金冶兒就要回來,這個小鸞出身繩妓,也不是一
個安份的,白骨教下把男女淫慾當著道法傳授演習,你教我如何是好呢?」
繼春也不禁為之默然,直到雞鳴,小桃萬分無奈,才將採補邪法說了個大概,
兩人又商量了一套話準備對付鄔王兩妖人。
第二天一早起來,鄔元成和王必武兩人果然差人,將繼春單獨喚去,詳細詢問
,繼春照第一夜間和小桃商量的話說了。
兩妖人又細驗繼春眼神脈象,果系服食靈芝之效,便仍命回小桃姐妹所居暫住
,三人心中才稍安,一天易過,不知不覺,又到午夜。
小桃因想將半天一晚經過,告訴心印等三人,便又抽空,仍用軟紅幛向楊老者
所居飛去。
卻不料行經丹鳳場不遠,一處山谷上空,忽然身不由己的向下沉去,再也控制
不住,心知非遇本門能手,即系正教中有名人物,連忙行法打算避開。
無如下面吸力大大,簡直無法掙脫,一剎那間,身子已經落到地上,更不待行
法,那軟紅幛,便波的一聲,自然爆開。
再看時,身子巳在谷裡,對面一塊大石上,卻站立了一位白衣道姑,正向自己
微笑著,不由大驚道:「仙姑是何法號,平生從未謀面,為何無故將我截住,是何
用意!」
那道姑笑道:「你是叫小桃嗎?」
小桃愈驚道:「我確名小桃,但不知仙姑有何吩咐,法號上下。」
那道姑向她上下看了半晌,仍微笑道:「你問我法號是想打聽我的來歷嗎?現
在我暫不告訴你,將來只一問那狗皮道士便能知道,不過憑你那點邪法便傳了楊繼
春,也不是金冶兒的對手,好容易救來的性命,又讓他再喪在妖婦手裡那是何苦。」
「所以我特為來此,送你一粒丹藥,這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靈丹,卻是昔年魔
教中有名的鐵石丸,只一吞下去,便永無慾念,任何挑逗決不至為害,不比你那傻
心眼兒,想用雞蛋去和石頭硬碰的法子要好得多了。」
說著遞過一粒黑色丹藥,光華閃處人便不見,小桃連忙向空叩謝,正待向前飛
去,忽聽有人笑道:「這藥乃是一位改邪歸正的老前輩所贈,回去不妨給那秀才服
下,楊宅卻暫時不必去了。」
那聲音頗似心印,卻又看不見人在哪裡,只有又跪下向空拜了幾拜,受藥回去
。等回到園中雙紅樓上,一看那心印和尚,已經坐在自己房裡,和繼春正促膝相談
著,姐姐大桃也坐在一旁傾聽,最奇的是小鸞和蝶奴兩人伏在外間桌上,竟如死人
一樣睡著了。
心印看著她把頭一點,笑道:「你不要害怕,有我在此決無妨礙,這三間樓房
我已用六戊藏形顛倒虞實之法,將實在情景換去,並已將六戊孤虛旗傳了楊秀才,
只依我法佈置任憑幾個魔仔決識不破,聽不出,至於外面那兩個丫頭,也被我用密
宗的拘魂禁魄之法制住,一時決不會醒來,你快乘此時,把那道姑送的鐵石丸給楊
秀才服下去,我還有話說,不能耽誤。」
小桃見心印道術如此神奇,不由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有將那鐵石丸交繼春服下
,一問所以才知自己才出門心印已來,略問情形以後,便取出六面黃色小旗交給繼
春,並傳了用法,又命將大桃喚來,說明金冶兒今夜便須回來,對繼春必有一番纏
擾。
並說狗皮、銅袍兩位道長,也必於彼時前往前殿投帖拜山,料與鄔元成、王必
武等相見之後,必至用武,但今夜尚非破殿之時,屆時必須策應,以免群魔窮追等
語。
說完心印又向小桃笑道:「你回來得正好,這裡有靈符七道,只見前殿有正教
劍光飛起,一聞五行神雷發動,可將此符,向外擲出一道立有靈效。」
說罷遞過七個黃麻小卷,袍袖微拂,金光一閃,人便不見。
小桃姐妹和繼春都不勝驚歎,相互各道靈異之下,繼春見心印人已去遠,忙如
所傳,暗誦靈文,左手捏訣,右手向外一招,倏然從窗外,飛進六面黃色一角小旗
,一把接了藏在身邊。
小桃再走出外間一看,小鸞蝶奴已在轉側欲醒,便乘勢喝道:「你兩個如何這
等放肆,青天白日,竟敢一齊在這裡打起盹來!」
兩人一聽吆喝,睜眼看時,一見小桃一臉怒容站在面前,不由一齊說道:「適
才因大桃師叔與楊師叔在房裡說話,命我二人在外面伺候,不知怎的神志一模糊,
便伏在桌上睡著了,實非敢於放肆。」
小桃又沉下臉來申斥了幾句,才算將這件事揭過一邊,故作新從外面回來的模
樣去和繼春大桃周旋著,二婢卻絲毫不知已經著了別人的法術,三人不由好笑,又
故意說笑一陣。
看看太陽落下去,小鸞忽然從樓下奔來報道:「金篆夫人已從青磷谷回來,聞
得楊師叔病已痊癒,又住在這裡,特來看望。」
繼春向小桃姐妹看了一眼,隨即說道:「你回去復金篆夫人,看望決不敢當,
我們就此下樓迎接她去。」
一語未畢,遂見眼前慘碧光華一閃,金冶兒已經手掠鬢角,似笑非笑,似怒非
怒的站在面前道:「你們三人好樂,不嫌我來得唐突冒昧嗎?」
說著眼角向繼春一笑道:「你好,看你不出,竟還有這一手,當著我裝病裝死
的,好像是紙糊的人兒,經不起兩下搓揉就完了,只我一走,如今又是生龍活虎的
呢!你自己說罷,該怎麼罰法才對?」
說罷格格連笑道:「好人,如今我們已經是師姐弟了,萬不能再藏私,你到底
是用什麼手法能讓我這姐姐學個乖嗎?」
繼春想起自己前被吸盡元精,幾乎喪命,又見她這般無恥冶蕩,面色微變,方
欲說上幾句,小桃已先笑道:「大師姐,你錯怪他了,你想在你手底下還有人能瞞
得過什麼嗎?這件事實在是你手下留情,他也命不該絕,我又誤打誤闖的,把水琴
洞口那株天香芝盜來,所以才留得他的這條命在,不然就有十個也死了,這事我已
呈明祖師爺,難道大師姐還不知道嗎?」
「哼!」金冶兒先是一聲冷笑,接著看著小桃道:「這是本門一件奇事,你立
了這件大功,老頭子還能不告訴我嗎?不過我實在不敢相信,好在本門弟子不禁傳
法試法,如今你是引見師呢,我先和你商量商量,能讓我再見識見識這位服過天香
芝的人,是個什麼樣兒嗎?」
小桃也冷笑道:「我雖入門在大師姐之後,也還不至於連這點教規也不懂,不
過這不是我的事,你最好問他本人去。」說罷向繼春使一眼色。
繼春忍著怒火笑道:「上次雖承夫人手下留情,又承小桃姐贈我靈芝,得以活
命,不過如今此身已成廢人,你教我能說什麼呢。」
金冶兒聞言不禁一驚,一雙水汪汪的媚眼看著繼春道:「你說什麼?」
繼春故意苦笑道:「我說我已經成了廢人,這一輩子完了。」
金冶兒呆了半晌,忽然格格連聲大笑,用纖指在繼春額頭上—點道:「我把你
這壞斷了腸子的東西,你們想串通來了騙我,那還早呢。少停,我非驗過明白不可
,如若你說的話,還有幾分可聽還罷,不然你可等著我的。」
說著,一扯繼春並肩在一張醉翁榻上坐下,向小桃笑道:「今晚我不走了,還
不預備酒來,大家痛快一場嗎?」
小桃冷笑著未及開言,大桃惟恐立刻反臉把事弄僵了,笑向旁立的小鸞道:「
金篆夫人難得到我們這裡來,你還不和蝶奴快去準備一桌好好的酒萊來。」
就在這個時候,前面白鶴觀中,也出了事情,原來那座白鶴觀,一共計有好幾
重殿宇,第一進是靈官殿,一向供著護法王靈官,兩邊耳房住著火工道人,專司侍
奉香火看守山門之責。
自鄔元成纂奪住持之後,便派了兩個得力的第五代徒眾看守,兩人一名開路神
馮五,一名飛狐狸鄭國柱,這兩人原本嘉陵江上有名的大盜,各有一身軟硬功夫。
鄭國柱更擅邪術,只因劫了一隻過路官船,刀傷了五條人命,偏偏事主福大命
長,事前上岸訪友,被人留住,未曾罹難,本人又是奉命採辦珠箔麝香內監的侄兒
,不容當地文武衙門不加力破案。
鄔元成因兩人均系教下得力弟子,惟恐敗露失足,才調來觀中略避風頭,表面
上算是守山門的火工道人,實際上仍是一路舵把子的身份。
這天晚上,山門一關,兩人早就耳房裡,弄來幾樣萊,一大瓶大曲對飲著,忽
然聽見外面有人砰砰的連敲山門,因為觀中匪眾出入,照例都是走邊門的,夜晚敲
山門,當然不是觀眾,所以兩人都沒有答理。
誰知道停了一會,那門越發敲得響了,隱約聽得門外有人罵道:「寺觀是十方
常住,為什麼這時候就把兩扇牢門關上,如果再不開門,我就要對不起了。」
那飛狐狸鄭國柱還較溫和,開路神馮五卻是一個十足老粗,聞言立刻大吼一聲
,放下酒杯走出耳房,向門外喝道:「什麼地方來的野雜種,敢到老子門前來放肆
?」
一言未畢,只聽得門外冷笑一聲道:「內面居然還有活人!我還當已經死盡了
呢,既然有人,為什麼不開門出來見見,只關上門在家裡發狠有什麼用處。」
馮五聞言,不由火上加油,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立刻趕到門前,右手拔了碗
口粗細的門閂,左手將鐵鉤搭,順手向裡一拉,那兩扇山門,登時大開,再向門外
一看,並不見有人,黑暗中,只見一隻大狗人立著,停在門外石香爐前面。
不由瞪著眼睛大喝道:「適才是誰,既敢到白鶴觀門前撒野,為何又不敢跟老
子照面,這也算好漢嗎?」
話才說完,忽聽那條大狗在黑暗中冷冷的道:「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自有眼無
珠,怪得誰來!」
曉得馮五向來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巨盜,一聽那隻大狗應聲說話,不由一怔。
他轉向後退了一步,雙手擎著那根門閂喝道:「你究竟是人是怪,為何黑夜上
門尋事,是何道理?」
那條大狗,聞言又前進兩步,當門而立道:「我既不與妖作怪,又不打家劫舍
,為什麼不是人,難道一定要跟你這般強盜的奴才一樣才能算是人嗎?」
馮五再也忍耐不住,不由氣得肝肺欲裂,不管好歹,揚起門閂當頭就是一下,
誰知那條海碗粗細的門閂打在那條大狗頭上,砰的一聲,立刻反激回來,震得虎口
盡裂,不由甩著兩手,叫聲「啊哎」掉頭便跑。
卻好鄭國柱聽得外面來了生人,而且口風不對,也從房內趕到門前,兩人撞了
個滿懷,幾乎兩人一齊摔倒。
那條大狗卻笑道:「你們兩個不用忙,也不用害怕,我現在還沒閒來宰你們這
般賤子賤孫的奴才,可速推一個膽大的來,我有話說。」
鄭國柱兩腳站穩之後,將來人一看,陰惻惻一聲冷笑道:「憑你這狗精一樣的
人,誰還怕你,既敢上門尋事,可速報上名來,如果和觀中掌院稍有瓜葛,我兄弟
自當以客禮相待,就是有什麼過節,也不妨言,這等裝神弄鬼的,難道就算是好漢
嗎?」
那條大狗笑道:「你這廝,畢竟乖覺些.還懂得兩句人話,比那草包強多了,
現在就煩你去跟鄔元成說一聲,大雪山靈陽谷的狗皮道士為了他擾亂玉龍潭和無端
用採補邪術殺害若干漢番老百姓的事,要來作個了斷,還有金牛峽水琴洞的銅袍道
人,也要索還那枝被竊的天香芝,和盜竊仙芝的妖女,所以才尋上門來。」
「他如自覺難逃公道,我還可以給你們一個便宜,有兩條明路可以聽他走,一
條是即日自率丑類離開川東,去到青磷谷老巢,等待半甲子後再算總賬,另一條是
約定日期分個高下,勝者為強!」
鄭國柱雖然不知道狗皮道士、銅袍道人是誰,但鄔元成王必武攻打玉龍潭敗回
和小桃盜芝之事全都聽說過,料知善者不來,來者必非庸手,立刻面色一沉道:「
嚇!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各派人物裡面,有你們這兩號.你既然有事拜山,要見我
們掌院,不妨拿出名帖來,按江湖規矩行事,我兄弟二人,自然會替你報上去,聽
候掌院祖師發落,只在這裡胡吹亂謗有什麼用處。」
狗皮道土冷笑道:「胡說,對付一個白骨教下二三等的東西,還用得著用名帖
說規矩嗎?你去問問鄔元成去,你們教主潘濤對付我老人家行過江湖規矩沒有,他
到玉龍潭去,投過帖子沒有?再不識相,只要嘴上光棍,可就不用怪我了。」
鄭國柱雖科來人必非等閒,但一時落不下台,一面端正好了報警青磷信火,一
面右手一揚,發出白骨魔叉一道灰白光華,直向狗皮道士打去,卻不料一叉打在胸
膛,狗皮道土彷彿沒事人一樣笑道:「這騙小孩的東西有什麼用處?你再不聽話,
便有大苦吃了。」
說著狗爪一起,將那枝白骨叉接住,反擲過去,鄭國柱大吃一驚,正待行法收
回,卻好馮五立在門側,正打在肩頭上,大叫一聲立刻倒將下去。
鄭國柱既驚且怒,左手捏訣向腰間小皮革囊一拍,一點豆大修碧光華直向殿後
飛去,同時右臂一伸,暴長丈餘,右手化成栲栳大的一隻逼紅魔掌向狗皮道士當頭
抓下。
心中滿擬這赤焰魔掌,只一出手,對方就不立斃掌下,也必要著一下重的,誰
知那魔掌才到當頭,狗皮道士身邊忽然飛起一蓬五色光華,變幻不一恍若一朵五色
流霞,又如雨後晴虹,驀然向上迎,那只魔掌好像抓在一蓬烈火上一樣,一時痛澈
心肺,大叫一聲,立刻暈倒了下去。
狗皮道士不由哈哈大笑道:「久聞白骨教下頗有能者,如何令這兩個膿包看門
應客,偏又如此自不量力,豈不令人可笑,有曉事的快著一個出來,否則莫怪我這
惡客,便要擅自登堂入室了。」
一語未畢,忽然殿後有人喝道:「無知小輩,膽敢上門尋事,如此狂妄,你也
太把白骨教下看得無人了!」
說著人隨聲至,靈官座後,又轉出一個弔客臉,身穿黑衣的妖人來,狗皮道士
一看,認得正是玉龍潭敗逃的五陰尊者鄧演,不由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這玉龍潭漏網的妖人,連個小小女孩子都敵不過,幸而僥倖得一命,如今又賣起狂
來是不是?」
鄧演一見來人披了一身狗皮,急切間本認不出來是誰,聞言仔細一看,竟是在
玉龍潭用五行真氣反擊馬天嘯的諸葛釗,不由惱羞成怒,左肩一搖,一道烏金色的
劍光立刻飛起,一面怒道:「你這無知小子,上次祖師爺因急友之難才饒你不死,
如何好好的人不做,披起狗皮上門尋事?」
狗皮道士笑道:「無恥妖孽,虧你還有臉說此大話,上次真不知是誰饒了誰。
老實告訴你,我今天到這白鶴觀來,就是為尋你們這批妖孽算一算採補害人的賬,
和你們這一批禽獸一樣的東西周旋,不披上狗皮還羞與見面呢!」
說著,一拍劍囊,一道金黃色劍光飛起,直向那七煞喪門劍迎去,只一兜一絞
,鄧演便覺真氣一震,方說聲不好,狗皮道士一笑,手起又是一五行神雷,轟的一
聲,不由將鄧演震出丈餘,嘩啦啦連響,身後牆壁都震了個大洞,全殿搖搖欲倒,
磚瓦塵灰落了一地。
鄧演左臂幾被打折,內外傷勢一齊發作,這才知道厲害,忙將身子一晃,化作
一道烏金色光華和劍光合在一處,向殿外飛去。
才到山門外面猛又聽見一聲吆喝:「無恥妖人往哪裡走。」
接著一道藍色劍光攔住去路,鄧演心下更急,一面用七煞喪門劍向前一擋,只
聽得錚錚連響,真氣又大震了一下,幾乎支持不住。
再看身後金黃色光華已從殿內飛出,心知兩劍一經會合必無生理,忙將舌尖咬
破,噴出一口鮮直,幻成兩個化身,厲嘯一聲分向兩劍迎去,一面乘勢將真身隱去
,遁往後殿。
當狗皮道士銅袍道人兩人看出滴血分身之法,人已去遠,連那烏金色劍光也不
知去向。
方說得一聲:「原來白骨教十三尊者也不過如此。」
猛見眼前一亮,半空中,忽然飛來一大片暗紫色光華,夾著萬點慘碧寒星當頭
罩下,風雨之聲震耳欲聾。
接著一聲大喝道:「你們兩個小輩再嘗嘗這個滋味如何?」
狗皮道士忙與銅袍道人會合一處,一面放出五行真氣將兩人一併護住,再抬頭
一看,只見屋脊鴟角上站定了兩個妖人。
一個四十多歲,中等身材,一臉紫醬色橫肉,濃眉暴眼,身穿白骨教中特有的
黑色道袍,另一人身高九尺開外,面色紫中帶亮,一身大紅火焰道袍,正在捏訣行
法,知是白骨教中能手。
後面的銅袍道人,忙將身子一抖,嗆啷一片響聲之後,那銅袍忽化五千四十八
柄短劍,穿過五行真氣,飛在空中,宛如一大片金星火花,直向兩妖人罩下。
那來的兩妖人,正是紫面迦藍鄔元成和紫面天王王必武,鄔元成尚恃王必武所
發紫焰陰雷,威力極大,對方不過兩個無名之輩,決難支持。
王必武卻識貨,認出那大片金星火光,竟是昔年寒鐵老人的金精劍袍,不由大
吃一驚,疾忙取出一面妖幡迎風一抖,立刻鬼聲啾啾,現出無數骷髏,七竅各噴碧
焰,結成一個白骨橫成的穹頂將兩人護住。
一面行法一面催那紫陰雷,百萬碧星一起爆炸,直象火山雷海也似的向狗皮道
土和銅袍道人打下。
就這一剎那時間,那五千零四十八柄短劍已和白骨穹頂接觸,那骷髏厲叫一聲
,立化濃煙消滅,但第一層毀去後,第二層又補充上來,生生不已,那一片短劍雖
然厲害,也一時無法攻入。
在另一方面,王必武所發紫焰陰雷,雖然震撼天地,聲勢異常兇猛,因為狗皮
道士和銅袍道人巳將藍虯、雄精兩劍合壁化成一個金藍色的光幢,罩在五行真氣外
面,一時也奈何他不得,雙方成了相持的局面。
王必武拼損無數冤魂所化骷髏,稍為緩過一口氣來,一見這兩個新出道的正教
門下,不但各有異寶攻防應付裕如,而且功力也頗驚人,不由又大聲喝道:「來的
兩個小輩是誰,既敢上門欺人,懂事的報上名來,你祖師爺還可從寬發落,不然在
我這紫焰陰雷之下,不久便要化成飛灰,形神皆滅了。」
狗皮道士一聽來人竟是西方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的王必武,料定另一個妖人
必是鄔元成。
不禁冷笑道:「原來卻是你這無恥妖人,才在玉龍潭慧因大師手下逃得性命,
便要在自己門前說大話嚇人,豈不可笑,憑你那教主鬼母潘濤,我尚在她那銷魂蝕
骨妖陣當中呆上七天,何在乎你這微末伎倆。」
王必武和鄔元成這才知道來人竟是在青磷谷口和鬼母潘濤見過陣仗的諸葛釗,
不由既驚且怒,立將魔焰陰雷加緊摧動,銅袍道人也將那五千零四十八柄短劍運用
得愈形神化,有如疾風驟雨一般向那無數骷髏刺下,兩下都在拚命相持。
另一方面,在後園雙桃姐妹所居樓上,金冶兒也和楊繼春廝纏得難解難分,笑
波無忌之外,竟將上身衣服完全脫去,只留下一幅大紅抹胸,赤著雙臂將繼春一摟
,一雙手在繼春身上上下亂摸,兩隻眼裡好像要冒出火來,一張櫻口不住價在繼春
臉上亂吻著。
但是繼春自服鐵石丸之後,任她如何挑逗撩撥,簡直絲毫無動於衷,竟似宮中
老監一樣,轉惹得金冶兒一腔慾火無處發洩,一把抓牢繼春右膊,咬了一口便打算
吮吸膏直。
小桃不由心急,背過身去,假作看望窗外月色,暗取心印所贈靈符一道向窗外
一擲,只聽得震天一個大霹雷,百丈金虹應手而起。
不但樓上的金冶兒嚇得放手不迭,赤身便向樓下逃去,便山門前面的鄔王兩人
,也只道觀後又來了什麼正教中能手,惟恐根本之地有失,不由心中更外惶急。
狗皮道士乘機大喝道:「鄔元成、王必武兩人聽了,後面金光大起,想必另外
有人找你們算賬,我兩人向不打落水狗,你如此次幸逃活命,五天以後,我們必定
再來尋你,暫時失陪了。」
鄔、王兩人.前後受敵,也正巴不得先緩下一處敵人,專心對付一面,聞言正
好落場也大聲喝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為己甚,你等五天之後,再來祖師爺面前
納命便了。」
說著,雙方各將自己飛劍法寶收回,狗皮道士和銅袍道人退下之後,不禁互道
:「妖人果然厲害,如非心印師兄預伏虯髯師靈符,雖不致吃他大虧,也非耗上個
長時間不可。」
說著,一同回到黃桷壩楊家,一看心印尚未回來,再看所居草堂室內桌上留著
一封信,封皮上大書著:狗皮銅袍兩道友同展。打開一看,內面只有半張信箋,寫
著:「此間虛實我已探明,僅一王必武須稍費手腳,其餘妖黨兩弟均可應付,既約
對方期以五日,事前當來共謀良策,楊秀才及小桃姐妹日內決無大礙,且已有能者
暗中將護,不虞妖人加害,可告乃伯乃母放心。」
下面畫著心形的印記,心知心印在期前一定會來,便將情形略告楊老者,但不
知所云能者是誰,不免又互相揣度了一番。
那白鶴觀中,王、鄔兩人自狗皮道士、銅袍道人走後,連忙趕赴後園一看,只
見半空中靜悄悄的,毫無敵人來犯跡象,不禁奇怪,正想方纔那等聲勢,此刻如何
毫無動靜。
忽見金冶兒赤著上身,從小桃姐妹所居的院落裡慌忙奔了出來,一問情形,才
知果有敵人進來,但不知如何,雷聲一震之後,金光便斂。
再到樓上一問,小桃姐妹都說只見窗外一個大霹雷,金光一閃,便不見其他異
狀,楊繼春則已被震得昏暈過去,方才甦醒過來,正用一條帕子包紮臂上齒痕,不
由心中更覺詫異。
繼春又乘機訴說金冶兒加害情形,鄔元成不禁眉頭一皺,回顧金冶兒已經赤身
跟上樓,便看了她一眼道:「他已入我門下,根基骨格俱不太差,你何苦趕盡殺絕
呢?」
金冶兒看了小桃一眼冷笑道:「我對這姓楊的嫩娃兒,並不希罕,不過既有人
拿他當寶貝用盡心機,我實在氣不過,所以才打算弄死他算完,昔年你不是允許過
我一付好的廬舍嗎?這幾年女人我做夠了,現在也想做幾年男人再說,既說他根骨
不錯,又才服過靈芝,我就打算借他這一副好軀殼一用,你看使得嗎?」
金冶兒說完之後,鄔元成未及答言,繼春不由嚇得面如土色,小桃姐妹也暗暗
著急,王必武忽然冷笑一聲道:「鄔道友,現在大敵當前,還沒有查出一個究竟來
,你是這個道院之主,為什麼放著正事不辦,反和她們閒磕牙,這楊繼春既已收在
門下,我也驗看過就是本門弟子,如何能因個人的醋意隨便置之死地,奪取他的軀
殼,以後本門新進弟子,豈不人人自危,這豈不是大犯教規。」
說著瞪了金冶兒一眼道:「你還不穿起衣服出去。」
金冶兒素來對這位西方魔教派來的監院就有三分懼怕,聞言,連忙說聲:「遵
法旨!」立刻穿衣退了出去。
繼春乘勢叩謝救命之恩,並請收為記名弟子,王必武一把扯過,將他上下看了
一看笑道:「你倒很乖覺,乘著階梯便打算爬上來,不過我和一般魔教長老不同,
只一入門,一切便須守我戒條,不奉我命不得自作主張,你能守得嗎?」
繼春忙道:「守得。」說著又叩頭。
王必武扶起道:「好的,明天你便到我住的鶴軒去,候我吩咐再說。」
說著又對小桃姐妹道:「由他仍住你處,自後不奉我命,任何人不得干擾,只
有人敢違命,立即稟報。」
說罷也不管鄔元成如何,立即雙足一跺,從窗口向外縱,化成一道暗紫光華直
上太空,鄔元成看著小桃姐妹和繼春三人,不由臉上有些掛不住,勉強笑了一下道
:「本來你金師姐這幾年因我憐她吃虧太大,所以嬌縱慣了,能由王老前輩戒訓也
好,你等各事需要小心,千萬不可大意。」說著也飛身出窗,向空中巡察。小桃姐
妹,不禁向繼春使了一個眼色,相視而笑。
那王必武在空中看了半會,不見半點動靜,心方疑惑,猛見平日議事之處的朝
元殿上金光一閃,連忙飛身下去看時,只見正中大桌上,端端正正的放著一張大紅
名帖,上面大書著:「南海虯髯僧命門下弟子心印來訪!」
一行大字,字跡寫得龍蛇飛舞,墨跡淋漓仍未見干。再說值殿的幾個弟子,均
說大家俱在殿上,並未見人入內。
不由大怒道:「你們真是死人,這許多人在此,竟被人家弄了手腳去,豈不令
我丟人。」
正在暴跳如雷,猛見桌側上首座位上有人冷冷的道:「虧你還是西方魔教的四
大天王之一,也修為有年,怎麼還是這等毛豹脾氣,我自在此還未離開,連你也沒
有看見,這能怪得他們嗎?」說罷哈哈大笑。
王必武再向座上一看,已經端坐了一個面如滿月齒白唇紅的小和尚,笑容可掏
的看著自己,不由更怒,方喝得一聲:「你敢!」金光一閃,人又隱去。
不禁心中更怒,也冷笑一聲道:「既敢出場,想必有話要說,為何不見真章就
去,難道虯髯僧門下的惟一高徒,竟如此見不得高人嗎?」
心印笑了一聲又從殿側現身倚著一根柱子說道:「我既來了,自然有話說,焉
有不見真章就走之理,不過你雖吹氣冒泡,以主人自居,究竟還是個客卿身份,似
乎不便代正經主人做主,二來我因你平日尚稍知自愛,自己惡行也不太多,所以專
找那個叫什麼鄔元成的算賬,你偏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去,這是何苦呢?」
心印不但態度安閒,而且說話竟像一個老友重逢,似乎對王必武顯得非常關切
,但句句帶刺,頗有教訓之意。王必武在西方魔教之中,地位本來極高,對白骨教
的人物,更是奴視已慣,幾時受過這個渣兒,冷不妨覷定心印,一連串魔焰陰雷打
去。
轟、轟、轟,連響之後,心印忽又蹤跡不見,那根朱紅柱子,卻被劈去一大塊
,震得屋瓦紛墜。
正在氣憤忽又聽見心印在背後笑道:「你這人真沒出息,無故毛手毛腳已非待
客之理,那個柱子與你何仇何隙,無端劈它做什麼,真要手癢,等正經主兒來了之
後,我們交代幾句,再光明磊落的動手不好嗎?」
王必武回頭一看,見心印又負手在殿口微笑著,心中怒極,轉笑道:「好!好
,我們一言為定,等此間掌院來,你們談過之後再說,只是你忒奸滑如不見真章,
要想溜走可別怪我手辣。」
心印又緩步走進殿中笑道:「這句話還稍為有點道理,不過你們西方魔教,雖
然不成氣候,難道連中土的禮數也不懂得,真的就這樣待客嗎?」
王必武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道:「你想我如何待你呢?」
心印笑著向裡走道:「虧你還是此間的監院,難道連個請坐獻茶都不會嗎?」
王必武見他裝模作樣的更好笑,耐著氣把手一擺道:「請坐!」又命人獻茶,
心印落座之後,又微笑道:「這樣也不枉是個監院。」
一面把茶從侍者手裡接過呷了一口,這時鄔元成方從空中飛回,一見殿上端坐
著一個小和尚,王必武對坐陪著,分明是個主客樣兒,不由奇怪道:「王老前輩,
這位是誰……」
心印起身合什道:「小僧法名心印,道友想是此間鄔掌院了,且請坐下細談如
何!」
鄔元成雖然久聞心印之名,但從未見過,又見王必武以客禮相待,也稽首道:
「貧道正是,小師父倏然深夜來此,是有什麼見教嗎?」
心印笑道:「明人不做暗事,我聞貴教在此創立道院之後,專事採補,害死青
年男女甚多,又復收容大盜,四出劫掠,所以特來為這一方人民請命,請掌院最好
能對於教下徒眾嚴加管束,否則便請速攜這一干敗類退回到青磷谷去,以免在此造
孽,掌院能否允所請呢?」
鄔元成萬想不到心印竟說出教他退回青磷谷話來,怒極大吼一聲道:「小賊禿
竟敢上門消遣我!」
說著把手一抬,五陰掌向心印當胸一按,只聽得「哎呀」一聲,早有一人倒在
地上。
鄔元成方說:「賦禿如此不濟,也敢來放肆。」
遙聞身側一聲冷笑道:「掌院請恕小和尚放肆已慣,便當年對貴教上兩教主也
是如此,所以對晚出的二三流角色無法客氣,不過你自出手太猛,誤傷教下高徒,
這卻與小和尚無涉。」
鄔元成再仔細一看,原來那小和尚正嘻笑著站得老遠,受傷倒地的卻是一名值
殿的愛徒,滿面青紫顏色,七孔直冒鮮血,眼見得已經無法可治回生不得了,不由
心中更怒,左肩一搖,一道慘碧光華,青磷劍便自出了劍囊,直向心印飛去。
心印又是一聲冷笑道:「啊哎,怎麼一言不合,便把看家寶貝使出來,王道友
你為什麼勸也不勸一下,死了一個,已經是和尚罪過,再要受傷幾個,叫我和尚就
念往生咒也來不及呀。」
說著腳下一滑,直溜出去丈餘遠,其速彷彿閃電似的。王必武知道小和尚又要
使壞主意,忙道:「鄔道友且慢,我已與他說好,不見真章不散,你且住手,聽我
一言。」
鄔元成怒極那肯答應,用手一催劍光又向小和尚趕去,那朝元殿本極寬大,素
為鄔元成傳道聚眾徒聽講之所,此刻除值殿幾個徒眾而外,簡直靜蕩蕩的沒有幾個
人。
心印一見妖劍飛來,一閃身又斜滑出去老遠到了殿門附近,鄔元成只道他要逃
走,又催劍光加緊飛過去,心印一見劍又飛來,袍袖一晃,又閃出了殿門,鄔元成
仍不捨,催劍趕了出去。
王必武方說:「不好,要糟。」
猛聽殿外院落裡面忽然一聲尖銳的慘叫過處,小和尚又在叫道:「罪過罪過,
這如何是好,又傷了一個,而且是掌院的如夫人,這怎麼是好呢!」
鄔元成不由一驚,連忙收劍出殿一看,果見金冶兒躺在血泊裡,一隻右臂已經
斬斷,連一段紅羅小袖落在一旁,人已昏厥過去。
那小和尚正立在一座假山下面合掌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鄔元成心痛愛寵,方欲再圖拚命,王必武已在後面高聲叫道:「心印和尚,你
我有言在先,只你見過此間主人,便須各見真章,如今你卻只管借刀殺人.自鳴得
意,難道這也算佛門弟子的慈悲面目嗎?」
心印不禁心中一動笑道:「聽你說話,倒似乎有點道理,不過事情是你親目所
睹,這兩次要不是他趕盡殺絕,會得連傷兩人嗎?我和尚向來做事極公平,如果不
是十惡不赦的壞人,還決心不拿他擋災,你憑良心說這兩人該死嗎?」
王必武一想,金冶兒平日淫掠美男固未留過活口,便那黨徒也是凶淫異常,每
遇中意婦女,都得置之死地而後快意,果然與眾不同,意念稍動之後,仍大喝道:
「你無故上門生事還敢狡辯,如今你對此間掌院話已說過,是好的你我便該立見真
章,分個你死我活,只耍貧嘴有什麼用處,難道又想說了不算嗎?」
心印笑道:「憑你的真本領,我還可以勉強對付,你打算怎麼較量呢?」
王必武道:「你向來狡滑,人所共知,一個不慎,不是一溜了事,就是找出能
手來打接應,所以我西方魔教教下徒眾往往吃你大虧,今天你只能真實功夫勝我,
不溜不找幫手,我便心悅誠服。」
心印哈哈一笑道:「如此說來,倒也爽快,你還不失為魔教中高明之士,憑你
這幾句話,今天我們不妨大家比一比各人的功力,我如不勝,立刻離開此地,以後
再說再講,你如不能勝我呢?」
王必武厲聲道:「我如不勝也立刻他去,決不在此停留。」
心印笑容一斂,正色道:「你我只憑一言決無反悔,不過你是西方魔教派來的
監院,能擅自離開此地嗎?」
王必武臉色一沉道:「我生平說了就算,用不著你來替我擔心,不過你我如何
較量呢?」
心印道:「好!這才是大丈夫的氣魄,隨你怎麼較量我都可以奉陪,就是你自
覺不濟要另請幫手,或者要這觀裡的徒眾一齊上來,只要事前說明我是均無不可。」
王必武冷笑道:「你不用將我,適才我已說過,今天你我是各見真章,憑我對
你還會要人幫忙嗎?你如害怕,想借此下台,也不妨趁早言明,只說這些廢話延時
光有什麼用處呢?」
心印雙手一合道:「既如此說,便動手好嗎?」
王必武道:「且慢!如在此處動手,觀眾太多,難免又有誤傷,後山峰巔有一
石坪,你我就到那裡去比拚如何?」
心印道:「那更好了。」
說罷身子一晃一道金光,便向後山飛去,王必武也化一道紫虹跟著騰身而上,
一金一紫兩道光華,在空中連掣,便同在後山一座小峰上落下。
那小峰上只方圓畝許一塊石坪,石骨嶙峋,更無樹木,時在早春青草也不深,
心印撿了一塊二尺來高,丈餘寬廣的大石上跏跌而坐,雙手合掌道:「王道友,我
們是一言為定,誰如不勝,立刻他去,各無反悔,請動手吧!」
王必武也向對面一塊較高的石頭上面一站,只喝了一聲:「道友仔細,我這請
天神魔來了。」
說著,左手撫胸,右手向上一舉,只見半空中,月光下面忽然花雨繽紛,天樂
齊奏,耳眼鼻舌心意諸般幻相齊來。
心印二目垂簾,始終不聞不答若無其事,半晌之後,囪門忽開,現出一道白光
,彷彿一面一尺來寬的大圓鏡貼在腦後將全身照定,諸般幻相,一時俱空。
王必武不禁為之動容,雙手一搓,登時風雷魔火齊來,一陣一陣向心印打去愈
來愈甚,那小峰巔上,幾乎全在紫焰陰雷籠罩之下,轟轟之聲,震耳欲聾。
心印身邊慧光也愈見華彩,好像千尋魔火當中籠著一輪皓月一樣,只見光明不
見晦暗,相持一會之後,驀然一聲梵唱,風雷魔火又全歸寂然。
那輪心光卻明如杲日用遍全峰,倏又一縮化成三寸來長一柄晶瑩小劍,直向王
必武頂際飛去。
王必武自請天神魔無功,魔火陰雷又被心印破去,已是一驚,再被心光一照,
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忽見那柄慧劍飛來,更大吃一驚,七竅之中立刻各噴出一點豆
大血塊,轉眼化成七個猙獰巨人,各噴紫焰,將那柄慧劍迎住不讓下來。
一面高叫道:「我已認輸,小師父請暫停手,容我一言,便立應前言,即時他
去,決不在此停留,你看如何?」
心印睜眼一笑,立將慧劍收回,也從石上立起來道:「道友之意,我已盡知,
苦海茫茫回頭是岸。人生各有因緣,便我家師也從旁門入道,只須大澈大悟,何患
無人接引,經我忖度,道友遇合已不在遠,我如能遇家師,及諸長老必將道友之意
轉達便了。」
王必武一聽心印所言,竟知自己心意,不由更加欽敬道:「小師父真是神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落言銓,行再相見。」
心印方覺魔教中亦自有賢者,倘能由此渡化此人豈非一大快事,猛聽身側有人
笑道:「我道是誰在這裡和妖人相持不下,拼合搏對,原來卻是你這小淘氣,不要
歡喜,去了一個王必武,另外有個厲害人物還是要來的,而且卓和夫婦和奢夫一段
思怨也須有個了斷,玉龍潭我當另外命人前去防守,你可連喚他夫婦和珠兒來此,
不可誤事。」
心印回頭一看,只見一位白髮修髯老者,扶著一條竹杖正立在身側一塊大石上
說著,認得正是員當子柳不疑,連忙下拜道:「弟子久不見師伯了,你老人家,如
何忽然到此。」
柳老笑道:「我方在對面山中採藥,忽見這邊魔火陰雷之勢極盛,還疑惑是有
正教能手和魔教什麼利害人物在此廝拼,後來仔細一看,竟是你和王必武兩個。
「又因為前幾天曾遇何天香、了塵兩人,已知這邊的一切經過,可笑何天香雖
已潛修多年仍未脫盡塵念,一見卓和夫婦聚首,便將他們留在玉龍潭邊。
「在她還以為有情人終成眷屬,事屬成人之美,卻不知道,我與你靈陽師叔早
有安排,教他夫婦隨諸葛釗來破白雲觀另有深意,這樣一來事後反添無數麻煩,與
他夫婦有害無益。
「可喜你的功力如此精進,竟能以絕大定力,渡脫王必武這個魔頭,也算是一
場功德,此去大雪山還有一段極長路程,耽擱不得,就此去吧。」
心印見柳老說完便欲他去,忙笑嘻嘻的道:「師伯,你老人家的法諭我不必不
遵,就此便去。上次賞給諸葛釗師弟的丹藥能也給我一粒嗎?」
柳老笑罵道:「沒出息的東西,要你做一點事便想好處,也罷,索性給你兩粒
,連另外一個人也煩你帶去轉交。」
說著從腰間掏出一個玉葫蘆來,倒出兩粒丹藥,命心印收好,又笑道:「白鶴
觀事畢之後,可通知各人務必到玉龍潭去一趟。」說罷袍袖一拂,清風飄飄人已遠
去。
心印向空拜謝之後,一見天色已明,便一縱遁光徑向大雪山而去,因所練心光
慧劍遁法奇速,意念才動,瞬息卻至。
看看已離黑石塢上空不遠,忽見玉龍潭畔,咕嘟咕嘟直冒黑煙,遠遠看去,好
像一面垂天玄幕一般,只將潭側一片隙地蓋滿。
料定又有妖人弄鬼,心中說聲不好,連忙隱起遁光,趕到一看,只見潭側已被
一面妖幕罩了畝許大,幕外站定男女兩個妖人。
男的身穿青色道袍,年約三十餘歲,淨白面皮,看去活像一個教書學究,女的
一身紅衣,頭梳高髻,腰佩寶劍,一臉妖媚之氣,正是前在靈陽谷外,被移入武倩
兒六賊銷魂網幾乎送命的輕紅。
忽見山崖下面,像一朵彩雲也似的,又飛下一個綵衣少婦來,大聲喝道:「何
方妖人,膽敢來我玉龍潭弄鬼,你們將我女兒困住意欲何為?」
只聽男妖人冷笑一聲道:「來的想是鐵掌麻姑的孽徒番子山茶了。我乃西方魔
教派駐青磷谷白骨教總院的巡山使者哈長齡。我與你師父何天香本無恩怨,只因我
這師侄輕紅受人暗算,墮入銷魂網,喪失不少元精,非仙芝千年何首烏一類靈藥不
能復原。聞得此地後山產有一株成形何仙,已被何天香移植玉龍潭據為已有,因此
特來商借一用,誰知她已出去,卻留下一個無知小女孩在此守洞,竟敢出言不遜,
肆口對我侮辱,所以我已將她用黑眚魄網罩住。」
「聞得她說現居崖上,是你女兒,如若你將何仙獻上,我便開網免她一死,否
則我一收網,此孩立被黑眚纏身骨化魂銷,要死要活,只在你一言了。」
說罷,一臉得意之色看看山茶,意在要挾。山茶聞言不禁臉露慌急之色,正要
開口,猛聽那黑眚網,波、波連響,當中忽然開了一個大裂縫,一道銀色劍光宛如
新月直衝出來,接著那網忽化濃煙,鬼聲啾啾,四散而沒。
空地上又現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來,一手指著劍光直向妖人,一面嬌聲道
:「媽!這兩個鬼東西都不是好人,他們先對我問長問短,我還當是父親或者麻姑
姑的朋友,誰知這鬼道人冷不防,竟用一張鬼網將我罩住,我非要他狗命不可!」
說著,一催那柄偃月鉤,直向男妖人當頭罩下。
那妖人原本識貨,雖見那鉤光有異尋常,但欺小珠年幼,又仗著自己曾習分光
捉影之法,大喝一聲道:「無知女孩,膽敢出言無狀。」
說罷,右手一張,化成一隻血色大手,竟向那劍光上迎去,一把抓個正著。
小珠連忙行法一催,那柄寶鉤竟被抓住,掙扎不脫,不但小珠大驚,連山茶也
不由著急,忙將何天香所傳三百六十五根透骨神針取了兩根,對著妖人雙目射去。
這裡心印也隱身悄然到了小珠身後,向那偃月鉤吹了一口真氣,那鉤本是前古
奇珍,只因小珠功力稍弱,所以才被妖人擒住,但握在手中也頗吃力,稍縱即便掙
脫,如何當得起心印再加一股久練真氣一吹,登時光華大盛,威力暴漲十倍。
那妖人哈長齡連忙放手,五指已被斬落。再看那道劍光飛起之後,又攔腰掃來
,冷不防左目右額又各中一針,忙就斷指化作一道血光,厲嘯一聲隱身遁去。
輕紅是吃過大苦的,對於正教人物更如驚弓之鳥,一見哈長齡遁走,不管好歹
,也化一道慘碧光華遁走。
小珠見兩妖已走,正待收回偃月鉤,誰知那鉤直向身後飛去,竟不聽使喚。
不由又是一驚,再回頭一看,身後大樹下卻站了一個面如滿月,齒白唇紅的小
和尚,已經將那偃月鉤收在手中,還了一柄鉤形古劍原狀,心中更驚急。
忙把小眼一瞪道:「你這和尚是哪裡來的,如何將我寶鉤收去,再不還我,只
我師父一回來,你就活不成了。」
心印笑問:「你的父親卓和呢?」
正說著忽然崖上縱下一個人來,高聲叫道:「心印師父,千萬不要動手,那是
我的女兒小珠。」
心印見卓和仍像莽熊一樣,那山茶卻異常俏麗,小珠天真活潑之外,更是清秀
得像仙露明珠一樣,不由又奇怪,又好笑,且不理小珠,等卓和人到面前,卻握手
笑道:「你好自在,有妻有女竟在此地成起家來!」
卓和不禁臉上一紅道:「心印師父休得取笑,憑我怎敢如此,這是了塵大師和
何仙子的意思,老師父如果知道還恐怕要責罰呢!」
心印笑道:「不但靈陽師叔已經全知道,目前連我那個師伯也知道了。此番我
便是奉了他老人家之命,教你一家立刻趕赴川東巴州黃桷壩楊家去,破白鶴觀將功
折罪,否則便仍要罰你再在靈陽谷住上十五年,不許和大嫂侄女兩人見面,你意如
何呢?」
山茶、小珠也一齊走到身邊。卓和先向山茶、小珠介紹對心印見禮,又將心印
的話說了。
山茶原早從了塵、何天香口中聞得心印的大名,一見面卻不料是這樣一個小和
尚,已是詫異,再聞柳老之命,行禮之下,不禁雙眉深鎖愁上心來。
只有小珠卻分外高興,跳著蹦著兩隻小眼看著心印道:「心印師伯,我久已聽
見師父和麻姑姑說過你的法力,又聽父親說過你有一個小師弟名叫鷹兒,和我一樣
淘氣頑皮,對嗎?這一次到川東去破白鶴觀有他沒有?」
心印一面把偃月鉤還給她,一面握著她的小手笑道:「不錯,我的確有這樣一
個師弟,你父親吃他的苦太多了,不過他現在正隨孤雲長老坐關,出世還早,這一
次破白鶴觀他是沒有分的。」
小珠不由掃興道:「那太可惜了,不然我也捉弄他個夠,替我父親報仇那有多
好?」
心印道:「那卻不好,他不過跟你一樣調皮淘氣而已,其實和你父親並無仇隙
,你怎麼能捉弄他呢,而且他現從孤雲長老坐關,出來之後,便是一個極厲害的人
物,你真要捉弄他,也自尋苦吃,那又何苦呢!」
小珠聽了,又牽著心印的手問長問短,卓和卻不由心急道,「老師父真要處罰
我嗎?」
心印哈哈大笑道:「老師父並沒有真要罰你,不過柳師伯命我特為趕來一趟,
教你和大嫂、侄女一同去破白鶴觀,了卻你和奢夫、大桃姐妹的一段恩怨因果卻是
真的,你捨得拋下這新成的家嗎?」
卓和臉上不由有點訕訕的道:「小師父不要取笑,我決不是戀著妻女便敢違老
師父之命忘卻恩仇,實因了塵師太和何仙子留我在此,少師父又說飛行長途不便攜
帶,這才留下來。現在小師父既傳柳老太公之命,我和妻女即日就去便了,不過這
裡的守洞之責,又交給誰呢?」
心印道:「這裡的事,柳師伯已經說過,他自有處置,你們今天能動身嗎?諸
葛老弟已經和妖人約了五天期,務必要在期前趕到才好。」
山茶笑道:「說了半天,原來是小師父嚇唬我們的,今天動身並不太難,不過
他是不會飛行的,五天怎能趕到川東呢?」
心印笑道:「只你夫妻捨得今天動身,我自有法今天便把你們送到黃桷壩柘家
去。」
山茶臉上一紅道:「只要小師父能送我們前去,不怕立刻動身都行!且請先到
寒舍小坐略進飲食,再作商量好嗎?」
心印笑道:「反正天才拂曉,少停無妨,不過我是吃素的,你們兩個的飲食未
必便能奉擾呢!」
小珠笑道:「師伯,你老人家偏沒有說對,媽和我做萊都是麻姑姑的傳授,葷
素無不咸宜,她老人家是有名的女易牙,不信少停一試便知道了。」
說著扯著心印便向崖上走去。
卓和夫婦一面笑喝著,一面也一同肅客上崖一看,原來一帶竹林叢中,另有一
道黃竹編就的短籬,當中兩扇白板扉。
進門穿過一重小小院落,倚崖建著三楹小樓,朱紅漆就的欄杆,一半遮在曉露
未干的竹梢上面,竹外一株杏花,已有七八朵吐出猩紅顏色,那樓下的房子兩明一
暗,一切傢具竟應有盡有,雖非富麗堂皇,卻也絕異一般番民所居,不覺十分詫異。
卓和笑道:「小師父你對這房子和陳設,有些奇怪嗎?這並不是我們的東西,
實出何仙子所賜。」
說著又把何天香贈屋情形說了。心印笑道:「我說呢,憑你們倉猝之間,那裡
能有這樣的經營佈置,原來是她弄的鬼,那就難怪了。」
入屋以後,小珠忙著獻上茶來,心印一嘗竟是新汲泉水泡的早春芽茶,不由誇
好。少停山茶母女又送上兩色素點心,一碗冬筍油菌素面,吃得心印連聲道:「果
然不枉女易牙所傳,真想不到此行我又叨這一回口福,這樣享受.真連我也不想就
走呢!」
小珠仰著小臉笑道:「師伯,這是我們番人的飲食,你老人家能不嫌棄就夠了
。」
心印看著卓和把舌頭一伸笑道:「你忠厚了半輩子,想不到竟生了這麼一個尖
刁淘氣的厲害女兒,她母女全是何天香的徒弟嗎?」
卓和笑道:「你猜錯了,她倆人一個也不是何仙子的正式徒弟,不過兩人的劍
法全是她教出來的。小珠是了塵師太的弟子也還算是她的記名弟子,她母親卻到現
在還是姐妹相稱,據她說將來各有遇合,如果由她收歸門下,有害無益,所以一再
請求都不肯收。」
說著,各人都用過早點,山茶母女略為收拾了一點應用劍寶衣物,正待行法將
那座宅子封鎖,忽然板扉外面,有人敲門道:「請問,這裡有個憊賴小和尚嗎?」
眾人全是一愕,卓和趕去開門一看,卻是柳老太公的孫子柳春兒,忙道:「孫
少爺,你是從哪裡來的,是奉老太公之命來此守潭的嗎?」
春兒看著卓和笑道:「聽說你已討了老婆,又生了一個姿質不凡的女孩子,有
這話麼,這裡的事,你一切全交給我,爺爺叫心印師兄立刻就送你們去呢!」
心印聽罷從明間裡探出頭來道:「原來卻是你這小淘氣鬼,你在什麼地方看見
柳師伯的?」
春兒跟著進來也笑道:「我是小淘氣鬼,你呢?這些時不見,爺爺總說你功行
精進得快,我真有些不相信,現在一看,可不還是這個憊賴的樣兒。」
說著進得明間一看,指著山茶、小珠向卓和道:「卓和大哥,這就是大嫂、侄
女嗎?」
卓和咧著嘴笑道:「孫少爺,你為什麼也對我客氣起來,什麼大嫂、侄女的,
這個稱呼她們敢當嗎?」
說著看著山茶和小珠兩人道:「你們還不趕快來給孫少爺叩頭嗎?」
山茶聽了攜著小珠過來,叫了一聲孫少爺,真的要叩頭下去,柳春兒不由著急
道:「卓和大哥他是個實心眼兒的人,怎麼你們母女二位便真的聽他的話胡鬧起來
。我爺爺和萬太師叔都曾說過,卓和大哥將來另有遇合,所以才未曾正式收為弟子
,只命我權且叫他大哥,如果真的以輩份來說,他還比我要長一輩,這樣一來,不
但傳出去是天大的笑話,爺爺知道也非責我不可,那只有我先給你們叩頭了。」
山茶見柳春兒真的著了急,才只福了一福,春兒也忙還禮不迭。大家詳細一問
,才知柳春兒果奉乃祖之命暫代守潭,不日還有武當派較高人物前來坐鎮。兼為籌
備各派仙俠的祛魔衛道弭劫大會,並傳命卓和一家三口隨同心印即時前往巴州黃桷
壩楊宅,不得稍廷。
心印聽了之後,隨命卓和夫婦和小珠將隨身法寶飛劍準備好了,站在一處,各
人都將眼睛閉上,用僧袍大袖一拂,低喝一聲:「起。」
金光一閃,三人但覺耳邊風聲呼呼作響,足下好似一葉輕舟托著,在水上飄行
一樣。一連經了好幾個時辰,又猛聽心印低喝一聲「停」,足下便屹立不動,睜眼
一看,已經到了一座草堂的院落裡面。
卓和方道:「小師父!這是什麼所在,已經到了嗎?」
再回頭一看心印已不知去向,狗皮道土卻正從草堂裡面走出來,一見三人,不
勝驚訝道:「你們怎麼全家都搬來,是玉龍潭有什麼事故嗎?」
卓和道:「難道少師父還不知道嗎?」
說著把心印傳柳太公之命即刻趕來的話說了。狗皮道士忙將三人邀進草堂,各
自見禮。銅袍道人一見卓和彼此分外親切,只不解心印如何將三人送來又不見面。
一會兒楊老者聞得草堂又來了仙賓,也趕來相見,並將卓和一家安頓在繼春所
居後進。當晚心印仍未回來。
第二天傍晚眾人正在草堂計議破觀之策,忽然庭院中一點綠光彷彿流星隕墮,
隨即現出一個青衣女子來。
她立在門外躬身道:「番女大桃特來拜見各位仙師。」
狗皮道士笑道:「大桃姑娘不必客氣且請進來,是觀中有什麼消息嗎?」
大桃走進草堂,方說:「那王必武自與心印禪師出觀較量之後,便不見回來,
現在西方魔教又派來一位新監院,名叫冷焰天王桑克那,是一個道地的色目人,邪
法更較王必武為高。」
忽然看見山茶、卓和,不由道:「你兩位是山茶姐姐和麥勒沁卓和大哥嗎?」
山茶、卓和一聞大桃前來,早想招呼,只因正在敘述觀中情況,所以無暇寒暄
,一聽大桃來問,連忙上前互道闊別,並謝前此相救卓和出險之德,又命小珠拜見。
詳細一談,才知道,那天觀中自被三人鬧得人仰馬翻之後,再一清查,除馮五
和另一值殿教徒傷重斃命而外,鄭國柱右手已成殘廢,金冶兒雖然經鄔元成將一隻
右臂行法接上,一時尚未復原,王必武又一去不返,鄧演也因傷重去青磷谷醫治,
觀中人力大減。
鄔元成立向鬼母潘濤告急,白骨教徒眾傷損無妨,但那王必武乃是西方魔教特
派監院,忽然失蹤,生死不明,鬼母潘濤雖系教主,也不由慌急萬分,除對鄔元成
切責之外,立將情形飛報阿修羅教王。
一查王必武不但並未回到羅剃國去,連出事情也未用魔教信火傳報,料知非在
中土正教飛劍之下形神俱滅,即系叛教他去。
阿修羅王不由異常震怒,一面對潘濤下令限期查明下落,一面又派了四大天王
當中最厲害的冷焰天王,繼任川東道院監院。
那冷焰天王桑克那,原是北地夷人,生得身高九尺,赤面隆鼻,碧跟虯髯,一
頭紅髮,平日專以生人骨血為糧,一經行法遍體慘碧冷焰,所過之處,金鐵銷融,
木石皆成灰土,人獸當之,無不死活由心。
更擅冷焰搜神之法,如被查悉敵人下落,冷焰隨之而至,一近人身,立刻侵入
,奇寒澈骨,陰火自內向外燃燒,除向他自行投倒,聽候殺戳而外,再無別法。
據他自己說,那冷焰系從本身骨髓發出,全身三百六十五朵冷焰,朵朵皆是化
身,頭頂骨中,一朵最大冷焰,威力更大,已練與本命神魔合為一體,便阿修羅王
也得讓他三分等語。
眾人聞言無不驚駭異常,大桃說罷之後,又告辭回去。
各人都亟盼心印回來共商大計,無奈心印消息仍是杳然,因恐妖人查出跡象,
累及楊老者和村眾,大家一商量,決定銅袍、狗皮兩道人暫遷對山一座無人廢廟居
住,只留卓和一家三口,完全改成漢裝,作為楊家遠處親戚來探,以掩耳目。
一面由楊老者通知村人,嚴守秘密,並且教了一套話,以防妖人查訪。
那座廢寺離黃桷壩只有一里多路,就在對面山巔上,原名法雨寺,相傳為蜀主
孟昶所建,規模相當宏大,後來迭經兵燹,逐漸廢圯,僅存一樓一塔,也荒蕪不治
已久。
狗皮、銅袍兩人一縱劍光瞬息即至,只見那樓一共五楹,昔日原為藏經之所,
窗戶門梯已經全毀,只有三面高牆仍在。
西邊兩間略有樓板,屋瓦亦較完整,其除已成一個透風漏月的空架,眼見得難
以憩身。再向樓側一看,那座寶塔便在五六十步以外,一共七級,形勢異常高聳。
兩人飛去再看時,除量下兩層梯板已毀,常人無法上去而外,三層以上,竟然
完好可居。
再推開最上一層的窗子向下一看,不但黃桷壩如在足下,就是白鶴觀也隱約在
望,正是一個監視敵人飛援村中的絕好地方。
兩人不假思索,立回楊宅,取來灑掃之具,將最上一層收拾乾淨,作為臨時憩
息之所。並與卓和夫婦約定,只一有警便以小珠偃月鉤劍光為號,只那道銀色劍光
一起,立刻飛來援助。有事可直接到塔上相告,心印回來也到塔上相見。
佈置好了之後,第二天心印仍未回來,白鶴觀方面也不見動靜,小珠初與人世
接觸,又見黃桷壩人物衣冠皆與番人不同,衣食住行,幾乎每一件都是新鮮的,不
由好奇之心大起。
又聽人說,丹鳳場和城裡更為熱鬧,恨不能立刻去遊玩一番才好。雖然父母一
再呵止,終禁不住童心太甚,竟在傍晚,乘著卓和夫婦談話的時候,一漓煙出了楊
宅,逕向丹鳳場走去。
她在玉龍潭出生以後,便由鐵掌麻姑用各種靈藥不時調理熏洗,一切功夫皆是
從小教練出來的,便不用劍術,也一樣矯健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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