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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 劍 山 莊

               【第五章 訪師求道 各有因緣英慕人】
    
      原來那奢夫回去以後,果如心印所料,逃回白鶴觀,到了朝元殿上,看見師父
    鄔元成和桑克那二人正在似乎商量什麼要事,所有白骨教總院加派的幾個能手也都
    在座,連忙臉一苦拜伏於地道:「監院,師父,二位祖師和諸位老前輩師叔在上,
    我現在已經沒臉再活下去了!」
    
      說著伏地大哭不已,鄔元成一見奢夫兩頰紅腫,狼狽異常,方問道:「你好好
    去通知那狗皮道士等人來此應約,為何這個樣兒回來,難道那個狗道竟不按江湖規
    矩,給你什麼苦吃嗎?」
    
      奢夫哭道:「那兩個狗道並未見面,卻使昔年鐵掌麻姑攝去的山茶夫婦,和他
    的女兒出來,不問情由開口便罵,說我白骨教和西方魔教是畜類,並且肆口辱罵師
    父和監院,是弟子氣憤不過,放出白骨教鐵心叉去,被那孩子破了。隨後弟子實在
    無法才用所賜陰雷轟擊,又被山茶收去。復將弟子禁制,打得這樣,並且說打我就
    是打師父和監院。今天他們必定有人來此問罪,然後才放弟子回來。二位師祖如果
    不信,請看。」
    
      說著把臉一揚,鄔元成未敢開口,桑克那冷笑一聲道:「奢夫,你是不是白骨
    教下弟子,受沒有受我西方魔教的戒律。」
    
      奢夫聞得口氣不對,忙又叩頭道:「弟子是白骨教下弟子,也曾受過北極教王
    的慈悲,不過今天弟子是因公受辱,還望監院恩准饒恕。」
    
      說罷跪著戰粟不已,已經面無人色。
    
      桑克那又陰惻惻一笑道:「你既是白骨教下弟子,又曾領受我西方魔教戒律,
    為何故違我命,擅作主張,以致令我兩教丟此大人。又不立即用我冷焰兵解報信,
    還敢回來做得這個膿包樣兒。由此可見這裡規矩,已經廢馳得不成話說,我如再不
    整頓,不但無法去向敵人責問,也無面目再去參見阿修羅王。」
    
      說著看了鄔元成一眼,眼光又向在座各白骨教中有頭臉的人一掃冷笑道:「今
    天我且用你來做個榜樣,再尋那兩個狗道去算帳。」
    
      說著紅髮直豎,碧眼倏發凶光,渾身上下一片綠焰籠罩,張開闊口又陰惻惻笑
    了一聲,由座位慢慢立起身來,又慢慢的向奢夫跪的地方走去。
    
      鄔元成一見情形不對,忙也立起來陪著笑道:「老前輩息怒,奢夫雖然違命犯
    戒,但他毀家與教,實是本教有功之人,還請看在這一點,暫且免他一死立功贖罪
    吧!」
    
      桑克那不禁哈哈大笑道:「鄔掌院,怎麼連你也說起這話來,我羅剎國阿修羅
    教下,只有獻身贖罪,沒有立功贖罪的。他便是白骨教主,只要違命也是照樣行事
    ,慢說只是一個第六七代的弟子。至於說他曾經毀家與教,那是教下弟子分內的事
    ,豈可居功。我知他是你愛徒,但我向來說話,決無更改。」
    
      說著已經走近奢夫,伸出蒲扇大的毛手來,在他身邊一摸道:「我知你平日採
    補頗勤,飲食更是不錯,攝取既多,所以血足髓滿。現在你只將這一付好軀殼獻我
    食用,才是立功贖罪的一個最好的法子。」
    
      說罷,更不理鄔元成,一把拖過奢夫,張開大嘴,咬著咽喉,拚命一陣狂吸,
    奢夫只叫得一聲便閉過氣來。吸了半會之後那奢夫一副壯健身軀,轉瞬便面如黃鼠
    一樣。
    
      桑克那一抹嘴上血跡一面直誇血液鮮美,一面將手扯起奢夫一條左臂,用力一
    扳折成兩段,奢夫狂叫一聲又痛得甦醒過來,在地下亂滾。
    
      桑克那看也不看一下,卻舉起那條斷臂來,將肉扯了嚼吃,等骨頭全露出來便
    又破骨吸那骨髓,鬧得奢夫死去活來好幾次,他卻吃得津津有味。
    
      在場眾人雖然大半都是凶殘之徒,見了這個慘狀,也把頭背過去。
    
      桑克那嚼吃了一會又回到座前坐下來,摩摩肚子道:「自從我到這裡來,這是
    第一次吃到這好的東西,不過一次吃不完,糟蹋了未免可惜,生魂離體一久滋味便
    不好了。」
    
      說著,用手一指,一朵冷焰射向奢夫臂上喉際兩處傷口,燒得滋滋直響,只疼
    得奢夫又在地下直滾。一會兒,傷口完全傷焦,又從身邊取出一瓶丹藥來,倒了一
    粒放在奢夫口中,替他止住疼痛笑道:「你且去歇一會兒,等到中午再來供我吃用
    ,有你一人,大概也夠我三日之量了。」
    
      奢夫自知已成待宰羊豕,不由戰粟不已,正待走去,桑克那又喝道:「那卓和
    夫妻和他的女兒對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奢夫抖戰著道:「我……我……我決不敢說謊,他……他……他們委實是這樣
    說的。」
    
      桑克那把手一揮,隨即從身邊飛起十餘朵冷焰,直向黃桷壩方向一閃而沒,一
    面向奢夫大笑道:「我雖吃你一些骨髓血肉,少時也教你看了痛快。」
    
      眾人知他必用冷焰搜魂之法,逼令敵人自行投到,大家都要看個究竟,連奢夫
    也把牙一咬,在殿下站著不走,要等仇人拘到,看那慘狀,略快己意。誰知等了大
    半個時辰,竟毫無動靜,不獨在座各人奇怪,就連桑克那本人,也有點出乎意料之
    外,連忙把一雙碧跟一閉,又行法催動發出的冷焰。
    
      半晌之後,倏然睜開二目道:「我真想不到,這幾個人竟能受得了我冷焰陰火
    的催逼,這倒是奇事。」
    
      說著又喚來奢夫,詳問卓和夫婦和小珠的形貌。二次行法再催,仍不見有動靜
    ,不禁大怒。
    
      正待將原神附在一朵冷焰上,親自前往查看,猛見新近調守山門的毛飛,匆匆
    忙忙的奔進來道:「稟掌院、監院兩位祖師,外面來了一個小女孩子,說是奉了靈
    陽谷狗皮道士和水琴洞銅袍道人之命,有話要面見兩位祖師交代,叫兩位祖師趕快
    迎接,否則一經打進來,就要將本觀雞犬不留,化為灰燼。」
    
      鄔元成知道來的必是小珠,前此已聽鄧演白天說過,料得出來,這一場大戰已
    經開端。正待開口,桑克那二目一睜,已先冷冷的說道:「你去,教她趕緊進來。」
    
      鄔元成知道桑克那平日性如烈火,只一冷靜便是怒到極處,正巴不得他先有舉
    動,勝敗自己全有話說。便也道:「既是監院有令,你趕快教她進來,其餘還有人
    嗎?」
    
      毛飛道:「我已查看過了,只她一人,其餘並無羽黨,只是這孩子橫得很,好
    像真有兩手,兩位祖師還須仔細。」
    
      桑克那倏然一瞪碧眼道:「知道了,這個用不著你多管閒事,還不叫她趕快滾
    進來,聽候發落。」
    
      毛飛不禁打一個寒噤,才掉頭向外走,猛見那女孩子已經站在殿前邊沿下面,
    也不知怎麼進來的,只得一指道:「就是她。」
    
      桑、鄔兩人把來人一看,只見她,年紀還不到十三四歲,頭挽一雙丫角,上身
    玄色披肩,鵝蛋色小襖,下身寶藍短褲,腳下一雙飛鳳小靴,腰下佩著一個劍囊,
    不但生得粉妝玉琢,活像書上的龍女,而且二目含威,隱泛神光。
    
      都是心中一動,尚未及開言,那孩子把小眼一瞪道:「早上那不說人話的草包
    是你兩個魔頭派去的嗎?我兩位師伯說:少時他們便來。你們如是識時勢的,趕緊
    趁這個時候夾著尾巴快滾,也許還來得及。否則他們一到,你兩個就不會再活下去
    了。」
    
      桑克那冷冷的道:「你這孩子叫什麼名字,那兩個什麼狗道難道就沒有大人可
    差,卻教你這孩子前來送死是何道理。」
    
      那孩子冷笑一聲道:「難怪早上去的那個草包不說人話,原來連你們這兩個魔
    頭也是一樣混蛋。我叫小珠,你想必是那個什麼冷焰天王桑克那了。老實告訴你,
    我兩位師伯並非無人可差,只因你兩個實在太沒出息,只我這樣一個小女孩子,已
    經足夠對付你們,如不講理時,把你們打發回去,所以才著我來。你待如何?如若
    不等我兩位師伯來便想動手,我也可以奉陪。」
    
      桑克那仍然坐著不動倏然二目一瞪道:「大膽無知女孩,膽敢如此放肆,我且
    教你嘗個厲害再說。」
    
      說著,身子微動,一朵冷焰飛出,直向小珠當頭打下。小珠笑了一笑道:「這
    鬼火也似的東西有什麼稀奇,你不是早弄過鬼了,現在又打算拿來嚇人嗎?」
    
      說著,那朵像一個絕大的燈焰的綠火已到當頭,忽然小珠身邊飛起一片金霞向
    上一迎,便立刻撞將回去。桑克那心中不禁驚奇,右手一抬又飛出兩朵冷焰,三焰
    分左右中,一齊罩下。
    
      小珠仍笑著,並不動手,那三焰臨身將近仍被一片金霞擋回。桑克那見狀,倏
    然身子站起來,一抖手,又飛出十數朵冷焰,轉眼結成一片光網,第三次又向小珠
    罩下。
    
      那小珠又笑了一笑道:「我聞冷焰天王桑克那是阿修羅教下第一位厲害人物,
    所煉冷焰更是無堅不摧,原來連我一個未出師門的小女孩子也無法奈何,足見聞名
    不如見面了!」
    
      那兩句話聲音說得非常之高,差不多全殿人都聽見了,那十餘朵冷焰所結光網
    雖然罩下,但離開小珠似還有二三尺遠便逼不進去,好似中間隱隱隔著薄薄一層金
    光也似的。
    
      只激得桑克那再也忍不住,大喝一聲道:「無知女孩,敢出狂言,你祖師爺如
    不能將你擒來夾生吃下去,便立刻回我北極羅剎國去,決不再在中土停留。」
    
      小珠在冷焰當中又笑了一聲道:「你這魔頭吃慣了生人何在乎我一個小孩子,
    不過事情還沒有做到,先說大話可收不回去呢。你看你吹了半天,只弄這些鬼火來
    嚇人,我直到現在,曾回敬過你嗎?
    
      「有什麼新鮮出奇的頑藝快使出來,再只弄這些鬼火,你姑娘看得厭了,對不
    住要還手咧!我只要一揮手,你這些鬼火就保不住了,到那個時候,好意思說了不
    算,把吐出來的口水收回去嗎?」
    
      桑克那一聲冷笑,渾身碧綠的火焰登時大盛,那罩著小珠的光網也越亮,顏色
    更加慘碧,霎時兩個碧光綠光幢映得殿上殿下都成一片綠色。
    
      那桑克那在冷焰環繞之下,更紅髮根根直豎,兩隻碧眼光芒四射,上身精赤著
    ,虯筋盤屈,長毛披拂,只一條虎皮短裙圍著腰際,下面兩條毛腿,配著一雙鳥爪
    也似的赤腳,簡直活像山精水怪。
    
      那小珠雖在冷焰圍攻之下,仍然嘻笑如常,只貼身一點極淡金光卻漸轉紅色,
    也將光圈愈掙愈大。
    
      猛見她忽然一拍劍囊,嬌喝道:「桑克那,你既沒有什麼新鮮玩藝使出來,我
    可要對不住了。」
    
      一聲吆喝之後,偃月鉤倏然飛出,變成一幢白光在那一圈金紅色霞光之內,將
    身護定,接著掏出一柄鉞形小斧,那些金紅色霞光愈甚。
    
      轉眼神鉞出手,宛如半輪旭日平空升起,波波連響,那圍著的冷焰立刻被衝破
    ,變成萬點青瑩四散。
    
      桑克那不意這小小女孩,竟挾著兩件前古奇珍,而且那柄神鉞更是所煉陰火的
    剋星,金紅光華照處,冷焰立被消滅,不禁既驚且怒,大吼一聲道:「你這小鬼,
    原來仗著這兩件東西,便敢與我作對,你以為有此兩物便能進出我這冷焰之外嗎?」
    
      說著連聲獰笑,將三百六十五朵冷焰一齊發出,頭頂上一粒深綠色晶球,光華
    尤甚陰風寒氣,直逼得殿上諸人退避不迭。
    
      那柄神鉞所發金紅色霞光,轉眼便又被冷焰包沒,一任左右衝突,竟不能衝出
    綠色之外。一會兒,冷焰之勢愈熾,神鉞光彩,漸漸暗淡。
    
      桑克那又獰笑一聲道:「無知小鬼,再不自行收去兩寶向我降伏,你就立刻被
    我冷焰煉了。」
    
      小珠縱著神鉞沖了一會,只覺那身外冷焰,漸漸重如山嶽,奇寒刺骨,渾身酸
    麻難受,方說不好,那冷焰猛然一緊,更加支持不住。
    
      心中不由著急,忽然耳邊聽見心印傳聲道:「你不要怕,快將神鉞收回和偃月
    鉤連在一處,用你師父不動禪功入定,便萬邪不侵,決無敗理。」
    
      小珠聞言便連忙用神鉞先向外一衝,倏然收回,與鉤光聯在一處,跌坐其中,
    依法坐起禪來。果然一經入定,心神不動,頓覺渾身和暖如初。
    
      那桑克那一見雖將冷焰全部發出,又在自己本命神魔與冷焰精英所化的聚陰珠
    魔光照射之下,那女孩仍能相抗也覺驚異。
    
      正待設法將人與神鉞隔開,然後再用無邊陰火分別煉化,忽見那女孩倏將神鉞
    自行收回,與偃月鉤光聯在一起,將身護定,竟坐起禪來。
    
      而且年紀雖小,好像功力頗深,不由心中詫異。忙將全身冷焰聯合那粒聚陰珠
    ,將小珠和二寶所化紅銀兩道光一齊罩定。
    
      遠遠看去,好似一圈綠水中間映著紅銀兩道彩虹,光華變幻不一,時有強弱,
    端的好看已極。半晌之後,只把殿上若干妖人都看呆了。
    
      驀然汪的一聲狗叫,鏗鏘連響,殿側忽然多出一個身披狗皮、一個遍體鋼片的
    道人出來。
    
      眾妖人俱是猛然一驚,想不到敵人竟這樣容易深入重地。不由一陣大亂。
    
      狗皮道士開言道:「鄔掌院,桑監院,小可兩特為踐約而來,如何放著訪客不
    來周旋,倒對一個無知女孩使出吃奶的力氣來,縱然不怕我們這些教外人齒冷,難
    道也不怕自己門下笑話嗎?」
    
      桑克那向來自視極高,雖與狗皮、銅袍二人素未識面,但二人來歷和上次鬥劍
    經過,因聽各人說過已知大概,原不放在心上,無如此刻正被小珠牽制著,一時無
    可奈何,聞言不禁怒極。
    
      正待分出一部冷焰來對付二人,鄔元成已先開口道:「你這無賴狗道,無故擾
    我白鶴觀,已非江湖行徑。方才派人前去邀你們來此踐約,本否就該對去人說明才
    對,如何一味以強凌弱,竟對我派去的弟子加以羞辱,又打傷回來,這是什麼規矩
    ,你能怪得我們嗎?」
    
      狗皮道土吐了一口唾沫道:「呸!你先去問一問你那派去的草包東西,他遇見
    我們沒有?再說他為什麼挨打受辱他也自己會知道。老實說,要不是我那卓和老弟
    夫婦和這小珠侄女尚識大體,他會得囫圇著回來嗎?如今廢話少說,我二人來此,
    還是上次那幾句話,你們如能從此斂跡,不再為非作歹,我們便靜候半甲子後,再
    算總賬,否則勝者為強,今天便須分個高下。」
    
      鄔元成冷笑一聲道:「好,如此說來倒也爽快,上次你二人本就幸逃不死,今
    天就來納命吧!」
    
      說罷正待迎敵,猛聽殿側有人高聲叫道:「掌院且慢,你乃全觀之主,豈屑與
    這些末學後進動手,我既奉命調來協助,有事便當效勞,且等我來看看,這兩塊料
    到底有多大能耐。」
    
      說著一道烏金色光澤,直向兩人掃去。鄔元成一看,正是總院派來能手西北教
    區宏道使者藍齊,知道他有意要報乃侄藍媚兒之仇,便道:「道友仔細,這廝曾在
    青磷谷和教主見過陣仗,本院執法司馬道友就幾乎喪在他手。」
    
      藍齊冷笑道:「掌院放心,憑這兩個末學後進,我還不放在心上。」
    
      說著,那道烏金色光華,已離二人不遠,猛見狗皮道士身側忽然出現一幢五色
    光華,先將兩人護定,倏然又飛起一道金黃色劍光,反兜上去。
    
      只聽得錚錚連聲,那道烏金色光華立被擊退尺許,並似有幾點火星隕落。
    
      藍齊那柄烏金色寶劍,原名玄龜,與乃侄藍媚兒的藍虯劍,均出寒鐵老人故物
    ,平日仗以成名,珍惜異常,想不到今天才遇狗皮道士,便有損傷。
    
      驚駭痛惜之下,不敢再行大意,連忙運足本身真氣,二次又迎將上去,兩道金
    華絞在一處鬥個難解難分。
    
      銅袍道人左肩一搖,也將藍虯劍放出,直向鄔元成射去,卻不料殿上又飛起一
    道青紅紫三色劍光迎個正著。
    
      接著一個女子口音嬌喝道:「狗道且慢猖狂,識得俺芙蓉劍賴飛雲嗎?」
    
      說著兩道劍光也纏在一處鬥將起來。鄔元成看時,卻是瓊州道觀掌院賴飛雲,
    也是青磷谷總院特為調來的有名能手,不由心下稍放。
    
      當時四道劍光,在朝元殿上鬥得難解難分,那裡桑克那的冷焰也步步緊縮,已
    將小珠神鉞和偃月鉤兩重光幢,逼得只有四尺來高,二尺來寬。
    
      心中正在暗喜,方說:「只要再緊一步便不怕你飛上天去。」
    
      猛又聽得殿外左側風火高牆上一個童子口音喝道:「不識羞的潑賊,這大的人
    卻用這大的力氣來欺負一個小女孩子,我且叫你嘗嘗這個滋味。」
    
      說著,彈丸大一點火星直向冷焰天王飛去。那桑克那,一見那火星光華並不強
    烈,又不太大,一伸手便用涵光捉影之法,一把抄住。
    
      正待細看.又聽那童子哈哈大笑道:「你這魔頭上了小爺的當了。」
    
      說著,轟的一聲大震,那粒火星登時在桑克那的掌心爆炸了。
    
      原來童子所發卻是一粒三陽神雷,饒是冷焰天王神通廣大,猝不及防,一隻手
    也被炸得粉碎,頭腦胸腹更炸傷了十餘處,幾乎連元神都受重傷。
    
      不由大怒,連忙身子一抖,收回一部分冷焰,裹著炸得粉碎的血肉碎骨,又凝
    在一處,將手接好,傷處補上。
    
      小珠不由覺得身外一輕,二寶光華又復暴漲。接著又聽見那童子高聲叫道:「
    小珠姐姐,不要害怕,快將神鉞放出,我們雙鉞合壁,這魔頭就不死也夠受了。」
    
      一語未畢,眼前紅光燭天,半輪鉞光早像旭日也似的,向桑克那罩下,小珠也
    忙一縱神鉞向冷焰外面衝去。
    
      兩鉞一經會合,光華更盛,那身外冷焰如湯潑雪,轉眼消失大半。小珠也一躍
    而起,舉手上揮,那道偃月鉤的銀色光華也趕上去,兩紅一銀三道光華,齊向冷焰
    天王掃去。
    
      只聽一聲厲叫,桑克那立被斬成數段,但殘骸並不落地,卻由那粒聚陰珠和一
    片冷焰裹著,直向殿外飛去。
    
      那童子見狀,更不待慢,一連三粒三陽神雷,又迎著打去。
    
      那聚陰珠和冷焰裹著殘骸才到院落上空,卻好又迎個正著,轟的一聲大震,又
    被震散,青磷血雨濺了一地,但陰風一旋,倏又成形,仍由一粒綠晶球和無數冷焰
    裹著直上天空,向西北方向一閃而沒。
    
      小珠連忙驅著神鉞來追,已自無及,不由頓足追悔。再把牆上童子一看,原來
    正是前夕相遇的東方明。
    
      不由笑道:「你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知道我吃這魔頭困住?」
    
      又大恨道:「只可惜你來遲了一步,讓這魔頭逃了,要不然,我們用神鉞圍住
    他多好。」
    
      東方明笑道:「這兩柄神鉞原是一對,我祖父已煉得與心靈相合,稍有朕照立
    刻便知。桑克那這廝原與我有殺身之恨,所以才命我前來相助,以洩前生之忿。其
    實他還惡運未終,焉能立刻置之死地。
    
      「但這樣一來,也被我們消滅了好些化身,元神更大受損傷,非十餘年苦煉不
    易復原,也夠他受了。此間事雖未了,我奉家祖之命,桑魔一走必須立即趕回,決
    不許參與破觀各事,尚請姐姐原諒,並告各位師伯叔,日後有暇,映碧山莊不遠,
    容當再圖良晤吧。」
    
      說畢紅光一閃便自飛去,小珠不禁悵然。再回殿上一看,只見一群妖人,又飛
    起十餘道劍光來,正在圍攻狗皮、銅袍二人,不由一催兩道寶光加入助戰,忽聽狗
    皮道士大喝道:「此間事有我兩人,足可了結,賢侄女可速赴後山,接應你父母去
    。」
    
      小珠聞言,連忙收回神鉞,一催劍光,直上天空,再一看後山夾谷之中,已有
    六七道劍光鬥得正酣,連忙飛去細看時,只見男女四個妖,正在和自己父母山茶、
    卓和及大桃姊妹在相持著。
    
      原來,自從放走奢夫,心印和狗皮、銅袍以及卓和一家三口,將桑克那冷焰擋
    回之後,便商量好了,仍照前議,先由心印護持著小珠到白鶴觀去正式通知兩魔,
    一面將人分做兩撥,狗皮銅袍二人由前門直入觀中踐約。卓和匆匆趕到村中,尋了
    一口朴刀,和一根鑌鐵大棍帶在身邊,隨同山茶,步行趕往白鶴觀後山,尋到上次
    楊繼春所入邊門,前面寶劍光華已經大起。
    
      一叩那門卻不見答應,依著山茶本想先飛身進去,斬開門戶,再迎卓和進去。
    誰知卓和卻耐不得,手起棍落,砰地一下,竟將那扇小門打得粉碎,木片磚屑落了
    一身。
    
      山茶正在埋怨道:「你為什麼老是不改毛豹脾氣,這一來門雖打開了,一經驚
    動內面防守的人,便不好辦呢!」
    
      卓和道:「反正我們今天來就是為了廝殺,這又怕什麼,你看前面已經鬥起來
    ,我們一遲,不又惹少師父和心印禪師見笑嗎?」
    
      正說著,猛聽一陣風聲,從牆頭上直竄下一個丈把高的東西來,那東西,遍身
    黃毛蔽體,火眼金睛,一對獠牙露在血盆大口以外,兩隻前爪足有蒲扇大小,一見
    兩人便人立著撲來。
    
      卓和不管好歹,雙手擎棍劈頭打去。那東西怒吼了一聲,右爪一起便來奪棍,
    卓和疾忙撤回,又向它胸門點去。
    
      那東西嘻著大嘴,更不閃避,雙爪一上一下,一把撈著鐵棍,一推一送。卓和
    登時立不住腳,手一鬆,向後倒退兩三步。
    
      山茶見狀大驚,連忙飛起一道淺碧光華,向那東西橫掃過去。
    
      那東西一見劍光飛來,似知不敵,連忙轉來便逃,但已無及,一下便被劍光圍
    住,只一閃動,那一身長毛便簌簌落下,一連吼了兩聲,倏然在劍光圍繞之中,看
    著卓和、山茶用爪連比,吱吱低叫,似訴身被妖人逼來,迫守邊門,本非得已,請
    求饒命。
    
      山茶笑道:「你如真個被逼,我可饒你一死,但不許離開此地,免得為惡傷人
    ,等我們破觀之後,靜候發落,你能遵守嗎?」
    
      那東西似解人意,立刻在劍光裡面跪下叩頭不已。
    
      山茶不禁奇怪,把劍光一撤道:「你可仍在此處,但有妖人出入,如力可敵,
    不妨擒以贖罪,如自知不敵,可退避一邊,等候破觀之後,再俟後命。」
    
      那東西又叩了一個頭,連忙閃過一邊,又向天上指指,一陣比劃,似說妖人飛
    劍法寶厲害必須留意。
    
      山茶道:「我們知道,那些妖人決跑不了,只等破觀之後,便可設法送你回去
    。」
    
      那東西又一陣點頭,歡跳著,鑽進那扇小門而去。
    
      卓和奇怪道:「你怎麼能和一個畜生說起話來,它叫做什麼,你知道嗎?」
    
      山茶嗔道:「你懂得什麼,這東西是狒狒的一種,出生在我們雪山深處,力能
    撕虎豹,性更靈慧異常,而且恩怨分明,無故絕不輕易傷人,何仙子便收了一個,
    留在雲南石屏州守洞,她曾對我說過,所以知道得比較詳細。不過現在不是談這個
    的時候,我們還是快進去吧!」
    
      說著一拉卓和,也走進門去,略一張望之下,果見假山過去,小溪那邊,有一
    角紅樓矗立在花樹中間,方欲舉步奔去,猛聽假山後面,一聲冷笑道:「大膽奸細
    ,竟敢擅入禁地,還不趕快停步,聽候發落嗎?」
    
      說著一道灰黃色光華,從身側一座月亮門內直射出來。卓和一看,從那月亮門
    裡又奔出一個艷裝少婦來,仔細一看時,正是前在黑石塢生吸自己精血的金冶兒。
    
      忙向山茶道:「別放這妖婦走了,她便是那個作惡多端的金冶兒,聞得前夜已
    被心印禪師用指人換形之法,讓妖師鄔元成斷去一臂,不知如何,竟又治好,前來
    作怪,此人不除,我恨難消。」
    
      山茶聞言,也憶昔年玉龍潭窺浴逼姦的事,不禁把牙一咬,手拍劍囊,飛起一
    道青光藍色劍光迎了上去。
    
      那金冶兒斷臂之後,當時因經妖師行法將斷臂接上,又得冷焰天王桑克那用魔
    教秘藥治好,此刻正在自己住的紫薇仙府養傷。
    
      久已聽說前面朝元殿上來了強敵,正在驚慌,忽聞得園側邊門一聲巨響,接著
    守門金毛狒狒連聲吼叫,知道後園一定又來了敵人,連忙從院中趕出來,確巧看見
    山茶和卓和進來。
    
      雖然並未認清是誰,但已料定,決非自己這一方面的人.所以冒叫一聲之後,
    立將妖劍飛出,做夢也想不到,來的竟是十五年前的冤家債主。
    
      山茶飛出劍光敵住之後,忙嬌喝道:「你這妖人也有今天,還記得十五年前,
    玉龍潭邊的事嗎?」
    
      卓和也大聲喝道:「你這忽男忽女的無恥妖人,今天須要還我的血來。」
    
      說罷一掄手中鑌鐵大棍,便向金冶兒劈頭打下。
    
      那金冶兒對於卓和已經認不出來,對於山茶卻依稀記得,回憶前情不禁怒道:
    「你便是當年玉龍潭邊的番女山茶嗎?想當初,我如非為了你這賤婦,何至被那神
    貘舐傷,以致十五年來只能在女人隊裡鬼混,提起你來,我恨不能立碎吃了你才洩
    心頭之火,你既送上門來,我吃也要將你吃瞭解恨。」
    
      說罷,閃過卓和一棍,催劍和山茶斗在一處,那卓和卻是不管好歹,乘著她和
    山茶鬥劍無法分身,把那條鐵棍使得像風車兒樣直逼過去。
    
      金冶兒本在重傷之後,忽然上下受敵,不禁招架不住,鬥得渾身大汗,忙將青
    磷信火放出向觀中報警。
    
      誰知觀中也正在吃緊之際,竟無人來,不由心中更急,忽見紅光一閃,空中落
    下一人,一看卻是大桃。
    
      方覺一喜,忙道:「大桃師妹你快來,這兩個狗男女太厲害,我重傷之後,實
    在有點吃力了。」
    
      大桃看了她一眼,只冷笑了一聲,卻不前來,轉向湖山石下一立,大有袖手旁
    觀之勢。
    
      金冶兒不禁又急道:「大桃,你真打算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嗎?少時祖師爺來,
    你看我得饒你。」
    
      大桃聞言冷冷的道:「我勸你還是趕緊把脖子伸長些,好好的受死,算是你的
    運氣,今天的事,就祖師爺也未必能救得了你,老實告訴你,連冷焰天王那種本領
    ,已經叫人家打跑了,還在乎你嗎?」
    
      金冶兒聞言,不禁嚇出一身冷汗來,手腳略慢,幾乎被卓和鐵棍掃著,正在危
    急之際,猛聽身側有人大叫道:「金篆夫人,不要著急,等我來救你。」
    
      說著飛來一道慘碧光華,在半空中敵住山茶的劍光,接著空中飛下一個三十來
    歲的藍衣少婦,冷笑一聲道:「大桃,你這賤人,掌院祖師和金篆夫人都待你不薄
    ,今天竟敢叛教嗎?」
    
      大桃冷冷的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本院的巡察潘二娘,你以為祖師爺待我不
    薄嗎?他奸佔了我姐妹,氣死了我母親,這便是待我不薄嗎?至於這個妖人,要不
    是天有眼斬去淫根叫他變個女人,幾乎吸盡了我的元精,這也算是待我不薄嗎?老
    實說,今天你們這干妖人已經到了遭報的時候,還敢對我發橫嗎?」
    
      那妖婦潘二娘,原本是鬼母潘濤侄媳,一切邪法完全得自鬼母真傳,又曾到過
    北極魔宮,受過阿修羅王指點,一向除她嬸娘和有限幾個尊者長老之外向來都不放
    在眼內,一見大桃這樣一個末學後進,竟敢公然叛教,不由大怒。
    
      手指劍光敵住山茶之外,左手一拍腰懸人皮口袋,飛出七點寒星,直向大桃七
    竅射去。大桃一見那妖婦煉就七星寒魄彈,只要一粒侵入,立刻骨髓俱被凍僵,除
    有純陽之寶再無挽救。
    
      仗著自己曾服東方太公靈丹,並無懼怯,笑罵道:「無恥妖婦,你這七星寒魄
    彈又勝似冷焰天王的冷焰陰火嗎?」
    
      說著把手一揮,所練青磷劍也自出手,迎著七粒彈子掃去,只聽得波波連響,
    七彈俱寂,化作一陣牛毛粗細的冰線當頭罩下,但一近大桃,全如雪花飛入洪爐,
    蹤跡不見,大桃卻如沒事人一般,手一指劍光直向金冶兒飛去。
    
      那金冶兒,敵住山茶本已支持不住,幸得潘二娘飛劍相助,方覺一鬆,正生歹
    念,打算冷不防撤劍向卓和暗算,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劍方才撤下,大桃
    劍光已離頂門不遠,不禁驚得忙指劍迎敵。
    
      手腳一亂,卻被卓和看出破綻,一棍險些兒掃中肋下,好容易一個鐵板橋,身
    子向後一折。
    
      倒竄出去丈餘,才將一棍避過,那道灰黃色光華,也被大桃劍光敵住,已經嚇
    出一身冷汗,口中帶喘。本來論雙方功力,金冶兒在大桃之下,此刻卻漸落下風,
    只能勉強撐持著。
    
      在另一方面大桃姐妹所居雙紅樓上,因為鄔元成早巳料定今日必有一番廝殺,
    後園有一元命樓系藏本院符印名冊重地,本由金冶兒防守,惟恐金冶兒傷勢太重,
    一時不能復原,只憑教下兩個第七代的弟子,決難勝任,所以特將小桃調去代司其
    職。
    
      小桃雖不願離開繼春,但一則不敢違命,二則也藉此想將全部妖人名冊,掌握
    在手中,事後作個進獻之禮,所以將繼春托給大桃,自去谷後元命樓假作防守,一
    面遣開教下兩個妖徒,企圖乘機竅取名冊。
    
      卻不料去才不久,前面觀中戰爭已經發作,一時又走不脫,這裡大桃又因金冶
    兒所居紫薇仙府,劍光大起,又聽金毛狒狒吼聲,似乎已有人攻入園中。
    
      便向繼春道:「妹夫,前面似有變故,我去稍看即來,你千萬在此不要慌張。」
    
      說罷即向紫薇仙府飛去,卻不料救了卓和一條性命,又與金冶兒破臉斗上。
    
      那樓上,只剩繼春一個,向窗外一看,只見觀前,園裡,都有劍光閃耀,鬥得
    正酣,卻分不出敵我勝敗來,不由心中著急,但苦於自己雖略識武功,對於劍術卻
    絕對外行。
    
      正在驚慌,猛見眼前慘碧光花一閃,小鸞忽然在房中現身,一陣媚笑之後,倏
    然噴出桃花媚仙幛,將室中布上一層紅霧,笑說:「楊師叔,你好,不但我和蝶奴
    都被你瞞過,連金篆夫人也被瞞過了,還吃前任監院王祖師一陣排揎,現在你自己
    說吧,該怎麼罰法才對。」
    
      說著,眼角一唆,走近繼春身邊,兩片玉頰登時泛起一重春色。繼春驚道:「
    這是從何說起,你的話我完全不懂,憑我焉有欺瞞你們之理?」
    
      小鸞看著他媚笑道:「師叔,你老人家別裝傻好不好,我已經伺候你好多天,
    什麼事情不知道,前天你不是對金篆夫人說已經成了廢人了嗎?如何小桃師叔和你
    又上桃花媚仙幛呢?」
    
      說罷嬌笑連聲,一把抱牢繼春,俏聲道:「你放心,小鸞是知道好歹的,決不
    貪功害你.不然我早向金篆夫人和祖師爺面前去告密了。」
    
      說著,把一張俏臉貼在繼春臉頰上,丁香笑吐,口脂暗度,一面低聲道:「本
    門傳道在所不禁,就是小桃師叔看見,你是我的該管師叔,她也不能說什麼。」
    
      一面便半抱半推的擁了繼春直向床邊走去。繼春雖知自己已經服了鐵石丸決不
    怕廝纏,但也不禁心驚,一面用力推開,—面道:「小鸞,你不要胡鬧,我委實已
    成廢人,不然前天金篆夫人能饒我嗎?你小桃師叔前些時用桃花媚仙幛也正為了問
    我此事,不信等她來你可以問去。」
    
      小鸞冷笑一聲道:「師叔,你不真認賬嗎?我小鸞雖然年紀小,又是後輩,可
    從十三歲就在江湖上混,什麼陣仗沒有見過。你和小桃師叔的事,雖在桃花媚仙幛
    裡面,我看不見,聽不見。難道連你們兩位的神情都不明白嗎?現在我告訴你,趁
    著她們沒有回來,你只給我一點好處,以後大家便是自己人,要不然,嚇嚇,你可
    等看我的。」
    
      說著小嘴一撅嬌嗔滿面,叉手而立。
    
      繼春慌道:「我是有什麼說什麼,實情如此,你便稟告祖師爺和金篆夫人,我
    也只有這兩句話,反正我這條命是撿來的,便再厲害些,我也只有一死……」
    
      小鸞哼一聲道:「我知道你能拼一死,不過你難道就不怕連累大桃、小桃兩位
    師叔嗎?你如再裝腔做勢,我便告訴祖師爺和金篆夫人,說你是那狗皮道士所使,
    前來臥底,不先讓小桃師叔吃個罹誤官司才怪。」
    
      繼春更道:「這是我的事,你為何要無端去害她?」
    
      小鸞得意的一起笑:「我管什麼害人不害人,你不答應,我只有用這一著,大
    家痛快不成。」
    
      繼春不由心中怦怦直跳,半晌不語。小鸞越發得意,猛然又走近前來,一隻手
    搭在繼春肩上道:「我哪一點不如小桃師叔,你便這樣看不起我來,這是你逼出來
    的,可不能怪我,你只能稍如我意,大家一床錦被遮蓋,不都好嗎?」
    
      說著暗誦邪咒,身子一抖,全身衣服宛如蟬蛻,全落在一旁,露出一個裸無寸
    縷的嬌軀來。
    
      繼春方說聲啊哎,自己身上衣也平空褪去,不由心中更急,一面閃避不迭,一
    面卻激起一腔激憤,右手一起,一掌向小鸞胸前打去。
    
      小鸞滿以為繼春的弱點已被抓住,不愁他不上鉤,萬想不到竟然有此一著,幾
    乎被打個正著。
    
      她原是繩妓出身,連忙身子向後一個反折腰,避開一掌,趁勢一個斤斗,翻將
    過去,粉臍雪股,諸般妙相,恰好完全呈露在繼春面前,又是一陣嬌笑。
    
      繼春越發大怒,不由施開家傳武藝,一路小金槍拳法直逼過去,處處向著要害
    ,恨不能立刻將小鸞打死才洩心頭之憤。
    
      那小鸞也只一味閃避,絕不還手,百忙中有時還飛上兩個眼風,玉腿酥腳搖曳
    生姿,做出若干媚態,彷彿一個裸體美人在逐人面舞。
    
      鬧了半晌,繼春漸感不支,小鸞倏然趁著繼春一掌擊來之勢,向後一倒,兩條
    玉腿絞住,在繼春腿上一絞,繼春立足不住,立也倒將下去。
    
      小鸞纖手一舉,將人托定,方嬌笑說:「師叔,你……」
    
      猛聽窗外一聲嬌叱道:「賤婢竟敢無恥,還不趕快出來受死!」
    
      接著輕雷微震,一道青光穿窗而入,那一重桃花媚仙幛,登時散如雲煙。
    
      小桃已站在窗外走廊的卍字欄杆上面。小鸞見狀並無懼怯,只將手托的繼春,
    向劍光上一迎,險些兒迎個正著。
    
      小桃嚇得慌忙收劍,小鸞乘勢就地一滾,赤著身子俏生生的站在床側道:「小
    桃師叔.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難道我向楊師叔求道也算犯法嗎?」
    
      繼春見小桃一來,膽氣頓壯,也一骨碌從地下一躍而起,大喝道:「無恥賤人
    ,膽敢戲弄我。」提拳頭,又奔過去。
    
      小桃一看兩人全赤條條的,不由臉上一紅,又喝道:「你……還不趕快把衣服
    穿起來,目前觀前山後都已大亂,有人來看見成何體統?」
    
      繼春這才想起自己還赤著身子,不禁叫聲啊哎,連忙把衣服穿上,小鸞卻似沒
    事人一樣,抬頭看了小桃一眼道:「這又有什麼要緊,也值得吆喝人,祖師爺的無
    遮大會誰沒有到過,誰又穿過衣服?」
    
      說著,一面取過衣服慢騰騰的穿著,小桃見兩人內衣均已穿好,倏然臉色一沉
    道:「無恥賤人,還敢饒舌,什麼祖師爺,今晚便是你等命盡之時。」
    
      說著一拍劍囊,青光重又飛起,直向小鸞射去,小鸞一聽,連忙手指身邊繼春
    ,飛出一道黃色光華,兩道劍光絞在一起,一面一抹頭髮,放出青磷信火高聲道:
    「怪道你二人情形反常,原來全已經叛教。老實說,平日我因祖師爺差遣,才叫你
    一聲師叔,跟丫頭一樣伺候你,如論功夫,你還差得遠。」
    
      接著又大叫道:「蝶奴師妹,還不快來助我拿下這兩個叛賊,到祖師爺面前去
    請功。」
    
      叫了幾聲卻不見答應,信火發出也不見有動靜,心中不由有點著慌。那楊繼春
    匆匆穿好衣服,也扯下了床側掛的一把苗刀過來助戰,小桃忙道:「對付這丫頭用
    不著你,快去樓下湖山石旁,將心印禪師旗門布好,免為妖人所傷。」
    
      繼春尚不肯走,撐不住小桃連催,才閃身出房下樓。小鸞把牙一咬,暗中取了
    一枚白骨迫魂釘,冷不犯向繼春身後打去,小桃不由叫聲不好,那一點灰白光華已
    到繼春背後,欲待救護已來不及。
    
      正在著急,忽然房門外飛來一道慘碧光華一擋,繼春才得安然無恙走出去。
    
      接著一個女孩子的口音道:「小桃師叔,不要驚慌,我來助你。」
    
      再一細看,卻是蝶奴,小鸞不由怒道:「你這小鬼,也吃裡扒外嗎?」
    
      蝶奴冷笑道:「什麼吃裡扒外,我本來也是好人家的兒女,你們把我拐來,也
    不知受了多少凌辱,如果不是小桃大桃兩位師叔,我早已打入十八層地獄裡去了。
    適才,我已蒙一位仙姑指示,決定跟隨兩位師叔改邪歸正,你如再執迷不悟,眼前
    就要神形皆滅,連做鬼也不容易了。」
    
      小鸞聞言更怒,隨手又發出兩枚白骨追魂釘向蝶奴打去,一面喝道:「我不殺
    你這叛賊決不為人。」
    
      蝶奴仍用劍光擋回去,接著也指劍光向小鸞攻去,三人正在纏戰,猛聽半空中
    有人喝道,是誰敢叛教,還不趕快告訴我。」
    
      接著窗外一片暗紅色光澤,假山峰上落下一個人來。小鸞一看,認得是後山妙
    音洞的妙香師太姚媚珠,不但一向和掌院師祖至好,而且本領絕高,連忙高聲叫道
    :「姚太師叔快來,大桃小桃兩人都叛了教,連蝶奴這小鬼也公然吃裡扒外,我一
    個人實在抵擋不住了。」
    
      這姚媚珠雖非白骨教中人物,但卻和鄔元成相交已非一日,居所妙音洞就在附
    近,平時也常在觀中歇宿,大桃姐妹和小鸞蝶奴均所賞識,今晚因見觀中劍光大起
    ,知道一定來了強敵,所以趕來助陣。
    
      一聽小鸞如此說法,連忙大喝道:「小桃,你真敢叛教嗎?」
    
      小桃索知姚媚珠原本東海散仙林瓊仙門下逐徒,離開師門之後,又投入青海千
    手姥姥門下學得一身邪法,因此兼有正邪兩派之長。
    
      近來更從地底得到了昔年魔教中赤焰祖師所遺一口赤焰追魂妖劍,越發如虎添
    翼,不但自己決非其敵,就連銅袍、狗皮諸人遇上也不知鹿死誰手,忙道:「姚師
    叔,你休聽這個丫頭胡說,她是為了要盜取我引進的一位師弟真陽,所以來誣蔑我
    。目前觀中已有敵人侵入,新監院桑克那已被敵人逼走,掌院正在危急,你還是趕
    快前去援助才好。」
    
      姚媚珠一看小鸞道:「真的麼?」
    
      小鸞不由著急道:「太師叔,你休聽她的胡言,適才蝶奴已經說出,她姐妹和
    那姓楊的都是臥底的……」
    
      姚媚珠冷笑道:「好!既然如此等我拿下她姐妹再來對質。」
    
      說著把手一揚,一片赤暗光華直向小桃當頭罩下,一面大喝道:「小桃,是真
    是假我也難以分辨,你和蝶奴且自收劍,和我一齊到前殿去,聽候訊問。」
    
      小桃見狀,知道空言決難搪塞,如果動手更無幸理,心中不由著急,那小鸞更
    得理不讓人,冷笑一聲道:「太師父請看,她二人在你面前尚且抗命,對我們這些
    後輩就可以想見了。」
    
      姚媚珠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小桃,你還不收劍嗎?」
    
      卻冷不防另一假山石上,有人笑道:「我道是誰竟敢這般張狂,在這裡亂嚇唬
    人,原來是你沒出息的東西,你別欺負人家孩子,且瞧瞧我是誰。」
    
      姚媚珠一聽口氣,好像是一位前輩師長,又未現身,不由心中一動大喝道:「
    你是誰?」
    
      猛然抬頭一看,那邊假山峰上,卻站著一個面如滿月齒白唇紅的小和尚,再仔
    細一想,正是前師瓊仙的好友心印和尚。昔年被逐,皆因身犯淫行,被心印得悉,
    告訴乃師所致,不由又驚又恨,把牙一咬道:「賊禿,我與你有難解之仇,想不到
    今天在此地又遇上,你待如何?」
    
      心印笑道:「你問待如何吧?一則來此誅邪,二則聞得你自從離開師門以後,
    更趨下流,竟與此間妖人連合一起,專掠美男供你淫樂,特來為這一方除害,你不
    是已經學會些鬼門道嗎?何妨施展出來讓我看看。」
    
      姚媚珠聞言,不由顏色驟變,左肩—搖,一道暗赤長虹直向心印掃去,心印袍
    袖一揮,也飛起一道金光迎上去鬥在一起。
    
      那姚媚珠滿以為赤焰妖劍乃赤焰祖師遺物,威力之大不可思議,心印決難抵敵
    ,誰知兩劍接觸以後,對方不但應付裕如,而且神態也自如。
    
      不由心中大吃一驚,又發動魔法再行催動,赤焰光彩愈盛,幾將心印連人帶劍
    圍了個風雨不透,那道金光也愈縮愈小,光華也漸漸暗淡下去。
    
      她心中又是一喜,大聲喝道:「賊禿,今天我不把你絞成肉泥,也不洩心頭之
    恨。」
    
      小桃在旁吃了一大驚,如非蝶奴相助,劍光幾被小鸞震落,再看心印在赤焰妖
    劍圍繞之中,也似著慌的叫道:「無恥的賤丫頭,你真打算拿別人的東西來裝門面
    嗎?如果再不收回夾著尾巴滾回去,我可不管本主兒的意思如何,要先將劍上千萬
    冤魂放去了!」
    
      說著,那道淡得已像一片輕雲的金光,倏然又一收縮,化為數寸長的一柄晶瑩
    慧劍,光華更覺柔和。
    
      慢慢的,在那一幢暗赤光華當中運行起來,乍看其勢甚緩,但每行徑寸,必有
    一蓬火星隕落,那妖劍光彩,也漸形轉淡。
    
      姚媚珠不知那劍原系赤焰祖師,用千萬人的鮮血精魂鑄煉而成,當年赤焰祖師
    ,但為煉此妖劍上犯下大忌,被寒鐵老人、懶殘子、孤雲禪師,三位前輩仙俠,用
    雷火仙劍圍攻了七天七夜,才將他肉身斬去,元神卻附在妖劍上逃脫,深藏斂跡了
    數百年之久,想不到被妖婦姚媚珠無意中得到手中,又用以為惡。
    
      心印隨師多年,見多識廣,一見劍光出手,便知有異,正一面用慧劍慢慢將所
    附精魂削落,一面惟恐妖魂巳成氣候,又用言語引逗著。
    
      猛聽一聲厲嘯,慘如鬼叫,從山後搖曳而來,再抬頭看時,山後一片火光凌空
    而起,映著滿天通紅,在無數血色火焰當中,裹著一個紅人,一晃便到了跟前,大
    聲厲叫道:「無恥小輩,膽敢毀我神劍。」
    
      說著,把手一招,便自收回,收去滿身血焰,向樓屋角上一站,看著心印、小
    桃等厲聲道:「想我昔年,誤中寒鐵老兒詭計,將法體失去,在此地潛修已近十甲
    子,只因元神尚未凝固,所以無暇出去再創宗教尋那老兒和孤雲懶殘等賊禿狗道算
    帳,又因神劍久未沾染人血,劍上精魂萎頓無力,才假手這個女人,取血練劍,你
    是何人門下,既敢擅自毀我神劍,還不快將頸血獻上,賠我損耗。」
    
      心印冷冷的笑道:「如此說來,你是當年三位仙俠劍底遊魂的什麼赤焰祖師了
    。你的主意倒打得不惜,可惜三位前輩仙中懶殘子和寒鐵老人久已飛昇玉闕,你的
    仇已報不成了。那孤雲神僧卻仍在大雪山坐關,你如有這膽量,不怕這劫後妖魂,
    被他那佛光煉化,無妨前去找他。如果自恃積世魔頭,打算向我尋事,便先請嘗嘗
    我這心光慧劍的滋味如何?」
    
      赤焰祖師在屋角上,聞言又是一聲厲嘯道:「小賊禿,休得口出狂言,你到底
    是何人門下,叫什麼名字趕快說來,免我又無故樹敵。再遲就來不及了。」
    
      心印笑道:「你放心,我雖出世稍晚,沒有趕上三仙在華山頂上合力誅邪那一
    場熱鬧,自問在這塵世上,還有幾甲子的流連,絕不至來不及,更從來沒有後悔的
    事,承蒙照應,只好心領謝謝。你要問我姓名是何人門下,明人不做暗事,我乃南
    海虯髯僧的弟子,法名心印,有什麼高招妙法,就請施展吧。」
    
      赤焰祖師,雖然潛伏已久,對於心印不知底細,虯髯僧的名字,卻曾聽說過,
    但自恃過甚,絕不把個後生小輩放在心上,聞言登時大喝一聲道:「無知小賊禿,
    既敢在我面前如此狂妄,那就不能怪我了。」
    
      說著,妖劍又飛出,血光出手,赤虹衝霄又復倒垂而下,聲勢較在姚媚珠手中
    何止千百倍,小桃、小鸞、蝶奴雖然正在拚命,也嚇得退避不迭,就連姚媚珠全立
    腳不住。
    
      心印只微微一笑,囪門開處,現出一輪心光,照耀得大地通明,那道妖劍的光
    華,便倏然停在空中欲下不得。
    
      接著慧劍飛出,又在妖劍所化光華當中閃來閃去,這次因系赤焰祖師自己主持
    ,所以不易損傷。
    
      赤焰祖師萬想不到,自己二次出世上來,便遇到這樣一個厲害小和尚,也不由
    心驚不已。
    
      正在相持之間,忽然一聲嬌叱!半空中又飛來一道鉤形白光,一道象半輪初吐
    旭日一般的紅光,疾馳而至。
    
      再—細看,竟又是兩件前古仙兵,心想自己元神尚未全固,如果遇上,即使無
    傷,也決討不了好,何況當前這個小和尚的心光慧劍,又全是魔教的剋星。
    
      倘若聯合來攻,勢非又遭重創不可,自己在這二次出世的時候,萬不宜硬拚,
    想罷又厲吼一聲,雙臂一振,便收回妖劍向空中飛去。
    
      那來的人,正是小珠,初生之犢不畏虎,哪知輕重,一見妖人逃生,跟在後面
    ,連忙劍鉞齊上。
    
      赤焰祖師本可從容逃去,卻因意欲查看來的是什麼厲害人物,劍光稍為一慢,
    竟被神鉞掃個正著,齊腰斬為兩段。
    
      忙就空中一滾,化為一道血光,慘叫連聲,向東北方面一閃而沒。
    
      小珠見妖人雖被神鉞掃中,仍然飛去,不禁小臉一繃,向心印道:「大師伯,
    你老人家怎麼不幫我攔一下,好容易才碰到一個上眼的妖人又讓他逃走了。」
    
      心印笑道:「你這孩子,真是不知輕重,這逃生的老怪,連當年孤雲、寒鐵、
    懶殘三位有名的前輩仙俠,合力費了七晝夜的工夫,也未能使他神形俱滅,你只憑
    這兩件仙兵,能斬得了他嗎?」
    
      小珠道:「師伯,你既說得妖人如此厲害,為何他又這樣不濟,以我看來,還
    不及那冷焰天王呢。」
    
      心印道:「那是因他昔年受創過重,元神幾不能保,雖然潛修數百年尚未凝固
    ,又復被我心光慧劍所困的緣故,並非真正不濟。如果情急拚命,便我也不能制,
    何況你一個小孩子,只憑兩件仙兵如何便能除他。」
    
      說著掉頭一看道:「不好,那姚媚珠敵不過我們,已放下小桃,不管小鸞死活
    ,去發動另一項毒辣陰謀了。此間事已無妨,只等狗皮、銅袍二人了卻前殿群魔與
    汝會合,便可大定。可速隨我前往後山料理那妖婦去,否則來不及了。」
    
      小珠忙問:「那妖婦是誰,我怎未見。」
    
      心印不及作答,挽著小珠,一縱心光便向後山飛去,原來姚媚珠所居,便在後
    山,一座窮陰閉塞的幽谷之中,兩人一晃即到,只見兩山合抱,中間一處深壑,二
    面是叢篁密箐,其下深不見底,只聽見水聲淙淙似乎下面藏有流泉溪澗之屬,但黑
    夜之間始終看不出來水勢如何。
    
      心印挽著小珠,不及開言,便飛身而下,等到壑底在心光下一看,原來叢篁之
    下卻藏著三五道飛瀑,匯成一道溪流,中間闊處,約在十畝廣寬,似乎是個深潭。
    
      小珠道:「這裡和我們在玉龍潭一樣,那妖婦巢穴便在潭底嗎?」
    
      心印把頭連搖,挽著小珠,在幾道瀑布之間,又尋著一個石隙,約有一人多闊
    ,兩人側著身子走進去,仗著心光照耀,看得非常明白。
    
      原來那隙內,卻是極其曲折的甬道,一連轉了三四個彎,愈走愈遠,在心光之
    下瞬息巳進入數里遠近,那條甬道,時寬時窄,時高時下。
    
      倏然間心光一斂,心印附著小珠耳朵道:「已經到妖婦藏身之所了,趕快把一
    切寶光都收斂起來,看我顏色行事。」
    
      說著相攜著,步行向裡面走去,又轉過一個彎,忽覺眼前一亮,現出一座石堂
    ,堂中懸著一隻大如沙缸的鐵釜,釜裡不知貯藏什麼油類,當中豎著一根兒臂粗細
    的燈芯,芯上冒著尺高的火焰,卻不見一人。
    
      小珠正待要問,心印又把手連搖,接著向釜下一指。小珠看時,只見釜底放著
    一個二尺來高,一尺對徑的一個石墩,上面卻空無一物。
    
      心印卻放開挽著小珠的手,合什道:「聖母在上,弟子心印,今天已經攜了轉
    劫人來,尚請賜見法像,並開洞門,以便相助出關,挽救浩劫。」
    
      其態度之虔誠嚴肅,幾未曾有過。小珠不禁詫異,倏見油釜略升,燈光大明,
    石墩上驟然現出一個儀態萬方的妙齡女尼出來,一身白衣,二目垂簾跏趺而坐,寶
    相莊嚴,幾令人不敢正視。
    
      再偷眼一看,又彷彿面容甚熟,但又想不起是誰來。忽然那女尼把頭點點,二
    目微開,只看了兩人一眼,並未說話倏又隱去。
    
      那石墩卻猝然向下一沉,現出一個大洞,心印卻扯了小珠,縱起心光,一同直
    向洞口飛身下去,只聽得一片轟轟之聲不絕於耳。
    
      那洞彷彿一口深井一樣,下去三五十丈之後,漸漸看見腳底火光熊熊,並間有
    陰雷轟炸之聲,饒是心印心光護身之下,也覺奇熱,漸不可耐。
    
      瞬息之間,已到洞底,再看時,卻又是一個廣大石堂。那石堂,穹頂圓壁,廣
    可三四十丈,中間縱橫支著八根精銅大柱,都在合抱以上,正中矗立著一個八角綠
    玉塔,高可丈餘,周圍也約有丈餘,正對著自己和心印下來的洞口。
    
      那穹頂上,除兩人下來的一個圓洞之外,滿綴著大大小小不知若干明珠,照得
    堂內毫髮皆見。
    
      只見一個絳衣少女,正在捏訣踽步,繞著塔行法,用一片暗赤火光向塔上燒去
    ,不時又手發陰雷轟擊,似乎並未看見兩人下來,只燒得那座綠玉塔,不斷發出五
    色霞光,卻絕無損毀,只覺奇熱異常。
    
      那少女燒打了一會,不見動靜,驀然頭一搖,披散了一頭秀髮,上身衣服完全
    脫去,只剩下一個大紅肚兜,和一條蔥綠灑花大腳褲,倏的把牙一咬,從腰下拔出
    一柄五寸來長的金刀,向自己酥胸上一劃,登時裂開三四寸長一條口子,但並不見
    血。
    
      一轉眼之間,從口子裡面,耽出八個一寸來高的小人,落地之後,一晃便化成
    八個丈餘高的猙獰巨人,一色大紅半臂,豹皮短褲,頭紮黃巾,足下麻鞋,各就一
    柱,蹲下腳去,抱著向上倒拔著。
    
      接著一聲巨響,轟轟之聲愈急,那座綠玉塔,也自慢慢的離地尺許。
    
      少女看了似乎面有喜色,又喝道:「你等八人,今日務須各盡全力,只待此塔
    提起,我必不吝賞賜,將本身精血供你等啖吃一飽之外,這個尼姑,九世潛修,均
    以童貞入道,坐關又近十甲子,如能分啖她的法體,現勝凡人千百倍,良機難得千
    萬不要自誤。」
    
      那八個巨人聞言,精神為之一振,果然各用全力拔那銅柱,那座綠玉塔又高起
    數寸,隱約已可看見裡面一個白玉蒲團,和那坐關聖母的雙膝。
    
      心印見狀,忙一扯小珠道:「速赴玉塔後面,將門戶守好,聽我吩咐下手誅邪
    。」
    
      說著,脫手便是一太乙神雷,便向那八個巨人打去。那八個巨人拔著銅柱,正
    掙得力竭聲嘶,但又不捨放下,轟的一聲,當前兩個先被震倒,其餘六個手一鬆,
    那座綠玉塔,又齊地罩下。
    
      那絳衣少女正是姚媚珠,也猛然吃了一大驚,還疑坐關聖母發動禁制,故而所
    煉八個大力神魔受了重創。
    
      再仔細一看,心印在心光籠罩之下,已經站在面前,不由既驚且怒,嬌喝道:
    「你這賊禿,我與你拚了。」
    
      說著櫻口一張,噴出八粒酒杯大小血塊,分向八個巨人射去。
    
      那八個巨人,受傷的兩個,已經縮做一團,未傷的六個卻張牙舞爪正擬向主人
    反噬,見那血塊噴出,每人搶了一塊吞下,精神又振,一齊轉向心印撲去。
    
      但一下到心光上面,便立刻撞了回來,連撲數次均未得手,各自連聲怒吼,一
    掉頭,又向主人反撲過去。
    
      姚媚珠見狀,兩隻媚眼一瞪,嬌喝道:「無知死魅,這小賊禿一樣是數世童貞
    修成,只要吸得一口精血,補益匪淺,適才我已將自己心血給你們吃了,再不用力
    對付敵人,且叫你們看個厲害。」
    
      說著,把嘴又一張,噴出一片火光,手中金刀一擲,化作千萬柄,直向八魔逼
    去。八個巨人見狀,厲嘯一聲,又向心印撲去。
    
      但那幢淡如輕煙的心光好像銅牆鐵壁一般,一衝仍被撞回。八魔既無法奈何敵
    人,又不能反噬,俱激怒已極,正在左右張望,姚媚珠倏然用手一指,那一片魔火
    頓向心印罩下,將一幢心光連人罩定。
    
      一面向那八個巨人喝道:「你們且暫時回來,等我煉化這賊禿護身寶光,再讓
    你吃一頓美食。」
    
      說罷把手一招,卻不見八魔回來,耳邊只聽得一片慘嗥之聲。再看時,心印連
    同一幢心光,已經移到另一角落。
    
      那魔火金刀之下所罩的,正是自己妖師密授的八個大力神魔,正在拚命叫囂掙
    扎,這一驚非同小可。
    
      原來那八個大力神魔,都是凶魂戾魄煉成,生前固然是極凶橫的暴徒,死後更
    是無理可喻的厲鬼,物色收集固然不易,煉之尤難,練成制伏更難,稍一不慎,立
    被反噬,啖盡肉體不算,甚至連生魂也保不住。
    
      妖師在煉法時即曾說過,非萬不得已,決不可妄用。那金刀魔火,雖能制伏,
    多用不但消耗本身真元精血,而且神魔受創過甚,須防情急拚命反噬,就是被魔火
    煉化,也有缺額,再煉更是不易。
    
      同時那八魔之中.一個最厲害的魔頭,名魏聯芳,原來本是魔教中的一個能手
    ,算起來還是自己的師叔,只因忽然意圖叛教,被妖師覺察,佯作不知,利用自己
    色相勾引成奸,乘他行淫之際,暗下毒手殺死,不知經過多少時日,才將凶魂制伏
    ,充了八魔之首。
    
      如論功力,一旦拚命,自己決不能制,想起不由膽寒,欲收所發金刀魔火又自
    不敢,不收更不捨八魔完全消滅。
    
      她正在進退維谷,那心印卻在旁笑道:「你這無恥下流的賤丫頭,只被逐出師
    門不加誅戮已算是運氣,如何愈趨愈下,竟弄起這一套玩藝來。適才所以容你逃走
    不予深究,我還是看在你的前師分上,才放你一條自新悔過之路,誰知你竟聽妖人
    之言,妄想乘機來此盜取玄靈聖母的無宇貝葉真經。
    
      「你試想想看,以聖母無邊法力,便無我來,你能得手嗎?再說,這聖母身下
    是一個深通地肺的萬丈火穴,那鄔元成只一知半解,以為一旦失敗,便令你用大力
    神魔將聖母坐關的玉塔提起,取去真經,引發火穴,使這白鶴觀和後山全成火海,
    便可掩飾一切惡行,免為世人所知。
    
      「不知這火穴一經發動.方圓千里,盡化劫灰,你這孽障,也必因此同時化成
    劫灰,害人害己,天下再有像你這樣無知的笨貨嗎?」
    
      媚珠聞言,不禁更慌,心神稍分,那魏聯芳所化魔頭,本來對她怨毒已深,但
    因受制過久無法自拔,又被魔法所制,本性全迷,與鹿豕無異,只有低首聽命。
    
      此刻被心印心光連照,已有幾分清醒,一見有隙可乘,立刻雙臂一振,自拼毀
    在金刀魔火之下,直衝出來,一頭紅髮根根直豎,七竅各噴毒火,兩隻鋼鉤也似的
    巨爪,閃電也似的,向姚媚珠當頭撲到。
    
      姚媚珠不由驚得魂飛天外,一面繞柱閃避,一面脫手一粒陰雷打去,紫光閃處
    ,轟的一聲大震。那魔頭,雖然被打了一斤頭,卻無懼怯,就地一滾,又自趕來。
    那其餘七魔,乘隙也從魔火中奔出來,紛紛撲到。
    
      姚媚珠情急之下,一面連發陰雷,一面高叫道:「心印師叔,玄靈聖母,弟子
    知罪了,請快救命吧!」
    
      慘叫未完,猛然塔內曼聲一句佛號,那座玉塔上,八隻角,各發出一道銀線,
    轉眼化為濛濛細雨也似的一陣甘露,分向八魔和媚珠身上灑去。
    
      那八魔看去兇惡已極,法雨一到身上,立刻好像四肢無力,均各跌倒在地,嗚
    咽不已,身軀也漸漸縮小,變成八圍尺餘高的濃煙似的黑影。
    
      姚媚珠已經哭倒在地,膜拜不已。心印見狀,一面合掌朗喧佛號,一面徐徐用
    心光將八魔和媚珠一齊罩定。
    
      猛又聽塔裡聖母道:「心印賢侄不必如此,他九人經我八功德水灑過,不久即
    悟本來,無須再用心光慧劍,珠兒也無須防守門戶,讓他們自去轉劫,或覓地潛修
    吧!」
    
      心印聞聲,連忙躬身道:「弟子領法諭。」
    
      說著將心光一撤,八魔所化黑影,又似在叩拜,半晌,方緩緩起來,向塔後走
    去。小珠也從塔後走來,只見那八個黑影蠕蠕而動,姚媚珠拜伏在地尚未起來。
    
      她不由瞪起兩隻小眼道:「大師伯,我真的就這樣讓他們走嗎?」
    
      心印道:「這是聖母法諭,苦海茫茫,回頭是岸,放他們去也是一場功德。」
    
      那姚媚珠卻猛然抬起頭來道:「師叔,我不想走了,情願在此作一道婆,伺候
    聖母,你能替我求一求嗎?」
    
      小珠方道:「你方才不是在這裡發了半天橫嗎?為什麼現在放你走又不肯走了
    ?」
    
      塔裡聖母又道:「你方才似已大澈大悟,怎麼現在又癡頑起來。你一生所欠孽
    債不自去作個了斷,儘管賴在我這裡有什麼用。此去果能回心向善,我必命人助你
    轉劫,火坑中自有青蓮,你知道嗎?」
    
      姚媚珠聽罷,又自叩頭默禱半響,轉過身來,滿臉淚痕向心印道:「師叔,三
    番兩次都承你成全,現在回想起來,真感激莫名,此去就是再歷數劫,我必重返師
    門,再求接引聖母門下,還望師叔格外成全。」
    
      又向小珠道:「小妹妹,我不知怎樣稱呼你才好,不過我聽聖母的語氣,好像
    和你淵源甚深,他日如我歷劫歸來,還望接引。」
    
      說罷一抹臉上淚痕又向玉塔恭恭敬敬的拜了幾拜。心印道:「只你不一誤再誤
    ,我心始終成全,你師父知你痛改前非,亦必隨時助你轉劫,就此去罷。」
    
      姚媚珠又再拜謝,方才轉向後洞而去,半晌又聽塔裡聖母道:「現在已是我出
    關時候,心印賢侄可在塔前入定,默誦金剛神咒,珠兒在旁護法.只見塔上神符光
    起,輕輕揭下就可相見了。」
    
      心印說聲遵命,忙命小珠將偃月鉤和神鉞寶光聯在一起,連塔和二人一同罩住
    ,一面就塔前坐禪入定,半響之後,梵響漸起,那塔上正面一塊玉壁果然泛出金光
    ,露出符形,小珠方想:「這道神符好像刻在玉璧上的,雖然出現,卻叫我如何揭
    法。」
    
      又聽塔裡聖母道:「珠兒,不必猜疑,你只照師父金剛訣法,雙手結印一拂,
    神符即會飛走了。」
    
      小珠聽罷,依言結印向塔上一指,只聽得一聲輕雷過處,金光滿堂,一閃不見
    ,那座綠玉塔,倏然洞開一撇,化成一座綠玉屏風,當中塔頂變成一個綠玉寶蓋。
    
      那聖母仍如上面石堂所現法像,趺坐在一朵白玉蓮花上面。心印忙又起身,和
    小珠一齊拜倒在地。
    
      聖母笑道:「十餘甲子,在我彷彿彈指光陰,想不到已和你二人相見。心印隨
    師數劫,當能盡知前因,珠兒還認識我嗎?」
    
      小珠拜罷侍立一旁,不由看著聖母怔怔的說不上話來。
    
      聖母用手摩著她的頭頂笑道:「珠兒,也難怪你,本來這數百年來,你已歷轉
    數十劫,那裡還有能再記得之理,這一來靈明一復,你大概總知道是誰了吧!」
    
      小珠自聖母那隻手摩到頭上,倏覺一股陽和之氣,自人囪門貫頂而下,這才想
    起前情來,不由重又拜伏在地下痛苦不已。
    
      原來聖母姓陳名秋星,生當唐末,待字閨中即行慕道,誓不嫁人,嗣因乃父宦
    游劍南,病故任所,為刁奴所賣,歷盡諸般苦難,始得嫁一士人陸伯鴻為妻。
    
      生女夜珠之後,又得散仙皇甫庶渡化,一家三口遁入岷山深處,潛修多年,大
    道將成,適逢黃巢之亂,因之相攜出山,修積外功。
    
      不想在太華山下,忽遇華山派妖人飛天蜈蚣吳遷,看中夜珠母女,口出穢言調
    戲,兩下動起手來,吳遷雖被三人合力斬去,卻驚動華山派其他妖人前來圍攻,伯
    鴻父女均受重傷,秋星也危險異常,幸得王台高僧天衍法師師徒兩人路過救將下來。
    
      陸伯鴻和夜珠已經自行兵解轉劫,秋星卻因天衍之介轉入秦嶺女仙陶三婆婆門
    下,習劍報仇。等到恩怨事了,人間已是宋神宗時候。
    
      陳仙子在黃河一帶,積修外功數十年,迭顯靈異之跡。到了道君皇帝主玫的時
    候,因為皇上一心慕道,地方官吏仰體聖意,奏明上去曾封玄天靈應聖母,因此在
    同道中得了玄天靈應聖母的法號。
    
      但是陳仙子因此反而重返岷山閉洞潛修,靜中悟澈天人,又從山腹得到一頁貝
    葉無字真經,參透佛門上乘功夫,得知山有火穴直通地肺,一旦爆發,便成亙古所
    無的浩劫,便發宏願,誓以貝葉真經和自己法體坐守其上,以消此奇劫。
    
      封塔坐關一坐就是數百年,近日靜中修悟,方知天衍法師,已經轉劫為南海虯
    髯僧,昔日高徒,仍隨侍門下,法名心印。
    
      愛女夜珠也轉了數十劫,現在大雪山番屬之中,與自己尚有夙緣未了。
    
      正欲行法召來相見,想不到不謀而合,虯髯僧也算定此中因緣,並知聖母守那
    火穴功行巳將圓滿,所以特為傳聲心印,攜了小珠前來相見,並解出關以前魔障。
    
      小珠想罷前情,不禁痛苦不已。
    
      此時後園激戰更甚。小鸞不敵突地拉起金冶兒便走。
    
      潘二娘心下一寬,再看大桃已將自己白骨釘絞碎,不由怒道:「你這潑賊,膽
    敢如此吃裡扒外。」
    
      她說著牙齒一咬,恨不能立刻將大桃置之死地,無奈劍光被山茶纏著,一時無
    法可施,只有急得跳腳。
    
      那山茶先見卓和危急也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乘機便向大桃道:「大桃姐,你卓
    和大哥不擅劍術,還請引他去和楊秀才在一處,以免意外,這裡的事,算全交給我
    了。」
    
      大桃原本不放心妹妹,又見小鸞將金冶兒槍走,料定雙紅樓上也出事,身受小
    桃之托,誠恐繼春有失,巴不得立刻趕回去看一下。
    
      聞言答應一聲,立向卓和道:「這裡有山茶姐足夠料理潑婦了,我們且去看看
    小桃去。」
    
      卓和雖然迭涉奇險仍不肯去,撐不住被山茶瞪了他一眼,才勉強退下去。這裡
    只有潘二娘和山茶兩人,在先原各有顧慮,全不肯使出全力,這時金冶兒、卓和一
    走,不由各人都施展出全付力量來,兩道劍光恍如游龍一般斗在一處。
    
      潘二娘雖然邪法高強,卻敵不住山茶已得了塵師太和何天香的許多妙訣,十餘
    年,又在玉龍潭底苦練不輟,功夫格外精純,漸漸有些相形見絀。
    
      心中方想:後園已經鬥得如此猛,雙紅樓上,雖然不知誰和誰在鬥劍,勢更驚
    人,為何前殿一點救應沒有,難道本教各人全已落了下風嗎?不由暗自著急。
    
      卻不知前殿自從桑克那被雙鉞合壁戰敗以後,登時大亂,是凡煉有妖劍邪寶的
    妖人們,齊向狗皮道土和銅袍道人兩人圍攻上去。
    
      兩人也殺得興起,狗皮道士一面把五行真氣妙用完全發揮出來,一面大展那一
    柄雄精劍的威力,除藍齊的玄龜劍尚可勉力支持而外,其餘劍寶只碰著,非折即傷
    ,磷屑火星灑滿了一殿,不時又將五行神雷,向各妖人抽空打去。
    
      那銅袍道人也身子一抖,將五千零四十八柄短劍一齊發出,好似疾風驟雨灑去
    ,各妖人功夫稍差的,立刻傷亡殆盡,有的幾乎神形皆滅,只勝下藍齊,賴飛雲,
    鄔元成和幾個功夫較深的妖人尚在勉力抵禦,看看全落下風。
    
      鄔元成一見教下弟子差不多全被誅戮,又迭接後園信火告急,眼看王必武、桑
    克那那樣著名人物,尚且敗逃,知道大勢已去,白鶴觀決不能保,心中惟有盼望姚
    媚珠竊寶引動地火的一著,但始終不見信號,料亦非死即逃,決無幸理。
    
      忙向藍齊賴飛雲等打了一個暗號,縱劍便向殿後逃去。
    
      賴飛雲雖是一個女人,卻極機警,昔年又曾在五指山女散仙羅湘靈門下,劍術
    自成一家,更擅化形潛遁之法,一見正經主兒已經遁走,雖在銅袍道人短劍圍攻之
    下,並不慌亂,連忙咬破舌尖,噴出一點鮮血,化成自己模樣,三色劍光倏然暴漲
    ,頗似情急反守為攻之狀,暗中卻潛身遁走。
    
      那道劍光也跟著一閃不見,等銅袍道人覺察,人已去。只苦了藍齊和剩下的另
    外兩三個能手,被銅袍、狗皮兩人,劍光逼得更緊,逃已不易,戰又不敗,只有拚
    命相搏。
    
      狗皮道士見狀,連忙高聲叫道:「我等此來,只誅為首邪惡,與彼愚教眾無涉
    。如今桑克那肉身已被斬卻,鄔元成又在逃,如無敵意,願走者,不坊各自逃生,
    以後只不再為惡,便遇上也決不為難,倘再執迷不悟,便要玉石俱焚了。」
    
      說著,示意銅袍道人,同時把劍光撒開一角,各人才得活命。
    
      這幾個妖人一走,那座朝元殿上,除遍地殘兵,屍骸狼藉而外,轉眼便成了空
    蕩蕩的,就觀中殘餘徒眾,也逃走一空。
    
      二人略一巡視,便又縱劍飛向後園,在空中一看,只見七八道劍光鬥在一起,
    大桃姊妹和山茶已在危急。
    
      不由俱各大怒,兩道金藍色的光,好似長虹經天一樣的橫掃過去。
    
      原來大桃將卓和護送到雙紅樓下,正是赤焰祖師敗逃,心印與小珠趕赴後山之
    時。
    
      小桃乘隙查看,繼春在假山石後,已將心印所賜旗門布好,藏身其中,料無危
    險,心下稍安。
    
      兩下來不及多說,便想飛赴前面接應各人,忽見姐姐護了卓和走來,問知所以
    ,忙命繼春略開門戶,將卓和送入藏在一處。
    
      又命蝶奴在陣外遙為防護,自己偕了大桃,又向紫薇仙府外面,山茶和潘二娘
    鬥劍之處趕來助陣。
    
      那潘二娘單斗山茶已感不支,大桃猶可,那小桃因人頗聰明,又肯下苦功,每
    逢功夫確有獨到的同道,必設法求教,所以在白骨教下中下兩輩之中,也算是一個
    比較傑出的,如若單斗潘二娘自仍非敵手,但在協同山茶之下,便令潘二娘有些格
    外手忙腳亂。
    
      正在撐持之際,猛見鄔元成,藍齊忽然相繼馭劍飛來,沒想到二人從敵人手下
    僥倖漏網,還道前殿敵人已被趕走,前來施援。
    
      她不由精神一振,大叫道:「掌院和藍師叔快來,大桃和小桃這兩個潑賊都已
    叛教,勾引敵人來攻園,金篆夫人已受重傷,趕快助我將她拿下。」
    
      那鄔元成自朝元殿進出,本擬立刻棄觀逃赴總院,說明一切,自行請罪以保一
    身。
    
      只因阿修羅王與鬼母頒符印冊書,以及本院花名冊全在後園元命樓上,必須取
    走,順便也擬將金冶兒和倖存徒眾帶走。
    
      想不到一到元命樓,只見樓門大開,符印名冊等物已全不見,這一急非同小可。
    
      回頭再看,園中紫薇仙府院外空地上,劍斗正烈,方才趕來便聽潘二娘大叫金
    冶兒又受重傷,大桃姐妹叛教,料知符印名冊等物均落人手,不禁魂飛天外,劍光
    幾乎控制不住。
    
      他連忙落在一旁。氣急敗壞的向大桃姐妹道:「我……我……我向來待你姐妹
    不薄,今日為何叛教?」
    
      小桃冷笑道:「你這妖人,引誘了我哥哥,氣死我母親,又污辱了我姐妹,我
    已忍辱含垢了十多年,你還敢說待我不薄嗎?老實說今夜便是你這妖賊遭報之時,
    還不快來納命!」
    
      鄔元成聞言,既驚且怒,不暇再說,一指劍光便直向小桃劈去,小桃也連忙一
    指劍光迎上去。鄔元成見小桃竟敢迎敵愈加急怒攻心,運足真氣,裹定小桃劍光一
    紋,只見錚錚連響,小桃那道劍光立被絞得粉碎,鄔元成的青磷劍光又向當頭罩下。
    
      山茶見狀不由大駭,但自己劍光和潘二娘正廝拼著,急切間又無法撤下,忙取
    了兩根透骨神針向鄔元成雙目打去。
    
      鄔元成雖在急怒之下,到底久經大敵,黑暗之中,忽見兩點極細紅星奔自己雙
    目打末,料知是飛針一類,不暇去斬小桃,忙將劍光收回護住門面。
    
      誰知山茶所發透骨神針乃何天香所傳,端的神妙異常,隨心所使無異飛劍,劍
    光撤回得快,雖將門面護住,針勢一沉,正打在琵琶骨上,立覺一陣麻癢,直向骨
    裡鑽去,不禁說聲不好,忙將上身穴道封閉,以防毒氣攻心。
    
      時間稍一遷延,小桃已經脫離險境,但劍光已損,無法再戰,方欲退下,卻不
    料藍齊看出便宜,玄龜劍一起,又向她掃來,那道烏金光華,隱帶風雷之聲,較之
    鄔元成的青磷劍,更快更猛。
    
      小桃無法,只有把雙眼一團,瞑目等死,耳邊忽然聽見有人喝道:「你不要害
    怕,都有我呢!這妖人也不配用寒鐵老人的東西,等我取來送你,以償這一次臥底
    之勞吧!」
    
      再睜眼一看,只見那道烏金光華,忽然停在空中,好似靈蛇一樣跳躍不已,似
    乎已被什麼東西拴住,大有進退不得之狀。
    
      小桃一聽口氣,知道心印已來,在暗中幫助,不由心花怒放道:「心印禪師,
    這妖人淫毒已極,一年不知多少男女死在他手下,千萬放他不得。」
    
      心印道:「你放心,他跑不了。」
    
      正說著,其餘各妖人也各放劍光向山茶、小桃姐妹掃去,只賴飛雲見機早走,
    未曾參與。
    
      那藍齊見玄龜劍被人暗中擒住收又收不回來,情急拚命,大喝一聲道:「眾位
    道友仔細,今天我決與這三個賤婦拼了。」
    
      說著,竟將平日所採山澤毒瘴與地肺大火、屍餘毒氣凝煉而成的一葫蘆毒沙完
    全傾出來。
    
      剎時間,登時紅了半邊天,滿天星月都被映成一片紅色,那一股腥穢之氣,觸
    鼻欲嘔,山茶、大桃姐妹,均感不支。
    
      心印在暗中,忙將心光放出,將眾人護定,一面將藍齊的玄龜劍收下,向大袖
    裡一塞。
    
      小珠和狗皮、銅袍三人恰好也分兩路趕到,先是半輪紅日,和一鉤新月樣的銀
    光,從天而下。
    
      藍齊首被劈成三段,匆忙之間連元神也未及逃避便被神鉞和偃月鉤光一絞立即
    消滅。接著神鉞一沉,潘二娘厲叫一聲,也自了賬。
    
      鄔元成和其餘各妖人正欲逃走,卻被雄精、藍虯兩道劍光一齊圍住,使雄精劍
    光所發出百丈奇光和濃烈異香,那毒沙一時都盡。
    
      鄔元成身受兩針重傷,運用妖劍本自勉強,一見三個強敵已經會合,那片心光
    一現,更驚得魂不附體,心知全身而逃已經辦不到,盤算之下,猛將青磷劍一收,
    護定肉身,暗中取出三粒陰雷,分向狗皮、銅袍、小珠三人打去。
    
      轟的一震之下,乘機將元神遁出,猛向地底鑽去。三人仗有五行真氣與寶劍護
    身,雖未受傷,妖人元神卻被乘機逃去。見狀猛然一驚,各將寶劍一絞,各妖人連
    同鄔元成肉身都被絞碎,方覺快意。
    
      心印已從旁現身道:「恭喜二位老弟,今夜已經大功告成,不過可惜惡元神已
    經在逃,將來仍須又費一番手腳了。」
    
      狗皮道士驚道:「你是說那鄔元成嗎?方才分明已被劍光罩定,卻從何處遁走
    呢?」
    
      心印道:「就在陰雷一震之時,他已從地底走了。此賊氣數未盡,暫時由他。
    如今重要的,是如何收拾殘局,辦理善後。大桃可引銅袍老弟,隨帶楊秀才先將地
    底密室打開,放出被掠攝來的青年男女,查明來歷住所,造冊以便遣送。
    
      小桃可回黃桷壩去,通知楊老者,速率村眾前來,查明觀產和被害各人以便報
    官。狗皮老弟可率卓和夫婦、小珠侄女巡查全觀肅清餘黨,除窮凶極惡之徒而外,
    酌留活口,以供報官佐證。」
    
      狗皮道士道:「我們都有了職司,你呢?」
    
      心印笑道:「為了此事,我已經忙了好多天,來往各地,奔波了萬餘裡,此間
    事既已了,我打算先到玉龍潭去歇上幾天。各師長均曾傳語,此間妖人殲滅以後,
    便由你主持,重塑三清聖像,再整道觀,只等開光以後,再到玉龍潭去赴仙俠大會
    ,屆時再見。小桃,玄龜劍也必在彼時相贈。」
    
      說著金光一閃,人便不見。銅袍道人不由讚歎道:「心印師兄真是神人,此番
    如非他來主持,只憑我們,這白鶴觀諸邪,不但決無消滅之理,勝負之數,也正未
    可逆料呢!」
    
      說著各人均依所言,分頭辦理。
    
      那楊秀才自將心印所傳旗門在雙紅樓下,假山石外佈置好以後,藏身其中,只
    見外面劍光閃爍,雷電交加,但不知勝負誰屬,不由心中非常焦灼,直到赤焰祖師
    遁走,小桃稍加安慰,心才略放。
    
      不久大桃又將卓和送到,兩人交談之下,均自各恨本領不濟,不能協助斬魔除
    邪,繼春尚好,那卓和不由憤氣填膺,自誓一經破觀事了,必投明師學會劍術,再
    尋這干妖人出氣。
    
      兩人正坐在假山下面談話,倏見陣外暗綠光華一閃,落下一個人來,渾身血污
    狼藉,左臂已失,右手扶著一株花樹,看著樓上似欲上示,又復不敢模樣,稍一蜘
    躕,便委頓不堪倒在地上。
    
      繼春尚未十分注意,卓和卻認得正是仇人奢夫,心中一怒,一順鐵棍正欲出去
    ,猛見一道慘碧光華,又落下一人來,仔細一看,卻是小鸞,背著金冶兒。
    
      她一面喘息著,一面道:「金篆夫人,大勢完了。我想眼見掌院已經死在披狗
    皮和穿銅皮道袍的道士劍下,潘二娘和藍齊巡察,都死在那小女孩手中,如今這裡
    再不能呆了,我們還是趕快逃走,等到總院稟明教主再說。不過我看你,委實無法
    飛行,你能拼捨這具肉身,由我將元神帶走嗎?」
    
      金冶兒垂淚道:「小鸞,不是我捨不得這具肉身,只怕單剩元神一到總院就被
    禁製煉魂那就糟了。好歹你救我一救,只能出觀就不怕了。」
    
      小鸞似頗不耐道:「我是一團好意,你偏不信,再遲敵人就要趕來,那我只有
    先走了。」
    
      金冶兒見狀,猛然獰笑了一下道:「好,我決定依你的話,捨此肉身將元神遁
    出,交你帶走,只請稍等一刻好嗎?」
    
      說著面色慘變,雙手一抖,猛將真氣向上一衝,天靈蓋立刻震碎,一道血光,
    裹有一個三寸來高的小人,猛向小鸞頭上罩下。
    
      小鸞原意乘危急之際,逼她將元神交自己帶走,好便向總院請功。不然自己秘
    煉的玄陰劍,正少一主魂,恰好用她再合適也沒有。
    
      不想金冶兒比她更鬼更毒辣,她因為自己這個軀殼大經損傷,早打下借形奪舍
    的主意。一見小鸞不懷好意,立即元神遁出,猝不及防反將小鸞一具軀殼硬奪過來。
    
      順手一把,施展拘魂捉鬼之法,轉將小鸞元神禁住,取過自己身上幾件邪寶,
    略一檢視,將小鸞元神裝進一個人皮口袋。
    
      然後,一縱小鸞妖劍,一道慘碧光華直向西南飛去。
    
      繼春不知邪法,仍以為金冶兒自殺,飛去的是小鸞。
    
      奢夫倒在一株花樹之下,在黑暗中卻看得清楚,起初還望二人救命,一見兩人
    只有個人利害,毫無同道情義,再一想今日桑克那對於自己吸血吮髓的情形和所說
    的話,不由不寒而慄。
    
      回想自己好好家業,只因一念之差,弄得家產盡絕,氣死母親,害了兩個妹子
    不算,連自己也幾乎葬身妖人之腹,不由抽抽咽咽的哭起來。
    
      卓和不知其中原故,一順鐵棍,向繼春道:「這妖人與我有吸血奪妻之恨,你
    快將此陣門戶告我,等我出去,先收拾了他。」
    
      繼春道:「出陣甚易,但是妖人厲害,萬一措手不及,便不易回來,諸位仙師
    又不在這裡,我看還是稍候一會,等那位仙師或大桃姐姐回來再說,反正這廝已受
    重傷,他一時絕跑不了,何必這般忙法。」
    
      卓和不依,正在爭執,忽然紅星一閃,大桃從空中落下來,奢夫一見,不禁勉
    強撐持起來哭著撲上去道:「妹妹,我害了你們,也害了自己,你如尚念兄妹之情
    ,請你給我一劍,讓我好去轉世投胎,我便做鬼也感激你。」
    
      大桃猛然之間也吃了一嚇,一看卻是奢夫,再一細看,那一旁卻倒著金冶兒一
    具屍首,還道為破觀諸人所傷,再經問明情由,不禁長歎一聲道:「哥哥,你到今
    天才明白嗎?可惜已經太遲了。不過天幸我和小桃已由三位仙師指迷,改邪歸正,
    或可替你苦求活命,但是卓和大哥和山茶姐姐都和你仇深似海,卻又如何能解這場
    冤孽呢?」
    
      奢夫哭道:「只你和小桃能改邪歸正,我願已足,縱使各位仙師不來殺我,我
    也無顏再活下去。卓和夫婦現在哪裡,你快領我看他們去,倘能痛快一死,我也心
    甘情願了。」
    
      卓和在旗門裡面聽得清楚,不禁起了一片同情之心,心中怨氣怒火去了一半,
    那根鐵棍也放下來。
    
      繼春一見大桃走來,那重傷妖人卻是大桃姐妹的哥哥,不由把旗門撒開一角道
    :「大姐,觀裡妖人已經全部肅清了嗎?三位仙師呢?」
    
      大桃猛然一驚道:「現在各妖人已大半誅戮,我奉心印禪師之命,帶你去和銅
    袍仙師,查放被難的無辜青年男女,快請收起旗門隨我走吧。那卓和大哥呢?我還
    有事要求他咧。」
    
      卓和應聲而出道:「我在這裡,你有什麼事要求我?是為了令兄奢夫的事嗎?
    適才我已聽得很清楚,只他肯真心悔過,我也可以把前仇一筆勾銷,何況我這條命
    ,昔日還是你姐妹救的呢?」
    
      奢夫才知道,卓和昔年逃脫是大桃姐妹放走,心中不禁更加慚愧,拍的拜倒在
    地道:「卓和大哥,我現在細想從前所為,真不是人做的事,自己也不知所為何來
    ,你這樣寬宏大量,我更抱愧無地了。」
    
      卓和笑著扶起他來道:「奢夫兄弟.我們本來是在一塊土上長大的,只要你能
    痛悔前非便算了,就是山茶還有什麼話,我也必代為解說。不過你已失去一臂,聞
    說精血也被那桑克那吸得將盡,這如何是好?」
    
      奢夫聞言,不禁感動得像小孩子一樣,掩面大哭起來。大桃、繼春也跟著在旁
    勸慰著,猛聽身後大喝道:」既然天良發現,痛悔前非,有什麼過不可以補,有什
    麼恩仇不可以報,人貴立志,只管哭有什麼用!」
    
      眾人回頭一看,卻是那狗皮道士,銅袍道人,也不知何時已經走來。大桃忙扯
    奢夫一同跪下道:「我哥哥奢夫一時誤入歧途,現在已經追悔莫及,還望二位仙師
    救命。」
    
      奢夫也叩頭不已。狗皮道土笑道:「他的情形,我已知道,既然自知悔悟,自
    可既往不咎,不過,他的髓血損耗太重,這卻不是我和這位銅袍師兄所可為力,這
    如何是好呢?」
    
      說猶未完,天空青、紅、白三道光華一閃,山茶已攜小珠落下來,一見眾人圍
    著大桃、奢夫,問起所以,連忙笑道:「只奢夫大哥真能回頭是岸,你二位倒不必
    為難,此番我從玉龍潭曾攜得了塵大師和何仙子所煉靈丹前來,那丹是采何人所結
    仙寶和若干靈丹藥煉成,雖不能立即復原,治這種虧損卻頗有效力,至少可以多活
    個一二十年,他如能在此期間投入正派門下,勤修吐納功夫,一樣可以延年益壽修
    積外功,轉劫成道,只那條左臂已失,我卻無能為力了。」
    
      說著取出藥囊,傾出一梧桐子大的紅丸,遞在奢夫手上道:「你快吞下去,這
    條性命就算保住一半了。」
    
      奢夫接過靈丹,看著山茶又垂淚道:「我不想你夫婦,竟能如此以德報怨,我
    這條左臂,慢說已被桑克那生吃下去,決無回天之術能夠復原,即使能夠,我也留
    它做一個慘痛的紀念了。」
    
      說罷又叩下頭去。山茶道:「這是我們修道人的本份,我們之所以和邪魔外道
    不同的也就在此,何況你雖害我夫妻,於我夫妻並無大損,而受害的反是你自己呢
    ?」
    
      奢夫更感羞慚不已,痛哭著把靈丹吞下去,不禁謝了又謝,狗皮道士笑道:「
    以往一切都不提了,你既願意悔過,如今就有兩件大事,須你幫同去做,你願去幫
    忙一二嗎?」
    
      奢夫道:「我承卓和大哥夫婦不念舊惡,又承諸位仙師許我補益,便赴湯蹈火
    也願意,但不知有什麼事,命我去做呢?」
    
      狗皮道士道:「第一項,你先和大桃隨我這位銅袍師兄去打開此間秘室將被害
    男女放出來,教楊秀才造冊,以備遣回。第二項是,你是觀中活口,又是身歷慘痛
    ,真心悔過人,明天如官中派人履勘,便由你出面作證說明一切,你有這膽量嗎?」
    
      奢夫慨然道:「我已再世為人,這都是份內之事,還有什麼不敢,何況自己得
    救便當救人,證明妖人罪惡更是求之不得呢!」
    
      銅袍道人笑道:「這一來,我這份差事倒更順利了。」
    
      說著向奢夫、大桃、繼春三人道:「天不早咧,要去就快走吧。」
    
      說著便攜著三人一同離去,狗皮道士也率其餘各人分頭做事不提。
    
      原來那禁錮青年男女的秘室,便在谷中山腹之中,共有兩處出入門戶,一處在
    觀中掌院所居鶴軒的中間,另一處則就在雙紅樓後面,一座假山當中。
    
      當下奢夫兄妹引了銅袍道人和繼春,越過雙紅樓的院落,到了那座假山下面,
    鑽入一處石洞,在壁上一掀,軋軋連響之後,便露出一個秋葉式的門戶來。
    
      門內兩盞紅紗宮燈下面站著一個佩劍持戟的黑衣人低喝道:「來的是哪位職司
    ,既入合歡殿趕快遞上今天的信號來。」
    
      奢夫忙進前一步道:「乾三坤六,前殿右掌班,無命樓司冊,同來煉法。」
    
      那黑衣人將戟一舉,紅燈裡面一重白石門戶又敞開來,奢夫連忙趕進去。
    
      大桃秀眉一豎微拍劍囊,一道劍光直向那黑衣人飛去,冷不防,一下連肩帶背
    劈個斜岔兒,那屍首立刻倒下來。
    
      回頭又向銅袍道人道:「這是第一重門戶,仙師趕快隨我來!」
    
      說罷趕上奢夫一同進了那白石門戶,銅袍、繼春跟進去一看,門裡面卻是一條
    白石砌成的甬道,逐步向下走去,每五步必有一盞羊角明燈,卻無一人。
    
      一連轉過三個彎子之後,忽見一對精銅大門雙掩著,門上懸著一盞斗大羊角燈
    ,旁盤雙銅龍,合成一個二龍搶球格式。
    
      大桃走上去在右邊大門環上輕輕敲了三下,半晌又敲了一下,那門呀的一聲開
    了,迎門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身穿紫紅襖,一臉橫肉,卻下死勁的抹著厚厚
    的一層鉛粉,又濃濃的塗上了半臉胭脂,遠遠看去,越發顯得有紅有白。
    
      她一見大桃,咧開通紅大嘴笑道:「大桃師妹,你是不奉祖師之命向不來的,
    今天怎麼高興也來找個樂兒。可惜新來的人兒不多,舊的,全教金篆夫人和潘二娘
    吸得只勝下一個空人殼呢,要不還是找一兩小師侄來解饞吧。」
    
      大桃羞得一言不發,一抬手便催劍飛去,卻不料那守門的妖婦女煞神趙大嫂也
    是教中能手,一見大桃面色不對,便留了心,也飛出一道暗紫色劍光將劍敵住,一
    面高聲喝道:「大桃,你擅入禁地意欲何為?」
    
      一面伸手便打算推門,奢夫忙向銅袍道人道:「仙師,還不發劍將那淫婦斬掉
    ,此門一閉,便難攻開了。」
    
      話猶未完,那門已掩上一半,銅袍道人忙將藍虯劍飛去,一道藍光像閃電也似
    的掃去。
    
      那妖婦收劍掩門均已不及,一劍竟將一條右臂斬斷,只痛得他慘叫不已,正待
    化身逃走,銅袍道人一抖劍袍,又飛出數十柄短劍,當頭蓋下,立刻將她分為數十
    段。
    
      大桃也奮力將妖劍打落,眾人重又推開那門,進去一看,門內卻是一個小小石
    室。
    
      奢夫道:「這裡是守門之所,被禁男女還在裡面。」
    
      說著趕進石室,向左一轉,又是一重門戶,門上懸著一方長可丈餘寬約二尺的
    石閘,大桃不禁叫道:「哎呀!這重石閘向來也由那妖婦啟閉,如今人已伏誅,鑰
    匙在她身上,如已斬碎,便須大費手腳了。」
    
      奢夫連忙彎下身去,在那妖婦殘骸當中搜尋過去,半響方才尋著,幸喜完好無
    損,尚未毀去.試就閘旁鑰孔上一投,略一旋轉那石閘軋軋有聲,便向下沉去,露
    出門來。
    
      大桃先縱身進去,奢夫引著銅袍道人和繼春也進去看時,卻是一座極大穹頂石
    室,地下滿鋪著錦茵繡氈,壁上鑲嵌著十二三面青銅大鏡,那穹頂上卻懸著千百盞
    明燈,照耀得室內恍如白晝,正中石榻寬廣丈餘,更外華美。
    
      奢夫道:「這裡便是鄔元成等率眾行淫之所。」
    
      說著取過中間榍旁一個小金錘在一個玉磐上敲了三下,那殿壁青銅大鏡,登時
    一齊推開,現出二三十個門戶,一片靡靡樂聲隨之而起,接著二十三個裸體男女,
    慢慢的從各門內走出來,應節而舞,漸漸走到了石堂中間。
    
      銅袍道人細看那群男女,雖然流波送盼一片生香活色,卻神態與常人均有不同
    ,一切似均出諸妖法驅使,忙將右手捏訣,倏然發出一個太乙神雷,只聽轟的一聲
    大震,那數十個青年男女一齊震倒在地,半響才漸漸甦醒過來,大家都呆若木雞,
    像夢囈也似的相互看著。
    
      一問大桃、奢夫,才知被掠男女,除自甘情願投入白骨教的而外,其餘大都日
    常全在妖法禁制之下,所以恬不知恥,和禽獸一樣裸體相逐,直到精盡髓干,已經
    魂遊墟墓才令清醒以供煉魂之用。
    
      銅袍道人不禁道聲可憐,忙令大桃、奢夫分別向男女各人說明,令其先將衣服
    穿好,仍齊集石堂,聽候造冊送回。各人聞言,均各悲啼不已,分向鏡後各室取衣
    穿著。
    
      銅袍道人又問奢夫,除這石室一處而外,其餘還有沒有其他淫窟。
    
      奢失道:「這裡是每逢三六九日,舉行無遮大會之所,其他有職司的高級教眾
    除在自己私室各蓄鼎器面首而外,此間另有秘室,專供個人試法之用,便在這大石
    堂之後,大約還有二三十人。」
    
      說著便留大桃、繼春在大石堂記錄各人姓名地址,又引銅袍道人,從石堂後面
    一個小門進去,只見又是一條白石甬道,兩邊曲折迴環,像蜂房一樣,羅列著數十
    處石室,每室皆有少年男女禁錮其中,有的已經奄奄一息,有的尚能行動如常,但
    也面色不華,虛弱異常,雖藉脂粉之力,仍不能完全遮蓋,不過衣服大都整齊,神
    智較石堂所見稍為清楚。
    
      遂令奢夫通知一齊到大石堂齊集,各人均悲喜交集,能行動的紛紛向石堂走去
    。只一路走完甬道,卻再也不見一個妖人。
    
      銅袍道人不禁詫異,忙問奢夫,是何緣故,奢夫道:「這地底秘室,向來日夜
    不禁淫樂。教中只有職弟子,向監院領得暗號均可進來。每逢無遮大會,更非到不
    可。甬道秘室輪值管理人更多,此刻想因觀中敗訊傳來,人都跑了,只那接近後園
    進口幾人尚未得訊,所以才仍守在那裡。」
    
      一問罹難各人,果然眾妖人才逃不久,等到鶴軒和藏室中間的出口上去一看,
    天色已經大明。
    
      再細看時,原來那座白鶴觀規模相當宏大,前後一共五進,七八處跨院,後院
    還不在內。那鶴軒便在第三進,原來供奉三清的正殿右側,一共三間精舍,藏室在
    第四進玉皇閣內的右側,也是三間精舍,中間只隔著一座假山。那地道出口,便在
    假山裡內面,外人就是走到面前也看不出來,此刻卻門戶洞開著,一個人也沒有。
    
      那五進房子,第一進是山門靈官殿,第二進是呂祖殿,鄔元成為了遮掩外人耳
    目全未更動。第三進原是正殿供奉三清,已被鄔元成將聖像毀去,供上阿修羅王,
    兼作聚集妖徒,講說邪道之所。
    
      第四進的玉皇閣,也改成招待外來教友徒眾的宿所。第五進原來是珍藏著一部
    道藏的藏經樓,現在則成了貯藏糧秣兵器的地方。
    
      銅袍道人看了,不禁吐舌道:「依這情形看來,這白骨教不真要造反嗎?」
    
      奢夫道:「造反不造反我不知道.不過聚眾囤糧,打造兵器卻是不錯。」
    
      兩人正在走著說著.狗皮道士已經領著卓和夫婦和小珠,從通後園的甬道走來
    ,笑道:「你的事情完了嗎?那秘室裡到底藏了多少青年男女呢?」
    
      銅袍道人道:「現在還沒有計數,粗粗的看來,大概總在八九十人。」
    
      狗皮道士道:「竟有這許多人嗎?現在在什麼地方,這白骨教真可怕,只一個
    小小道院便掠來這許多人,這還了得?」
    
      銅袍道士道:「豈但掠來八九十人,那藏經樓上還有萬石糧食,和千件兵器盔
    甲呢。」
    
      狗皮道士道:「那他們真的預備大干了,照這麼一說,我們這一次也許真的消
    弭了一場劫數,就宰了幾個人,也十分罪過。」
    
      銅袍道人笑道:「提起這話來,我倒要問你一聲,你是負巡查全觀搜捕妖人之
    責的,現在捉了好多妖人餘黨,有沒有主要的人物在內?」
    
      山茶不等狗皮道士回答先說道:「後園我們全搜查過了,是有職司的非死而逃
    ,只勝三十來個都是不相干的老弱殘廢,內中還有十來個是從前的火工道人。我們
    已經把他們全聚集在雙紅樓下,叫伺候小桃在這次一向改邪歸正的蝶奴和那只狒狒
    看著,正一路搜尋到前面來,你們在地下秘室內想是搜尋過了,曾拿著主要的妖人
    嗎?」
    
      銅袍道人笑道:「我們也只除掉兩個守門人,其餘一個也沒有見著。據奢夫說
    :妖人徒眾全跑了,便這前面五進大殿,七八處院也一個人沒有。」
    
      狗皮道士向奢夫看了一眼道:「奢夫道友,知道這觀中到底有多少人嗎?」
    
      奢夫躬身道:「平常也不過一二百人,每逢會期,那就多了,每次二三百個不
    等,最多的,可以有五六百人,現在因為防備各位仙師來,由各地調來能手較多,
    大約一共有二百多人。」
    
      狗皮道士又問道:「有職司的一共有多少呢?」
    
      奢夫道:「除掌院、監院而外,以下便是執法司,巡察司,度支司,知客司,
    這叫做六司。司倉,司香等職,一共七十餘人。」
    
      卓和笑道:「那麼,你是什麼職司呢?」
    
      奢夫苦笑道:「我本來是司庫,量近才升川東巡察。」
    
      銅袍道人道:「那你也算是一個三等職司了,那監院為什麼便能生生嚼吃呢?」
    
      奢夫道:「那監院因為是阿修羅王派來,對於全院都有生殺予奪之權,就是掌
    院也要俯首聽命,何況我不過一個川東路的巡察呢?」
    
      狗皮道士不禁慨然道:「如此說來,所謂掌院不過一個傀儡,實權都在監院手
    中,供養著人家不算,自己還時刻有性命之憂,被人家生生的嚼吃,這是何苦呢?」
    
      正說著,猛聽山門外有一片人聲奔將進來,再看時,原來卻是楊老者、小桃和
    楊老者的兒子繼武,率領若干村眾,各持刀矛、扁擔、斧頭、棍棒等物,一窩蜂也
    似的趕進來。一見殿上殿下血跡斑斕,還有若干斷肢殘骸,不由驚得呆了。
    
      狗皮道士見狀,一面向楊老者招呼著,一面向小桃道:「這裡的事,你和楊老
    大爺說過了嗎?」
    
      小桃道:「我只告訴伯伯一人,其他各位還不知道。」
    
      楊老者道:「事情我已對村眾和附近各位說過了,不過動手廝殺的事各位還不
    十分清楚。」
    
      說著又問:「那些妖人呢,全給宰了嗎?」
    
      狗皮道士搖頭道:「宰是宰了些,一大半全跑了。如今第一是先請各位鄉鄰看
    看,被掠來的男女,有沒有自己的親人,然後再商量報官了終。」
    
      隨命奢夫、小桃先引各人到山後秘室去。
    
      那些村眾們聞言,立刻隨著奢夫、小桃,從鶴軒入口進去。到了甬道之中,首
    先有兩人發現了自己的老婆和妹妹都已奄奄一息,躺在石室內。
    
      接著又有一個看見了自己的兒子,也只剩了一口氣,俱各痛哭不已。
    
      一直到了石堂,又認出七八個人來。楊老者一見繼舂拿著一張紙,一問,才知
    道已經記下的,一共有六十五人,那躺在石室內未及出來的尚不在內。
    
      又問奢夫才知道還有若干死去的,全拋在山後一個深壑裡,那失去親人而未覓
    得的,料知凶多吉少,格外激憤。
    
      楊老者見狀,忙令眾人將躺著的先抬出去,能走的也一同出去,聽候二位仙師
    發落。等到明元殿上,山茶已命小珠將從後園所獲的三十一個白骨教徒押來,正在
    詢問。
    
      村眾一聽,那都是白骨教徒,俱各大怒,恨不能生食其肉,各持帶來兵器、農
    具,幾乎要將被擒各人一齊當場打死,幸而楊老者喝止,才得無事。再將被難各一
    問,竟有一大半是城內和附近村鎮的,還有七八個都是本州著名的紳商的子女眷屬
    。最奇怪的,竟有一個是州官愛妾的妹妹。
    
      狗皮道土在一一問明之後,便和楊老者父子叔侄三人商量,決定用觀中道眾不
    法,欲借邪教作亂,因擄掠少年男女供其淫樂採補,致被過路俠客剪除的緣由呈報
    上去。現在積存兵器和被掠男女便是證明,還有奢夫及三十餘名活口也都願作證。
    
      只大桃姐妹,因恐有損,故在事前即將名字摘去。
    
      又由楊老者按照名單,派人通知住得較近的各人家屬,令其來領。較遠各人暫
    留觀中,虛損過甚的則由山茶取出靈丹醫治。
    
      這個風聲傳出之後,官府的履勘審訊,各人家屬的看望接頭,乃至看熱鬧的此
    去彼來,直把楊氏父子叔侄,忙得個不亦樂乎,一直到三個月後,才諸事大定。
    
      可笑那州官,起初因為自己也為鄔元成所惑,尚欲袒護彌縫,及至查明自己兒
    子被妖婦們吸盡精髓葬身火窟,愛妾妹妹又一哭訴,才翻然覺悟,將一切經過,據
    實疊成文卷。
    
      又因治下出此大案,恐與前程有礙,作了自己訪聞,率領地方民團剿捕,格殺
    俘獲教匪百數名,救出八十三名被掠男女,奪得武器若幹件,自己的兒子也因之戰
    死申報上去,居然得了保舉升了知府,兒子也得了從優撫恤,連楊老者父子叔侄和
    奢夫都得了賞贈。
    
      狗皮道士、銅袍道人兩人卻始終藏在楊老者村上並未出面,直到事情大定之後
    ,楊老者誠恐白骨教徒眾和西方魔教賊心不死,又來報復,便將兩人留下,請狗皮
    道士作了住持,又請工匠將觀中一切都復了舊觀。
    
      欲此,風傳所至,狗皮道士,銅袍道人與心印禪師,成了川東三俠,威名遠震。
    
      三清開光之日,萬倉特為傳書,賜名一真,因此狗皮道士與諸葛一真之名大著
    ,知道諸葛釗的人反而少了。
    
      那白骨教總院和西方魔教,失去了川東的一個重要道院,數十年經營毀於一旦
    ,又喪折了好多名手,心自不甘。
    
      不過經此一來,白骨教和西方魔教在官中已懸為歷禁,在巴州一帶無法再行惑
    人。狗皮道士等戒備又嚴,一時無法報復,只有權且忍下這一口氣。
    
      但是,對於武當派和各正派仙俠,仇恨因之愈深。已成勢不兩立。
    
      為了這個,各長老又特為傳書狗皮、銅袍兩人加緊戒備。狗皮道土得訊之後,
    又加了一番佈置,前面道觀由自己和銅袍道人居住在鶴軒加以防守,命山茶夫婦住
    在後園金冶兒所居紫薇仙府,專司後山防守之責。
    
      那隻金毛狒狒也用靈藥餵過,仍留園中守夜。又命奢夫看守山門,對於往來道
    眾如有可疑之處,立即來報。大桃姐妹和蝶奴仍居雙紅樓,以待將來遇合。
    
      不覺春去夏來,已是六月天氣,那繼春、繼武兩人,因目睹各仙靈異之跡,頓
    絕功名之念,幾乎每天必到觀中來纏狗皮、銅袍兩人,懇求收歸門下。
    
      兩人均以自己功力尚不夠收徒,婉言拒絕,但不時也教些拳術器械,只對道法
    口訣和劍術,始終未予傳授。同時大桃姐妹也磨著山茶,要學正派劍術。
    
      山茶笑道:「現在連我尚未能入門,怎麼能夠教人。」
    
      因勸兩人暫時做些道家吐納的基礎功夫,等將來自己如有遇合再為引進。
    
      只有卓和,自經破觀之後,覺得自己不但不如銅袍、狗皮兩人,就連妻女都勝
    自己萬分。每日除勤習萬倉所傳各訣而外,幾乎連紫薇仙府的大門都不出,也絕少
    說話。
    
      山茶怕他悶出病來,不時便勸他到前面觀中去向狗皮、銅袍兩人請益,卓和卻
    把頭連搖,不是打坐,就是苦練拳腳。山茶不知他為何忽然變得如此,愈加放心不
    下。
    
      這天,卻好繼春來訪,偶然說起後山出了一雙花豹子,傷了好多人畜,本山獵
    戶用盡心機,卻捉它不得,意欲邀他前去行獵為山民除害。
    
      山茶心想,能出去走走也許好些,因此竭力慫恿著,卓和卻不了愛妻、新友的
    情面,答應便去,小珠更是高興異常,又去把小桃也扯來,一共五人各帶器械和隨
    身之寶,一同向後山走去。
    
      一連翻過兩個山頭,在烈日之下奔馳,不蔡都是汗流浹背,仍不見那豹的蹤跡
    。卓和掮著那條鑌鐵大棍正有點懶洋洋的,方欲尋個樹陰歇一會。
    
      猛聽小珠叫道:「爸爸,你看那是什麼?」
    
      說著用手向前面崗子上一指,卓和抬頭看時,卻是一條烏鱗大蟒,盤在一片青
    石坪上,一顆蟒頭何止斗大,正昂著在吐著鮮虹的舌頭,遠遠看去,活像一個黑色
    小丘,上面插一條二尺來長的紅帶在閃動不已。
    
      再一看,離開石坪不遠,深草裡面卻蹲著一隻牛犢大小的花豹,兩隻碧綠的眼
    睛正注視著那蟒。
    
      一會兒那豹子脊背忽然一聳,渾身毛全豎起來,突然一聲大吼,一縱便是二三
    丈遠,平空一爪便向那蟒頭抓去。
    
      那蟒似乎早有防備,頭略一昂側讓過豹爪,張口便咬。那豹一爪抓空,再不待
    慢,倏的一縱又是一二丈高,一聲不響,竄向蟒頭,冷不防就是一爪抓個正著,登
    時抓了幾條尺許長的口子,鮮血直冒,鱗甲全翻過來。
    
      那蟒負痛,以為敵人又到身後,猛向側面一竄,又掉過頭來,卻不料那只花豹
    乘機撲過去,又在蟒肚皮上一爪,這一下抓得更重,那蟒痛得長尾亂甩,只打得碎
    石紛飛,塵土大起。
    
      小珠見了,不禁拍手叫好道:「這兩個這樣靈巧,真好玩極了。」
    
      卓和不禁大驚,連忙制止已是無及,那蟒聞聲,驀然又身子一長,竟向崗下竄
    來,兩下相隔不到二三十丈,蟒行如飛,瞬息已到面前。
    
      小珠一見忙將偃月鉤飛出,一道銀光出手,和那蟒的來勢迎個正著,斗大一顆
    蟒頭立被斬落。但蟒身仍前竄數丈,那股蟒血像飛泉一樣噴了一地。
    
      那兩豹初聞人聲也自奔來,一見鉤光飛起,大蟒被斬,立刻又縮進深草密箐之
    中。小珠那裡肯捨,一縱鉤光,不管那蟒死活,立即趕去。
    
      山茶見那兩豹機靈已極,心下一動,一面喝止,一面也縱劍趕去。
    
      小桃和繼春兩人並肩一路小語著本已落下老遠,這時崗下只剩下卓和一人,正
    在細看那蟒,猛聽得背後一聲冷笑道:「我這守洞神蟒,是你這漢子殺死的嗎?」
    
      卓和回頭看時,只見身後忽然站一個三尺來高的矮丑道人,瞪著一雙三角眼看
    著他,不由沒好氣道:「這樣毒物也有個養著看家的嗎,再說憑你這樣的一個三寸
    丁配養這大的蟒嗎?」
    
      那道人冷笑道:「你以為你的個兒大,便瞧不起我這小矮個兒嗎?現在你看看
    。」
    
      說著把頭一搖,身上骨節連響,那身子便向上長著,一轉眼已高了數倍,竟比
    卓和還要高大,接著道:「我為這蟒,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又給它吃了好多靈藥才
    將成氣候,如今被你無故殺死,你待怎麼,須還我個明白來。」
    
      卓和見那道人忽小忽大,無端作怪,已是不快,再聽口氣,竟有訛詐之意,不
    禁怒道:「你有眼睛嗎?我手裡只有一條鐵棍,能將這大的蟒頭砍下來嗎?」
    
      那道人把眼一瞪道:「我不管那些,你手裡雖然沒有刀劍,就不行暗中藏著什
    麼飛劍飛鉤嗎?現在這裡只有一個人,你說不是你殺的,也一定知道是誰殺的,只
    將殺蟒的人說出來,我自尋他與你無干,否則你非賠我這條蟒不可。」
    
      卓和一聽道人口風愈緊,果然志在訛詐,不由心中更怒,也把臉色一沉道:「
    便算這條蟒是我殺的,你打算要我怎樣賠你呢?」
    
      那道人笑道:「你問這個,疑惑我要訛詐你嗎!老實說,憑你一個伙工道人出
    身的番子我還不上眼。不過,我收服這條大蟒本來為了守洞,你既將這大蟒殺死,
    那只有讓你去替這蟒,跟我做一個守洞的道僮。」
    
      卓和聞言不由大怒,掄起手中鐵棍便當頭打下,卻不料那一棍只打得人頭上火
    星直冒,自己也虎口震裂,那道人卻毫無損害,正在甩著痛手,猛吃一驚,那道人
    又微笑道:「你因為我叫你守洞就生氣嗎?那你不是也替萬倉守過十五年洞嗎?為
    什麼就看我不如萬倉呢?」
    
      卓和聞言,不由心中一動道:「老師父曾救過我的性命,而且他是正正堂堂武
    當派仙俠,我便伺候他一場也不為辱沒。你是何人,如果成心戲弄我,那可別怪我
    。」
    
      那道人笑道:「你問我是何人嗎,也許萬倉是認識我的,你曾聽他說過岷山有
    個公孫壽昌嗎?」
    
      卓和不由大驚道:「你便是公孫太公嗎?那你為什麼要養活那條毒蟒呢?」
    
      那道人笑道:「誰還認真豢養那個毒物,那不過是我借此和你說話而已。實在
    因為前些時柳不疑路過此地,他為了我前因誤收匪人,大為同道責難,以致本門尚
    未有傳人,深為惋惜,曾說過你資質雖差,心地卻極忠厚,而且頗知自愛,如若收
    為衣缽弟子,決不會有辱師門,所以才特為相試,這一來,你既明白我是何人於意
    如何呢?」
    
      卓和不禁立刻下拜道:「弟子實因愚昧,不認識你老人家駕到,以致適才多多
    冒犯,還望不咎以往,收入門下。」
    
      公孫壽昌大笑道:「你既願意,我便再收一次弟子,不過,我那洞府就是隨身
    攜帶的,卻不便容納第二個人,聞得你一家現在白鶴觀後園,那只有移樽就教,由
    我到你住的地方去了。」
    
      卓和聞言又在地下拜了四拜道:「師父能如此成全,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此
    地離白鶴觀不遠,只等弟子妻女回來,便一同前去好嗎?」
    
      公孫壽昌笑道:「既如此說,你大概要等一會,我站著未免無聊,便請你連我
    這洞府一齊帶著吧。」
    
      說著,倏然從腰間解下一個革囊來,交給卓和。那革囊長才尺許,拿在手中不
    盈一握。卓和接過革囊不禁有點發怔。
    
      公孫壽昌道:「這便是我的洞府,這囊口有一根蛟筋,可以鬆緊自如,你且把
    它打開,等我進去以後,拴在腰間也好,回去隨便哪裡一掛都行。有事要問我,只
    須打開囊口,叫一聲師父你出來,我自出來相見,無事卻不必相喚,免致擾我打坐
    。」
    
      卓和不禁更加奇怪,心中簡直不敢置信,疑惑師父又在相試,只有遵命將革囊
    上的蛟筋鬆開。
    
      公孫壽昌倏然身子暴縮,漸來漸小,縮得只有一尺不到猛然一躍,跳進了革囊
    ,在裡面叫道:「馬上就會有一個道友要來,難免有點是非,此刻我怕和他見面,
    你趕快把囊口收好,掛在腰間,一切只作不知好了。」
    
      卓和一試那革囊雖然鑽進一個人進去,提在手中卻空如無物輕飄飄的。心中奇
    怪,但不敢再問,忙將袋口收攏向腰間一扎。
    
      等停當以後,再向山下看時,只見繼春拿著一枝貓叉,小珠掮著一枝鏢槍,兩
    人正說笑著走來。
    
      不由笑道:「你們兩位才來呀,真要這樣打獵慢說是豹子,就是一隻癩象,也
    不會看見的,早知道這樣,在家裡坐坐不少出一身臭汗嗎?」
    
      小桃不禁臉上一紅道:「山茶姐姐和小珠呢?」
    
      卓和笑道:「她兩個已經追豹子下去了。」
    
      說著,指著地下躺的那條大蟒道:「那兩隻豹子已經和這條蟒斗了半天,要不
    是小珠的偃月鉤來得快,也許說不定我已被它當了點心呢。」
    
      繼春、小桃再把那條蟒一看,不禁咋舌道:「這大的蟒,要不是飛劍真難制得
    很。」
    
      三人正在說著,猛聽背後大喝一聲道:「你這背師叛教的賤人,今天看你向哪
    裡走。」
    
      說著,只覺眼前一黑,當頭罩下一片黑沉沉像漁網也似的東西,剎時間天昏地
    暗如入長夜,簡直分不出東西南北來。
    
      再定睛一看,對面土丘上,已經落下三個人來。第一個只有三尺來高,背插長
    劍,身穿紅羅衫褲,頭紮絳巾,卻生得粉面朱唇猿背蜂腰,正是那白骨教川東道院
    的執法司紅孩兒馬天嘯。
    
      第二個一身黑衣,禿頂虯髯,天生一雙火眼,正在一手戟指行法。第三個卻是
    一個三十來歲的少婦,一身妃色衣裙,頭挽高髻,腰佩劍囊,看去似乎長得絕俊,
    只可惜腮上卻有老大一片青記。
    
      這三人一落地,那紅孩兒馬天嘯先喝道:「小桃,你還認得本司嗎?如今你等
    已入阿修羅王教下拘魂使者白克爾祖師的玄武神網,你那隨行兩人料系武當門下無
    疑,可速將姓名報出,跟隨我等先到青磷谷總院,靜候發落,還可多活幾天,否則
    這玄武神網一收,你等便立刻神形皆滅了。」
    
      小桃聞言,不禁嚇得面如土色,正苦無法抗拒,不想繼春卻因心印前賜旗門尚
    在身邊,急中生智,立刻取出行法一擲,倏然一片金光在那玄武神網之中向外一撐
    ,卻好將三人護住。
    
      卓和身邊也起了一蓬青濛濛的光幢,又在金光裡面圍了一周。三人自經妖網罩
    下,本來都有點神魂搖蕩,一股腥穢之氣,觸鼻欲嘔,經這兩重光幢一來,登時鎮
    定如故。
    
      卓和耳邊微聞有一種極細的聲音道:「你不要怕,教那兩個娃兒也把膽放大些
    ,稍停一會自有人來收拾這三個妖人。」
    
      卓和心知新拜師父公孫壽昌傳音,忙向小桃、繼春兩人道:「你兩個快把膽放
    大了,這三個狗男女,馬上就有人來收拾他們了。」
    
      繼春自不知就裡,小桃卻大為詫異,正在暗想卓和素無法力可言,如何才只半
    個時辰不見,便敢對這樣強敵,說出這樣話來,連那三個人也覺事出情外。
    
      那白克爾一見妖網無功,連忙行法一收,那旗門所化金光,愈行強烈,竟將那
    個妖網撐得收攏不起來。
    
      不由更怒,獰笑一聲道:「難怪你竟敢公然背師叛教,原來仗著有人撐腰,今
    天我如不能將你帶回青磷谷去,也不算是阿修羅教下的拘魂使者。」
    
      說著,把雙手一搓,喝聲起,那一幢黑色妖霧,竟將金青兩道光華一齊裹定,
    離地而起。正打算連人帶寶一齊攝走。
    
      忽聽遠遠有人冷笑了一聲道:「恐怕你這阿修羅教下的拘魂使者已經不算數了
    。慢說是南海虯髯僧的六戊孤虛旗門你無法破去,公孫老兒的太乙青靈幡更無法攝
    走。就憑你們這些妖人敢在我岷山雲麾洞口如此猖獗,我也不會讓你們囫圇著回去
    。」
    
      說罷,就在三妖人對面又現出一個,骨瘦如柴,面如黃臘的道人出來,指著三
    妖人道:「我雖久已不管人間是非,近來也與任何宗派均無往還,但素有規定,任
    何人不能在我這雲麾洞口放肆。你三個無故在此賣弄,已是犯我大忌,又敢口出狂
    言,意欲在我雲麾洞口將人帶走,更屬狂悖已扳,即此如在昔日,已非形神皆滅不
    可。現在姑念我坐關已久,你三個容或不知禁忌,可將肉身留下,元神回去,否則
    ,如惜一死,可在這崗子上倒爬下去我也可以不為己甚,否則只我出手便自身難說
    了。」
    
      那白克爾,原系阿修羅王寵徒,一向在北極窮險之區妄自尊大慣了,自到中土
    以後,又均受白骨教徒諛奉,幾時聽過這種口氣,不禁氣得直跳,大叫道:「你是
    何人,膽敢在你祖師面前如此狂妄?」
    
      那道人冷笑道:「你這一問,就非死不可了。我知你乃西方魔教阿修羅王部下
    ,難道他派你來到中土前來,就沒有告訴你,岷山雲麾洞還有我這一個舊相識嗎?
    老實告訴你,慢說是你們這批小妖學,便那老怪也曾在我手下告過饒。我就是昔年
    天山絕頂九老煉阿修羅當中的雲麾真人方天賜,這個掌故,雖是那老怪最丟人的事
    ,你們總不能不知道吧?」
    
      那馬天嘯出世較晚尚不知道,白克爾和那少婦丁勝娥,卻全聽說過。
    
      那還是阿修羅王在未創立西方魔教以前的事。彼時也因為惡過甚,又常來中土
    各地騷擾,以致被各派仙俠一度合力在天山絕頂圍攻了十三天之久。
    
      阿修羅王門下弟子,大半殲滅,最後自知不支,只有老著臉向為首九老言和,
    情願退出中土,永不再來為惡,只求允許率領殘餘弟子回去,決不再在中土收徒。
    
      當時九老也因自己這一面亦復傷亡慘重,如再拼下去,又恐阿修羅王自拼形神
    皆滅,將所煉魔火毒砂震散天地之間,生靈必遭史無前例的浩劫,才勉強答應,放
    他率領幾個殘餘弟子回到北極羅剎國去。
    
      自此以後,果然安靜了好多年沒有到中土來生事,一直等到九老飛昇的飛昇,
    圓寂的圓寂,只勝下少數幾人又各自坐了死關,這才故態復萌,越來越甚,並且把
    在中土的一支改為白骨教,企圖掩人耳目。
    
      現在白克爾一聽,這個毫不出奇的枯瘠黃瘦道人,竟是昔年九老之一的雲麾真
    人方天賜,不勝大吃一驚。
    
      但見來人並無奇特之處,心疑冒充,一時又落不了台,不由把心一橫道:「憑
    你這癆病鬼一樣的東西,也敢冒充字號前來嚇人。你說這裡是你雲麾洞口禁地,不
    容外人在此放肆,你試看看,這裡有個洞麼?」
    
      那雲麾真人又是一聲冷笑道:「你是瞎了狗眼,還敢出言和我頂撞,這就更難
    逃公道了。」
    
      說著用手向崗下一座峭壁道:「你且看來。」
    
      三妖人回頭一看,果見那片峭壁上,苔蘚叢中現有朱書四個大字,端端正正��
    著古雲麾洞,全不由一怔。
    
      那丁勝娥平日量為機警,一見勢頭不對,連忙一扯馬天嘯乘勢避向一旁,高聲
    道:「既是方老前輩出場,我二人並未動手,也未出言冒犯,還請……」
    
      話還未完,那白克爾已經飛在空中,在一片黑煙霧當中,仍不捨將三人帶走。
    猛一收那玄武妖網,忽覺重如泰山向下一沉,不但無法提起,幾乎連自己也被牽下
    來。
    
      再看時,那網中猛然一聲雷震,現出六面旗門,各發萬道霞光,那妖網登時化
    作一片淡煙而沒,那旗門也一閃不見。
    
      接著又聽雲麾真人大喝一聲道:「無知妖人,向哪裡走?」
    
      陡見他右手微揚,眼前忽發奇光,一片紫光一閃.那白克爾一聲慘嗥之後,便
    連護身藍煙一齊消滅。
    
      又回看那丁勝娥和馬天嘯二人道:「你兩個意待如何,也要嘗嘗我這滅絕神光
    的滋味嗎?」
    
      丁勝娥連忙哀求道:「我二人實未冒犯,還望高抬貴手。」
    
      雲麾真人大喝道:「你是始終並未動手,也未開口,我已知道,還不算犯我禁
    例,不妨放你回去。這個矮鬼,在我現身以後,雖然也未曾冒犯我老人家,事前卻
    是第一個開口發橫,如想囫圇著回去,卻辦不到,但姑念見面以後尚知輕重,免予
    傷殘,火速自己將頭髮眉毛給我留下以當薄懲。這是我老人家生平第一件給人便宜
    的事,如再延遲,要我自己動手,那就非去掉五官四肢不可了。」
    
      馬天嘯,親眼看見白克爾那等厲害人物,只滅絕神光一現,使神形皆滅,哪敢
    怠慢,忙將七煞邪劍放出,將自己眉發一齊削落。
    
      正待要走,雲麾真人又大喝道:「你二人這次回去,不妨替我傳語那阿修羅老
    怪,就說昔日天山舊相識,現在也已二次出世,不久也許就要到北極去觀光一二。
    此外當年赤城山莊的舊賬,也許要算一算,他如不忘舊日諾言,只管來尋我們這幾
    個老不死。如敢再在中土擴大邪教,今日來的那個什麼白克爾便是榜樣。」
    
      說著把手一揮,一股熱風,立將兩人攝去,在空中連滾過去,一直滾過去十五
    六里,只轉得頭暈跟花,才在一處梯田中落下來,抱頭鼠竄而去。
    
      這裡小桃、繼春、卓和三人,一見那雲麾真人法力如此之高,一聽語氣竟與阿
    修羅王交過手,而且阿修羅王還曾向他告過饒,料知其輩份之高,必在狗皮、銅袍
    等人之上,連忙一齊拜伏在地,先謝了解圍之德,又請示法號。
    
      雲麾真人大笑道:「起來,起來,你們三人來歷我已盡知,我的名聲,方纔已
    經告訴各妖人,你們也已有所聞。可笑我們這幾個過時人物,雖然有四五個都近在
    咫尺,卻坐關的坐關,不問外事,一任妖人在這左近興風作浪,毒害生靈,一個也
    沒有能盡到修道人的本份,倒是幾個後進和你們這般尚未入門的人,竟能除去這一
    方大害,真令我輩愧死了。」
    
      說著走向卓和身邊,一拍那皮袋哈哈大笑道:「公孫老兒,你難道除了撿便宜
    收了一個現成徒弟而外,就只有向這只袋裡一鑽的本領嗎?再不出來,那我只有把
    這勞什子扔到茅廁裡去了。」
    
      遙聞公孫壽昌在囊中笑道:「本來當年在天山頂上斗那老妖人,也就只剩下你
    我和鐵肩三人,其餘如慧因姐妹和東方老兒還只算是後輩。現在鐵肩既不在此地,
    當然是由你把話傳過去比較適宜。
    
      「至於我,向來是以懶得出名的,此次如非柳不疑要開什麼仙俠大會應付未來
    魔劫,來把我叫醒,也許還在你那洞後倒吊著睡大覺哩。
    
      「為人樂有賢父兄也,誰叫你是我老哥哥呢。至於說到收現成徒弟,你以為是
    便宜,這裡不現現成成的也放著一個嗎,等我來舉薦如何?」
    
      雲麾真人笑道:「我非你比,便要收徒也沒有那樣容易,你為什麼只說話人卻
    不出來。」
    
      公孫壽昌道:「對不起,我連說這幾句話,還是看在同道老友份上,否則便口
    也懶得開了。」
    
      說罷便歸寂然,雲麾真人笑道:「天下竟有像你這般憊賴的懶仙,也就奇之又
    奇了,便當年懶殘子,還是一個殘廢,又以懶自命,也沒有像你這樣,現在既收了
    徒,難道將來就以懶教人嗎?」
    
      公孫壽昌卻不置答,似已在袋裡睡熟。繼春在旁聽得兩人問答口氣,連忙一扯
    小桃,攔著雲麾真人雙雙跪下道:「弟子楊繼春、小桃情願拜在仙師門下,尚乞收
    納。」
    
      雲麾真人笑道:「果然來了,你二人想是聽了公孫老兒之言,想來纏我。不過
    我這岷山一派,收徒極嚴,絕非常人公孫老兒可比,決無這樣草率之理。你二人如
    真有心向道,今夜三更時分,可從前山一步一拜,只能在天明以前,趕到我這雲麾
    洞中,再進入丹房,由我那山妻考驗一番,如能合格,或可入門。
    
      「不過這一路辛苦,決非常人之所能受,沿途所設險阻甚多,你們如若半途而
    廢,以後便再相見也不許纏我,你兩個能辦到嗎?」
    
      繼春、小桃連連叩頭說道:「弟子願意遵命拜見師父、師母,但求收歸門下。」
    
      雲麾真人面色一沉道:「既如此說,你二人不妨一試。不過,我說話向無更改
    ,如果一次不成,第二次便能入我丹房也無用處,此話須記清了,務須天明以前趕
    到洞口。」
    
      說罷,袍袖一揮,便向崗下對溪飛去,一轉眼人已不見。再看對溪那座峭壁上
    雖�蛈釣漸|個大字,卻無門戶可見,不由追悔,未能一問進洞之法,只有又跪在地
    下,對著那朱書四字,默禱了一番,然後起來,又對著卓和身邊那個口袋叩謝了接
    引之德。
    
      半晌之後才見山茶母女,每人都騎著一隻豹子喜孜孜的回來。一問所以才知小
    珠趕那雙豹下去,一連迴環轉過幾個山頭,便到了那玄關靈應聖母陳仙子所居峽谷
    之中。
    
      小珠、山茶本來久欲恭謁聖母,只因數月以來,觀中有事,始終未得閒暇,近
    來又值卓和行動有異,更未敢他出。一經到此,母女心中不禁全是一動,正欲乘機
    進欲踐約,再看兩豹倏然不見,忙向峽谷石隙走去。意念才動,眼前一亮,身子已
    到上次所到的石堂中間,綠玉屏風,和八根銅柱依然如故。
    
      那聖母仍趺坐在華蓋下白玉蒲團上面,寶相分外莊嚴,那兩隻豹子,卻一邊一
    隻,伏在兩旁。
    
      小珠不由跳躍著上去,一把抱住聖母笑道:「母親,原來這兩隻豹子是你老人
    家豢養的,難怪那條毒蟒要吃大虧了。現在我今世的母親已經來了,你不是要見她
    嗎?」
    
      聖母聞言,不禁一笑道:「珠兒,你怎麼還是不改癡頑。我自坐關以來,從未
    出洞一步,從何豢養這兩個孽畜。不過狗子有佛性,虎豹中未嘗沒有轉劫人在,這
    兩個豹子實已通靈,因恐難逃避,此事且等見過你母親再講。」
    
      說著又向山茶笑道:「我與道友不想得藉珠兒又結一段因緣,現在無須客氣,
    且請坐吧!」
    
      山茶一進石室本就想下拜,但不知如何,幾次屈膝,好像都被人攔著,跪不下
    去,一聞此言,方說:「聖母如此優禮,弟子決不敢當。」
    
      說著那身側早湧出一個白玉墩,身不由已的坐了上去。
    
      聖母又笑道:「道友太謙了,我雖已證佛門上乘功夫,只因素無師承,所以迄
    今仍是一個門外漢,目前靜中參悟必藉道友之力,方得接引一位大德明師,今願以
    所悟降魔大法相授,但你我決非師徒,只好算是同門師姐妹。一且朝逢接引,我便
    須西歸,不過此事尚早,而且還有一人未來,所以尚未能立時解脫,道友能見許嗎
    ?」
    
      山茶惶恐道:「聖母神人,山茶不過西陲番女,得在弟子之列已屬萬幸,何敢
    僭妄自儕於同門。」
    
      聖母笑道:「世法平等何分番漢,師妹千萬不必過謙,否則彼此反不好處了。」
    
      山茶只得躬身答應,聖母笑向座前一指,立刻又湧出一朵青蓮,花瓣一張蓮心
    現出一個錦囊,又一伸手,取過那囊道:「此中藏著九件法物,均我昔日煉魔所用
    ,現在這些有相之物於我已經無用,除通天犀鐲,和避魔寶蓋,賜予珠兒外,其餘
    七件,計為四象環,天花子母神針,雙龍剪,阿難缽,須彌幛,日月輪,奔雷車.
    全都贈予師妹,用法口訣,均也在囊中一個小冊子上面,只等習熟,我再密傳符印
    便能運用自如了。」
    
      山茶連忙接過,又拜謝了。小珠聽說有二寶賜她,不由又歡喜得跳起來道:「
    母親,你給我這兩件法寶比偃月鉤和那乾天烈火神鉞還厲害嗎?」
    
      聖母喝道:「你有這兩件前古仙兵,已夠造殺孽了,我豈肯再以殺人利器見賜
    。那通天犀鐲乃入水辟穢之寶,辟魔寶蓋乃護身防災之寶,有此二物如遇魔教穢惡
    魔火陰雷等物便可無害,你當斬殺誅戮是好頑的嗎?雖說斬魔即所以衛道,須知殺
    孽一開冤怨相報便永無已時,你歷劫諸生,還不憬悟嗎?」
    
      小珠不由驚得面容陡變幾乎哭出來,聖母又笑道:「癡兒只須記得便了,又何
    須嚇得這樣,這次既隨汝母為追著這兩個豹子而來,不妨由我用佛法點化,使其稍
    悟本來以便用作守門之助,你意如何?」
    
      小珠才又破涕為笑。當下聖母把手一招,那兩豹便像小貓一樣走近身邊,那聖
    母用手在兩豹頭上,各摩了一下喝道:「咄!世法平等,速悟前因。」
    
      那兩豹各自雷吼一聲,倏然流出眼淚來,伏在面前悲嘯不已,聖母又道:「既
    欲回頭,先須為善,趕快認清主人去吧!」
    
      兩豹聞言,又一歡躍,看著山茶母女在面前連連低吼。
    
      小珠用手撫撫這個,又摸摸那個說道:「你兩個願意追隨我們回去嗎?」
    
      兩豹各自點頭,小珠不禁歡喜萬分,拍手叫起來。
    
      聖母道:「你看你,歷劫十餘生,還是這樣癡憨,將來如何是好,這兩隻豹子
    ,原也左道中人落劫,經我摩頂以後,靈明已復,現在便可將去。同來諸人相候已
    久,可速回去以免懸念,他日有暇不妨再來。」
    
      說著,又向山茶笑道:「賢妹請暫時回去,勤習七寶口訣,只一純熟便可再來
    。」
    
      說著山茶、小珠都覺眼前一亮,身子已在洞外,再看時,兩豹也在身旁,伏在
    地下,低鳴不已。小珠忽發奇想笑道:「你兩個是叫母親和我騎你們回去嗎?」
    
      兩豹連連點頭,越發伏地不動。小珠喜極,一下跳在那只花豹背上,笑說:「
    花斑子,我來騎你,叫你那朋友黑獅子馱我母親一同回去好嗎?」
    
      那花豹又點一點頭,向那黑豹子吼了一聲,黑豹也吼了一聲連忙偎向山茶身畔
    ,抬著頭,兩隻眼睛看著山茶,小珠心中更喜,拍手笑道:「這兩個東西太可愛了
    ,媽,你還不快騎上去,你看那黑獅子在看著你呢。」
    
      山茶也覺兩豹靈慧已極,試向黑豹身上一跨,兩豹立刻相互吼了一聲,雙雙站
    起來,向來的路上奔去。
    
      雖然一路飛縱疾如奔馬,卻平穩異常,一點也不顯顛簸,不多時便到卓和等所
    立山崗前面。互道所遇,均各高興異常,除由山茶、小桃行法,合力將死蟒掩埋而
    外,五人兩豹一同歸去。
    
      到得觀中花園,卓和夫婦先將公孫壽昌藏身皮袋,在紫薇仙館特辟一間靜室掛
    好,眾人重又一齊下拜,叩謝接引之德。
    
      然後卓和又往前殿稟明狗皮、銅袍兩人,狗皮道土和銅袍道人問明情形之後,
    聞得卓和已被公孫壽昌收歸門下,忙向卓和道賀,一面同向後園,命卓和先向公孫
    壽昌陳明,准許兩人拜見。
    
      卓和領命,先向那口袋默禱了一會,然後將口袋取下,如法將袋口拉開說聲:
    「師父且請出來,容弟子等拜見。」
    
      只見那口袋裡,忽然冒出一個三寸來高的小人,哈哈大笑道:「長江後浪追前
    浪,一輩新人換舊人。我真想不到你們這幾個毛頭小伙子,竟然建了這大的一件功
    德,倒教我這近在咫尺的小老頭兒太慚愧了。」
    
      說罷迎風一晃,登時漲高了十倍,又是一個三尺來高矮老頭兒,先向狗皮、銅
    袍兩人道:「不用說骨格出奇,只你二人這兩套行頭,也令我高興。今後,我也許
    要在這裡住上一些時哩。」
    
      眾人連忙一齊拜倒在地,狗皮道士一面行著禮,一面道:「只老前輩不嫌褻瀆
    ,弟子等正好朝夕求教,還望不吝教誨。」
    
      公孫壽昌笑道:「你們都各有師承,如何向我這有名的懶生漢求教起業,我這
    袋裡乾坤又豈是你們可以學得的,不過,這一次你們為我去此惡鄰,委實其功不小
    .不可無以獎勵。」
    
      說著,從身邊取出兩本書來笑道:「其實我這也是懶人行事的一種,還是脫離
    不了一個懶字,這兩本書,都還有點意思,我岷山一派功夫劍法大都全在其中,如
    今便先交給你兩個去參悟,並轉授卓和,以省我親傳之勞。
    
      「便其他諸人也可斟酌傳授,所得幾何,再看各人法緣,如有不明之處,不妨
    問我。」
    
      說罷將書遞在狗皮道土手上,眾人一看,卻是二冊宋紙書就小冊子,上面一律
    朱書篆文,一本題著內景元宗,一本題著九天劍訣。
    
      狗皮、銅袍二人,連忙率眾下拜,公孫壽昌又向繼春、小桃笑道:「那雲麾老
    兒,既想收徒,又故意留難,今晚你兩個前去投師,必有一番苦難,決非常人能受
    。雖然他是意在考驗,驚險痛楚均所難免.且自過來,等我每人賜你一道靈符,到
    時自有妙用。」
    
      繼春、小桃聞言,連忙叩謝,又走進一步,慨然道:「幸蒙老前輩見憐相助,
    弟子等感激莫名,不過雲麾真人既欲相試,如由老前輩行法避免,似非誠敬之道,
    而且初承師令,即便作偽,也似非所宜,老前輩以為如何?」
    
      公孫壽昌不禁又是一陣大笑,看著兩人道:「我倒是實心相助,想不到你二人
    竟如此誠實不欺,即此數語已是載道之器。如換了是我,連試也不用試了,不過雲
    麾老兒脾氣古怪,向來一語既出必須做到,決無反悔;既然如此,你二人黃昏便可
    以動身,但記一切皆幻,勇猛直前,必無大礙。」
    
      說罷又向眾人道:「此系初見,以後無事不必相擾,卓和也不必常常問我,入
    門功夫可以問諸葛釗、張紀方兩人便知修煉之法,等到精進以後再由我親授。」
    
      狗皮、銅袍兩人又請收為記名弟子。公孫壽昌笑道:「你二人以為得我丹訣劍
    術便須入我門中嗎?這個,我卻與眾不同,除本門奧秘及最精深之處而外,向不自
    私,只遇有人便可學會,不必一定名在弟子之列始可傳授,你二人也無須拘守世俗
    之見。」
    
      說罷袍袖一拂,身子驟縮,一躍又入袋中,高叫道:「我即須入定,各人不必
    再擾,卓和可速將我這洞府掛好,不必多言。」
    
      說著便自寂然,卓和依言,將袋仍在原處掛好,向眾人笑道:「既然我師父不
    許再問,那我以後只有請少師父和張師父傳授了。」
    
      狗皮、銅袍兩人連忙答應,又向各人略問此行經過分別慰勉之後,因妖人賊心
    不死,不敢大意,收好兩本秘笈,又各駕劍光在附近巡視了一會,重行加以部署不
    提。
    
      小珠因喜兩豹,特為在居所紫薇仙府門外一座假山洞裡,安排了一處豹窟,取
    了些牛羊肉來餵它。兩豹也好似狸奴一樣,非常逗人喜歡。
    
      不多時,那繼春、小桃因當晚便須先去求道,不敢耽擱,少坐便也告辭,到雙
    紅樓上,又商量了一會。
    
      大桃得悉,除向二人祝賀而外,非常羨慕,原欲隨同前往,但因未得雲麾真人
    允許,又不敢孟浪從事,只有請小桃、繼春在拜師之後,再為引見。
    
      二人俱各答應,就在雙紅樓上用罷晚飯,各自淋浴更衣,已是黃昏時分,兩人
    出了白鶴觀後園,便走向前山,遵命一步一拜向那山崗拜去。
    
      起初尚好,數百步以後,漸覺雙膝不支,但仍鼓著勇氣向前拜著。偏生那天是
    個黑夜,天上又漸漸下起雨來,地下越發難走,每一拜下去,總覺得石角荊棘,在
    手掌膝蓋上磨刺著,一片斜風細雨又向頭臉上吹著。
    
      拜不上二三里路,手掌已被磨破,膝蓋上的衣服也被磨穿,每一拜下去必痛澈
    心肺,身上大汗遍體,外面又被雨水淋濕,黑暗中只聽一片慘嗥怪嘯,好像四周都
    有若干鬼物在環伺著,急待攝噬,更令人起了一重無名恐怖。
    
      兩人把牙一咬,毫不鬆懈,仍舊一步一拜向前走著,倏然電光一閃,天地皆青
    ,一個震天的大霹雷,直震得兩人雙耳欲聾。接著傾盆大雨直倒下來,兩人渾身都
    成了落湯雞。
    
      那雷電接連而來,雨勢更猛,地下砂石被雨沖刷,泥土盡去,越發鋒銳,一經
    跪拜,穿皮刺骨,所行無殊釘板刀山,便鐵石人也忍受不得,不蔡越走越慢,漸漸
    連舉步都難,又不敢行法速行,欲待覓地休息,等雨過再走,更恐誤了時間。
    
      約計路程尚未走到一半,為時已近半夜,兩人心中都焦急異常,一面走著,一
    面又暗自祝告真人慈悲佑護,又勉強撐持了一段路。然後眼前一亮,一片灰白光華
    ,照得山川林木通明,一個白衣人高可丈餘當路而立。
    
      再一細看那人,一張臉漆黑如墨,兩隻碧眼閃閃生光,大嘴直裂到腮邊,露出
    兩排雪白牙,頭上一頂高帽,幾及二尺,一手拿著一根狼牙棒,大喝道:「兩個娃
    娃,打算到哪裡去,還不快些說明,只非方天賜老兒一路,還可放你回去,否則就
    要形神俱滅了。」
    
      小桃亢聲道:「你是哪裡來的怪物,膽敢在我白鶴觀後山興妖作法。我二人正
    是往雲麾真人處求道,你待如何?」
    
      那白衣人哈哈一笑,掄棒便打。二人原因山中夜行,各攜一隻短劍,見狀各自
    擎劍在手,閃身避過狼牙棒,便迎敵。
    
      誰知那白衣人一棒打空,倏然口中一聲長嘯,那片灰白光華,陡然轉成綠色,
    身形巳復隱去。
    
      只見四面八方,鬼影幢幢,夾雜著蛇虎犀象向兩人攻來,那片山崗也成了一片
    碧綠火海,所有山石林木盡都不見。
    
      小桃不由大駭,忙將繼春一把挽定,一面嚼破舌尖,噴出一團火光,將兩人護
    住。一面急向繼春道:「你還不快將心印禪師所賜旗門放出。」
    
      就只一句話工夫,那些鬼影蛇獸已經逼近,小桃所噴火光,雖然有二丈來方圓
    ,但一經鬼影進逼,立刻向裡收縮不已。繼春忙將旗門取出,向前一擲,化成一團
    金光,向外撐去。
    
      一轉眼那團火光已被鬼影逼散,了無蹤跡,幸而旗門所化金光,還能撐住,但
    那碧光鬼影,仍不斷湧上來。
    
      霎時間金光外面,一片慘嗥厲嘯之聲不絕於耳,那些鬼物也張牙露爪向光圈以
    內撲來。
    
      兩人撐持了一會,小桃不由焦燥道:「我們被困無妨,只是仙師有命,必在天
    明以前趕到丹房,如今才只一半路程,便無法前進,這便如何是好。」
    
      繼春道:「我們來時公孫老前輩原有說過.一切皆幻我們如果是恩師有心相試
    ,固然決無使我兩人喪命之理。即是妖人擱路要截,恩師也必出面相救,莫若你我
    仍將旗門收起衝將出去,哪怕妖法厲害,身遭慘死,也是命該那些,如若在此地耗
    下去,必然誤期無疑。恩師原曾說過,只此一次,下次便能進入丹房,也不算數,
    如何能因所死便誤仙業呢。」
    
      兩人略一商量,便將那旗門猛然一撤,那些鬼物立刻撲上身來,但一到身邊立
    刻又縮回去,好似中間仍有一重無形障礙一般,不由都是膽氣一壯,略辨方向,又
    叩著頭向前拜見。
    
      又一片碧光立刻分開,中間出現一條路來,二面鬼物雖仍作撲攫之勢,也終未
    及身。
    
      又走了一會,忽然一聲雷震,不但碧光鬼物完全不見,便適才的風雨雷電也完
    全停止,一彎下弦月色,已從林邊升起,隻身上衣服猶濕,手膝奇痛入骨。
    
      再一細看眼前景物,那座山崗已經在望,不由心中一喜,都忍了疼痛,仍循前
    列一步一叩頭的走去,不一會已到崗上。
    
      就艨朧月色下向對崖一看,那雲麾洞只隔著一重溪澗,心中更加大慰,忙又拜
    下崗去。到了溪邊一看,只見那條山溪澗約三四丈遠近,遠遠便聞到一般刺鼻硫磺
    氣味,那溪上熱氣薰蒸好像一片白霧,分明是一股奇熱的溫泉。
    
      再就溪邊一試,竟如沸湯一般,渡又不可,涉又不能,兩人不禁又焦急起來。
    
      小桃一手挽定繼春,方欲使白骨教中邪法飛將過去,誰知竟毫無效驗,心知真
    人不欲取巧,兩人一商量,只有拜著沿溪去尋渡口,又混過半個時辰,仍無渡溪之
    法。
    
      下弦月色已經漸漸偏西,忽然在下游約莫半里之外,尋著一處,溪中有三五點
    礁石露出水面寸許,似可立足。
    
      繼春情急,不管好歹,隔溪拜了幾拜,就溪邊略一蓄勢,先飛縱在第一塊礁石
    上,略為一點,又向第二塊礁石縱去,一連幾縱勉強渡了過去,落在岸上正在喘息
    。小桃也跟著對著洞口拜了幾拜縱將過去。
    
      看看也將到岸,忽聽靠近洞口那邊一聲厲吼,彷彿數十面破鑼齊鳴,其聲震耳
    欲聾,接著竄來一隻怪獸,身高丈餘,一身白毛披拂,兩隻通紅火眼足有碗口大小
    ,頂生獨角長可三尺,那張大口內撐出兩根獠牙也有尺許長短,一條紅舌垂在口外
    ,正在咻咻吐出一陣綠煙穢腥之氣,令人欲嘔。
    
      小桃猛然一驚,不由叫聲啊哎,一隻左腳方才踏在近溪不到一丈的礁石上面,
    身子一側,右腳又忽落空,齊踝沒入沸水之中,驟覺奇痛如焚,便要倒下去。
    
      繼春說聲不好,連忙飛身也縱向石上,一抱攔腰挾住,總算身子投有落水。
    
      但那礁石露出水面方圓不過二尺,又是一個斜坡式,已經難於久立,那溪中水
    氣更熱不可耐,不假思索,身子略側,便挾著小桃向岸上竄去。
    
      方纔立住腳,那隻怪獸已經離開面前不遠,看著繼春又吼了一聲,便當路坐下
    來,兩下相距不過丈餘。繼春挾著小桃又向後退了兩步,所好那怪獸也不前進,只
    瞪著兩眼看著他。
    
      小桃在繼春手中,只覺得那只右腳,好似火燒一般,痛得眼淚交流,一隻手挽
    著繼春肩胛,迫不得已一面行法止痛,一面偷看那隻怪獸,雖然兇惡已極,但動也
    未動,似乎意在阻止兩人前進,並無相害之狀。
    
      便又向繼春道:「我兩人千辛萬苦已到此間,你萬不可因我受傷,又有惡獸阻
    路便萌退志,我已行法將痛止住,快放下來冒險前進。」
    
      說著掙脫繼春手臂,在溪邊立住,向那怪獸道:「我二人系奉雲麾真人之命來
    此拜師求道,你如系真人守洞神獸,還望讓過一邊,放我們過去,否則我也只有一
    拼,決無後退之理。你如通靈,應解人語,如冥頑不靈,那就莫怪我們無禮了。」
    
      那怪獸目不轉睛的看著兩人,聞言又厲吼一聲,身子略側,似乎讓出一條走路
    來,右爪卻高揚著,眼睛仍看著兩人。
    
      小桃道:「這東西既解人意,必是真人守洞神獸無疑,我們倒不可大意。」
    
      說罷一面招呼繼春拔劍戒備,一面又向怪獸道:「既承讓路,我們得罪了。」
    
      說著搶先一步,拜了一拜,從那怪獸身邊竄了過去,那怪獸並未阻攔。繼春跟
    著拜罷也竄了過去。
    
      回看怪獸仍坐在那裡,只又吼了一聲,並未追來。
    
      兩人說了一聲僥倖,又向前拜著走著。那條路,正在崖下,一面背山,一面臨
    溪,只有二尺來寬草深沒脛,荊棘載途,不用說一步一拜,就連行走都難。
    
      二人絲毫不敢懈怠,仍是正心誠意的向前拜去,好容易拜完一段路,到得洞口
    ,衣褲全破.兩腿兩腳又添了不少新創。
    
      但見洞口苔蘚狼藉,籐蘿低垂,在林梢斜月下看去,分外顯得幽森可怖。兩人
    喘了一口氣,不管好歹,一齊鑽進洞去。
    
      前進還不到三五步,便成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繼春一下碰在下垂的鐘乳
    上面,立刻頭破血流。
    
      小桃連忙一把扶住道:「這樣決不是辦法。」
    
      說罷,扯了繼春,一同又跪在地上祝告道:「弟子楊繼春,掬誠來謁師尊師母
    ,天幸已到仙府,但因幽暗無法辨識路徑,所習邪法又不敢運用,還請稍放光明,
    助弟子等早入丹房,以遂求道之心,不勝待命。」
    
      說罷,忽一點豆大清光,彷彿流星一樣,一閃已到面前,接著一個婦人聲音道
    :「你兩個總算心地還好,為了求道也能不避艱險,方道友現在丹房,洞中本來有
    諸般幻相,現在姑念你兩個不肯答應由公孫老兒協助取巧進來,入洞前後,又不肯
    擅用邪法照亮,特將洞口至丹房一段幻相代為免去,可速隨我寒魄珠光進來便了。」
    
      兩人料知必系師母相助,忙又下拜叩謝,說聲:「弟子遵命!」
    
      那一點寒光已到面前,只見酒杯大小一團光球,帶著一片清色光華,照得洞中
    雪亮,才到面前,又緩緩向洞裡退去。
    
      兩人不禁心下大喜,隨著那團光華向裡走不多時,遠遠又見光明,那團珠光一
    閃而沒。
    
      再向發光處一看,卻是一處絕大石堂,玉階丹陛,金庭玉柱,頗類王者所居,
    氣象異常豪華,堂上珠簾高卷,門前裝著兩盞金燈,光明便是從那燈上射出。
    
      再看時,簾下站著一個短髮覆額一身白色道服的小孩子,年紀不過才十三四歲
    ,含笑向兩個一招手道:「你兩位想是楊師哥和小桃師姐了。小弟方成,奉了家母
    之命,特來接引你兩位前往丹房,便請隨我走吧。」
    
      兩人一聽口氣,料是雲麾真人愛子,想起了自身狼狽之狀實難見人,忙道:「
    承蒙師兄接引,感激不盡,請恕我二人一路遭逢險阻,以致衣服不整還請代向恩師
    先容。」
    
      方成笑道:「你兩位想是中途受驚過甚了,如何竟將幻境當作實情起來,請自
    己再看看好嗎?」
    
      兩人一看,果然衣服如舊,毫無破損污穢,便手膝等處也不見創傷,痛楚若失
    ,倒弄得夢幻一般,相互對立著,做聲不得。
    
      方成道:「方纔兩位所遭,乃家嚴所設幻相,只一過便無痕跡,請不必多疑,
    速隨小弟到丹房去吧,家嚴等候已久了。」
    
      說罷轉身便向石堂裡面走去,兩人跟著也進去一看,只見那座石堂裡面,金碧
    輝煌,坐具陳設無不華麗異常。
    
      中間八扇金屏,圍著一張青玉寶座,座旁一邊一隻丈餘高的古銅鶴檠,每一隻
    鶴嘴裡各銜珠燈一盞,燈光雖柔和,卻照得堂上非常清楚。
    
      那方成前導著,轉過金屏.又是一座洞門,出洞以後,便是一條白石甬道,甬
    道二面,每隔五步,壁上必有一對明燈,照耀得如同白晝,那甬道曲折上升,走了
    半晌,忽見又是一處石門虛掩著。
    
      方成走近石門,用手一推那門便開了,接著高聲道:「爸爸,楊師哥、小桃姐
    已經來了。」
    
      隨聽室內道:「你且教他兩人進來吧!」
    
      二人進門一看,卻是一間小小石室,上下四周均用白石砌成。室頂嵌著一粒斗
    大明珠,一片淺碧光華,照得室內毛髮皆見。
    
      日間所見雲麾真人,正端坐在石床上,一手執著一柄塵尾,看著兩人笑道:「
    你二人這次所以入門較易,全在誠實不欺,以後還須永保這點良知才好。我門中不
    忌婚嫁,但戒律甚嚴,心術一壞譴責立至,如果行為失檢,不但追回所賜飛劍法寶
    ,還要逐出門牆,甚至誅戮不貸,神形俱滅,你二人自量能始終如一嗎?」
    
      繼春、小桃連忙雙雙跪下道:「弟子等一經入門,自應永守本門戒律,如有違
    背師訓之處,願受誅戮。」
    
      說罷又拜了八拜,雲麾真人把塵尾一揮笑道:「既如此說,成兒可引你兩位師
    兄姐去見過母親,安排住所,並由你先傳本門口訣。」
    
      方成說聲:「領命」,笑向二人道:「師哥師姐且隨我來吧。」
    
      說罷領路先行,小桃、繼春又向雲麾真人叩頭拜謝了,說聲:「有勞師弟」,
    便一同出了石室,轉入一條甬道,仍向上行。不多時,又到了一間石室,只見一個
    青衣少女,立在門側笑道:「小師兄,這是新來的楊師兄和小桃師姐嗎?夫人等候
    已有一會了,真人曾有什麼話說嗎?」
    
      方成道:「正是這兩位師兄、師姐,適才已經見過父親,我是奉命領來見母親
    的。」
    
      說著又向繼春、小桃笑道:「這是我母身邊的顏秋華師姐,她是我們的大師姐
    ,最喜歡後進同門,你二人趕快拜見吧。大師姐對於後進的師弟妹是一定要有賞賜
    。」
    
      繼春、小桃慌忙口稱:「大師姐容我二人拜見。」
    
      說著便行禮下去,那青衣少女連忙還禮道:「你二位別相信他,我雖入門較早
    ,大家都是同門,何敢妄自尊大。」
    
      說著,白了方成一眼,埋怨道:「小師兄,你對我們是素來頑皮慣的,原沒有
    什麼,如何對兩位才入師門的師兄、師姐也開起頑笑來?」
    
      方成笑道:「人家拜也已經拜過了,你還好童思賴嗎?」
    
      那青衣少女微嗔道:「你胡說什麼,夫人就在內面,當著新來的同門挨說幾句
    ,你好意思嗎?」
    
      方成道:「你放心,母親決不會為這個來說我。」
    
      小桃把少女一看,只見她,頭挽一個麻姑髻,身穿青羅道服,腰上紮著一條鵝
    黃絲絛,窄窄身材,長瓜子臉兒,不假修飾天然淡雅,雖然二日略含威光,卻一臉
    道氣,忙道:「妹子和這位楊師兄初入師門,一切還望大師姐和小師兄照拂。」
    
      顏秋華忙道:「師妹,你不必客氣,既然彼此都是同門,大家便是一家人,我
    們這位小師兄,向來是淘氣慣了的,別理他,快隨我進去吧。」
    
      說著含笑前導,走進石門,兩人跟著進去一看,門內和適才所見丹房又自不同
    ,四壁完全用淡紫色雲母粉堊成,朝東一排短窗都開著,一片曉色,已從窗外送進
    來。
    
      窗前陳著一張白石小几,幾上供著一瓶不知名的山花,西邊另有一門簾幕低垂
    著,南面壁上懸著一張短琴,和幾種不知名的古兵器,中間一張小小青玉案,旁置
    四五個青石坐具。
    
      那顏秋華走西邊簾下,低聲道:「稟師母,楊師弟和小桃師妹已經來了。」
    
      裡面答應一聲,門簾隨著一起,走出一個高髻雲鬟的紫衣道姑來,看著繼春、
    小桃笑道:「你二人來之不易,昨夜一場驚險也夠受了。一切來歷真人已經對我說
    過,公孫太公也曾傳語相告,所以我特向真人關說,將洞裡一段幻境免去。不過此
    舉厲害得失參半,不經過七情六慾的考驗,以後一遇魔障,靈台便不易清淨,愛之
    轉以害之。何況你二人綺障未除,情根早種,以後習劍練法之外還須多修練清己之
    法才對。」
    
      二人聞言,慌忙下拜,一面叩謝成全之德,一面又惶恐求教,雲麾夫人道:「
    能知戒懼便佳,既已入我門中,忙也不在一時,不過本門雖不禁男女雙修合參,在
    道心未定之前,仍以分開修煉為是。楊繼春可去山後潮音洞暫住,本門口訣先由成
    兒代傳,小桃可隨秋華便在這朝陽精舍修為,一切口訣由我親自傳授。」二人又連
    忙叩謝了,雲麾夫人說罷,隨令方成引繼春便去後山。
    
      方成領命似欲有言,秋華連忙以目示意,雲麾夫人也自面色微沉,方成不敢再
    說什麼,攜著繼春,仍循甬道步步向下走去。
    
      不一會,越過丹房和入洞所見石室,地勢愈下,漸漸聽見泉流有聲,忽然眼前
    一暗,甬道兩邊燈光已斷,水聲愈急,漸聞一種刺鼻的泥土氣息如行大隧之中。
    
      只遠處略有微光,可辨路徑,足下更覺潮濕,兩邊壁上,也似時有苔蘚等物觸
    手,心中不由十分疑懼.但又不敢相問。
    
      方成似有覺察,笑道:「楊師哥,這潮音洞是本門弟子一個煉魔坐關之所,雖
    然要比別的地方要苦得多,一切飲食起居,無異苦行僧道,而且那地方早晚寒熱各
    異,尋常修道人決不能安之若素。但一經修為成功,卻定力大異常人,事半而功倍
    。本門弟子除有過譴責,罰在洞中苦修而外,絕少有人奉派到此處修為,尤其是新
    入門弟子,更是從未有過,所以家母命小弟送師哥到此,實有不解,也許因為師哥
    出身富有,意欲稍為磨練亦未可知,一切還望忍耐必有成功之一日,以後每隔幾天
    ,小弟必以查考功課.前來探視再為細談。」
    
      繼春心下又是一驚,但是暗忖,此來原為學道,如何能畏縮怕苦,不由慨然道
    :「承蒙小師兄相告,小弟均願勇往直前,決不負小師兄期望。」
    
      方成笑道:「但能發此宏願便行,我想家嚴家母不久也許會有後命的。」
    
      說罷眼前又是一亮,再看時,前面已到出口,洞外卻是一片荒江,只見旭日初
    升,江流奔放,氣象非常雄偉。
    
      那洞卻在一片峭壁上,離開水面,才只丈餘,足下便是濤讕洶湧的大江,左右
    更無出路,水石衝擊,聲如奔雷,不禁心駭不已。
    
      正欲相問起臥之所,方成已縮回洞內,轉向右側的一塊大石後面。連忙跟去一
    看,石後又有一斜坡自上而下,但幽暗異常,進去二三尺但連路徑也莫辨。
    
      方成當前,手一指發出一道青濛濛光華,只見下面又是一個大洞,四面石骨嶙
    峋,寬廣也不過二三丈。左壁放著一塊六七尺大小的青石,石上堆著一堆亂草,和
    一條破被,石前放著一個蒲團。
    
      石壁靠著後面堆著一大堆松柴,和一些釜鑊炊事用物,還有一堆甘薯山糧。此
    外便是一盞油燈,半小罐燈油,一副火鏈火石和碗筋盆桶等物,真和一個苦行僧潛
    修無異,又絕似一個乞丐所居。
    
      方成笑道:「楊師兄看,這裡還住得下去嗎?」
    
      繼春正色道:「小弟適才已經說過,無論如何艱苦,只是恩師所命決不敢違,
    豈有住不下去之理。如蒙肯以本門口訣相授,就此修為,固然感激不盡,即使恩師
    欲以此一試小弟有無定力,稍遲時日,再傳心法也無不可。」
    
      方成笑道:「家嚴、家母適才已經當面責成小弟傳授師哥口訣,焉有再遲時日
    之理,不過在這裡修為委實不易,還望師哥留意。」
    
      說罷傳了口訣,至道不繁不過數語,傳罷,便告辭而去。
    
      楊繼春自方成走後,便將所傳服氣煉己之法,在蒲團上打坐起來,起初還不覺
    得什麼,時間稍久便覺腰腿酸痛,心猿意馬,無法按捺得住,加之一夜未睡精神未
    免不濟,肚裡也卻有些餓,便想站起來,先弄些吃的等飽了肚皮再說。
    
      誰知兩腿酸麻,簡直無法起來,不得已先將兩腿伸直,半響方才能從蒲團上站
    起來。先摸著火鏈火石和紙煤,打出火來,將燈點上。又尋著一根繩子和水筒,走
    向外洞汲了一桶水,取過兩個甘薯洗淨,放在釜中生火煮著。費了好半會功夫,才
    勉強將甘薯煮熟。
    
      可憐他,雖非錦衣玉食之家,但從出娘胎以來,何嘗有過一天自己做飯自己吃
    過,甘薯當飯,更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但因求道心切,胡亂吃過之後,滅燈又去打坐,仍是覺得八下裡不合適。強下
    克制自己,坐了半會,不但呼吸不能自然,更覺瞌睡異常。
    
      一賭氣又下了蒲團,忍著兩腿酸麻,爬到大石上頹然倒下來,一扯那條破被,
    便自睡去。
    
      等一覺醒來,耳畔只聽得大聲撻撻,彷彿萬里奔騰一般,猝然一驚,真不知身
    在何所。
    
      再點上燈,走出外洞一看,天已又行入夜,外面風雨交加,四週一黑如墨,風
    聲,雨聲,和下面的水聲織成一片,比較昨夜冒雨山行更加可怖。
    
      只是昨夜還有小桃在一處,壯膽多了,此刻卻是孤身一人,饒是近來迭經驚險
    也不禁為之膽怯。
    
      回到內洞,試再向蒲團打坐,腿酸腰痛雖然略好,心神更難調攝。好容易才鎮
    靜下來.忽然聽得一陣呻吟之聲從洞後送來,不禁又是一驚。所喜燈尚未滅,連忙
    睜眼一看,只見洞中寂無一人,一切仍是日間光景,心疑耳朵聽錯,又重行垂簾調
    息。
    
      不多時又聽見一聲呻吟,這一聲較前更為清楚,分明是一個人在忍受著什麼痛
    楚的聲音。
    
      再睜眼一看,洞中仍無異狀,不禁越發毛骨悚然,在蒲團上再也坐不下去。連
    忙起來,擎著那盞油燈,在洞內四面搜尋了一會,才發覺那洞後的石壁,靠著右邊
    還有一個一人多高的石罅,只因堆著松柴,所以來時沒有看見。
    
      連忙搬開松柴,擎燈一看,原來壁後還有一洞,較之自己所居更為探闊,只中
    間隔著好多鐘乳,看不見裡面有無病人。
    
      半響,忽見鐘乳裡面一陣火光,呻吟之聲又起,不由心下更外疑懼,便將燈盞
    交給左手,右手拔出佩劍,轉入壁後,直向鐘乳之間走去。
    
      只見鐘乳後面空無一物,只放一塊二尺方圓的白石,石上趺坐著一個白色道裝
    少年,二目垂簾,似乎入定已久。
    
      方欲近前相問,是否同門師兄在此修為,驀然忽見那少年身邊飛起一片火光,
    將一個人整包在裡面,燒得週身通紅,簡直像一塊火炭一樣,那呻吟之聲隨之又起。
    
      繼春一見不禁駭然道:「你是何人,為何在這裡用火自焚起來,我能救你嗎?」
    
      一聲才罷,火光忽然全隱,那少年似有喜色,睜開二目道:「你是何人,為何
    到此,能見告嗎?」
    
      「我乃雲麾真人新收弟子楊繼春,因奉師母之命來此修為,你是何人也能告訴
    我嗎?」
    
      那少年略一抬頭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師弟了。我名李鈺,雲麾夫人李仙
    子便是我的姑母。我原為師尊掌門弟子,只因姑母出身旁門,我最初所習也非正教
    ,以致無意中做了一件錯事,致被師尊罰在此地坐關,每日子午二時,均受心火焚
    身之苦,算來已經半甲子了。適才奉師弟見問,能否救我,這話當真嗎?」
    
      繼春道:「照這樣一說,你是我的大師兄了,適才所云,原出肺腑,焉有不真
    之理。不過小弟初入師門,毫無法力,大師兄要我如何救法,過去又犯何大錯,能
    先告訴我嗎?」
    
      李鈺歎息道:「我所做的錯事本難啟齒。不過當初被罰來此,師尊原曾說過,
    如果真心悔悟,三十年後,自有人來此助我出困,否則到時必然肉身化為飛灰,另
    行轉劫。如今師弟既來,出困或有一線之望,敢不直言奉告。」
    
      說著又看了繼春一眼道:「師弟來此曾見過顏秋華師姐嗎?」
    
      繼春道:「今晨已經見過,難道師兄此事與大師姐有關嗎?」
    
      李鈺赧然道:「說起此事,不特令我慚愧,迄今更令我無以對顏師姐呢。」
    
      原來雲麾夫人姓李名霜娥,道號寒魄仙子,原是旁門中有名散仙。那李鈺乃系
    李仙子胞侄,自幼即隨姑母學道。人本極其篤實。
    
      自李仙子嫁給雲麾真人以後,又從雲麾真人學道,一向頗為真人夫婦寵愛,以
    故擢為掌門弟子。
    
      那胡秋華,本一孤女,誤落匪人之手,幾乎墮入火坑,幸而被雲麾夫人相救,
    收為女弟子。真人門下本不忌婚嫁,自秋華入門之後,李鈺頗涉遐想。一俟秋華劍
    術小成,出山行道,兩人必在一起,都以為是一對成仙眷屬。
    
      但秋華為人,外圓內方,誓以童貞入道,力爭上流,雖然情好甚篤,但防閒甚
    力,一涉私情從不假以詞色。其實李鈺衷心也絕少塵念,只不過一念情癡,希望仙
    山歲月,長相廝守而已。
    
      無如一入情關便難自己,愛之愈甚,愈形之於外。因之秋華對之,更加疏遠,
    無如一個避之愈力,一個思之更切,兩下漸漸入了魔障。
    
      雲麾真人夫婦門下弟子本多,但自天山煉魔之後,大半轉劫,封洞以後自己足
    跡久絕塵寰,但為了採藥煉丹,有時不得不令弟子外出。
    
      李鈺、秋華因功力較高,又為男女弟子之首,以致在山外時間較多。秋華雖然
    力避同行,李鈺則必托故相尋,以慰相思。
    
      如此已非一日,秋華心雖不願,但不知如何,見面以後,又不忍過於拒絕,終
    必在名山勝地流連些時,才一同回山。
    
      那一次,秋華因奉雲麾真人之命,前往海南島五指山採取千年續斷,煉製一種
    接骨生肌靈丹。
    
      卻好李鈺也奉真人之命有南海採珠之行,卻好同路。去時,兩人把劍光連在一
    處,飛行極速,並未耽擱。到了南海,各自分頭做事。
    
      李鈺因時近中秋,存心想和秋華一賞海上秋月之勝。匆匆采好珠又趕到五指山
    去。因秋華曾經說過,那株千年續斷,產在山陰一處斷崖下面,所以不假思索,一
    直趕去。
    
      誰知才到崖下,便見兩紅一青,三道劍光鬥得正烈。一看那道青光正是本門家
    數,心中已是著慌,再一細看,分明是秋華的太陰寒魄劍。
    
      那兩道紅光看看已佔上風,忙將自己的劍光一催,身劍合一,閃電也似的飛馳
    過去,一剎那間便已到了斷崖下面。
    
      只見秋華一手催劍,一手提著那株續斷,口中似在爭論。對面卻站著兩人,為
    首一人,赤面微鬚,一身沉香色道服,相貌頗為兇惡。後面一個二十來歲的紅衣少
    婦卻妖艷異常,心料必是妖邪一類。
    
      他立即現身縱劍相助,一面高聲道:「秋華師妹不要驚慌,我來助你。」
    
      誰知那赤面道人,原系南海著名妖人飛天神魔向三連,那少婦乃是桃花島赤身
    教主洪昆的寵姬桃花三娘子褚玉英。
    
      這一對淫魔本在海上無心相遇,打算相攜覓地淫樂。向三連一見秋華天生麗質
    ,心中不捨,卻礙著褚玉英在旁,不好公然下手。不想褚玉英也看中那株仙藥,打
    算奪取,因此兩下鬥將起來。
    
      如論功力,二人本非秋華之敵,只因秋華奉師命,在封洞期內不得在外樹敵,
    所以只守不攻。
    
      一面說明那株千年續斷,早被自己發現,行法封藏已經多年,並非無主之物,
    打算如能說服,使對方知難而退固佳,不然便使稍知厲害,然後出其不意遁去,以
    免無味糾纏。
    
      一見李鈺趕來助戰,已與己童相左,誰知李鈺一見心上人被困,已不是意思,
    再聽那飛天神魔向三連出語污穢,更怒從心起,不管好歹,一面把那柄銀河劍發揮
    全力,像一道銀虹也似的捲上去,猶恐一擊不成,又把師門至寶,乾天紫焰神雷取
    了一粒,暗向二敵打去。
    
      這一來劍寶齊發,那向三連也是惡貫滿盈,死在臨頭尚不自知,起初雖見李鈺
    銀河劍光有異尋常,也略存戒心,但意念中,仍在偷看秋華,打算承其不備,連人
    帶劍攝走。想不到那劍光來勢太猛,已難招架。
    
      更做夢也想不到那紫焰神雷,出手只豆一粒,暗紫色光華,並不出奇,一到面
    前,威力之大竟不可思議,連想逃的功夫都來不及,一具肉身便被震碎,劫後元神
    ,方化一點碧光打算逃走,被李鈺銀河劍裹著一絞,立刻形神俱滅,只勝一縷殘魂
    逃去。
    
      那站在一旁的桃花三娘子,也出其不意,被雷屑將一副宜喜宜嗔的俏臉炸了個
    滿臉開花,顴骨、額角、鼻子、腮上,一連受了四五處傷,一見勢頭不對,連忙縱
    劍逃去。
    
      李鈺殺得性起,一縱劍光又欲追去。秋華忙嬌喝道:「你已闖下了殺身大禍,
    還不住手,真打算嘔死我嗎?」
    
      李鈺聞言不禁吃了一大嚇道:「我闖下了什麼大禍?你對這些下三溢的妖人還
    有什麼顧惜?他對你這樣穢言侮辱,不殺他還等什麼?」
    
      秋華冷笑一聲道:「你把人殺了,知道他是誰嗎?」
    
      李鈺道:「這等下流妖人,還得要問,你只看他那副嘴臉,會有什麼好人,難
    道我還殺錯了不成?」
    
      秋華歎息了一聲道:「你知道什麼,那個男妖人姓向叫三連,他雖是一個無惡
    不作的妖人,他的妻子卻是小南極鞭容島主余夜珠。余仙子不但是潔身自好的端人
    而且和我們的師母是同門師姐妹。她和向三連雖系善惡趨捨不同,反目已經好多年
    ,但余仙子決以絕大願力使丈夫悔悟改邪歸正,並願自積三十萬外功為丈夫贖罪。
    
      「兩人平日煉有心神相通之寶,一遇向三連為敵所逼,立刻趕來解圍,所以向
    三連能數逃大劫也就在此。你這一下將他殺死,不但返魂無術,便連轉劫都難,余
    仙子能輕易饒你嗎?
    
      「那女妖桃花三娘子褚玉英乃赤身教主洪昆的寵姬,平生把一副花容媚骨,視
    為舉世無雙,老怪也愛如生命,你這一下雖未將她殺死,但師尊的乾天紫焰神雷,
    系采五雷精英和南極磁石煉成,不但威力極大,而且一經受傷永難復原。
    
      「她這一回去,赤身教主立刻趕來。一日之間,你便樹下兩個極難惹的強敵,
    便此刻能趕回去師尊也不譴責,我看你今後如何能逃過這兩大強敵。」
    
      說罷不禁雙蛾深鎖,愁容滿面,李鈺聽罷不禁也呆了半響,慨然道:「此事實
    我一時荒唐所致,不過事已如此,決無連累師妹和師尊之理.小弟此番奉命採珠事
    已畢,就請師妹先行帶回去,代向師尊、師母請罪。我願以一身擋之,那怕形神俱
    滅,亦所甘心。」
    
      說罷掏出一把珠子,遞向秋華手中道:「小弟無狀,有累師妹,此番如能從二
    敵手中僥倖逃出元神,還望師妹稟明師尊接引轉劫。」
    
      秋華搖頭道:「李師哥,我知道,你一切無非是為了我,以致才闖出這種大禍
    來。只因你太不顧利害,我才埋怨幾句。如今大錯已成,豈有讓師哥獨負艱巨之理
    ,現在只有你我兩人合力抵禦,或有萬一之想,幸而能逃過這插劫數大家都好,萬
    一不幸,我們也只有兩人死在一處了。」
    
      說罷瑩然欲泣,淒楚不已。
    
      李鈺向她看了一眼道:「師妹,你只有此數語,我便形神俱滅也值得了。不過
    余仙子如來或可理喻,那赤身教主洪昆,卻是一個無惡不作的魔頭,設有意外.我
    便粉身碎骨也難贖罪,師妹還以先行回山為是。」
    
      秋華把頭連搖只不肯去,倏聞南方天際.一陣強烈破空之聲自遠而至,連忙打
    開藥囊,先將那株千年續斷行法縮小收好,一面向李鈺道:「師哥,敵人來了,還
    不快加準備?」
    
      話猶未了,只見一點青白色寒光自崖上一閃而下,一個女子口音哭道:「是誰
    膽敢下此毒手,你須還我丈夫的命來。」
    
      接著眼前現出一個白衣道裝少女,滿臉淚痕,看著兩人怒氣沖沖道:「是你兩
    個將我丈夫殺死的嗎?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下此毒手是何道理?」
    
      李鈺先向余夜珠行了一禮,慨然道:「余師叔在上,弟子李鈺,原系雲麾真人
    門下,適才實不知那妖人竟是師叔丈夫,以致下手稍快。後由師妹顏秋華說起,才
    知師門淵源。不過我師妹顏秋華在此採藥,並無冒犯之處,他竟口出穢語公然調戲
    ,且有威逼之意。弟子因見同門被辱,又不知底蘊,以為如此行徑必是萬惡妖人,
    所以才下手除去。
    
      「此事系弟子一人所為,實與師妹無涉,素聞師叔正直無私,還請原宥。如若
    不然,弟子亦願領受誅戮,但求放我師妹回去,稟明家師,師母再向師叔謝罪。」
    
      說罷屹然而立,兩睛看著來人,那余夜珠聞言不禁一呆。
    
      再向地下那一團被雷火燒焦的殘骸和那柄斷劍一看,不由又滿面慘痛把牙一咬
    大喝道:「原來你兩人竟是李霜娥門下,那我就先殺了你兩人,再尋他夫婦去算賬
    ,也不為過份。」
    
      說罷一拍腰下劍囊,飛起一道青白色光華向二人當頭罩下。李鈺並不還手,只
    冷笑一聲,瞑目等死。
    
      秋華忙將自己劍光飛起敵住了,一面高聲道:「師叔請暫停手,弟子有下情容
    稟。」
    
      余夜珠一股悲憤之色大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跟你這賊人有殺夫之仇
    ,還有什麼話說。」
    
      說罷,不由分說,又催劍光逼上來,李鈺本想自己一死以了這場公案,一見余
    夜珠不依不休,連話都不容說,又見秋華已將寶劍飛出,不由也怒道:「師叔,弟
    子不過因為師叔平日為人端正,不願累及師妹,所以自甘引頸受戮。如以天理人情
    來說,難道只准向三連無惡不作,旁人連還手都不許嗎?再說,今日之事,是向三
    連先偕妖婦桃花三娘子褚玉英向秋華師妹動手,並加穢語調戲,才逼得弟子不得不
    上前相助。師叔對於向三連既不能勸其向善,又不能阻止其與妖人打成一片四出害
    人,出事以後,更不問情由向弟子等尋仇,天下有這等道理嗎?」
    
      說罷一抬手銀河劍也自出手,秋華忙又道:「李師哥,我們不得再向余師叔無
    禮,我還有要緊的話,要向師叔說明呢。」
    
      說罷又向余夜珠道:「師叔,目前我們兩人不但開罪師叔,而且因此李師哥已
    將桃花三娘子容貌毀去,預料少時赤身老怪必來,我二人已拼同死了此一段公案。
    但那老怪向來絕無是非可言,如見師叔至此,必生別的枝節,豈不令我二人於心更
    加難安。以我看來,向三連雖適才被李師兄神雷震斃,元神又為仙劍所戮,似已有
    一些殘魂逃將回去。
    
      「如果能予收起,公孫師叔素擅道家聚魂全魄之法,返生雖已無望,由他老人
    家聚煉之後,或可轉劫。師叔如能暫時不與我等計較,一俟此間事了,弟子必叩請
    公孫師叔為力。即使李師哥有什麼開罪之處,也不妨請家師與師母處罰。如必欲在
    此相拼,赤身老怪一來,弟子等就無暇兼顧了。」
    
      夜珠一聽,猛然想起公孫壽昌確有全魄之法,不禁如夢初醒,因為向三連的殘
    魂剩魄已被收在身邊,尚有一線生機,便把牙一咬道:「如此也好,我便到岷山去
    向你們的師長說話,不怕你兩個飛上天去。」
    
      說罷一收劍光,用所煉寒魄冰光,連向三連殘屍碎骨一齊攝走。一轉瞬間,那
    道青白光華在雲中連掣,便自不見。李鈺不禁喘了一口氣收劍道:「余師叔既被打
    發走了,只剩下那老怪,我們毫無顧忌就不妨一拼了。」
    
      秋華也收回寶劍又把雙眉皺起道:「你當余師叔一走單那老怪就可力敵嗎?須
    知赤身老怪已成不死之身,與阿修羅王一南一北,都是天生的魔頭,即使各位師長
    也不敢輕敵,何況你我這點微末道行。所好這次出來,師母因憐我魔劫太重,曾經
    將她一件護身之寶寒魄冰光幛賜我,如實無法,或可保得你我二人元神回去亦可未
    知。」
    
      說罷,一雙妙目看著李鈺道:「少時如果老怪一來,師哥千萬不要離開我,否
    則一難兼顧,那就不堪設想了。不過小妹修為非易,還望師哥守定心神,不要自誤
    誤人才好。」
    
      說著,玉頰微紅,眼中不由流出淚來。李鈺見狀大為不解,不由惶急道:「師
    妹這話我實在不解,小弟雖然不肖,還頗知自愛,如何會自誤誤人。難道今日之事
    ,師尊對師妹已有預告嗎?」
    
      秋華不由又嗔道:「這個我不許你問,不過你果真能自愛便彼此都好了。」
    
      說著又流淚不已,把頭低了下去。李鈺正在惶惑,猛見西南角上又來了一片紅
    雲,轉眼便似晚霞一般,佈滿天空,映得四山皆成一片赤色。
    
      倏然眼前忽發奇亮,從半空中,落下三對一絲不掛的少年男女,每人手中各執
    一件樂器,在二人面前站定,一言不發,各將所執樂器一齊奏起。只聽得一陣靡摩
    之音,非常悅耳。
    
      半響之後,只聽得兩人神魂搖蕩,都覺得有些四肢無力,春意盎然。
    
      秋華叫聲不好,忙將劍光放出,向那六人掃去,一面大叫道:「李師哥,這是
    妖人六律迷魂邪法,還不快將你那劍光放出,再遲就不堪設想了。」
    
      李鈺聞言,也陡然驚覺,忙將銀河劍放出也向那六人掃去。雙劍合璧一掃之後
    ,樂聲頓止,陡見那六人就地一滾,各將樂器拋去,分作三對擁抱而舞起來。
    
      那劍光掃去,立分為二,化作六對,仍然相抱,繞著二人旋轉而舞。瞬息之間
    ,所拋樂器,自然作聲,隨著舞步,應節成曲,愈加冶蕩,六對男女舞態也更入妙。
    
      李鈺不由大怒連忙取出一粒神雷,大喝道:「無恥妖人敢來戲我!」
    
      倏的更向六對男女打去,只聽得轟然一聲大震,那六對男女和樂器都不知去向
    ,接著一陣哈哈大笑道:「怪道我那桃花三娘子吃了你們大虧,原來用的竟是雲麾
    老鬼的乾天紫焰神雷,你們倚仗有這一點小頑藝,便敢和我作對嗎?」
    
      二人再抬頭一看,只見斷崖下面,站著一個赤身少年,也是一絲不掛,只渾身
    皮肉非常白膩,面目也異常俊美,一頭長髮,一直披到股際,右手揮著一柄塵尾,
    左手握著一條半紅半白的長巾向兩人笑道:「看你二人所用寶劍,想是雲麾老鬼和
    李霜娥賤人的門下了。我赤身教下,向來和岷山一派素無往來,為何一見面,便將
    我那桃花三娘子花容毀去。
    
      「如以你兩個無名後輩而論,我本來不值與較,不過,如不稍加懲罰,不但桃
    花三娘子其恨難消,即使外人也道我怕雲麾老鬼。
    
      「但是以你二人資質而論,都確有可取之處,如肯就此入我門下,適才之事便
    可一筆勾銷。即使桃花三娘子有什麼話說,我也可以代你二人做主,否則那便難說
    了。」
    
      李鈺大喝道:「無恥魔頭,你也不自己看看,這樣赤身露體成何體統,還敢說
    出此等狂言,豈非做夢。」
    
      說罷,立將銀河劍飛出掃去。秋華先見三對裸體男女本已羞得無地自容,現在
    又見一個赤身男子斜著眼睛向自己看著,不由由羞轉怒,也將劍光飛出。
    
      一青一白兩道劍光齊向來人掃去,誰知那劍光掃在赤身教主身上,那人便似虛
    影一般,分明已經掃成三段,劍光過處,其身復合,一無損傷。
    
      赤身教主哈哈大笑道:「你這孩子,真是井底之蛙,什麼道理也不懂得。我來
    問你,天地生我原來有衣服嗎?我們的老祖宗,在渾沌初開的時候有衣服嗎?我正
    因為要返本歸原,還到太古時候和天地父母生我時候的樣兒.才創立這赤身教,你
    這孩子未聞大道,為何出口傷人。」
    
      說著一擲左手兩條長巾道:「也罷,既你二人如此倔強,也用不著我行別法,
    只你二人能夠衝破我這鴛鴦和合陣,不妨各自回去,我也不再尋你們。如若無法衝
    出我這兩條南海蜃氣所化長巾,那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自行投到,歸我門下,一條
    便是自將真元消耗到死為止,等你二人到了彼時,我再前來收取生魂。」
    
      說罷,那兩條長巾絞在一處,立化一片彩霞向兩人罩下。秋華見狀不禁嚇得花
    容失色,右手一指,飛起一團青白色光華,立將兩人護住。轉眼便見到一團彩霞在
    青白光幢外面佈滿,山川景物一點也看不清楚。
    
      只聽那赤身教主哈哈大笑道:「你二人只要沾著我一點蜃氣,便夠消受的,打
    算用李霜娥的寒魄冰光幛護身那是妄想。」
    
      說罷便寂然,半響之後,兩人都竟百脈如沸,再也無法自持,入了幻境,不知
    經過了多少時候猛聽耳畔有人道:「可憐可憐,如果我再遲來一步,那就全完了。」
    
      兩人如夢初覺,再睜眼一看,寒魄冰光幛忒自未撤,彼此都赤身睡在一片草地
    上,秋華不禁嚶嚶啜泣,李鈺更覺無地容身,只說得一聲:」師妹保重,我真百身
    莫贖了。」
    
      便放出銀河劍打算用自己劍光兵解,猛又聽見外面有人喝道:「此系你二人前
    生不可避免的夙孽,便連我也無法逆天行事,如何又這等癡頑起來,那不又種來生
    因果嗎?」
    
      一聲喝罷,彷彿春雷震耳,劍光立即飛回囊中。兩人大悟,忙將衣服穿好,撤
    去寶障。再看時,只見崖下遠遠的站著一個三尺來高的矮老頭兒,正是師叔公孫壽
    昌,不由羞愧萬分,尤其秋華,竟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公孫壽昌笑道:「你兩個休得難受,今日之事原是前定魔劫,不經過這一場劫
    數,你二人怎得合籍雙修,如今天仙雖然無望,但天荒地老,永遠作一對神仙眷屬
    ,不也夠消受的嗎?那赤身教主的妖陣已被我太清神火燒去,洪昆那廝,也吃我用
    話將走,還不趁此回去更待何時。我為你兩人已經破例出山,對那向三連一段公案
    還須我大費手腳,千萬不能再耽誤了。」
    
      說罷又笑道:「那余夜珠我知道,向來也是一個實心眼兒,時間一遲,難免又
    生枝節,也罷,我索性再攜帶你兩個一程吧,誰教我這師叔太好說話呢?」
    
      說著解下腰間革囊,飛出一蓬青濛濛光華將兩人罩定,向囊中一吸,兩人身不
    由己,都被吸入囊中。
    
      李鈺方想這一點小小革囊,如何能容得兩個大活人,而且也必氣悶異常。誰知
    一到囊中卻別有天地,入眼只見四圍山色,青蔥入畫,一片斜陽正照在芳草地上,
    萬樹桃花,落英繽粉,彷彿飄了半天紅雨,入耳處處鶯啼燕語,竟如武陵人誤入桃
    源光景。
    
      再掉頭一看,秋華正斜躺著身子,倚在一株碧桃花下,淚痕狼藉,掩面悲啼未
    已,連忙上前一步道:「師妹,請恕方才小弟竟為妖術所乘,致誤師妹仙業,雖萬
    死不足以蔽其辜,不過此心惟天可表,如蒙見宥,小弟情願設法補過,那怕踏遍十
    洲三島,也要尋取靈藥,俾使師妹永駐芳華,壽與天齊,以圖報於萬一。」
    
      秋華倏然把手一放冷笑道:「方纔的事,雖然公孫師叔已經說過,孽由前定,
    你我必須經過這場魔劫。但是妖人由人興,你如果不趕來纏我,也許不至鑄此大錯
    。我知此事,你雖口口聲聲對我不起,一聞公孫師叔之語,未嘗不正如心願。不過
    ,你想損人利己,自己不上進,還把別人拖下水,那是夢想。此番回山,不管師尊
    、師母如何處置,我必自兵解,轉劫重修,決不使你稱心如願。」
    
      李鈺慌急道:「師妹,你話冤殺我了,我縱使不才,何致如此卑鄙無恥。小弟
    本擬向師尊請罪之後,再行兵解,既如此說,就只有在這個時候以一死自明瞭。」
    
      說罷,身子一搖,銀河劍一起直向自己頸上一繞,人頭便自落地,秋華見狀,
    不禁撫屍大哭道:「李師哥,我只不過一句話,你如何這等癡法。此番下山,師母
    原曾說過,我因和師哥夙具情孽,天仙決難有望。並且說,經過此番魔劫,當有後
    命。只等一甲子後,再能歷過那場仙凡浩劫,便可一同選一名山合籍雙修,你這一
    自行兵解,教我如何能對得起你呢?」
    
      正在傷心之際,猛聽公孫壽昌哈哈大笑道:「你兩個娃兒怎麼不安本分,在我
    袋裡乾坤裡面,又這樣胡鬧起來,你放心,在我這頑囊裡面他死不了,都有我呢!」
    
      說猶末完,只聽輕雷微震,哪裡有什麼夕陽芳草槐花流水,自己身子原來卻在
    一間精舍當中。
    
      珠簾高卷,青煙微裊,正是晝長人靜時候。所居頗似一角江樓,檻外遠山如畫
    ,雲帆可數,天風琅琅,夾以水聲琴韻,不禁胸襟為之一爽。
    
      再細看時,李鈺穿著一件黃麻道服,正在南窗之下彈著琴,丰神沖夷,意態泰
    然,又是一番情景。
    
      不由心中大詫,忙叫道:」李師哥,方纔你不是已經兵解了?為何卻又在此間
    彈琴,那全都是公孫師叔設的幻相嗎?」
    
      李鈺聞聲,驀然琴聲一歇,站起來道:「師妹,我也記得彷彿萬分對不過你又
    復無以自明,所以自行兵解,又似聞得師妹哭聲,猛覺神智一糊塗,怎麼又到此地
    來了?」
    
      「難道適才所遭,真是幻境嗎?」
    
      秋華聽了想起方才經過不禁玉頰又是一紅,自知仍在公孫壽昌袋裡乾坤之中,
    一舉一動,師叔無微不明,連忙嗔道:「都是你要尋死覓活的,害得我又被公孫師
    叔數說了一番。如今我倆在他老人家袋裡乾坤之中,據公孫師叔口氣,余師叔恐怕
    已經尋到師尊、師母面前去了。還不趕快自己收攝心神,預備應付未來難關,只問
    這些沒要緊的事做什麼?」
    
      話才說完.又聽公孫壽昌道:「到底還是秋華聰明,事情已經過去,你只問那
    些沒要緊的事有何用處。你兩個還是打點打點對付余夜珠的事才是正理。」
    
      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李鈺才知適才種種,公孫壽昌都已知道,忙又跪下默
    禱了一番,請求師叔庇佑。又聽得公孫壽昌笑罵道:「你這孩子怎的這樣沒出息,
    秋華真比你強多了。大丈夫要敢作敢當,一切都有我呢。你兩個只實話實說決無妨
    礙,便有虧吃也有限,知道嗎?」
    
      說罷便歸寂然,兩人心中略放,便就室中各自入定不再交談,半響之後,忽又
    聽見公孫壽昌道:「余道友,我這懶人去得稍遲,他兩個已經都為洪昆老怪蜃氣所
    中遭了魔劫,全都壞了道基。最可憐的是秋華這孩子因為天仙無望忿不欲生。那李
    鈺也因無以對秋華兩次兵解均被我解救下來。
    
      「這事情以情理來說,如果向三連不偕妖婦上前奪寶調戲,李鈺決不至妄自動
    手,如不動手則向三連固不至自取滅亡。李鈺、秋華這兩個孩子也不會把屢世修為
    壞於一旦,更樹下洪昆這個強敵,你請想一想這筆賬到底如何算法才對呢?」
    
      說罷又聽余夜珠哭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那丈夫罪有應得,不怪這兩個小畜
    生了。那麼你方才說的話又想不算麼?」
    
      接著公孫壽昌冷笑道:「我自有生以來,幾時話說了不算,方纔我的話不是說
    得很明白嗎?如果其曲全在他兩個身上,又竟逃出洪昆魔掌,我必請師兄重責,並
    將尊夫殘魂代煉復原,令其轉劫。如今其曲既不在兩個孩子身上,而且他們又因此
    壞了道基,向三連已死免究,已是客氣,叫我如何能再委屈自己的孩子呢?」
    
      二人聽罷,知道公孫壽昌在幫著自己和余夜珠爭論,心中稍慰。又聽師母道:
    「這兩個孩子其實可憐得很。就事論事,李鈺雖然孟浪一點,但是,師妹你平心而
    論,他看見同門師妹被辱能夠不拔刀相助的嗎?再說,向三連自從入了魔道以後,
    他所作所為你也應該知道,假使今天李鈺不去,秋華這孩子遭了他毒手,我夫婦能
    不去尋他算賬嗎?
    
      「果真他死於我夫婦之手,你又待如何呢?而且他自入了魔道之後,所造淫殺
    之孽何止千百,這些無辜罹難的人又到哪裡去申訴。你試再細想一想,如果他確無
    取死之道,我便將兩孩子獻上,聽你誅戮報仇如何?」
    
      說罷余夜珠似乎半響不語,驀然道:「如以情理而論,誠如你兩人所說,不過
    在我來說,難道殺夫之仇不報,就這樣算了不成,我也想請賢伉儷和公孫道友還我
    一個明白來。」
    
      忽又聽見雲麾真人笑道:「殺夫之仇自然不能不報,不過假使尊夫因此轉禍得
    福,歷劫償完淫殺之孽,便能轉歸正道,是算恩還是算仇呢?」
    
      余夜珠亢聲道:「如果拙夫真能因此償清夙孽,轉入正道,那我是求之不得,
    還有什麼冤仇可言。不過適才公孫道友已經明白拒絕,你看還有什麼法想呢?」
    
      接著公孫壽昌哈哈大笑道:「余道友,果真你能對兩個孩子高抬貴手,肯將這
    段公案作個合理了斷,我這懶人也說不得辛苦三晝夜將尊夫殘魂煉好,並且敢保將
    他附在殘魂上的本命神魔除去,令他轉劫以後不昧本來,你意如何?」
    
      余夜珠聞言,似不甚相信道:「他那本命神魔還附在殘魂剩魄上面嗎?」
    
      公孫壽昌道:「那如音如隨的魔鬼,豈但附在他身上,並且因你一念偏念,恨
    火所至,已經進入了你的紫府玄關了,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余夜珠似乎吃了一驚道:「公孫道友,這話是真的嗎?這便如何是好呢?」
    
      接著公孫壽昌哈哈大笑道:「我生平從未對人說過假話,又何必對余道友加以
    恫嚇呢。你如果不能設法將這個陰魔除去,縱使夙根再厚,修持再好,終必被陰魔
    纏擾以至墮落,尊夫向三連不就是一個很好前例嗎?他在未墮魔劫以前,雖非完人
    ,卻也是一個自了漢的修士,一經墮入魔道,便每況愈下,終至倒行逆施,又豈是
    道友始終之所能及呢?」
    
      余夜珠聞言似頗畏懼,聲帶惶急道:「話經道友一提,我也自覺頗有異樣感覺
    ,這便如何是好呢?」
    
      語畢,又聞雲麾夫人道:「賢妹不必驚慌,此事外子已經為小徒等推算過,已
    有安排。為賢妹計,最好擇一善地,從此閉關潛修以極大忍耐與定力,先行煉去本
    身陰魔,然後出山積完前此所發宏願三十萬外功,再行重修大乘,這是一條平坦大
    路。
    
      「但有幾節難處,第一、必須摒除一切雜念,才能坐關,否則轉易為陰魔所乘
    ,稍一不慎便不堪設想。第二、是在坐關期間,尊夫轉劫之事便無法兼顧,那必在
    本身陰魔完全煉化之後,才能出外尋訪,為期至少也須半甲子以上。
    
      「在這期間,賢妹對他是否可以不聞不問,聽其自然。第三、修道人最重因果
    ,賢妹和尊夫已有幾生都是情節牽孽繞,在成道以前,無論如何必須將這場因果作
    個了斷,賢妹在這時候,也必須有個打算。」
    
      雲麾夫人說罷之後,似乎微聞余夜珠歎息了一聲,又淒然道:「捨此以外還有
    什麼兩全法子嗎?我現在方寸已亂,一切惟有望師姐賢伉儷和公孫道友為我代籌了
    。」
    
      說罷,又微聞啜泣之聲,兩人聽罷,知道余夜珠已由問罪轉為乞憐,一想她的
    身世與所遭,也覺可憐。
    
      猛又聽雲麾夫人道:「兩全的法子雖有,也確非易事,那只有先由公孫師兄將
    尊夫神魔代為煉去,賢妹也在此時兵解,附體陰魔由他一同煉化,兩人同時轉劫,
    來生在未曾入道前,先將孽債償完全,再行修為或可較易,即使天仙無望,也不難
    復證散仙,作一對神仙眷屬。
    
      「不過向三連為了清償孽債,不得不轉女胎,賢妹反而要現男身了。
    
      你如願走這條路,愚夫婦必當到時接引,令你二人不昧本來,雖然聚首之期也
    必在三數十年以後,不過一經入道,恢復今生道力,但可一同出山修積那三十萬外
    功,以償夙願。
    
      雖修為期間也不免艱險叢生,成就也不太大,至多不過如愚夫婦現在的光景,
    你意如何呢?」
    
      隨聞余夜珠哭道:「師姐和公孫道友如能如此成全,我感激不盡,今生已矣,
    來生尚懇收入門牆,得在弟子之列於願已足矣。」
    
      李鈺、秋華兩人正在聽得入神,猛聽公孫壽昌大笑道:「你余師叔已經大澈大
    悟,你兩個還不乘此出來拜見,即便了結這一場冤孽,更待何時?」
    
      說罷只見一道青光穿簾而入,所有屋宇陳設全歸烏有,只覺身子暴縮,被那道
    青光捲著向上升,一轉眼便落在地上。
    
      再細看時,已在師尊丹房之中,師尊、師母和公孫壽昌都在丹房裡,那余夜珠
    也淚痕狼藉站在一旁。兩人連忙伏地請罪。
    
      倏見雲麾真人雙目一揚,沉著臉色道:「此番魔劫雖由前定,但如李鈺稍加鎮
    定,不犯貪愛嗔癡四戒,究竟要好得多,無論如何說法,你總難辭其咎。本應就此
    迫還劍寶,逐出門牆,姑念除一念情癡之外,尚無重大不是,著先打四十蟒鞭,再
    去後山潮音洞,潛修半甲子,直至余師叔夫婦轉劫入門,化除冤孽為止。
    
      在此期間,每日子午二時罰受心火焚身之苦,不許行法規避。到時必須由余師
    叔夫婦親口允許,解去這重冤孽,方許出困。」
    
      繼春聽見李鈺說到這裡,才知自己竟是余夜珠轉劫,那小桃必系向三連無疑,
    立即說道:「小弟俗人,久昧前因,如此說來,我想必就是余夜珠的轉生了,那向
    三連也許就是小桃師姐。想我夫婦無端造因,自己歷劫無妨,又竟累大師兄在此受
    罪三十年,實屬於心難安。現在小弟既已歷劫歸來,又復得男身,歸入師尊門下,
    可謂因禍得福,但是對師兄這場冤孽如何解法才對呢?」
    
      李鈺淒然道:「我雖在此潛修三十年,日受心火焚身之苦,只有功力日高,並
    無災害,只覺昔日所為,未免荒唐,實屬罪有應得,不過三十年來舊夢猶新,未免
    太無顏對秋華師姐了。你如願解此結,還望代求小桃師妹,只她一言,我便立時出
    困。如能央求小桃師妹,代邀秋華師姐同來,四人當面說明,我更感激之至。」
    
      說罷,心火又盛,李鈺全身,已經燒成一個紅人,好像一塊火炭一樣,雙眸緊
    閉,呻吟不已。繼春不禁側然道:「如須小桃姐一言,小弟自問她決無推卻之理。
    但是小弟初來,新奉師命來此修為,一切情形不熟悉,她又隨秋華師姐,一同伺候
    師母,一時如何來呢?」
    
      一語未畢,只見青白光華一閃,秋華、小桃已經相攜著站在面前,小桃首先向
    李鈺為禮道:「小妹前身多行不義,以致天公假手師兄加以誅戮,實屬罪有應得。
    乾天紫焰神雷一至,正是我的剝復之機,如今想來不但師兄於我無憾,亦且感激之
    不暇。適承師母以冰魄神光相照始悟前因,除已向大師姐謝過,特稟明師尊、師母
    兩位尊長來此化解冤結。以前夙孽,自願自此一筆勾銷,還望大師兄不念舊惡,予
    以維護。」
    
      說罷一扯繼春,兩人一同拜將下去,一語未畢,倏見李鈺面前光華一閃,全身
    火光便自不見,隨即站起身來,也和秋華一同答禮。
    
      四人相對拜罷,均各悲喜交集,李鈺把秋華一看,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只
    覺得千言萬語無從說起,相對無言半響。
    
      還是秋華先道:「我適奉各位尊長之命,說玉龍潭衛道大會已經在即,到時我
    們四人均須前往,著楊師弟和小桃師妹,立即前往師尊丹房,先行恢復前身法力,
    並命我和小師兄分別傳授本門心法,以便如期與會,對大師兄雖未明言,以我看來
    似有較重新命。而且公孫師叔也來了,好像正和師尊在商酌著一件什麼大事,說不
    定又與我等有關,便請就此去吧。」
    
      說罷,便促各人起身。李鈺細看秋華,半甲子不見,仍是舊日風華,雖然道氣
    盎然,一見自己出困,似亦頗形愉快,心中更覺大慰,忙道:「師尊、師母始終成
    全,我固三十年來,一日未敢或忘,公孫師叔對我們更是一再維護,我真不知道如
    何感激才好。今日正該我們四人一同去向他老人家叩謝才對。」
    
      小桃、繼春也說:「這樣才是正理。」
    
      說罷,秋華仍用寒魄冰光裹了四人一同出洞向丹房而去。才到那石室外面便聽
    見公孫壽昌哈哈大笑道:「今天是我近一甲子來,最痛快的一天。以向三連那等久
    淪魔道的人,居然轉劫不昧本來,受盡千辛萬苦償完一切淫孽,入我門中,已是可
    貴而難能。
    
      「更因片言而化除數生冤怨纏擾,非具大智慧,怎能如此。足證本性一復即見
    光明,陰魔只能惑人於一時,決無萬劫不復之理。」
    
      接著大聲道:」你四個快進來吧,我這老漢雖然費了好多手腳,卻成全了兩對
    神仙眷屬,這太痛快了。」
    
      四人聞言,由李鈺領先一齊走進丹房一看,見上首坐著雲麾真人,下首坐著公
    孫壽昌,雲麾夫人也拿著一封簡帖在一旁看著,連忙一齊拜伏在地,叩謝三人成全
    之德。公孫壽昌笑道:「起來,起來,都起來!你們本身魔劫雖然已過,從此兩雙
    四好,永為同門,共參仙業,足為我岷山一派留一佳話,也不負我費這一番手腳。
    
      「但是群仙在劫即將臨屆,你們師父、師母和我,都已接到武當派仙俠掌門人
    柳不疑等飛劍傳書邀請,定於本年中秋在川邊玉龍潭,舉行祛魔大會。
    
      「這一次所邀甚廣,不但中土釋道兩門各派宗主,均在被邀請之內,便十洲三
    島,西方諸教主也都一一邀約,並且在簡帖中說明,各派得力弟子亦均請一律隨同
    師長前往,以便會後差遣。
    
      「本門弟子,你四人均在隨師赴會之內,李鈺更須事前赴各地召集同門,聽候
    挑選囑咐,以便應付未來劫運。所以你等前生冤怨一經化解,你師父立命秋華傳喚
    來此,以便先將繼春、小桃兩人法力恢復,免致將來一膺重任不克負荷。」
    
      說罷又向雲麾真人夫婦道:「這幾個孩子資質心地都不錯,尤其是李鈺這一對
    將來足可為我岷山一派光大門戶,和武當派下的諸葛釗,南海禪宗的心印,都是各
    派後起之秀中不可多得的人才。這是釋道兩門,光大昌盛的朕兆,師兄還要須多培
    植才對。」
    
      雲麾真人笑道:「要說諸葛釗,和李鈺比起來也不相上下,那心印禪功定力已
    臻上乘,便劍術和降魔諸法也到了爐火純青境界,他們如何能比。」
    
      說罷手挽靈訣,猛向繼春頭頂上一擊,繼春倏覺渾身一涼,至善之處,就像雷
    擊電掣一般,一點靈光,直衝天門而出,猛又聞大喝道:」天人一體,何分男女,
    你不在方寸地上痛下功夫,卻從何處去尋真面目。」
    
      頓覺身子向下一沉,一點陽和之氣,自紫府黃房直下十二重樓,復達玄關,四
    肢百骸舒適異常。再一沉思,諸生經歷所習法力,一切經歷都如在目前。不禁失聲
    痛哭之下,又叩頭拜謝三位師長。
    
      接著雲麾真人手起又向小桃一揚,小桃一個冷戰,也洞澈了諸生經歷,更加伏
    地悲啼不已。
    
      雲麾真人笑道:「這是你二人萬劫難遇的天大喜事,既已明白諸生因果,為什
    麼還是這等癡頑。」
    
      隨命秋華將余夜珠所封的劍寶發還繼春,又向小桃道:「你經我夫婦兩番點悟
    ,雖已盡復所能,但兩生所習邪術均不可再用,除我及秋華代傳本門心法外,可由
    繼春將前生法物分給一部,以便應用。玉龍潭赴會時,心印亦必將所得玄龜劍相贈
    。在此期間,可將前生未入魔劫以前所習各法詳加溫習。」
    
      說罷又向繼春道:「昨晚所以命你暫住潮音洞,原為化除這場冤孽,如今事既
    已完,可去前殿與成兒一處修為,在這期間內,務須勤習本門心法。」
    
      二人俱各叩謝領命,公孫壽昌笑道:「此去玉龍潭赴會,各派仙俠均有人到,
    如果你二人前去,連本門仙劍都沒有,那顯得我岷山一派未免太寒傖了,我這裡有
    一件東西恰好是一對,分合用都可,便給你二人作一個轉劫的紀念吧!」
    
      說著,打開革囊,取出一件東西來,看去圓圓的,半紅半黑,和一個太極圖一
    般,約莫只有茶杯那麼大,卻薄得像一張紙一樣,二面均鑄有篆文狀極古樸,光華
    隱隱,不時流露。顯然是一件神物寶器。
    
      二人一見忙又拜謝,公孫壽昌道:「此寶名雨儀鴛鴦鉤,分開來是一紅一黑兩
    隻寶鉤,與飛劍無異,一經合壁,便化成一團紅黑相抱的光華,尋常飛劍法寶只被
    紋住立刻粉碎,便前古奇珍,對方功夫稍差,也被吸住收不回去。
    
      「而且如果分開由兩人合用,便各在千里之外,一遇凶險,也可互相感應,飛
    往援助,其中妙用甚多,有此一寶,如能用心勤習,雖非萬邪不侵,尋常妖人決難
    相敵。」
    
      說著正傳二人用法,方成忽然從室外走來笑道:「師叔,你老人家太不公道,
    我已求了你好幾年,一件好東西也沒給過,今天楊師哥和小桃師姐一見面,便賜他
    們這樣好寶貝,不透著有點偏心嗎?」
    
      公孫壽昌笑道:「你這孩子懂得什麼,我是因他二人,轉劫不久就要擔上重任
    ,所以才以至寶相付,你在山中,要這些法寶何用?」方成不由慌道:「照公孫師
    叔這樣一說,難道這次玉龍潭的仙俠大會,不讓我去嗎?」
    
      公孫壽昌笑道:「適才你父母已經說過,這次赴會,本山弟子只有李鈺秋華,
    繼春小桃四人,你怎麼會有份?」
    
      方成不由睜大了眼睛看雲麾夫人道:「母親,真的不要我去嗎?」
    
      雲麾真人笑道:「你師叔在騙你呢,本門連在外行道,分住各地的弟子,都要
    分別通知,挑選功力較深的前往,聽候調遣,豈有不讓你去之理。不過,這次與會
    的人中出色的後輩大有人在,就分派什麼職司,也全憑各人功力,並不全在法寶,
    你還不引楊師兄到前殿去,先將本門口訣傳他,自己也乘此加速用功,纏你公孫師
    叔做什麼?」
    
      方成道:「口訣昨晚已經傳過了。」
    
      又看了公孫壽昌一眼道:「師叔你好,怎麼連自己的侄兒也騙起來,下次你再
    躲在那口袋裡睡覺,我不想法把你吵醒才怪。」
    
      雲麾真人忙喝道:「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沒規矩,竟敢和師叔放肆起來,還
    不趕快和你楊師兄到前殿去。」
    
      方成撅著嘴,方才要引楊繼春出去,公孫壽昌笑道:「師兄,我是逗這孩子玩
    的,你怎麼也認真起來。」
    
      說著喚住方成道:「現成東西我是沒有了,我給你一個簡帖,讓你到個地方去
    碰碰運氣吧!如果福緣好,也許有點指望,能弄到件把出色的玩意兒,不過假如自
    己沒出息,把事件弄僵了可不能怨我。」
    
      說完之後,掏出一個黃麻布卷,遞在方成手中道:「只等我這簡帖發光的時候
    便可開拆,地點時間都在這個上面,不要忘了。」
    
      方成笑著謝過,引了繼春徑去,這裡雲麾真人也喚過李鈺,吩咐了幾句,囑令
    在山休息二日,便自前往各地,不可延誤,李鈺領命不提。
    
      自從小桃和繼春行後,大桃獨處雙紅樓上分外寂寞,暗想各人皆有遇合,妹妹
    小桃已和繼春同去尋師,聽公孫壽昌之語,成功已無疑義,惟獨自己,雖然萬幸脫
    離了白骨教,幾個月來,投師尚無著落,不由非常抑鬱。
    
      等到從山茶處得悉,小桃已入師門,井蒙恢復前生法力,已成散仙一流人物,
    心中一方面替妹妹喜歡,一方又自恨緣慳,不由更加難過。
    
      這天獨倚欄杆,遙望遠山,正懷著滿腔說不出的滋味,忽聽繼武從樓下走來,
    仰著臉,看看他笑道:「大桃姐,你知道我那繼春兄弟和小桃姐的事嗎?」
    
      大桃淡淡的道:「我早知道了,前天公孫太公便把他兩人的經過遇合全告訴卓
    和大哥和山茶姐姐了,你又嚷什麼?」
    
      繼武不由一愣,連忙跑上樓去道:「你病了嗎,為什麼臉色這樣不舒服。」
    
      大桃嗔道:「我好好的,你為什麼說我病了。」
    
      說著走進房間,指著臨窗的一張椅子道:「請坐吧!我正有話要和你講呢。」
    
      繼武不知其中緣故,聞言又是一怔,在椅子上坐下道:「是我有什麼事,無意
    中得罪了姐姐嗎?」
    
      大桃忽然想起,自己的心事繼武怎麼會知道,今天態度為何如此失常,不由笑
    道:「你這話說反了,方才是我得罪了你,不過我這兩天委實自己煩得很。」
    
      繼武驚道:「你一向為人曠達,道心又極堅定,為什麼無端又生起煩惱來。」
    
      大桃微慨道:「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些時為什麼這樣煩悶,不過前些時你和我
    說的,也打算棄家訪道這話當真嗎?」
    
      繼武道:「小弟久有此意,自從得見諸葛仙師靈異之跡,慕道之心愈誠,如何
    不真!」
    
      大桃道:「既是真心慕道,就這樣在家裡坐著,蹉跎牽延下去便會成功嗎?別
    看我妹妹和你兄弟遇合那麼容易,人家原是散仙轉劫,幾生修積得來的,你我豈可
    比擬於萬一?我想,如果真是誠心向道,非痛下苦功,不辭勞苦艱險訪求明師不可
    ,如果像這樣下去,那裡還像個修道人行徑,所以我打算立刻離開此地,做個行腳
    道姑,踏遍人間奧區求師訪道。」
    
      繼武慌道:「我們這裡不就有好幾位仙師嗎?而且公孫太公已經囑咐諸葛仙師
    將所傳秘訣,轉授各人,你何必捨近求遠呢?」
    
      大桃臉色一沉道:「你知道什麼,修道必須財地法侶四者俱全,公孫太公雖不
    以法自秘,曾囑兩位仙師轉授,但是他對兩位仙師都不肯收為弟子,反指示我妹妹
    和你兄弟投入雲麾真人門下,只收了卓和大哥一人,足證對於你我不是無緣,便是
    認為不屑教誨,你這想法,豈非糊塗。
    
      「至於銅袍、狗皮兩位,你我也求過無數次,兩位都說本身法力尚淺,不能收
    徒,這也許是實情,再要因循苟且下去,時日便不我待了。
    
      「所以我已決定,不惜一切艱險另求明師,今生如有小成更好,否則縱然以身
    殉道,得蒙上天鑒佑也許來生可以入道較易亦未可知,小桃、繼春不就是個榜樣嗎
    ?」
    
      繼武想了一想道:「如果姐姐必欲雲遊天下另訪明師,小弟也可以奉陪,但不
    知何日動身呢?」
    
      大桃嗔道:「你這又是一個糊塗心思,求仙訪道,還有個男女兩人纏在一處的
    嗎?我所以要和你說的也正在此,這幾個月以來,你的心思我全知道,我本來是一
    個曾經魔劫的番女,承你另眼看待,足感盛情。
    
      「不過,你別看我還像個二十多歲的人,如非邪術駐顏早已老醜不堪了,人生
    如電光石火,如不能及時借暇修真,便要噬臍無及,所以我特為提醒,也不枉大家
    相識,還望彼此珍重。」
    
      繼武見挽留不住,連隨行都不可得,不由更為慌急,忙道:「既蒙姐姐把話說
    明,足證彼此知心,小弟決無勉強之理。不過,古人合籍雙修的也不一而足,卓和
    大哥和山茶姐姐,令妹和舍弟不是一樣可以修持嗎?」
    
      大桃臉色又是一沉道:「山茶姐姐和卓和大哥原屬夫婦,小桃妹妹和令弟繼春
    更是三生情侶,你我如何比得,我因彼此數月相處,你尚知自愛,所以才明言相告
    以免兩誤,既如此說,那只好各行其是了。」
    
      說罷立刻起身,探首窗外高叫道:「蝶奴,你快取一盞茶來給楊少爺,我到紫
    薇仙府去去就來。」
    
      一面向繼武道:「請恕我尚有事,暫時失陪了。」
    
      說著便自下樓,繼武見狀只得也起身道:「姐姐請恕小弟失言,改日再見罷。」
    
      大桃只把頭略點道:」委實我還有事,要和山茶姐姐商量去,既如此說,恕不
    相留了。」
    
      說完,便立在梯口相送。繼武無奈,只得告辭而去。大桃隨著下樓,送去繼武
    之後,心中越發不是意思,真的一路向紫薇仙府而去。
    
      才來到豹窟旁邊,只見那只狒狒,正在豹窟外面,伸著長爪在逗那兩隻豹子,
    雙方嗚嗚叫個不住。那只花豹似已吃了一點小虧,伏在假山石上,瞪著眼睛蓄勢欲
    向狒狒撲去,黑豹卻坐在一旁,不聲不響的看著。
    
      那狒狒也似全神都注意在花豹身上,對黑豹連看都沒有看一下,只揚著一條右
    爪似乎欲待花豹先發,立刻打他一個斤頭。誰知就在這個時候,黑豹冷不防一躍而
    起,兩爪憑空,撲在狒狒背後肩胛上,一口咬著頂上長毛向下便扯。
    
      狒狒不由一驚,怒吼連聲,忙伸兩隻長臂去抓那肩上黑豹的雙爪,卻不料那只
    花豹又迎面撲來,慌得狒狒手忙腳亂,不知應付哪個敵人才好,胸乳之間又著了花
    豹一下,雖只嬉戲並不大重,已被扯下一團金色長毛來。
    
      後面黑豹見已得手,叫了一聲自先遁去,前面的花豹也一躍丈餘,又復躥上一
    座石峰。那狒狒氣得瞪起雙睛,回尋黑豹已經不知去向,那只花豹又躍上了一根高
    可三丈的石筍上面,頭下尾上,瞪著眼睛看著她,頗有挪揄之態。
    
      狒狒一看,頓發野性,怒吼一聲,便待將那石筍撲倒。
    
      猛聽小珠從紫薇仙府裡面趕出來嬌喝道:「你們這幾個畜生真要死呢,吃飽了
    肚子,又在這裡鬥著頑是不是?如果再胡鬧,我非把你們全逐出這園子不可。」
    
      喝著,小臉一揚已到豹窟前面,那狒狒立刻垂下長臂,吱吱連叫,用兩隻長爪
    比著,似在訴說兩豹不是,那只花豹也一躍而下,伏在小珠面前,嗚嗚低吼著。
    
      不知那只黑豹又從一個假山洞裡鑽出,一路跳著走來,小珠似解獸語,笑罵道
    :「你們這一套我完全不聽。阿金呢,一定倚仗個兒大,兩隻鬼爪子又長,所以老
    打算欺人。花斑子和黑獅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定聯合起來兩打一,所以阿金又
    吃了虧,你們弄鬼,難道我不知道嗎?」
    
      說著,伸出小手先在花豹頭拍了兩下道:「我說得對不對?」
    
      那花豹嗚嗚叫著點著頭,狒狒也低頭下來,似有羞慚之色。大桃一看不由驚異
    道:「你這孩子真頑皮,是幾時學了獸語,竟和三個畜生說起話來。」
    
      小珠猛一抬頭,見是大桃,也答道:「大桃姑姑你不知道,這三個畜生,都大
    有來歷,他們雖然不能說人話,卻善解人意,更懂得人話,據公孫太公說,尤其是
    這只狒狒,原是一位著名女散仙子守洞之獸,只因犯了野性,被那位散仙將她內丹
    封閉逐出洞外,才被妖人設法捉來。他還有一個老婆,到現在還在大雪山呢!」
    
      大桃不禁好笑,再看那只狒狒,似更慚愧把頭一直垂到胸際,又偷眼看了自己
    一下,低吼一聲,向假山背後走去。便道:「這畜生果然作怪,你曾問過公孫太公
    ,他那舊主人是誰嗎?」
    
      小珠道:「據公孫太公說,他那舊主人是一位散仙,雖然生得醜怪異常,法力
    之大,卻不可思議。因所居在大雪山深處,萬年冰嶂之中,所以人稱雪山姥姥,人
    雖然從不下山,每隔一甲子卻都以元神化身千萬分赴各地積修外功,在這期間,也
    必收徒一人,只是有緣便會遇著,但是她的性情非常古怪,必須那人投緣才肯現身
    相見,如果不被看中,即使你能找上門去,也不會見到。」
    
      大桃不禁心中一動,忙又問道:「公孫太公曾對你說過那位散仙的面貌?」
    
      小珠笑道:「我因公孫太公說她生得非常醜怪,當時就問過她究竟醜怪到什麼
    樣兒,據公孫太公說,她最顯著的是頭上有一隻肉角,和兩隻奇長的耳,這是一望
    而知的,還有那一身長可及寸的金毛,也是與眾不同的特徵。」
    
      說罷笑道:「姑姑,你問這個做什麼,是想尋一個好好的師父嗎?據公孫太公
    說,你的遇合已不在遠,不過事前卻有一場絕大驚險,要能好好的度過這場驚驗,
    事才有望呢。」
    
      大桃忙又問:「你怎麼知道這些話,是公孫太公告訴你的嗎?」
    
      「你不是常在雙紅樓上向公孫太公祝告嗎?前天他從雲麾洞回來,便向我父親
    提及,並且說你為人非常敦厚,將來必有成就。」
    
      正說著,忽見山茶用一條斑竹柄的藥鋤挑著一個花籃正從紫薇仙府出來,一見
    小珠和大桃正說話便笑道:「小珠你又和姑姑在說什麼?」
    
      大桃道:「她在這裡逗狒狒和豹子頑,我正要去尋你,偶然談起那狒狒的來歷
    ,不知不覺的,就在這裡耽擱下來,你執著花籃打算到哪裡去?」
    
      山茶笑道:「昨天我偶然的打後山經過,看見那一帶老松樹下產有不少茯苓,
    打算去採一點回來,製成糕餅,分送各位前輩師長以表微忱。你們不妨多談一會,
    再到裡面去坐坐,我去去就來。」
    
      小珠忙道:「媽,你是打算采茯苓嗎?前天我聽公孫太公說,那一帶松樹都是
    千年以上的老樹,說不定下面有琥珀和朱苓,那都是人間難得的仙品,我也陪你去
    看看,如能弄到一兩種,拿去孝敬幾位老人家,不更好嗎?」
    
      說著便欲隨去,山茶喝道:「你這丫頭怎麼才說風就是雨,什麼事全要跟在我
    後面,在家裡陪姑姑談談不好嗎?」
    
      小珠把小嘴一撅道:「姑姑她才不要我陪呢。」
    
      說罷,扯著山茶,扭箍兒糖也似的跟著要走,山茶看著大桃笑道:「你看這丫
    頭越發不成話了,她一定要跟我去,那只好對不住你,停會子再見。」
    
      說著含笑一點頭,母女徑去。大桃只剩下一人,越發無聊,再看那只狒狒正石
    像也似的坐在那裡,也彷彿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禁道:「你被妖人弄來也有好幾年
    了,適才小珠說你原是仙人雪山姥姥的守洞神獸這話對嗎?」
    
      那狒狒把頭連點,用右爪向西邊一指,低嘯一聲,又摸摸自己胸膛,比劃了半
    天。大桃雖不能盡解其意,但知狒狒確是靈獸,已經瞭解自己說的話,不由大喜道
    :「你也想回去嗎?但是從此地到大雪山數千里長途,你能認得舊主人的洞府嗎?」
    
      狒狒又連連點頭,伏在地上,拜了幾拜眼睛中流出淚來。大桃心中更加奇怪,
    又說道:「我送你回去,能見到你那舊主人嗎?」
    
      狒狒一陣歡跳,又撫著自己心口一陣比劃,大桃雖然心中仍是茫然不解,但是
    他那歡跳高興的神情似有可能,也不禁忽發奇想道:「那麼,我們幾時走呢?這一
    路西行,中間必須過好多城鎮,你這樣不太駭怪世俗嗎?」
    
      狒狒聞言,抓耳撓腮了半天,忽然又趴到大桃身邊,把一顆披拂的大頭伸向大
    桃面前,一動不動,大桃不解其意笑道:「你把頭伸過來做什麼,難道你這大的一
    顆頭還能藏起來不成,那除非借到公孫太公的口袋才行,你只給我看有什麼用?」
    
      說著用手在狒狒頭上摸著,忽覺那長毛中藏有一件像鐵牌似的東西,再分開那
    腦後金毛一看,卻是一根黑黝黝的鏈子,鏈子上面繃著一面二寸來長一寸寬的小鐵
    牌,那鐵牌緊貼著腦後,幾乎深陷在肉裡,便道:「這是那妖人替你套上的嗎?」
    
      狒狒看著大桃,只管搖頭,又伏在地下對著西北方拜了幾拜,大桃笑道:「既
    不是妖人替你套上的,那一定是你雪山舊主人制伏你的東西了,我猜得對嗎?」
    
      那狒狒抬起頭來,又連連點頭。大桃見狀,心知鏈子和鐵牌一定是雪山姥姥,
    對狒狒下的一種禁制,便又道:「如果將這鐵牌和鏈子取下,你便能回去嗎?」
    
      狒狒聞言又伏地低吼著,看著大桃,把頭點了一下。大桃再一細看那鐵牌光華
    隱隱,似有若干符篆,卻無法取下。
    
      呆了半會,忽然想起既是仙人之物,必與主人心靈相感,如若此獸能為自己接
    引,默叩或可有知。
    
      想罷,便端整衣服,向空跪祝道:「弟子大桃嚮往仙師已久,如能藉此神獸接
    引得歸門下,還望准許將此法物取下,俾得與神獸同往仙山,否則亦望指點迷途。」
    
      方纔說罷,那脾上忽然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道:「這個畜生因犯我清規,所以
    趕出,罰受魔劫。現在你既願送它回來,也是前緣。那法牌神練是我制它之物,只
    消將法牌翻轉,照著牌後符篆,向它天門一畫,它便能人語,內丹便也可以運用自
    如了。」
    
      說罷,便歸寂然,大桃聞言不禁狂喜,一面向空叩謝,一面如法將那面法牌翻
    轉,翻時雖不甚費勁,那狒狒卻似異常痛苦,連聲厲吼不已。等到完全翻過來,那
    牌上果有一道符篆,大桃又如法戟指在狒狒頭上畫了。
    
      方纔畫完,忽聽那狒狒,倏然像數十面破鑼齊鳴一樣,大吼了一聲,吼畢兩條
    長臂一伸,渾身金色黃毛根根直豎,暴漲幾至一倍以上,張開那張血盆大口,略一
    呼吸,便噴出一團紫色光華,中間裹著斗大一粒晶球,奇光耀目,令人不可逼視。
    
      接著,足下湧起一片青紫色雲煙,一下便飛向天空,在半空中張牙露爪飛騰了
    一會,忽又暴縮仍是原來模樣落在地上。
    
      先恭恭敬敬的對著西方,叩了三個頭,又向大桃拜了兩拜,然後立起來道:「
    我蒙仙姑解厄,此愚此德永不敢忘。方才仙姑見問,意思我全懂,只因法力被主人
    封鎖了,無法回答,所以只好用前爪來比劃,還請見諒。」
    
      大桃一聽他說的話,雖然夾有番音,竟和自己說的不相上下,不勝驚異道:「
    你到底是人是獸,能帶我到仙師面前去嗎?」
    
      狒狒笑道:「我現在當然是獸,怎能自擠於人類。不過在過去前生中卻非異類
    ,說來話長,此刻不談也罷。仙姑不是要到大雪山去嗎?適才我那主人在元命牌上
    已經說得很明白,教你我一同前往,這有什麼不可以,不過如何走法呢?
    
      如果你願和平常出家行腳一樣,一步步走去,我可以將身體縮成小猴兒一樣,
    跟著你走,以免礙眼,大約有二十天到一個月也可到了。
    
      如果你願意走得快點,那就必須用白骨教中軟紅幛飛去,我也運用內丹飛遁,
    至多不過四五個時展就可到達,你意如何?」
    
      大桃一心投師急如星火忙道:「我對仙山嚮往已久,當然越快越好,現在就走
    好嗎?」
    
      那狒狒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大桃急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那狒狒呆了半晌道:「我在此地被磨折了好幾年,完全仗諸葛仙師和張仙師,
    還有山茶仙姑祛除群魔,直到今天才有回山之望,如何能不辭而行,所以打算等山
    茶仙姑回來,請她領我向各位叩謝之後再走,你說使得嗎?」
    
      大桃想了一想,一則慕道心切,誠恐稟明之後又遭勸阻,二則又恐繼武纏擾,
    忙道:「你的話固然有理,但是我的意思,與其等山茶姐姐回來,不如由我留一封
    信給各人,就此便走比較爽快,你看如何?」
    
      狒狒道:「今日之事,一切皆有前因,我既承仙姑解厄,哪怕赴湯蹈火也必相
    隨,決無違拗之理,不過山茶仙姑雖已出去,諸葛仙師等人現在觀中,還望稟明才
    好。」
    
      大桃把頭連搖道:「我意已決,你快跟我到雙紅樓去吧!」
    
      那狒狒無奈,只有跟著,一同到雙紅樓上。
    
      大桃匆匆收拾了隨身劍寶,寫了幾封信留給各人,又吩咐了蝶奴幾句,便將軟
    紅幛放起,一點紅星,直向西北方飛去。那狒狒也放出內丹,化成一團青紫色煙霧
    ,騰空而起,趕上前去。
    
      不消一個時辰已飛出千餘里去,看看過了成都,已到川西上空忽聽下面有人高
    叫道:「哪位同道路過此間,我奉教主之命,在此等候,請暫停雲路,下來聽宣法
    諭。」
    
      大桃一聽,心知必系白骨教下妖人,因見所用邪寶,誤當同道往來,不由心中
    一驚,那敢降落,轉將軟紅幛一催,飛也似的向前衝去。
    
      隨又聽下面高聲道:「你是哪個道院出來的弟子,膽敢故違我命連教主的法諭
    都不願聽嗎?再不下來,就莫怪我要無禮了。」
    
      說罷,那軟紅幛倏然向下一沉,身不由自己的直矬下去。再向那下面一看,只
    見一片窮山惡水,最奇怪的是山石全作黑色,寸草不生,更說不上有什麼樹木廬舍。
    
      足下一座危峰上闊下銳,彷彿一隻牛角倒插在若干山頭當中,峰上卻站著一個
    身穿白骨教黑色道服的人在招著手,那一襲軟紅幛便如一片落葉一般,直向那人面
    前飄去,再也無法控制,不由心中大急。
    
      回顧那只狒狒又不知去向,一轉瞬間,已經落在峰上,忙將軟紅幛一收,再看
    來人時,年只二十餘歲生得油頭粉面,一臉淫邪之氣。
    
      幸喜素未見面,不由急中生智道:「我乃川東白鶴觀鄔掌院門下弟子桑惜惜,
    一向奉命在南海採取龍涎麝香,不想回觀覆命,道院已被武當派狗道土佔據,本院
    同道又一個不見,欲待趕往青磷谷總院報訊,因為事在緊急,所以沒有下來,道長
    既稱奉教主之命有法請示,就請先告姓名職司,以便領受訓示好嗎?」
    
      那人一見大桃姿色不惡,為平生在同道中少見,再一聽語氣非常和順,不由也
    把一團盛氣丟個乾淨,笑道:「我乃雍涼道院掌院牛廣盛,新近奉調總院巡察司。
    川東道院被武當門下佔去的事,總院早已知道。除已死各人,其餘門下弟子大半均
    已到總院報到歸班。
    
      「現在教主因為武當派已與昔年天山幾個老鬼聯合一致,打算專對付我們白骨
    教,不日就要在玉龍潭舉行大會,奉了西方魔教之命,將所有門下弟子均齊集總院
    ,聽候調遣以防不測,尤其是川東一路弟子,決不許在外逗留,所以命我在這黑石
    山太子堡專辦此事,你既是鄔掌院門下,可連隨我到堡裡,聽候查明,送往總院便
    了。」
    
      大桃不由一怔,暗想,自己已經叛教,白鶴觀漏網妖人無一不知,如若隨往太
    子堡決無幸理,如不隨走,來人又系總院巡察司,道力絕非其敵,不由躊躇不前。
    
      那牛廣盛轉笑道:「你怕什麼,適才我不知你乃川東道院派在外面的弟子,所
    以才嚴詞責問,現在既已把話說明,難道我還怪你不成,快隨我下去,凡事總好商
    量。」
    
      接著又道:「不瞞你說,你們那鄔掌院已經傷在那些武當派門下手中,只逃得
    元神回去,目前已被教主禁制在法壇上,我就是這未來川東道院的掌院。現在奉派
    來此,一半為了召集門下弟子歸班,一半也為了要截武當派所邀的各派仙俠,只要
    稍立功勞,一等重建川東道院,掌院的法諭便會下來,我們先下去試試法好嗎?」
    
      說著看著大桃一笑道:「看你生得這樣俏麗,料想鄔掌院早已受用過了,就那
    王、桑兩位監院,也一定不會放過你,我們再來試一試如何?」
    
      說罷,便伸手來扯大桃,大桃一聽.心中已經怒不可遏,再看牛廣盛那付輕薄
    模樣愈加火起,心想事已如此,與其跟去受辱還不如拼一下合算,又恐白骨教中各
    項邪寶未必有效。暗將山茶所贈的七根透骨神針取了一根,笑問:「那太子堡在什
    麼地方能見告嗎?」
    
      牛廣盛手方向峰下一指,大桃倏然秀眉一揚,神針暗中出手,正打在命門上面。
    
      牛廣盛不禁叫道:「啊呀,」臉一苦,倒將下去。
    
      大桃心方大喜,一抖軟紅幛便待逃走。卻不料那牛廣盛也非弱者,只因猝不及
    防被神針打中要穴,疼澈心肺才倒下去,一見大桃要走,一面將氣血閉住,一面一
    指腰下青霜劍,立將大桃圈住。
    
      他從地下跳起來大喝道:「你這賤婢,膽敢暗算你祖師爺,今天我如果不將你
    陰精吸盡也不算厲害。」
    
      說著猛將劍光一撤,手一揚一蓬紅色光華向大桃當頭罩下。
    
      大桃見劍光撤去,乘勢又打出兩根神針,兩點紅星直射牛廣盛雙目,針才出手
    ,已被那蓬光華罩定,只聞見一陣異香觸鼻人便昏迷過去。
    
      那牛廣盛原也白骨教中能手,見二次神針打來那道劍光早將身子護定,只聽錚
    錚微響,兩針全被反震出去,一面又行法將所中神針取出,止住疼。
    
      再一看大桃已被所發攝魂網迷倒,斜躺在山石上面,不由心中大喜,先選了一
    塊大石,將大桃抱起來向石上一放,乘勢在臉上親了兩下,然後用手一劃,口誦邪
    咒,大桃渾身衣服立被脫去,白羊也似的躺在石上。
    
      牛廣盛一笑,用手又在她身上摸著,一面笑道:「好一個送上門的美人兒,不
    用說別的,只這一身細皮嫩肉,便比雍涼道院的娘兒們好多了。」
    
      說著自己便也待脫衣,猛聽身側有人冷笑道:「青天白日之下,你這魔崽子便
    打算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嗎?」
    
      牛廣盛不由吃了一驚,再四處瞭望時卻不見人形。
    
      忙又喝道:「甚叫傷天害理,你祖師爺就喜歡這個調調兒,是好的快滾出來,
    也讓你見識見識。」
    
      耳聽那人又道:「你瞎了狗眼嗎,我就在你面前為什麼看不見,還敢口出狂言
    。我要出手殺你,那太便宜你了,少時再教你知道到底是誰厲害。」
    
      說著只覺眼前一花,石上大桃已經不見,身邊卻站了一個一丈高的怪物,一身
    金毛披拂,頭如笆斗,眼似銅鈴,正伸著一隻蒲扇也似的大毛手向自己抓來。
    
      事出意料之外,不由吃了一驚,忙將身子一搖,青霜劍出手,直向怪物掃去。
    
      一面躥出老遠大喝道:「你這畜生,到底是人是怪,膽敢和你家祖師爺作對。」
    
      那怪物桀桀大笑道:「我雖披著一身獸毛,卻是一顆人心!你這畜生枉成人形
    卻完全是一副獸心腸,還敢腆顏罵人嗎?」
    
      說罷大嘴一張,一道紫光,襄著一顆斗大晶球,直向劍光迎去,兩下才一接觸
    ,便將劍光吸住,牛廣盛只覺真氣忽然一震,那劍稜的一聲,便被吸去,那怪物又
    大笑道:「你這畜生也不配使用這樣的寶物,待我收來送人也好。」
    
      說罷一伸毛手,將劍接下,又大喝道:「你還有什麼頑藝,趕快使出來,否則
    我就要回敬了。」
    
      牛廣盛平生把那劍視如生命,一見已被怪物奪去,不由既急且怒,身子一抖,
    一蓬粉紅光華,又向怪物飛去,那怪物一見,哈哈大笑道:「虧你還是白骨教總院
    的巡察司,怎麼連這種騙女人的下流頑藝兒也使出來了。」
    
      說罷,一催那顆內丹向上一迎,那蓬粉紅光華,立刻熊熊的燒起來,化作一團
    烈火,向牛廣盛反捲過去,一陣焦臭之味,薰人欲嘔。
    
      牛廣盛又失一寶,不由更急,連忙一拍腰下葫蘆,只見一陣黑煙過處,登時天
    昏地暗如入長夜,四面鬼聲啾啾,直向那怪物湧去,轉眼黑煙愈濃,簡直伸手不見
    五指。
    
      那怪物連忙收回內丹將身護定,只剩下二丈來高的一團紫色,矗立在那一片遮
    天蓋地的黑煙當中,四面均重如山嶽,動也動不得。
    
      牛廣盛一見所發玄武黑煞神砂已將怪物困住,不由心一寬,忙大聲喝道:「你
    這無知畜生,已被我用玄武黑煞神砂困住,雖有內丹護身,只一煉化,立刻形神皆
    滅,還不快將祖師爺的寶劍和那女子獻出,等我一催神砂,便決無挽救了。」
    
      那怪物把牙一唆.並不答話,牛廣盛不由大怒,又一拍葫蘆,那黑煙滾滾而出
    ,直向怪物身上湧去。
    
      在另一方面,大桃自被妖煙昏迷過去,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方才悠悠醒來。等
    睜開二目一看,只見四顧無人,身在一個石洞中間,一片淡黃月色,正從洞外斜照
    進來。
    
      再仔細一看,自己身上卻裸無寸縷,一堆衣服都在身側,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來
    ,再一回憶方才情形,更覺羞急萬分。所幸身子還未受污辱,忙將衣服穿好,試查
    所用劍寶均在身邊並無遺失。
    
      佩好之後,走出洞外看時,一輪明月已上山腰,白天所見那座危峰,就在眼前
    ,峰上一片黑煙籠罩,隱見紫色光華閃爍其中。
    
      心中猛然想起日間路過妖人,那只狒狒不知何往,自己不知如何忽然會到山下
    石洞之中,不要是那只狒狒為了救護自己被妖人困住那就糟了。
    
      想著正要縱劍上去,忽聽耳邊有人低喝道:「這黑煞神砂,連我也近他不得,
    你怎麼能上去,那狒狒自有內丹護身,一時決不要緊,少時便有人來解圍,你忙什
    麼?」
    
      回頭看時,卻又不見一人,心知必系自己這一方面的同道,忙道:「哪位道長
    來此,方才幸蒙救護,得免污辱,能請現身一見嗎?」
    
      話才說完,又聽那人道:「你說的話太客氣了,我還是一個小孩子,何敢當道
    長尊稱,要我見面不難,你能不笑我嗎?」
    
      大桃聽罷更驚異,連忙道:「初見面,豈有見笑之理,如蒙不棄便請現身如何
    ?」
    
      一語方畢,忽見眼前白光一閃,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一身白衣,頭挽
    雙髻,卻把臉背著。大桃連忙轉身過去欲待請問姓名,那女孩子又把身子掉過去,
    好似躲避一般。
    
      大桃忙道:「既承現身相見,為何又不肯以面目見示,難道仍不屑下交嗎?」
    
      那女孩子又道:「我生平就討厭自己這副嘴臉,你一看見一定會笑我,就這麼
    背著臉說話不也一樣嗎?」
    
      大桃道:「哪有此理,天下焉有初次見面便笑人的道理,何況道友對我一再維
    護,感恩不暇,怎敢放肆呢!」
    
      那女孩子倏然把頭一掉,大桃一看,不由嚇了一大跳,只見她臉上紅一塊白一
    塊紫一塊,簡直分不出面目來,兩隻眼睛卻生得黑白分明,精光四射,忙道:「道
    友從何而來,能以道號見示嗎?」
    
      那女孩子道:「姐姐不必再謙,我姓楊名棄兒,從一生下來便被父母投棄在那
    峰下山溝裡面,幸蒙師父雪山姥姥化身收留在附近一個山洞裡。去年師父他去,又
    蒙授以本門心法,所以對於尋常妖人還能勉強對付,只是師父卻不許我到她那大雪
    山去,只要我在這山中一人修為。他又說我生得太醜,別人如果見了,一定要笑我
    ,所以吩咐在未奉命出山之前,不許與任何人相見。
    
      「這一年來除和山中禽獸作耍而外,真把我悶死了。今天偶到那黑石峰山上去
    採一種山果,忽見那妖人站在峰上瞭望,因恐違師戒,連忙將身隱起,一面看他如
    何作怪。誰知他竟把你從空中招下來,弄昏迷過去,又把你衣服全脫光了,我便乘
    他自己也在脫衣的時候,用師父傳的大挪移法,將你連人帶衣服攝到那山洞裡藏起
    來。
    
      「本來也非被那妖人看破不可,卻好那只狒狒趕來,把事情擋過去。我一看那
    只狒狒,正是師父說過的那只守山神獸,本想上前幫它一下,後來忽然接到師父的
    心聲傳告,說你是我未人門牆的師姐,妖人厲害,不可妄自動手。
    
      那只狒狒因有內丹和它的元命牌在身,決無損害,只等半夜一定有人解圍,教
    我等你醒來,再為轉告,千萬不要孟浪。」
    
      大桃聽罷,得知雪山姥姥已許入門,不禁喜不自勝,又笑道:「師父還有什麼
    話告訴師妹嗎?」
    
      楊棄兒仰著臉,看了大桃一眼道:「她說師姐向道之心雖然極誠,人也可取,
    但是魔劫極重,一時尚不能到大雪山去呢?」
    
      大桃不禁又驚道:「這便如何是好呢,師父既說我是你未來師姐,為何卻又不
    讓我到雪山仙府去呢。」
    
      楊棄兒笑道:「她教師姐暫在此間和我作伴,我那洞裡壁上有她留下的三十六
    幅圖解,只能領悟,便是本門入道之基,此外還有其他緣法,必須另有遇合,了卻
    一切魔劫,才許正式入門,親授道法,彼時我也就和你一同出山修積外功了。」
    
      大桃聽罷,不知還有什麼魔劫,心中不禁又生恐懼,半晌沉吟不語。倏聽遠遠
    一陣強烈破空聲音,從西北傳來,楊棄兒笑道:「師姐請聽,也許那是解圍的人來
    了,我已跟師父學了太清潛形之法,一同到峰頂去看看好嗎?」
    
      大桃正不放心那狒狒的安危,聞言忙道:「如可潛形上去那太好了,如此就請
    施為如何?」
    
      楊棄兒笑了一笑,一手扯定大桃,一面行法,兩人一同到了峰上,在那黑煞神
    砂之外落下,只見那妖人牛廣盛正在戟指向狒狒喝道:「我這玄武黑煞神砂,只一
    布上就從來無人能逃出手去,你如再不將劍和女人獻出,只再等一個時辰便化為飛
    灰了。」
    
      那狒狒卻在內丹護身之中大笑道:「你從午後一直吹到現在,這鬼砂能奈何我
    嗎?現在老實告訴你,有新鮮頑藝兒趕快使出來,再遲你爺爺就要還手了。」
    
      那妖人怒極,一面禹步加緊催那黑煞神砂,一面瞪著眼睛看著那狒狒,似乎尚
    有較為厲害的著子正在準備,倏見半空中一個女人口音大喝道:「我只道你這妖人
    幸逃不死,已經溜到青磷谷去,誰知又在這裡興妖作怪,我看你這次還逃到哪裡去
    。」
    
      喝著一道白光閃處,半空中落下一個麻面道姑來,一出手便是震天也似的一個
    大霹雷,將那一幢黑煙完全震散,接著手一揚,一粒朱紅彈丸直向妖人打去,那粒
    紅丸乍看只有彈子大小,一到妖人頭上立化一蓬烈火當頭罩下。
    
      那妖人雖也遠遠聽見破空之聲,但因此地為正邪兩派修道人,經常往來之所,
    並未在意,萬想不到來勢竟如此兇猛,再在烈火罩身之中抬頭一看,卻正是在雍涼
    道上所遇強敵。
    
      料知萬無幸理,不由把心一橫道:「何天香你也出身魔教,我的雍涼道院被你
    毀去也就算了,為何苦苦追趕不休,今天既然狹路相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難道
    你家祖師爺還怕你不成。」
    
      說著雙手一抖身子向後一倒,手腳頭顱立刻自行脫落,那個腔子在地下一滾,
    倏然一聲大震,血肉橫飛,直濺出去數丈遠近,那一團烈火幾被震散,但只被蕩出
    去四五丈遠,隨即又集攏來,仍將那具殘屍圍著,不住爆發出青焰,滋滋的燒著。
    
      接著又聽見何天香笑道:「你這妖賊主意倒打得不錯,竟想拼得軀殼不要,用
    血焰妖雷震散我這陽烏神火彈,便好將原神遁走,可是你上當了,我這粒陽烏神火
    彈現在已經加了作料,不僅採用太陽真火,還有兩極磁光在內,你能炸得散嗎?現
    在沒有什麼話可說,只有請你也嘗嘗這個煉魂的滋味如何?」
    
      說罷一笑,又取出一個形似肚的東西向空中一拋,霎時間又化作一片淡白色光
    華,將那小峰四面罩上,慢慢的向中間收攏來。
    
      一面向那狒狒道:「金奴,你還認識我嗎?可喜你三重魔劫已去其二,不久就
    可脫胎換骨了,你那老婆玉奴呢?」
    
      那狒狒在何天香一來便看出是誰,但因何仙子正在除妖,沒敢立刻驚動,聞言
    立刻跪下道:「金奴雖然是個畜類,怎敢忘本,不認得主人。兩甲子不見,可喜你
    老人家也返本歸元,反到正教門下了。小畜已有好多年不回大雪山去,玉奴如何實
    在不得而知,你老人家見過它嗎?」
    
      天香笑道:「它比你更為出色得多,大丹已成,不久便可結胎成形了。你不在
    白鶴觀,又到此地做什麼,是想逃去看老婆嗎?」
    
      金奴笑著把頭一搖道「你老人家怎麼也和小畜開起玩笑來,說著便把難滿奉諭
    隨同大桃回山路遇妖人的話說了。
    
      天香道:「那大桃呢?她姐妹我知道,骨格資質全都很好,只是魔劫重些,不
    遭一番大難,決難入道,不要又被這廝弄了手腳去吧。」
    
      說著回頭一看,只見那一團烈火已將妖人殘屍燒成灰燼,只有一個一尺來高的
    黑影子,尚在那幢火光內掙扎,忙又喝道:「這滋味比你平時用的煉魂手段如何?
    那大桃呢?你把她攝到什麼地方去了,還不趕快說出來嗎?」
    
      那妖魂在火中把眼一瞪,咬著牙齒只不開口,天香怒道:「你這廝,至死尚不
    悔悟,瞪眼睛咬牙齒做什麼,你以為到了這般地步,自拼形神俱滅,我便無法治你
    嗎?」
    
      說罷用手一指,口中唸唸有詞,那妖魂在火中忽然暴漲,與生人無異,被那火
    燒得滋滋連響,只痛得滿地打滾,哀聲叫道:「何仙子我知道厲害了,方才並非敢
    於懷恨,實因神火焚燒是難受所致。那女人實在自己遁走,我也並未藏起,還望仙
    子大發慈悲,這返形受戮的法子,我真實是受不了啦。」
    
      天香笑道:「你受不了,這不也是你們魔教中興出來的嗎?你現在才覺得受不
    了,那成千上萬的無辜冤魂受得了嗎?」
    
      那妖魂又在火中苦苦哀求著,大桃一見,不禁心中不忍,連忙一扯楊棄兒道:
    」這樣的活罪太慘了,我們快些出去代向何仙子求一求吧。」
    
      棄兒也覺不忍,忙從火側現身道:「何仙子你饒了他吧,大桃師姐是我救出來
    的,實在與這廝無關。」
    
      說罷兩人雙雙走去,大桃也道:「這廝雖然可恨可殺,但是這樣的刑罰太慘了
    ,還望高抬貴手才好。」
    
      何天香把頭一抬笑道:「原來你們兩個弄到一處來了,這倒是萬想不到的事。
    也罷,既是你兩人替他求饒,我就讓他早點隨著業風去化蛇蟲吧,否則決沒有這便
    宜,非照樣煉化七次不可。」
    
      說著把手一揮,那團烈火倏然一合,只聽妖魂又厲叫一聲,便歸無有,那團烈
    火,仍化一粒彈丸,飛回天香手中,峰上那團淡白光華也漸漸合攏,向上一提,結
    成一個淡白光球,內面籠著一片黑煙流轉不已,一會兒越縮越小,也成彈丸大小,
    何天香連那網兒收入囊中,笑道:「這是那妖人從地底收煉的窮陰積毒之氣,和著
    若干凶魂厲魄殘餘的戾氣,混合而成,只有一點散入人間,非釀成瘟疫不可,所以
    我特為小心的把它收拾起,以免遺禍。」
    
      說著又向大桃笑道:「不久你還有一場災難,我本可代為消去,但你不經過那
    場魔劫將來有好多地方反而不好,所以只好聽其自然。不過你我既在此間相遇,總
    算有緣,我且傳你一二項小術將來備用也好。」
    
      大桃連忙上前拜謝,何天香隨即傳了一套指物代形之法,計正反兩用。正用的
    是遇有急難,隨便向山石林木之上一倚,立刻與所倚之物一般無二,不具慧眼決看
    不出來。反用是,隨便指上一件牲畜禽鳥只要是活的,立刻可以變成和自己一樣,
    行住坐臥都可與真人無異,只不能言笑面已。另一套是隱形之法。傳罷笑道:「你
    有此二法,便可濟得一時之急,如能好自運用,遇上急難要好得多。」
    
      說罷又向金奴道:「你這猴兒,淘氣脾氣到底不改,又將那妖人寶劍收來幹什
    麼,還不拿來我看。」
    
      那狒狒笑道:「你老人家多年不見.怎麼專揭人的短處。我自遭魔劫以來,已
    有好多年不淘氣了。方才妖人那劍因我知道是一件好東西,那妖人也不配用,所以
    拼損內丹奪來,打算送給大桃仙姑,以答她救我出劫之恩,你老人家當我留著淘氣
    嗎?」
    
      說罷立刻將劍呈上道:「可惜那個劍匣已被你老人家連妖人一齊用神火煉化了
    ,不然留著有多好。」
    
      何天香接過劍來仔細一看道:「此劍也系當年寒鐵老人故物.妖人不能運用,
    妄用邪法催動,才被你奪來,如果真能發揮它的威力,你今天雖不死也必吃大虧無
    疑。這真是絕大便宜咧。」
    
      說著向地下一看道:「你這猴兒枉自隨雪山姥姥一場,怎麼連這點眼力全沒有
    ,那劍匣乃寒鐵老人采五金之精煉成,我那陽烏神火彈雖然厲害,一時怎麼煉化,
    那地下不是嗎?還不快些取來給我。」
    
      金奴聞言掉頭一看,那地下黑黝黝的一物果然是劍匣,連忙取來遞在何天香手
    中,天香接過一看道:「你且看看,凡鐵有這樣嗎?」
    
      一面又笑著向大桃道:「難得這猴兒尚有人心,感恩圖報,這柄劍你便收起來
    吧。雪山姥姥劍術本自成一家,與眾不同,其出神入化,外人決難想像。你是她未
    來高弟,我本不敢越俎代皰,但此刻你尚未入門,前途磨難又多,如要用邪法催劍
    ,那妖人牛廣盛便是前車之鑒。
    
      「如今為了濟急起見,我先傳你馭氣吹劍之道,如能勤習,一樣可以禦敵斬魔
    ,只一遇能手,仍不能發揮全力,不過到底比用邪法去催動要好得多了。」
    
      大桃接劍又拜謝了,並向狒狒金奴致謝,隨向天香領受口訣,楊棄兒在旁笑道
    :「何仙子,你這人未免太不公平了,為何單將法術劍訣傳給大桃師姐,我就一點
    無份嗎?」
    
      天香道:「我與你師父,過去以元神化身在外修積,往還不止一次,便你也見
    過,為什麼會對你不公平。我知你已得了令師好些真傳,與大桃尚在門外絕不相同
    ,她又前途魔劫重重,所以才傳她一點小法和劍術入門口訣,以免到時誤事,你道
    當真有厚薄嗎?」
    
      棄兒笑道:「法是不傳了,你難道連好劍也不送我一柄嗎?本門劍訣我學會了
    ,就只差一柄好劍,不然今天那妖人,不等你來,我已把他宰了。」
    
      天香笑道:「這是各人緣法,他這柄劍何嘗是我送的,天地間無主寶物還多,
    你不會去找嗎?」
    
      棄兒道:「你不知道,師父早就對我說過,連外人都不許見,你教我到哪裡去
    找?」
    
      天香道:「那是害怕你一人惹禍無法應付,如今既有大桃在一處,那就又當別
    論了。」
    
      棄兒道:「真的嗎,你可不能騙我呢?」
    
      天香道:」豈有此理,我無故騙你做什麼!」
    
      說著又向金奴道:「目前玉龍潭開會在即,我有一事必須到大雪山去,你如隨
    行,不妨和我一同去看看玉奴,這裡已經沒有你的事了。」
    
      金奴一怔,方說:「那太子堡……」
    
      天香連忙遞了一個眼色道:「你管他呢,如不願去,我就走了。」
    
      說罷,一縱劍光臨空而起,金奴也忙向二人道別,將內丹噴出,化成一團紫色
    煙霧趕上一同飛去。大桃望空拜謝之後,向棄兒道:「師妹,你那洞府現在何處,
    此間事既已了,我們便可去了。」
    
      棄兒笑道:「可憐我一無父二無母的孤兒,哪裡還有什麼洞府,那不過是師父
    給我開闢出來聊避風雨的地方而已,你既要去我們就一同走吧!」
    
      說著扯了大桃,又從峰上飛身而下,走不多遠,忽見一處崖石從半山腰裡突出
    來,活像一株絕大靈芝,破山而出,下面卻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見,棄兒用手一
    指笑道:「那就是我的洞府了。」
    
      不一會,兩人攜手走到崖下,大桃細看,那崖正迎著月色,果然下面有一個長
    方門形小洞,看去不過四五尺高.二尺來寬,一扇石門正掩著。
    
      棄兒一推那門應手而開,再進門一看,卻是一個穹形石室,高可八尺寬廣丈餘
    ,室頂懸著一盞鐵燈檠,點著指頭粗細一根燈芯,照得全室通明。
    
      靠著洞的後壁,依著原來山石,鑿成一張石床,右壁下放著一張石几,左壁下
    放著一個蒲團,其餘只石凳數具。
    
      但是室內收拾得十分光潔,四壁也打磨得和鏡面一樣,石色深黑,隱約可見人
    物趺座,和熊伸鳥屈之狀。床上鋪有獸皮枕衾之屬,也折疊得很好。她不由笑道:
    「難為你小小年紀,一個人怎麼弄得這樣井井有條的。」
    
      棄兒笑道:「那是師父教導的,從小就是這樣,現在已經弄慣了。」
    
      說著,一面請大桃落坐,一面又走出去,半晌之後,用一個木盤托著兩杯茶進
    來,一杯敬客,一杯自用,一面道:「師姐遠來,想必肚子餓了,待我取點吃的來
    。」
    
      說罷,放下了茶杯,又踅出去,取了一大盆青稞飯,一盤薰山雞來,與大桃同
    吃。大桃吃著不勝詫異道:「師妹一人在此,這些吃的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棄兒笑道:「從前一切都是師父為我準備的,這兩年我學會了怎樣采那青稞,
    怎樣打獵,一個人的飲食還不容易?如今有了姐姐來此,一切更容易了。」
    
      二人吃罷,便就石床安睡。第二天一清早起來,大桃一看,那洞純係用人工開
    鑿出來的,所以異常整潔。又因洞在崖下石骨中間,所以雖當盛暑,那床上仍非重
    茵不可。
    
      再看那洞內中側還有一個小洞,滿裝薪水山糧爐灶等物,居然是個廚房模樣。
    
      那大洞四壁所繪三十六幅行功畫像,每幅均入石分許,看去十分明顯,再加上
    石黑如漆,其光可鑒,看起來更加容易。
    
      棄兒又將自己所知,一一予以解說,兩人便照像參悟,先做靜中功夫,然後又
    依圖式,依次行功。上下三天,大桃已將那雪山派入門功夫學會。抽出時間來,習
    劍訣和何天香所傳兩套法術。
    
      山茶和小珠采那茯苓琥珀回家以後,蝶奴連忙持了大桃留書,將她攜了狒狒前
    往大雪山尋師之事稟明。山茶、卓和均不勝焦急,誠恐中途一遇白骨教中妖人非出
    事不可,連忙請出公孫壽昌叩問此行吉凶。
    
      公孫壽昌笑道:「此事無須急,她姐妹二人原來就各有一段因緣。不過雪山姥
    姥向不下山,均以原神化身收徒修積外功,這一次恐怕也要破例。足證西方魔教已
    經成了公敵,不僅是我們這幾個老頭子看不下去放他不過了。」
    
      卓和躬身道:「弟子夫婦系問大桃的事,你老人家怎麼又扯到雪山姥姥身上去
    ,難道大桃此行與她有關嗎?」
    
      公孫壽昌笑道:「豈止有關而已,如非娃兒們吃虧太大,能把那老婆子激出來
    嗎?不過這一來,恐怕阿修羅老怪不等三十年後,就要有所舉動了。」
    
      說罷又向卓和道:「你不必多問,將來自然明白,可命諸葛釗、張紀方二人不
    必等到中秋節再到玉龍潭去,七月三十日,便由此地起程。」
    
      又掏出一封簡帖道:「此簡可交諸葛釗囑其中途見簡貼發光便須降落,依我簡
    帖行事,不得有誤。」
    
      說著又笑道:「這娃兒此行雖然凶險已極,但最後遇合也極好,以後不必再問
    。玉龍潭開會期近,你等也宜多多用功,後時自有後命。」
    
      說完之後,便又跳身囊中。卓和遵命將那封簡帖送到鶴軒,只見狗皮道士和鋼
    袍道人、楊老者三人正在說話,臉上均各形焦灼之色。
    
      連忙上前一問,原來繼武在大桃留信之後,也未通知家人,便不辭而別,所以
    楊老者非常著急,來求二人,設法將兩人追回。
    
      卓和便將適才公孫壽昌的話說了,狗皮道士道:「既然公孫太公如此說法,他
    二人決無大礙,老丈還請放心,只待七月三十日,我等一到玉龍潭去便有消息,此
    刻急也無用。」
    
      銅袍道人也道:「自古修真難免十磨九難,令郎如有災害,不獨我等,便公孫
    太公也無坐視不管之理,還請暫放寬心為是。」
    
      楊老者看見眾人如此說法,心下略寬,只得回去等消息。
    
      原來繼武在雙紅樓上和大桃所見相左,又受了幾句數說,心下非常難過。回去
    以後,正在悶悶不樂,不多會蝶奴便將大桃留書送到,並將情況說了,不禁心中更
    加失望。
    
      再將所留之信一看,除慰勉之外,並說:他日道成會當相見,否則便不惜以身
    殉道,永無見期,請善事雙親,速締良緣,不必以她為念等語。
    
      蝶奴走後,不禁更加放心不下,立刻將他佩劍和隨身衣服收拾了,帶了銀兩,
    也留下一封信給父母,便向大雪山趕去。
    
      且說那大桃在棄兒所居洞裡,一連幾天功夫過去,已將催劍之法練成,雖然比
    不上劍術,可以身劍合一,飛行自如,但因那劍系神物利器,較之在白骨教中所練
    邪劍邪寶要高得多了。
    
      便指物代形和潛身之術,也極純熟。
    
      那一天因為洞中所儲野味已罄,又不欲棄兒多勞,便乘了棄兒入定之際,出洞
    去尋些山雞鹿兔之類。
    
      誰知到了洞外一看,空山寂寂,連獸蹄鳥跡都不易見,不由心中奇怪,心想這
    等荒山,為何連禽獸都少見,豈非怪事。
    
      又不願回去再問棄兒,忽見一群梅花鹿狂奔過來,心中一喜,忙選了一頭較大
    的,催劍一下砍倒,其餘都四散逃竄。
    
      大桃正待上前將那頭死鹿設法運回去,忽聞峰側有人大叫道:「那裡來的浪女
    人,竟敢到這裡拉便宜,擅自殺死你小祖師爺豢養家鹿,還不趕快站著,聽你小祖
    師爺來處置。」
    
      喝著,半空中飛下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來,一手持著一條蟒鞭,攔住去路冷笑
    著。
    
      大桃將來人一看,只見他生得橫眉豎眼,滿臉凶橫之色,又穿著一件白骨教特
    有的玄色道服,一望而知便是一個妖人。
    
      再一細看時,卻是白鶴觀漏網的川東三巡察攝魂童子吳有慶,心知冤家路窄,
    狹路相逢,非拚個你死我活不可。
    
      便也嬌喝道:「你這廝在白鶴觀逃得性命,已是萬幸,如何又在這裡興妖作怪
    。」
    
      那吳有慶仔細一看見是大桃,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鄔掌院向來待
    你姐妹情同夫婦,又是你姐妹傳道恩師,你姐妹為何忘恩負義,竟敢背師叛教將白
    鶴觀獻與外人,害得你小祖師爺也跟著受罪,在這深山窮谷之中度日。你今天也有
    遇著的時候嗎?」
    
      說著左肩一搖,一道灰黃色劍光直掃過來。
    
      大桃因吳有慶為人素極殘忍,更喜蹂躪幼女,必置之死地而後快,加之蕾勢已
    久,等妖劍來得較近,隨用新學催劍之法運用真氣,將那口青霜劍飛出。
    
      只聽嗆啷一聲妖劍立被削成兩段,落在地下,乘勝一劍將吳有慶從頭頂直到尻
    尾劈成兩片倒在地下。因系初次出手,想不到如此爽利,轉覺一怔,忙將寶劍收回
    ,卸下死鹿後腿,便待回去。
    
      猛然空中一聲厲嘯,又落下一個妖人大喝道:「哪裡來的浪女人,膽敢到我黑
    石山太子堡來撒野?是曉事的趕快束手就縛,還可從輕發落,否則悔之晚矣。」
    
      大桃抬頭一看,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高大漢子,也穿著一套白骨教衣服,一張
    漆黑肥臉配著兩道扳刷也似的濃眉,卻生著一個極小的鼻子深陷在肉內,偏偏嘴又
    極大,一直咧到腮下,看去異常醜惡。她忙道:「你是何人,膽敢如此狂妄,難道
    沒有看見方才妖人的榜樣嗎?」
    
      那妖人大喝道:「本祖師乃白骨教下總院前殿總管,現任黑石山太子堡執法司
    褚黑牛。你這賤婦在我轄境以內,竟敢出手傷人,定是武當派的羽黨,還不快快報
    名受死嗎?」
    
      大桃冷笑一聲道:「我還當是什麼了不起的妖人,原來是一個無名草包。」
    
      一拍劍匣,將青霜劍飛出,一道青虹,直向來人劈下。那褚黑牛一見那道劍光
    ,竟是牛廣盛的青霜劍,不由吃了一大驚,心知牛廣盛已凶多吉少,自己決非敵人
    對手,忙化一蓬黑煙遁走。
    
      大桃連勝二敵喜不自勝,但心知太子堡已成妖人巢穴,必有能手駐守,不敢大
    意,忙用何天香所傳辯身隱形之法,將身隱起,搞了那兩條鹿腿回去。
    
      誰知行不數步,又聽身後一陣破空之聲,料知又有妖人趕來,便索性在山側一
    塊大石背後,放下鹿腿將身藏好,倏見空中又落下一男一女兩個人來。
    
      那女的年紀只有十八九歲,生得長瓜子臉,水蛇腰,看去頗有幾分姿色,上身
    全赤裸著,只用一搭不知什麼樹葉編就的披肩,將雙肩兩乳遮著,胸背雙臂完全露
    在外面,下面只穿一條短裙,膝蓋以下全精赤著。
    
      那男的也只二十餘歲,一身白苧麻道服,赤足芒鞋,卻生得精悍異常,兩人都
    背著長劍,腰繫革囊,卻非白骨教中人物。
    
      倏聽那女的先道:「這事太奇怪了,方纔那褚黑牛回報,明明說是一個女的,
    已將吳有慶殺死,所用便是牛廣盛的青霜劍,分明是武當門下的能手,我等趕來極
    快,並未耽擱,為什麼一會功夫便不見。空中又未見有劍光往來,難道她竟會無形
    遁法不成,如果這樣,那以後此地更難防守了。」
    
      那男的道:「宮主不必猜疑,以我想來,那女人未必便有多大本領,不然能容
    褚黑牛逃回去嗎?這只怪他們白骨教中太無人了,所以一經遇上稍為有點功夫的敵
    人便倉惶失措自相驚擾起來。我猜那女人,一定就藏在附近,決不會遠去。」
    
      女的冷笑道:「你敢這樣輕敵嗎,就算白骨教中無人,那王必武、桑克那都是
    本教的有數人物,為何也敗在人家幾個後輩手裡。再說,便是牛廣盛,雖然不比王
    桑兩人,也決非一個尋常學劍的人,就可使其形神俱滅的。
    
      這顯然的,我們這附近已經有了強敵出現,毫無疑義。父親這次命你我到中土
    來,就是為了王桑兩人之敗,有點疑惑昔年幾個老鬼又化身出世,所以一再囑咐小
    心從事,並將所得消息隨時稟報,你怎如此大意?」
    
      說罷,臉色一沉,有了幾分怒意,男的見狀,似甚懼怯,連忙陪著笑臉躬身道
    :「我怎麼敢大意輕敵,你不見我一到此地,便將山中所有禽獸全拘起來嗎?那不
    也就是為了堅壁精野,讓敵人無法存身。」
    
      女的啐了一口道:「虧你說得出口,這種打草驚蛇的辦法也值得一提嗎?」
    
      男的又笑道:「山居無非仗了狩獵為糧,我這一把他全拘禁起來,再派人一管
    制,誰還在這裡住得下去,這個法子豈非絕妙,如何能算打草驚蛇。」
    
      女的嗔道:「你當中土也和我們羅剎國一樣,修道的人全以禽獸血肉充飢?人
    家大都全能絕食辟榖,不然也可以果為糧,黃精白朮充食,何曾非捕禽獸不可。再
    說,這山中本來鳥獸出沒都已無忌,你這一拘禁,如果稍有法力的人,豈不立刻知
    道,這不是告訴人家,我們已經來了嗎?」
    
      那男的不禁默然無語。大桃一聽口氣,再一回憶從前鄔元成所談羅剎國的一對
    魔頭,那女的分明是阿修羅王的愛女美娃娜,男的不用說一定是阿修羅王最小的一
    個門徒朱可侖,不由心中驟吃一驚,伏在石後動也不敢動。
    
      半晌,忽見那女的取出一個晶球來,放在掌上注視了一會,和男的不知說了兩
    句什麼便相率飛去。
    
      大桃又停了一會才敢從石後出來,仍用潛形之法,掮了鹿腿向棄兒所居石洞走
    去,因恐為妖人驚覺不敢疾行,更不敢行法,所以走得很慢,等到洞口,只見洞門
    大開著,一切陳設凌亂不堪,好像已經被什麼人來翻動過了。
    
      再看壁上石�袡牊釦﹞w隱去,叫了幾聲棄兒時又不見答應,不由心下大驚,料
    知那兩個妖人已經來過,棄兒也許已遭毒手。
    
      但地下又無血跡,又等一會仍不見棄兒回來,在那洞外尋了個遍,也不見形影。
    
      自己獨自思量了半晌,想起棄兒一片天真,連日對自己簡直無殊同胞姐妹,而
    且禍由己肇,如果真的遭罹不測,何異是自己害了她,心下更為內疚。
    
      想罷以後,決定不管好歹,前往妖人巢穴一探,便以身殉,也自心安理得,便
    又出了洞門向那峰後走去。
    
      這次雖然仍是隱著身形,但因抱著與敵一拼之心,膽子大多了。一路走過峰去
    ,直到劍斬妖人的地方並無動靜,只那妖人屍體已經不見。
    
      又翻過一重崗子,忽見遠處有一座小谷,谷口隱約立著兩人,料是妖人巢穴已
    近,連忙暗暗加緊戒備一面向前走去。
    
      等走得較近一看,果然是兩個白骨教徒裝束的少年壯漢,佩刀站著。
    
      仗著隱著身形,又直向谷口走去,等到走近兩人身邊,忽然谷內又走出一人,
    執著一面皂色小旗向兩人道:「適奉宮主之命,說本山已經有了奸細,現在雖然已
    經捉回來一個女孩子,並未問出口供,而且與褚執法司所見女人絕非一人,所以命
    教下各卡哨多多留神,倘有奸細混入,沿途卡哨一同治罪。」
    
      說罷用手中皂旗一揮,便自回去。大桃再細看時,那谷內卻是一片叢林密箐,
    心想現在已經探明棄兒確係被妖人捉去,義無反顧之理,便足下加緊一步,從谷口
    兩人中間穿過,跟著那山谷傳話的人走進去。
    
      穿過一座樹林之後,再看那條山谷,二面山勢合抱,只這朝東一條谷口,南北
    兩邊非常險峻,西面谷底卻似有山徑可登,半山腰中,又遙見一處石城,氣勢非常
    雄偉,但沿途均有妖人守望,看去戒備極嚴,妖人也不在少數。
    
      看看天色已晚,一輪紅日已向那石城後面的山頭上沉下去,那山谷傳話的人,
    已走至北邊山腳下一處石室裡面。
    
      她不由躊躇了一下,想道:「這谷內地方極大,不知棄兒現被囚禁在何處,如
    果孟浪奔向石城,反易誤事,不如跟那傳話的人前去一探,或許能得到一點消息。」
    
      想著便仍跟那人走去,等進了那石室一看,卻是兩暗一明,三間坐北朝南的房
    子,明間裡已經坐著二人,一式黑衣佩劍,似為巡查人員休息之所。
    
      那傳話的人進去以後,將皂旗向桌上一放道:「想不到這人跡不到的荒山之中
    也會有奸細,而且全是他媽的女人,這不奇怪嗎?」
    
      說罷,便就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又道:「打從今天以後,大家都別想再像以前那
    樣舒服了!」
    
      那屋內二人當中的一個黑胖個兒笑道:「苟大哥,想不到你也有怕女人的時候
    ,中午你不是還在嘮叨著說山裡的女人太少,半個月也摸不著一次嗎?現在既有送
    上門來的,為什麼不撈著她,先那麼著一下痛快痛快,倒反有點膽寒起來。」
    
      那傳話的人把舌頭一伸道:「我的朱二哥,你少說風涼話好不好。女人也有幾
    等女人,你想,我們牛巡察是何等身份,何等法力,連他全教人家一聲不響的宰了
    ,還鬧得神形皆滅,什麼也沒有就逃回來。這種女人,憑你我這幾塊料夠得上去摸
    人家一下嗎。真要遇上了,還怕不和吳有慶師叔一樣,一劈兩半,只怕連人家汗毛
    都摸不到一根,便到教主壇上去歸位了。」
    
      另外一個瞇細眼瘦高條子也笑道:「果真是一個漂亮貨色,只能摸一把,便死
    也值得,只怕和宮主方才捉來的那女孩子一樣,是一個嚇也嚇得死人的醜八怪,那
    便更值不得了。」
    
      那傳話的人冷笑道:「他媽的.你們這兩塊料真不是人揍出來的,也不管什麼
    時候,什麼事情,只開老子頑笑。反正我只還有一個時辰便該交班呢,下一班該是
    你王老八了,你有運氣,去摸一把吧,老子我是沒有那種福氣!」
    
      那瘦高條子大笑道:「自己弟兄,說兩句笑話,你為什麼急了,我們頑笑是頑
    笑,真話是真話,聽說捉來的這個女孩子,是什麼雪山姥姥的門下,對嗎?」
    
      那先說話的姓朱的道:「管他什麼姥姥的門下,只一被我們宮主捉來便算是已
    經到了姥姥家去呢。這一來還不是用陰火活活燒死,把生魂收去煉那聚陰大陣算完
    。」
    
      那傳話的人道:「你偏沒有猜對,依我們宮主,因為那孩子始終不輸口,咬定
    牙根說是雪山姥姥的徒弟,本不願意多樹敵,倒打算把他放回去。」
    
      說著,把小指頭一豎道:「偏是這個主兒,一定要問出一個水落石出,現正在
    無間地獄裡拷問呢。」
    
      那姓王的,不由把舌頭一伸道:「我的天哪,那無間地獄誰也受不了,那個鬼
    丫頭這一來真比死還慘了。」
    
      說著打了一個寒噤道:「對不起,我要出去小解呢,你們聊聊吧。」
    
      說著站起身來便向外走。大桃不由心中一動,立刻也跟了出來,那姓王的瘦高
    條子,出了石室,便轉向石旁,正待去解褲子,卻被大桃一把卡著脖子,使了一個
    白骨教中的小收攝法,一下攝到無人之處。
    
      她拔出寶劍比著胸膛道:「那無間地獄在什麼地方,快和我去,否則那吳有慶
    便是榜樣。」
    
      那姓王的瘦高條子,不禁嚇得呆了,抖抖的道:「仙姑,姑……姑,饒饒……
    饒命.那……那無間地獄在堡內東南角下,山……山洞裡,我我……我不奉命……
    上上上不去。」
    
      大桃一聽,心恨他隨嘴胡說,一定不是好東西,手中青霜劍一挺,跟著向下一
    劃,那姓王的慘嗥一聲,便成了一個大開膛,從胸口一直劃到小肚子,心肝五臟全
    被帶出來,死於非命。
    
      大桃更不待慢,放下屍首,直向石城縱去,可笑那沿途若干卡哨,竟一個也未
    看出,一路如人無人之境,直上山腰,轉眼已經到了石塘下面。
    
      一看那城完全用尺許高、二尺來長的石塊築成,高可二丈,城門正當險要,門
    前一邊四人各執戈矛站定,大桃因一路潛行,毫無阻礙,膽子漸大,又從八人對立
    著的甬道中間走去。
    
      誰知才近城門,忽然地下冒起一蓬綠火,那四人立將所執戈矛一指,大喝道:
    「大膽奸細,膽敢隱形偷進太子堡,還不現身,聖火一合,你就形神皆滅了。」
    
      大桃已經衝過八人對立之處,不由進退維谷,無暇再為思索,便冒著那蓬綠火
    前進,誰知身入火中並無損害,也不覺熱,竟一直衝進城去,更不管好歹,略辨方
    向,便向西南角走去。
    
      耳聽那守門的人,仍在虛張聲勢的吆喝著,心疑妖人故佈疑陣,且不去理他,
    只潛著身形,在尋那號稱無間地獄的小洞。
    
      那城倚山而來,一路迤邐而西,愈走愈快,又折而向南,忽逢絕壁如削,中間
    一洞,彷彿又是一重城門,門內一片磷火,時明時滅,卻無人看守。
    
      心方拿不定是否就是那姓王的說的無間地獄,忽聽門內一聲厲叫,自那磷火中
    送來。
    
      接著聽見棄兒哭道:「大膽妖人,你只敢將你家姑娘燒死,自然有人找你報仇
    ,要教我降伏那是做夢。」
    
      大桃一聽,立刻衝進洞去,才進洞口,只見黑漫漫一望無際,彷彿到了一片極
    大的平原,更有千百點磷火沉浮在空中,遠近高低不一,但不知棄兒陷身何地。
    
      接著四面起了一陣悲嘯,不由毛骨驚然,又不知虛實,不敢出聲相喚,只側耳
    傾聽著,盼望棄兒能再叫一聲,便知方向。
    
      誰知棄兒只說了那幾句話之後,便又寂然。半晌之後,倏覺冷氣逼人,那悲嘯
    的異聲愈來愈近,身上也越發覺得冷不可耐,如墜寒冰地獄一般。
    
      正在咬著牙齒撐持著,猛然又聽右側一陣慘聲叫,那聲音似不在遠,連忙轉向
    叫聲所在的方向走去,誰知只一會工夫,兩足似已凍僵,舉步竟不如平常方便,兩
    手也似有些麻木。勉強走了一會,又暗中把真氣謂勻方覺稍好。
    
      只那四面磷火,越來越近,寒冷之外,又覺渾身酸麻,每一骨頭,都好像有若
    干蟲蟻在鑽動,令人格外難受,不知不覺的涕淚交流,幾乎癱瘓下來。
    
      但心切棄兒安危,仍一步步的向前走去。忽然暗中一聲冷笑,似乎就在身側,
    但又不見一人。倏然跟前一亮,身子似被什麼東西彈起老高,向前一擲。
    
      再看時,只見一大蓬慘綠陰火圍繞著一座法台,五個奇形惡鬼,各攜雪亮鋼又
    ,叉頭上各發出丈餘長,碗口粗細的三股碧焰射向台上。
    
      那法台上面矗立著一個五尺來高的鐵椿,椿上縛定一人正是棄兒,上身衣腥已
    被剝光,只剩下一條短褲,那十幾股陰火直向身上燒去,眼看著渾身都已焦黑,頭
    也低垂下來,每一陰火著身,人只啞聲微呻一下,似已奄奄一息。
    
      心中不由的一陣慘痛奇怒,立刻叫了一聲師妹,不管好歹,便將青霜劍催起,
    向那五個惡鬼中間較近一個橫掃過去,那惡鬼厲叫一聲立化一蓬黑煙而沒。
    
      大桃想不到得手如此不易,一催寶劍正待向其他四鬼掃去,那些惡鬼似甚見機
    ,一見劍光厲害,紛紛逃走。
    
      法台上縛的棄兒自從五鬼一進,陰火停住,也忽然把頭一抬,向身前張望著,
    忽然看見劍光,忙叫道:「大桃師姐快來救我.你只將這鐵樁砍倒,我便下來。」
    
      大桃一聽,連忙現身,一縱劍光向那鐵椿上掃去,一面高叫道:「棄兒師妹,
    不要害怕,等我來救你。」
    
      話猶未完,忽聽身側有人冷笑道:「你們這兩個鬼丫頭上當了。」
    
      說罷,耳畔忽然聽見一聲大震,妖光愈甚,眼前湧起七七四十九根妖幡,各冒
    碧焰將法台護定,身側忽然現出一個白衣少年來笑道:「我當你這丫頭有多大本領
    ,原來只仗著會得一點隱形潛身之法,又有此一劍,便敢入我太子堡偷進無間地獄
    救人,你也太看我阿修羅教下無人了。」
    
      說罷用手一指,大桃立處,又湧上一根鐵椿,接著像閃電也似的,從椿上飛起
    一蓬黑絲將大桃也縛了個結實。那柄青霜劍雖然嬌若游龍,直向棄兒那根椿上掃去
    ,但四十九根妖幡一現,立被擋住,無法衝進。
    
      那白衣少年把手一招,那劍便好像被什麼吸住,直向手中飛去。大桃人雖被縛
    在椿上,一見身陷敵手,寶劍又將被敵人奪去,不由情急拚命,猛然照著何天香所
    傳收劍之法,運氣一吸。
    
      那白衣少年,一把已將寶劍握定,那劍上光華也黯淡了好多,正在手上掙著,
    好似靈蛇一樣,急欲脫手飛去,猛被真氣一吸,光華忽又暴漲,力量何止增加十倍。
    
      少年輕敵過甚,大出意料之外,一下竟將四指削落,劍又脫手飛去,不禁叫聲
    阿呀,痛澈心肺,不遑再去計算敵人,那劍倏然好像閃電也似的,仍向大桃身邊飛
    去。
    
      只因少年受傷,那四十九根妖幡失去了主持,轉眼便被割斷兩根,劍也到了大
    桃身邊。
    
      大桃一見妖人受傷,寶劍飛回喜不自勝,急縱劍光,向自己身上縛的黑絲削去。
    
      那劍乃寒鐵老人所遺降魔至寶,對那妖人所練黑眚妖絲正是剋星,一著身,便
    被削斷,化作一蓬黑煙散去。
    
      大桃手腳一活動,連忙縱劍又向棄兒飛去。中途一連又斬斷了兩根妖幡,人劍
    也到了法台上面。那白衣少年原非弱者,只因一時大意為仙劍所傷,十指連心,奇
    痛入骨,才慢了一著。
    
      眼看妖幡連斷敷根,黑眚妖絲也被斬斷,大桃已經行動自如,如再被法台上的
    女孩會合,雖不會立即被衝出無間地獄,但妖幡妖絲煉出均非易事,平白損壞固然
    可惜,如再傳出去,自己竟在兩個毫無法力可言的後輩敵人手裡吃此大虧,實在丟
    人。
    
      不由把牙一咬,行法先將手指接上,大喝道:「大膽丫頭膽敢如此放肆,今天
    如不令你二人,歷盡我這無間地獄的諸般苦況,我也不算是阿修羅王的弟子。」
    
      說著,立即催動妖幡,發出一大片陰火,向兩人湧去。
    
      棄兒縛身妖絲雖被斬斷,但身受陰火灼傷頗重,竟起身不得。
    
      大桃連忙趕上兩步,將她抱定.一面劍向那四周陰火掃去,只一掃著,那陰火
    立被逼回,便逼回得快,來得更快,愈來愈甚。
    
      那劍光又不能發揮全力,幾乎連護身都不易。舊日白骨教中所傳邪寶妖劍又明
    知無用,也不肯再用,不由急得渾身冷汗交流,那陰寒之氣更深入四肢百骸,酸麻
    刻骨,簡直無法忍受。
    
      偶然劍光一慢,陰火略一著身,立被灼傷一大塊,奇痛之後,隨發奇癢,越發
    難受,竟有點手慌腳亂招架不住。
    
      棄兒見狀,不由把牙一咬道:「師姊,這樣決不是辦法,快扶我起來,照本門
    靜功方法坐好,我自有法子對付。」
    
      說著氣息僅續,似已不支。大桃聞言,連忙將劍光收得較近護定兩人,扶起棄
    兒,用自己背脊抵好。自己也照連日所習圖中坐功方法趺坐起來。
    
      那白衣少年先見兩人不支之狀,頗極得意,不由冷笑道:「只憑你兩個這點微
    末道行,也敢在我面前賣弄,豈不可笑之至。如今你們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立即
    降服,還可從寬發落,另一便是在我這無間地獄中,外受水火風雷,刀劍鼎鑊諸獄
    之苦,內受七情六慾煎熬,直等肉體消化,再受煉魂之苦,可速作一個決定,再遲
    就來不及了。」
    
      棄兒連忙扯了大桃一下,發出一個微弱聲音道:「師姐,不必理他,快坐起功
    來,最好連劍也收回,免被妖人奪去。」
    
      大桃聞言,忙遵所囑。咬著牙,將心神一斂,劍光也自收回,那片陰火,隨著
    將兩人圍著燒將起來,衣服毛髮立刻燒著。兩人初覺痛癢酸麻俱全,頗為難受.心
    神湛定之後,漸覺泰然,一切感覺俱失彷彿兩尊石像,在一幢綠火中籠罩著。
    
      那白衣少年,略一沉吟,又戟指大喝道:「你兩人倚仗一點禪功,便欲與我這
    無間地獄相抗嗎,這真太不自量了。」
    
      說著那片綠火又復隱去,二人眼前一片潦黑,忽然一聲巨響,好似天崩地塌一
    般,接著一片澎湃洶湧之聲,不知從何處來了一片大水,將二人沉沒在內。
    
      兩人仍視若無睹,把心一橫,置諸不聞不問。可怪那水,只將二人圍著,卻不
    侵入口鼻,只奇寒刺骨,一片血腥觸人欲嘔,一經著身,便如冰雪一般,隱約之間
    ,水中還有蛇蟲之屬前來嚙噬,又是一般痛楚。不知多少時間過去,那水又漸漸轉
    熱,霎時間如沸湯一般,無異置身鼎鑊之中,兩人又以極大定力耐將過去。
    
      倏然眼中一亮,一片奇光,夾著無數金刀,彷彿驟雨也似的灑下來,兩人除背
    後抵著而外,身上都被插滿,活像一個絕大刺蝟。
    
      大痛之餘,似乎生魂已經離體,被一陣陰風吹在半空中,不住的滾著,其苦更
    有甚於刀割火炙。轉眼之間忽然電光連閃,若干陰雷齊鳴,不作一語。迷惘中,也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耳畔又聽那白衣少年道:「萬想不到這兩個鬼丫頭竟有這大定
    力,倒能忍受得我這無間地獄中的有相諸般痛苦,既如此說,你兩個試再嘗嘗這無
    相的七情六慾十三道關口如何。」
    
      說罷,微聞輕雷一震,跟前景物全非,仍是背對背跌坐著,身子卻在一片疏星
    淡月下,忽然一個個羽衣星冠的仙人走來說道:「你兩人適在無間地獄中,如非是
    我特施殊恩,將你們救出,早巳形神俱滅,還不快隨我前往仙府,聽候法諭嗎?」
    
      兩人忽覺諸般痛楚齊消,心中正在詫異。再將那人一看,面如冠玉,俊美之外
    ,仙骨珊珊,竟如松風水月一般,眉目之間,更對自己十分憐愛。
    
      棄兒尚不覺得,大桃久在妖窟內,什麼陣仗沒有見過,連忙一扯棄兒道:「妹
    妹,這是妖人化身,不要理他。」
    
      說罷仍各垂簾,各自做靜中煉己工夫,直若無睹。無如雖然閉著眼睛,幻境仍
    在,更比睜著眼睛看得清楚。那道人見她二人不理,一會兒,又化成所見白衣少年
    ,百般辱罵激怒。
    
      兩人心中更加明白,只守定元珠,置之不答。少年見狀,又將幻境加以演變,
    遍歷諸般意境,兩人均不為動。
    
      那白衣少年,倏的雙眉一聳,又冷笑一聲道:「難怪王桑諸人一到中土便吃大
    虧,原來連這樣兩個鬼丫頭,都有這等定力,竟能在我這無間地獄,歷過這許多關
    口,那我這一次倒不算白來。」
    
      說罷哈哈大笑,也在兩人對面跌坐下來,雙手挽了一個陰陽和合魔訣,二目低
    垂,不再有所動作。大桃棄兒不知那是魔教中最厲害的一種迷魂撮精之法,全以元
    靈相搏,不管對方定力再大,都能不假肌膚之親,便將原精吸盡。
    
      猜疑之間,猛覺四肢百骸忽然舒泰異常,其美快慵懈,幾乎為生平所未曾有,
    一縷柔魂直欲上越命門,憑空飛去。正在欲仙欲死之際,忽然又聽得一聲大震,一
    片銀光直逼得人睜眼不得。
    
      接著一個蒼老異常的口音道:「也虧你是那阿修羅老怪的得意門徒,原來伎倆
    不過如此,對這兩個毫無法力的女孩子竟把看家本領使出來,真不怕替你師父丟人
    嗎?」
    
      說著,眼前現出一個遍體銀光圍繞的白衣老道姑來。棄兒一聽口音竟是日夜思
    念的恩師雪山姥姥,不由把二目一睜,撲上前去道:「師父,你想煞棄兒了。如何
    到這個時候才來?」
    
      說罷,熱淚奪眶而出,一頭投入雪山姥姥懷中。大桃再一細看,只見那姥姥,
    全身都在一幢銀色光華籠罩之中,一頭金髮,挽著一個道譬,黑面藍睛,闊口如裂。
    
      最奇怪的是,額上生著一個寸許肉角,手背項下,全長著金色長毛,端的醜怪
    已極。偏又穿著一身白苧麻道服,卻整潔異常,下面赤著一雙腳,竟似凌虛而立。
    
      一見棄兒入懷,立刻接著道:「你別怕,都有我呢。」
    
      大桃一見,也趕上去叩拜在地道:「徒兒大桃叩見恩師,還懇鑒我愚忱,收在
    門下。」
    
      雪山姥姥笑道:「可喜你經此妖人魔劫,竟然耐過他九重有相幻境和十三重無
    相陰魔,絲毫未曾令我丟人,這種弟子焉有揮諸門外之理,你且等發落了這個小魔
    崽子然後再說吧。」
    
      說著,大袖一起將大桃也挾在身邊,向那白衣少年道:「我雪山一派,向不依
    人門戶,也不願輕易對人開釁,你那老鬼師父不是不知道,你既奉他的差遣到中土
    來,為何在事前不打聽清楚,便對我徒弟用起這種極毒辣的下流手段起來,如今既
    勞動我的大駕來此,自願如何處置,快些說吧。」
    
      那白衣少年聽罷不由一呆,立刻站起身來冷笑道:「你就是雪山姥姥嗎?今日
    之事你須先問你這兩個徒弟,是誰先侵犯誰,然後再來問我也還不遲。再說,你也
    該問問她們自己,承認過是你門下沒有,這也能怪我嗎?」
    
      雪山姥姥微笑道:「我真想不到,直到現在魔教中居然還有人敢對我當面直呼
    其名來較量是非的。不過,這樣話倒好說,免得你那老鬼師父又說我倚老賣老,欺
    負你們這些魔崽子。」
    
      說罷看了四週一眼道:「我生平從來就沒有做過一件悖理的事,雖然護犢,卻
    從不縱徒欺人。現在你既說她二人先侵犯了你,無非是為了你們那幾個小崽子的事。
    
      「我雖人在千里以外,卻無異身臨其境。我來問你,你們到這黑石山太子堡來
    興妖作怪,事前曾否一查,這偃月峰下是我老婆子的化身修真之所嗎?為何竟將全
    山據為已有,連禽獸也拘禁起來?
    
      「只就這一項,已算觸犯了我老人家的大忌,你能怪得她二人加以誅戮嗎?老
    實說,如非因為我要借這點小幛眼法去試試她兩個定力,早教你們這些小魔崽子化
    蛇蟲蚊蚋了,還能容你們妖霧瘴氣的鬧到現在嗎?你既自己以為理直氣壯,現在先
    還我一個道理來。」
    
      那少年竟被問住,大喝一聲道:「你休得倚老賣老上門欺人,且看小爺這個。」
    
      說著冷不防一蓬五色毒砂,彩虹也似的,直向三人罩下。那雪山姥姥一見,只
    微微一笑,並不還手。
    
      那一蓬五色毒砂原系北極窮陰之氣凝煉而成,只一著身便重如山嶽,道力再高
    也受當不起,便五金精英煉成之寶也被吸去銷熔於無形,所以阿修羅取名北極磁光
    吸星神砂,一向視為克敵制勝重寶之一。
    
      因為王必武、桑克那兩人一入中土都遭慘敗,所以才分了一半,交給女兒和愛
    徒分別帶在身邊,以防猝遇強敵,所以那白衣少年出手非常自恃,以為縱然不能將
    雪山姥姥置之死地,也必受傷困住無疑。
    
      誰知那砂一落在雪山姥姥身外銀光之上便凝結成一片彩霞,既無法攻入銀光,
    又收不回頭。
    
      正在心急,忽聽一聲嬌喝道:「師弟不可無理,此乃教主生平畏友雪山老前輩
    ,你敢無理冒犯嗎?」
    
      說著,眼前紅光一閃,現出一個宮裝少女來,一見面且不理那白衣少年,先向
    雪山姥姥盈盈下拜道:「小師弟無知,竟敢冒犯老前輩,侄女謹代家父謝罪,還請
    老前輩見諒,容待侄女回去陳明家父再為責罰。」
    
      雪山姥姥一見哈哈大笑道:「你就是羅剎宮主美娃娜嗎?無怪同道之中,都說
    你聰明伶俐,惹人憐愛,就憑這幾句話我就喜歡。本來只須你這師弟認過,便可由
    你領回交令尊自行發落,無如我這兩個小徒,已經無辜被他用魔法煉了三晝夜,身
    靈受傷均重,我如就這樣放他回去,不但各派道友要笑我怕事,也未免太對不起我
    這兩個徒兒。
    
      如今我也不為己甚,只用我這銀海仙羅也只禁他三晝夜,略示公平便罷。不過
    這黑石山太子堡的一群下三濫卻不許再在此間逗留,否則我便須一網打盡了。」
    
      美娃娜未及答言,那白衣少年已經大怒道:「宮主,你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
    己威風。我倒要看她這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老怪物有多大本領,敢把我怎麼
    樣?」
    
      說罷便待二次施為,美娃娜方在搖頭示意連說不可,雪山姥姥又微笑道:「你
    能如此倔強,我倒也喜歡,且教你見識見識再說罷。」
    
      說著不見動手那片銀光外面一層,向上稍一反捲,將那一層飛砂兜住,略一旋
    轉,那道五色彩霞立即和銀光混成一體,看去便像一片冰綃,上面交織著若干彩色
    細紋非常瑰麗悅目,一轉眼就向那白衣少年當頭罩下。
    
      那白衣少年右手一伸,方才放出一片魔火,已被罩定,那片魔火在彩綃之內,
    雖然燒得甚為猛烈,卻始終不出彩綃之外,只急得戟手咆哮不已。
    
      雪山姥姥笑道:「你這孩子,哪裡來的這大火氣,只你能不假外力逃出我這銀
    海仙羅,今天的事,我便可作個了斷,再也不去尋你師父算賬,否則便須在這仙羅
    裡面,也好好的呆上三晝夜。我還給你一個便宜,先告訴你一點訣竅,我這仙羅看
    去並無出奇之處,只你一想破它立生反擊。如使你師父所煉神魔妄想攻穿出去,那
    便只有兩條路,一條是神魔被我仙羅煉化,你自可重行做個好人,歸入正教門下,
    另一條路便與魔同歸於盡,形神皆滅,這就只有看你的造化了。」
    
      美娃娜聞言,又連忙跪下道:「小師弟委實無知,老前輩尚請高抬貴手,饒過
    他這一次吧。至於太子堡各人,侄女願意教他們仍回青磷谷去。家父處,侄女也呈
    明一切,將肇事各人予以處罰,再向老前輩謝過。」
    
      大桃再一偷看美娃娜,不但天生麗質,說話極其溫和有禮,而且態度楚楚可憐
    ,非常惹人憐愛,不由心中暗想這個老魔頭如何會有這等女兒,豈非怪事,又聽雪
    山姥姥道:「此事與你無關,無須多說,我為了這兩個徒弟還須在此間略住些時,
    你如不服,不妨傳訊令尊,請其與我當面說話。否則我就要問你在這三日之中為何
    明知是我徒兒為什麼也助紂為虐了。」
    
      美娃娜聞言連忙悚然道:「老前輩錯怪我了,侄女雖然奉命來此,決無為惡之
    意。便此次將高徒攝來,我也曾向小師弟勸阻,無如他愚昧無知.一意孤行,我也
    無法制止,你教我如何說法呢?」
    
      說猶未完,棄兒已在懷中說道:「將我攝來,這丫頭也有份,但她並未加害,
    比那白衣小魔崽子強多了。」
    
      雪山姥姥喝道:「此事我已全知,無庸你說,否則對她能有這樣便宜和客氣嗎
    ?」
    
      說著,又向美娃娜道:「我的話已出口。決無更改,不過他如真能自愛,經我
    這銀海仙羅煉過有益無害,你只管放心便了。」
    
      美娃娜不敢再說什麼,又拜謝了,躬身對雪山姥姥道:「既承蒙老前輩見諒,
    侄女立刻便想把這裡的幻境就此撤去,仍復原狀使得嗎?」
    
      雪山姥姥笑道:「這有什麼使不得,你只管施為好了。」
    
      美娃娜把頭一點,右手長袖一揮,大桃、棄兒再看時,哪裡有什麼星月之光,
    原來卻在一個極大山洞之中,只見鐘乳交橫,砂塵遍地,旁邊峙立著一幢三尺來高
    角中泛彩的光華,內面裹著一個寸許小人,正在東衝西突,流轉不已,那美娃娜已
    不知去向。
    
      雪山姥姥笑道:「這女孩子雖然狡獪萬分,卻也識相,只好暫時容恕她一遭了
    。」
    
      說罷,又向大桃、棄兒道:「此間事已暫時了結,我們也回洞去吧!」
    
      棄兒一伸手,摸著她的毛手笑道:「這個小魔崽子也帶走嗎?」
    
      雪山姥姥搖頭道:「這種沒出息的東西,還把他帶走幹什麼。反正他能挨過三
    晝夜是他造化,否則到時我那銀海仙羅也必飛回,你管他做什麼?」
    
      說著,兩人只覺跟前一黑,再看時,已在自己洞中,大桃重又下拜,叩謝師恩
    ,雪山姥姥笑道:「你能出於污泥而不染,固然可嘉,便這次歷劫的定力也還不錯
    ,從此便可正式入門。你那青霜劍本質極佳.但天香所傳催劍之法,不過臨時應用
    ,自難發揮全力,只等明天我便傳你本門劍訣。今晚這場魔劫,損耗真元不少,還
    是趕快休息去吧。」
    
      大桃重又謝了。棄兒聞言又撅著嘴道:「師姐已有一柄好劍了,我呢,你能把
    那柄水雪精英煉就的寒魄劍賞我嗎?」
    
      雪山姥姥笑道:「你這孩子真沒出息,為什麼只想撿現成便宜,眼前就有一件
    出色的前古仙兵,不會自己去找嗎?再說,你這副鬼臉兒終身套在臉上嗎?以我的
    推算,你的遇合已不在遠,為什麼自己不上進呢?」
    
      棄兒猛憶何天香的話,不由仰著臉看著雪山姥姥笑道:「前幾天何仙子路過此
    地,也曾作如此說,那寶貝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雪山姥姥笑道:「在什麼地方我怎麼知道,不過這黑石山每夜均有劍氣寶光上
    衝霄漢卻是真的,你要有這種福緣的遇合,不會自己多留心嗎?」
    
      說罷又道:「今夜你兩個吃虧太大,雖然一切都是幻境,但也耗損真元不少,
    幸而我早來一步,不然那便更不堪設想了,還不早點去睡去。」
    
      兩人領命各自安歇,雪山姥姥也自入定。第二天一起身便傳了大桃劍訣。
    
      至道本來不繁,何況大桃久已從各方面都學到一點煉己之法,又從石壁圖像得
    到了雪山派築基工夫,所以一點就透。
    
      當天使在洞外練習起來,上來一試,便覺比何天香所傳催劍之法又自不同。
    
      一連兩天已得門徑更加高興。到了第三天上傍晚正在洞外練得起勁,棄兒在一
    旁不由十分艷羨,因憶師父和何天香的話,不住價磨著大桃向山中覓寶。
    
      大桃因系師父之命,又頗憐愛棄兒,便也答應,收劍一同先向那形如倒插牛角
    的偃月峰下走去。
    
      雖在傍晚,兩人又新遭魔劫,但因雪山姥姥正在洞中打坐入定,大援在後,所
    以並無懼怯,一路說笑走著,轉過山去,看看又到前天劍斬妖人之處。
    
      忽聞一陣腥味觸鼻欲嘔,頭目也覺昏暈。大桃方說出一聲不好,只聽得一處斷
    崖上一聲厲吼,接著一陣怪叫彷彿兒啼。連忙一扯棄兒,藏在一塊大石後面。
    
      只見斜陽掩映之中,那崖上忽然現出一隻異獸,看去不過一隻梅花鹿那麼大,
    卻生了一身赭紅毛,頭上長毛披拂,一雙火眼閃閃生光,闊口隱露撩牙,正揚著一
    隻利爪看著崖側,連聲厲吼。
    
      那崖側一片黑石,並無草木,只一石隙,約有一人多高,尺許寬,冒著淡藍色
    腥煙,適才所聞腥味,便似從那裡送來。再細看時,煙中隱約可見尺許長的一條紅
    信,不時出沒伸縮著。
    
      大桃生長苗蠻之鄉,心知石隙必定藏有奇毒蛇蟲,正和異獸在相持,這兩方面
    只一遇上都非當心不可。扯著棄兒,正待悄然離開,不敢驚動。
    
      忽又聽見一聲兒啼,那石隙中,倏然竄出一物,長可五尺,通體深藍色.寬只
    五六寸,後面卻拖著一條三尺來長的尾巴,一身鱗甲映日生光。
    
      最奇怪的,是一顆頭活像鏟鍬一樣.前大後小,竟有尺許寬,一雙怪眼也有酒
    杯大小,那張大嘴更闊可徑尺,上下兩排牙齒,正在不住開合著,那條長信全伸出
    來,何止二尺。
    
      一出石隙以後,便是一口毒煙向那異獸噴去。那獸也似知煙甚毒,連忙一縱丈
    餘,閃身避過一邊。怪物身子向前一竄又趕上去噴了一口毒煙。那異獸只管閃避,
    卻不迎敵。一連十餘閃縱,離開石隙已經二十來丈遠,倏然大吼一聲,竄上一塊丈
    餘高的大石,睜開火眼看著怪物不再閃動。
    
      那怪物那裡肯捨,一聲兒啼,又趕將前去。異獸到了這個時候,似乎已經胸有
    成竹,一點不動,蓄勢以待。那怪物見敵人伏在石上不動,又向石上趕去,無如石
    高如削,竄了兩竄,都未能上去,不禁發了凶性,一下吐出一個酒杯口大小的晶瑩
    小球,直向異獸打去。
    
      那異獸一見怪物內丹噴出,更不待慢,又厲吼一聲地渾身紅毛直豎,立刻暴漲
    一倍以上。驀然裡把口一張,也放出一片黃霧,一下將怪物內丹裹定,向口內一吸
    ,吞將下去。
    
      那怪物連勝之餘,絕未想到異獸乃是誘敵之計,一見內丹失去,才知中計,連
    忙側轉身,直向石隙進去。那異獸自石上一躍而下,一爪抓住怪物,張開大口,便
    向怪物頭上咬去。
    
      那怪物正向前竄,忽被異獸抓牢,也回頭便咬,卻好兩嘴碰在一處,一條長信
    ,直探入異獸口中。那獸只一吸,接著咀嚼有聲,全嚼吃下去。
    
      怪物仍待掙扎,異獸又張口一下咬向頭上,將腦漿吸盡,厲嘯一聲,騰空而起
    ,直向山巔竄去,轉眼便不知去向。
    
      不由看得兩人都呆了,直等異獸竄去方驚覺,只頭目眩暈更甚,口乾舌燥異常
    。依著大桃,本欲趕回稟明雪山姥姥問一問是否已為怪物毒煙所中。
    
      棄兒不依,偏欲一看怪物屍體,向那石隙探望有無異狀。大桃拗不過她.只好
    撐支著上前去,一看那怪物一身鱗甲堅硬異常,頭骨已被咬開,中空一洞,乍看形
    狀,頗似鱷魚,仔細一看並無腳爪卻又不是。
    
      再等走到石隙前面,兩人越發頭暈得厲害,大桃忽然向棄兒一看,不禁驚道:
    「師妹你的手臉怎麼全黑了!」
    
      說罷,忍不住心煩欲嘔,扶著山石,再也不能動彈,大桃也覺得搖搖欲墜,兩
    人全有點支持不住。
    
      忽然從石隙裡面送來一陣清香,入鼻便覺精神一爽,眩暈也隨之稍好。棄兒立
    得較近,鼻觀香氣吸入也較濃,眩暈更好得快。
    
      連忙扶著石頭,走到隙前一看,原來卻是一個狹長小洞,香氣便從洞中出來,
    探首洞中一看,卻甚幽邃,香氣愈濃,彷彿其中生著什麼香草之類,頭目也隨之更
    爽。
    
      心知有異,忙叫道:「師姐快來,這裡面也許有解毒靈葉,不然我的頭目決不
    能如此清爽。」
    
      大桃聞言,也扶著石壁走來,果然清香入鼻,煩渴頓消,頭目也清爽得多,但
    洞中黝暗異常,不知裡面景象如何,不敢深入。
    
      兩人把臂看了一會,棄兒忽然想起大桃那劍,自經雪山姥姥傳授劍訣之後,光
    華頗盛,也許可以照亮,忙道:「師姐,你那青霜劍不是可以發光嗎?何不用它向
    洞裡照一下,也許可以看見點什麼?」
    
      大桃忙將青霜劍用新學劍訣放出,只見一道青光照得洞中雪亮。那洞果然外小
    內大,山腹中空,只外面一層數尺厚的石壁,就目光所及,已有數十丈寬廣。
    
      兩人再借劍光走進去一看,除洞口一段略見蛇蟲之跡而外,裡面竟是一平如砥
    ,中橫一塊大石,地上佈滿細沙,鋪得極勻,彷彿人工造成一般,更無鐘乳崩落碎
    石。最奇怪的,是外面寸草不生,洞壁卻滿生蘭蕙之屬,芬芳之氣,時欲襲人。
    
      再向裡面稍走,洞頂愈高香氣越濃。大桃試用劍光向上一照,只見那洞竟是一
    個人字形狀,下大上小。
    
      最高處約莫八九丈,也狹得僅如一線,卻倒懸著一株朱葉蘭草,雖然只有十餘
    莖長葉,每葉都長七八尺,色鮮紅欲滴,當中生著三枝酒杯大小淡黃蘭實,香味便
    從上面下來。
    
      棄兒笑道:「從前我曾聽見師父說過,朱蘭乃九天仙品,葉長數尺,紅如珊瑚
    ,每七百二十年一著花,中藏靈露,為駐顏聖品。結實以後,常人吃了百歲常如少
    年,齒落重生,明察秋毫,修道人如能及時吃了,可抵一甲子吐納功夫,便連葉莖
    都是難得的解毒靈葉。不要就是這個吧?」
    
      說著,雙腳一跺,便向上縱去,誰知一下只縱起二丈來高,又落下來,距離洞
    頂尚遠,四邊沿壁又無可攀援。向洞頂看看,又向四面打量了半天,不禁急得抓耳
    撓腮,仍無法上去。
    
      看著大桃道:「師姐,你現在雖然尚未能馭劍飛行,只七八丈高,劍光遠可夠
    得著,何不用你那寶劍將它削落下來,不也就可以到手了?那蘭實三枚,恰好你我
    各吃一枚,留下一枚孝敬師父不很好嗎?」
    
      大桃搖頭道:「劍削它不難,不過這樣希世仙品,如果一個不慎,糟蹋了未免
    可惜,你且不要急,等我再來試試看。」
    
      說著,一面找棄兒代為行法保持劍光不落,一面把真氣調勻,使出一種轆轤躍
    法,先向上一縱,竄起丈餘,接著左腳一踹右腳腳背,又向上去丈餘,再換右腳來
    踹左腳,空中借力,又竄高數丈,連竄幾次,看看只離朱蘭丈餘。
    
      棄兒正在拍手叫好,大桃已經飄然落下來,不由埋怨道:「你竄得好好的,為
    什麼不再上去一點,反而落下來。」
    
      大桃笑道:「這種功夫是有限制的,最好的也不能上升七次,便非落下來不可
    。我只能勉強五次,如何能上去,要不然升之不已,不要竄到天宮裡去嗎?」
    
      棄兒跺腳道:「這未免太可惜了,不過只差了丈把高,你能多竄上去一次嗎?」
    
      大桃連忙搖頭,棄兒又急得一陣抓耳撓腮。半晌之後,忽然笑道:「假如你再
    竄上去,會不會比方才低些呢?」
    
      大桃道:「那也不至於,不過想再高也難,你問這話做什麼?」
    
      棄兒道:「只能和方才一般高,我就有法子了。」
    
      說罷指著地下一塊大石頭道:「這塊石頭平放著不過尺許,倒有一丈來長,如
    果你我把它合力豎起來,從石頭上竄上去,不就平自的加了一丈多高了嗎?那蘭葉
    也有七八尺,這種蘭葉既是仙品,也許比尋常草葉要結實得多,你的輕身提氣功夫
    極好,我是知道的,只消縱上去,能攀著蘭葉便不難到手了。」
    
      大桃笑道:「這主意也虧你會想,不過這石頭其重何止千斤,也不是一件容易
    事呢?」
    
      棄兒磨著不依道:「我們何妨再試一下。不然當面將這曠世仙緣錯了過去,豈
    不可惜。」
    
      大桃無奈,只得依著她的話,兩人合力去抬那石頭,用盡生平之力,居然將那
    塊石頭勉強豎了起來。
    
      大桃竄到石上,先將真氣調勻,仍依前法,用轆轤躍功夫縱了上去,一把先撈
    著蘭葉,一試竟堅韌結實異常。
    
      那葉寬半寸有奇,把握之際,幽香直透腦腑,精神愈旺,連忙一換手又攀上去
    ,一把先將三枚蘭實摘下,連莖咬在口中,飛身縱了下來。
    
      棄兒不禁喜得直跳,接在手中。兩人一看,那蘭實其大如杯,三枚依次生在莖
    上,顏色黃如淡金,奇香所及,直透肺腑,更覺神清氣爽。
    
      棄兒一面看著,試用手去微微一捏最上的一枚蘭實,忽然應手而裂,實殼分開
    如一朵蓮花,那靈露噴了她一臉,入口甘芳如蜜。再看實裡所存靈露只剩一半,心
    中痛惜異常,連忙連實摘下納入口中,嚼吃了下去。
    
      將所餘兩枚仍連莖遞給大桃手中道:「可惜千年難遇的蘭實,竟被我糟蹋了一
    半,我看師姐最好連殼放在嘴內,再弄開便不至損耗了。」
    
      大桃依言將那莖上第二枚蘭實整個塞在嘴裡,輕輕咬開一吸,竟然靈露盡入口
    中,絲毫未曾噴出,便將所餘一枚藏好,準備帶回去孝敬師父。
    
      忽聽沿頂蘭葉簌簌有聲,砂土落了兩人一頭,接著砰地一聲,那一叢朱蘭連根
    都落下來,正墜在那塊豎起的大石上面。
    
      兩人心正不解,不知那蘭葉為何自己落下來,再抬頭一看,只見沿頂忽發奇亮
    ,青黃赤白黑五道光芒,圍繞著一個像太陽一樣的東西,正待向下面飛來。
    
      棄兒見狀,知是實物出現,惟恐飛去。
    
      所好大桃所用的青霜劍因用以照亮,始終仍在主持之下,忙催劍光向那發光之
    物一繞,只聽劈啪一聲,又從洞頂落下一件東西來。
    
      大桃一看,卻是一個海碗口粗細的圓環,環外又有五尺許長劍形東西,環中一
    條橫檔可以把手,料知必是一件仙兵,但不知名。
    
      忙從地下拾起遞在棄兒手中笑道:「恭喜師妹,也許師父所隱示的便是此物。
    今天既得靈葉,復獲仙兵,可謂不虛此行,我們也可以回去了。」
    
      棄兒接過環形東西一看,只見光畢盡斂,古色斑斕,非銅非鐵,非木非石,心
    中又喜又耽心已被青霜劍絞傷,便把來向臂上一套,一面將那一叢朱蘭也負在背上
    ,將劍仍交大桃。
    
      兩人出洞,一同回去,才到自己洞口,遙聞雪山姥姥笑道:「你既脫身出來,
    就該回去才是,為什麼又到我這裡來?」
    
      又聞一人答:「弟子愚昧該死,竟敢和老前輩無禮,現在幸蒙冰魄寒光一煉,
    已悟前非,所以特來領罪,還望不吝教誨才好。」
    
      似聞雪山姥姥大笑道:「你既良知已復,足見陰魔已去,尚復何罪之有,現在
    打算到哪裡去呢?」
    
      那人道:「弟子雖知過去種種皆失人性,但身本孤兒,幸蒙家師救去始有今日
    ,不然早死溝壑了,所以雖然明知他的一切均屬倒行逆施,但決不能就此背叛他去
    ,此來便為向老前輩說明,仍回北極羅剎國去,拼此一身,向家師勸說,使其悔過
    向善,便以身殉也在所不辭。」
    
      兩人走進洞去一看,正是將自己在無間地獄的白衣少年朱可侖,不由都是一楞
    ,朱可侖一見二人,連忙躬身為禮道:「在下少年無知,前將兩位道友困在無間地
    獄三日,受盡諸般磨折,還望恕罪。」
    
      兩人一看朱可侖,竟自彬彬有禮,與前判若二人,不禁暗暗驚奇。
    
      大桃也忙道:「那是我二人應有魔劫,不過假手道友而已,但願道友能洗心革
    面,便也不枉我二人受那三天諸般苦難了。」
    
      朱可侖愈加慚愧道:「道友金石良言,敬當永識。」
    
      說罷,又向雪山姥姥稽首告辭,復與二人為禮而去。雪山姥姥等朱可侖去後,
    向兩人看了一眼道:「今天你二人雖然又是九死一生,但仙緣遇合也很好,那朱蘭
    仙實千年難遇,萬想不到,你二人竟於無意中得之,如非福緣深厚安得有此。」
    
      說罷,又要過棄兒上套的那環形之物,仔細看一下笑道:「我道本山數十年來
    ,都隱隱有劍氣寶光上衝,到底是件什麼出奇仙兵,原來卻是此物,那是就怪了。」
    
      大桃一面取出一粒蘭實獻上,一面躬身問道:「弟子今日所經,諒在恩師明察
    之中,但師妹與弟子實不知道又已經九死一生,此點還望明示,以免以後再蹈覆轍
    。」
    
      雪山姥姥道:「你兩個今日所遇一蟲一獸,都是天生惡物,尋常人一經遇上之
    後決難活命,便骨頭衣服也必被化去。尤其是那毒蟲,名為藍蛟,其毒無比,所噴
    毒氣,人獸當之,從無能活過三個對時的,那毒涎一著血肉人便立刻化成黃水。你
    二人如非巧遇千年朱蘭結實,恰是發出祛毒香氣時候,早已死在洞外了,還能回來
    嗎?那異獸噴火狻猊,名載道書,一出世便以毒蛇為糧,天生是那藍蛟剋星,但所
    噴毒焰,人也難當。你兩個一天而遇天地間極難遭遇的兩種惡物而竟得不死,又轉
    禍為福,已是不易。棄兒更因此而脫胎換形,又獲天府珍奇,還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
    
      棄兒不禁一怔,隨又跳躍道:「師父,當真我把那朱蘭實吃下去便能脫胎換形
    嗎?」
    
      雪山姥姥道:「單只一朱蘭仙實,哪有這樣容易,這是天造地設的機緣全給你
    遇上了,才有這樣巧合。你先中藍蛟毒氣頗重,臉上已被腐蝕,將一層外皮化去,
    就我能及時趕去設法醫好,也必更形醜惡,誰知偏被那蘭實靈液無意中噴上,恰好
    化腐生肌,這一來只消三日痂落,便容光煥發了。」
    
      說著,又將那蘭實接在手中道:「我本不須此,只你們一片孝心所在,不得不
    收下來,待我行法保存,將來和這一絲蘭葉一齊練成駐顏之藥,留贈有緣吧。」
    
      說罷將朱蘭實葉一齊收好。棄兒笑道:「師父,既有此靈葉,你老人家不會也
    變得好看些嗎,為何反而要留贈旁人呢?」
    
      雪山姥姥哈哈大笑道:「我如須以假面目與世人相見,何須靈葉,那也不成其
    為雪山丑大師了。」
    
      說罷又道:「這件天府仙兵,原名日月五行輪,本系兩柄,這是一柄日輪,其
    光紅如一輪旭日,上面附有青黃赤白黑五道劍光,按著金木水火土五行,可以分合
    使用,一旦五行合運共捧一日威力更大,便當世幾個老怪遇上也必盡其全力才能招
    架,可惜那柄月輪不知流落何所,如再能雙環合璧,便諸天神魔也不難制了。」
    
      棄兒不禁雀躍道:「真的嗎?只可惜這環兒太大了,要能小一點,帶在身邊教
    人看不出來,放出去一下便能制敵死命,那才多好。」
    
      雪山姥姥笑道:「這種天府仙兵本來大小由心,練到家,只意念一動便可發出
    ,千百里外往還只一瞬息,你當和凡鐵一樣,有一定大小嗎?」
    
      說著,行法一收那五行日月輪立刻只縮成酒杯大小,好似小孩子玩物一樣。猛
    然一放,又見光芒四射,青黃赤白黑五道劍光捧著一輪活像初升的旭日,紅光之強
    烈直逼得人二目難睜。
    
      隨又收起來,將五劍分開發出,都和尋常飛劍無異,一經合運起來,五劍纏在
    一處,又彷彿一條彩虹一般。
    
      大桃、棄兒不由看得呆了,驀然寶光一落,仍是一環五劍,雪山姥姥托在掌上
    ,又笑道:「真不枉是天府奇珍,竟有許多出乎意料之外的妙用,不過可惜罡煞之
    氣太重了,這一次出世又不知道要染上若干妖邪的血腥呢?」
    
      接著,又看了棄兒一眼道:「雖說斬魔即所以衛道,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多事
    殺戮也與自己仙業有礙。現在我就將祭練之法傳你,不過以後到用的時候,還宜宅
    心仁厚為是。」
    
      棄兒悚然答應道:「弟子得此仙兵,以後如敢妄殺一人,自願兵解以償殺孽,
    還望恩師成全。」
    
      雪山姥姥又笑道:「是我錯了,你本來就是應這殺運而生的,又安得不與諸魔
    周旋,不然哪有這樣巧的遇合呢?」
    
      說著密傳心法,命棄兒勤加練習,傳罷又將二人查看了一下道:「你二人所受
    蟲毒已經發作,雖然已服靈葉,不將毒氣除去終非了局,此刻更可各自去做一回靜
    中功夫,將週身血氣運行一周天,那毒氣一下便可無事了。」
    
      二人領命自向石榻面壁去做靜中功夫。等到坐定,對著那光如明鏡的石壁一看
    ,只見自己臉上,不但其黑如舊,而且已經全腫起來,那皮膚以內,好像火灼一般。
    
      連忙照所傳口訣,做起功夫來,等運行一周天後,轉覺肚痛好烈,各自忍不住
    ,奔到洞外大解一次,將所受毒氣排出,才覺痛快,只皮膚仍然奇痛如故。二人又
    向雪山姥姥請問,是何緣故,有無妨礙。
    
      姥姥笑道:「改形換貌能不痛楚嗎?只等三天以後便好了,此刻如由我行法止
    痛而有害無益。」
    
      兩人只得忍痛仍去練劍。過了一天,痛楚稍好,忽又發奇癢,更覺難受。直等
    第二天晚上,方才痛癢全止。
    
      第三天,棄兒一清早起來,忽覺手臂上皮膚皺裂,一塊塊落下來,臉上也又作
    癢.試用手去一摸,竟粗糙異常,對著石壁一看皮膚已焦,又滿生著皺紋,較之過
    去更為難看。
    
      心方詫異,忽然頷下、耳際、額上裂開了縫,裡面露出白如羊脂的肉來。
    
      再試著,從頭上裂縫,拈著翻起的黑皮向下一揭,只見那一層皮和一個面具一
    樣,應手而下,倏然露出一張恍如旭日芙蓉的臉來。
    
      不由自己一怔,驚得狂叫道:「師父,師姐快來看,我變了。」
    
      雪山姥姥不由一笑,大桃一細看,竟是一個彷彿仙露明珠般的少女,哪裡還是
    昔日醜怪的棄兒。
    
      連忙替她將耳後項下的零碎黑皮也揭去,更覺容華絕代,光艷照人,只喜得棄
    兒不禁憨跳起來。
    
      一會兒大桃臉上黑皮也自褪去,較昔日格外艷麗,而且也好像年輕了好多歲,
    和棄兒站在一處,猶如雙胎姐妹一般。
    
      雪山姥姥拍手笑道:「我雖久不著相,但醜怪一生,竟收下你們這樣兩個徒弟
    ,也可快意於一時了。不過丑卻無妨,一美便易多事,你們從今以後,更須加緊用
    功,以防意外。我這雪山宗派,雖和釋道兩門不同,不忌婚嫁與男女之愛,但決不
    允許逾閒蕩檢,更決不容人欺負,還望你二人善守師門戒律,為我雪山一派光大門
    戶才對。」
    
      兩人聽罷,悚然領命,各自去做功夫。一晃又過去數日,大桃劍術固然精進不
    少,便棄兒那五行日月輪也能勉強運用,兩人都非常高興。
    
      這一天下午,兩人正在洞外小溪邊上洗滌著衣物,猛聽西北天際,忽然發生一
    種刺耳異響,接著一片彩雲,疾如奔馬向洞前飛來,轉眼便到了半空。
    
      遙聞空中一個女人口音喝道:「雪山姥醜婆子,我阿修羅教下,向來與你這老
    鬼兩不相犯,為何將我女兒從太子堡趕了回去,又將我徒兒用冰魄寒光罩住,煉化
    他的附身神魔,是何道理?如再不出來論理答話,就莫怪我將這一帶化為火海了。」
    
      說著彩雲一斂,從空中落下一個和前見美娃娜一樣裝束的少婦,在對溪站定,
    正向著洞裡戟指而立。
    
      棄兒一見,丟下手中衣服,瞪起眼睛也站起來道:「你這妖婦是誰,敢到這裡
    來撒野,我師父現在洞裡入定,有什麼話對我說好了!」
    
      那婦人看了她一眼,轉怒為笑道:「我乃羅剃王妃黛妮是也。你叫什麼名字,
    既稱雪山老醜婆是你師父,可速喚她出來,我不值得與你計較。」
    
      棄兒冷笑道:「我名楊棄兒,憑你這樣,也配我師父和你答話嗎?你方才不是
    說我師父把你那寶貝女兒趕回去,用冰魄寒光將你徒弟罩住了嗎?誰叫他們將我和
    師姐困在無間地獄裡三天呢?這只能算是扯個直,一報還一報,能怪我師父嗎?」
    
      說時,兩個小腮幫子雖然鼓著,但仍遮不住一臉嬌憨之色。那自稱黛妮的婦人
    笑道:「我聞得美娃娜宮主回去說,那老醜婆子收有兩個徒弟,一個大的還長得不
    算惡,一個小的,簡直醜得和老醜婆子一樣,如何又有你這小鬼呢?」
    
      棄兒最忌人說她醜陋,一聞嬌婦此言,心中更怒,又聽口口聲聲稱她師父老醜
    婆子如何,秀眉一豎正待施為,大桃也站起來冷冷的道:「聞得阿修羅老怪的老婆
    叫碧麗司,哪裡又跑出一個黛妮來?你自己不要臉無妨,這個卻冒充不得呢!」
    
      那婦人怒道:「那碧麗司乃阿修羅王正妃,我乃魔宮次妃,有何冒充之有?我
    本因你兩個長得還討人喜歡,所以才另眼看待,教你們喚那老醜婆子出來,如敢放
    肆,便休怪我手辣了。」
    
      棄兒笑道:「說來說去.原來你不過是那老魔頭的一個小老婆,也敢到我師父
    門前叫陣,真太不量力了。」
    
      黛妮聞言大怒道:「小鬼,你敢放肆,我且先叫你嘗個滋味再說。」
    
      右手微揚,一道五色妖光,直向棄兒掃去。大桃一見,左肩一搖,一拍劍囊,
    劍光也自出手,向那道妖光迎了上去,只聽得嗤的一下,聲如裂帛,那道妖光立被
    斬斷,化為一條五彩絲帶落在地下。
    
      黛妮愈怒,也一拍腰下劍囊,飛起一道殷紅色劍光向兩人橫掃過去。大桃又縱
    劍敵住,兩道劍光絞在一處,只殺得難解難分。
    
      棄兒見大桃無法取勝,看看已落下風,又存心想用妖婦來試手,忙一行法,將
    那五行日月輪放出,因恐遭敗,竟將五劍一輪齊向嬌婦射過去。
    
      那妖婦原是阿修羅王寵姬也是魔宮有數人物之一,對美娃娜向來愛如己出,便
    對那朱可侖也非常喜歡。二人敗回,雖然未搬是非,只是實話實說。
    
      阿修羅老怪老奸巨猾能忍受,魔宮其餘各人無不暴跳如雷,有的竟主張不必再
    等三十年後仙凡浩劫,立刻趕來中土,爭回這口氣,連對武當派也乘機作個了斷。
    
      轉是老怪自知毛羽未豐,又鑒於天山之敗,不敢輕舉妄動。
    
      朱可侖又暗中諫說:「中土各宗派已經聯合一致,如再將這些有名的世外散仙
    引與一鼻孔出氣,樹敵愈多,對方團結愈力,倒不如暫且忍下這口氣,等把武當派
    諸仙俠剪除之後,再找這些人算還舊賬不遲。」
    
      美娃娜也說:「此次雖被雪山姥姥趕回,兩下並未破臉,如再找上門去,萬一
    不勝,轉被武當派恥笑。」
    
      這才把一場怒火平息下來。
    
      卻不料黛妮生性驕縱,竟和阿修羅王說:自己願往中土再作一次探聽,等她回
    來再作決定。老魔強不過她,只囑在佈置未經就緒以前不要樹敵生事。
    
      誰知黛妮當面雖然滿口答應,一出羅剃國境,便向青磷谷去,問明黑石山偃月
    峰方向形勢,便一直趕來,上門叫陣。
    
      最初總以為雪山姥姥非親自出來不可,誰知雪山姥姥並未出來,轉是兩個少女
    迎敵。
    
      在未動手之前,因她心喜二女美艷還不忍便下毒手,只用魔教中的尋常邪寶迷
    魂鞭打算將棄兒捆住,冷不妨攝走,帶回去逼充女侍。
    
      想不到一出手便被大桃斬斷,這才飛起自己所煉的赤屍劍來,雖然略佔上風,
    但急切間仍無法奈何兩人。
    
      正在暗打主意如何才能將二人攝走,猛聽棄兒一聲吆喝出手便是一輪象旭日也
    似的奇光,帶著青黃赤白黑五道劍光當頭飛來。
    
      心中雖然不知是何寶物,卻已猜中,一定是一件極其厲害的仙兵,自己那道劍
    光又被大桃的青霜劍纏著急切間收不回來,不由心中一急,正待遁走,那五劍一輪
    已經直射過來。
    
      心仗老魔傳授,自身已煉到聚散由心,便被斬斷也可隨時遁走,仍然接好。
    
      略一疏忽,那五劍一輪已經飛到,奇光耀目之下,直逼得兩眼睜不得開來,那
    陣酷熱更如火燒,令人一瞬也耐不得。
    
      接著,五劍纏身一絞,尚不知發揮妙用,元神還能遁出,哪敢再行停留,匆忙
    之間,只把手一招,收回那柄赤屍劍便自遁去。
    
      棄兒初次迎敵便殺得如此爽利,不由大喜道:「師姐,這妖婦為何如此不濟,
    一下便被我這五行輪紋得無影無蹤,怎麼現在那妖劍也不見了。」
    
      大桃道:「師妹,你休得喜歡,我因出身白骨教,深知這妖婦是阿修羅老魔寵
    妾之一,乎日驕縱慣了的,你那五行日月輪雖然威力極大,只將她肉身毀去,元神
    早巳遁走,便那妖劍也被收去。此番她回去,必向老魔哭訴要報此仇,我們恐怕要
    從此多事了!
    
      「而且我聞得她出身北海牧羊番女,原來本是北極冰山那窮陰叟克菲老魔的義
    女,便阿修羅老魔因恐重行引起群仙煉魔的慘境,那窮陰叟也必南來生事,這便如
    何是好呢?」
    
      棄兒一團高興,不由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半晌不語,忽聽雪山姥姥笑道:「
    你兩個不必害怕,反正事已如此,都有我呢。適才我已默用玄機查過,那冰山老魔
    ,因本身天劫將臨,目前遭劫不遑,一時尚不至為此妖婦前來。不過棄兒委實出手
    太急,以致一下便無可挽救,以後如非對方是萬劫不赦的妖人,卻不可再行如此了
    。」
    
      說著緩步從洞中出來,又笑道:「也是妖婦該死,方才正是我收煉大藥的時候
    ,萬不容分身,否則只照對那朱可侖的方法,用冰魄寒光圍住她兩三天,再行放去
    ,豈不絕好。足見天下事有定數,決難逃避,現在事已過了,你兩個也快收拾洗滌
    的衣物回去吧。」
    
      那聲音非常柔和,簡直和一個慈母對於愛女一般,棄兒不禁跪下道:「師父,
    我以後再不敢了。」
    
      雪山姥姥連忙扶起來道:「我已說過,這次無妨,以後仔細便了。」
    
      說著又向大桃道:「那妖婦似知義父和丈夫必便能立刻為她報仇,原神並未回
    去,也許再來鬧鬼亦未可知,你既出身白骨教,妖人伎倆自知之甚詳,還須多為留
    意。」
    
      說著又向兩人道:「現在我尚須去訪一道友,最早子正才能回來,你兩個魔劫
    重重,務必小心。」
    
      說罷身子一晃,便不知去向。
    
      大桃見狀,心知師父一再囑咐,必定有事故,連忙攜了棄兒,匆匆洗完衣物,
    仍回洞中。看看天色又晚,並無動靜,兩人飯罷,又做起靜中工夫來。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忽然聽見遠處似有哭聲,不由向棄兒道:「師妹,你聽
    見是誰在啼哭嗎?」
    
      棄兒道:「我久已聽見,因為師姐正在做工夫,所以不好動問,那聲音好像是
    一個女人一樣。」
    
      大桃道:「這深山窮谷之中,又在夜晚,哪會有女人啼哭,不要真如師父說的
    ,又是那妖婦作怪吧!」
    
      說著,那哭聲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慘,洞門雖已關好,但一陣一陣冷風仍
    不知是從什麼地方吹進來。那一盞燈也暗得只有綠豆大小,兩人不禁都有點毛骨悚
    然。漸漸的那哭聲似乎已到洞外,依著棄兒早想出去看望一下,大桃卻因師父臨走
    囑咐,只是攔著。
    
      又半晌之後,那哭聲更慘,隱約之間,還聽見似乎在慘叫著:「楊棄兒,你須
    趕快還我命來。」
    
      兩人心下不禁恍然大悟,知道決定是妖婦弄鬼,反到心下一定,索性置之不理
    ,就石榻上做起煉己工夫來。大桃因知妖人有呼名攝魂之法,心恐棄兒有失,雖然
    一樣坐著,但時時都在留心。
    
      那棄兒起初每一聞妖婦呼聲,總覺神魂搖蕩,等入定之後反覺好些,大桃心下
    稍安。
    
      又停了一會,倏然那燈光愈暗,室中也似鬼影幢幢,叫聲愈近,好似就在身畔
    ,那冷氣更迫得兩人毛骨皆寒。棄兒也似忍受不住,直在抖顫,好似瘧疾忽在發作
    一樣。
    
      大桃說聲不好,正待將劍光放出護身,驀地在棄兒懷中那五行日月輪忽發奇光
    ,照耀得室內通明,彷彿全在一團五色光捧著一輪紅日的燭照之下一般。
    
      接著一聲厲叫,只見一幢一尺多高的黑影在那幢光華之下左衝右突著。棄兒抖
    顫已停,睜眼一看,五行日月輪竟不待施為發出妙用將敵人困住。
    
      不禁非常驚異忙道:「師姐,這妖人什麼時候來的,自她連聲鬼叫以後,我便
    覺得不能自持,如今才好些,這寶貝是你替我行法催動的嗎?」
    
      大桃道:「你這五行日月輪我從未練過,如何能代催動?方纔我因你被那鬼叫
    得渾身抖顫,似已受不住,打算用我那劍光替你護身,倒是真的。誰知還未發出,
    你這五行輪已現奇光將這妖婦罩住,現出身形來,我哪有這等法力。」
    
      棄兒聞言,猛憶方才心神恍惚之際,覺得身上冷得受不住,曾經起到一個念頭
    ,暗忖過,如果妖婦元神已來洞中偷襲,這五行輪能發揮威力將她圍住便好了,想
    不到一念才動,寶輪立發奇光,果真將妖婦圍住。
    
      再回頭向那寶光中間一看,妖婦元神似已精疲力竭,不復再能衝突,只有隨著
    寶光流轉,一面低聲在哀求道:「兩位道友,我的肉身已毀,現在元神又將煉化,
    還請體念我雖魔教實也修為不易,只要放我回去,決不敢再來相擾了。」
    
      棄兒氣憤地道:「日間你好等賣狂,我也只將你肉身毀去,仍縱元神逃走,你
    就該夾著尾巴回去才是,為何卻又用那呼名攝魂邪法來害我。如非我這五行日月輪
    已與心靈相合,豈不又遭你暗算。如今打不過我,又來哀求我,一旦將你放了,不
    知道還要搞什麼鬼花樣呢。老實告訴你我決不上那個當,你認命吧!」
    
      妖婦聞言,在寶光之中.又把二目瞪圓,露出一臉猙獰面目厲叫道:「楊棄兒
    ,你不要得理不饒人,我肉身雖已化去,元神與本命神魔尚在,果真你一定不依不
    饒,那我只有用本身元靈魔火,引發寂滅神雷,將這方圓千里一齊轟個天翻地覆與
    你同歸於盡了。」
    
      棄兒未及開言,大桃不禁大驚失色道:「師妹且慢,你待我來問她。」
    
      說著大喝道:「你這妖婦,如敢造此大孽便萬劫不復了。不過,我聞那寂滅陰
    雷乃阿修羅老怪煉以抵禦天劫之物,便連他也不敢妄用,你雖老魔寵妾,此物決不
    肯輕易交付,你這陰雷從何而來,如敢虛聲恫嚇,那便叫你連想形神俱滅都難了。」
    
      那妖婦在五行日月輪寶光之中,聞言瞪起凶睛道:「你這小賤人倒知道這樣詳
    細。不錯,那寂滅神雷乃我阿修羅王,用以抵禦四九天劫之寶。不過,我因雪山老
    鬼博有聲名,所以帶來預備一拼。你當我對你只是虛聲恫嚇嗎?那就也請你嘗嘗神
    雷滋味吧。」
    
      說著,手一揚,只見一點銀光大如彈丸,脫手暴漲,倏然強烈奇光,彷彿栲栳
    大的一個銀球一樣。大桃方說一聲不好,猛見洞外飛進一片玄色光幕,疾如閃電,
    將那銀球裹定,向洞外一閃而沒。
    
      接著聽見雪山姥姥冷笑道:「我真想不到你這妖婦凶狠毒辣竟到這般地步,為
    了對我一人,公然把關係你那丈夫死活存亡的東西偷了出來,不恤造此無邊大孽,
    只此一點,便該萬死。幸而我這老醜婆子還有三分畫符,才不至讓你闖此大禍。
    
      「此刻,我如將你元神消滅未免太便宜了。照此行為本該用冰魄寒光,禁入地
    肺深處,讓你日受叢風地火吹煉,等百千萬劫之後,再行化盡。
    
      「無如你那老魔頭趕來,如果在仙凡浩劫之前,我便將他先除了,未免逆天行
    事,所以只有將你交他領回自行發落。雖然只有不到半甲子,他的數運便將告終,
    這二十多年的煉魂之慘,也夠你嘗一個小滋味了。」
    
      說著袍袖一起,飛出一片冰魄寒光,穿入五行輪將那妖魄罩定,又向棄兒喝道
    :「棄兒,你還不快將此寶收好,老魔就要來了。」棄兒領命,才將五行輪收好,
    猛聽遠處一陣極刺耳的聲音道:「雪山道友別來無恙,萬想不到小兒女才蒙教誨,
    小妾又敢上門冒犯,真教我這身為一派宗主負有清理門戶之責的人,未免太慚愧了
    。」
    
      雪山姥姥冷笑道:「道友不愧是魔教宗主又身兼一國之王的人物,便這兩句就
    很有分寸,你意如何呢?」
    
      遙聽那人又道:「小妾盜寶生事,實屬罪無可綰,但憑處理,不過那寂滅神雷
    ,不但有關我個人他年成敗,便此刻也關係著千百萬人的身家性命,還望道友還我
    ,感激不盡。」
    
      雪山姥姥道:「原來你是專來索還那寂滅神雷而來,論理我本當給你,何況你
    也居然以千百萬人的身家性命為念,自然更當還你。不過,此物一經出手,便無法
    收回,就我也只能用玄陰神幕將它裹起,送往九天之上,讓罡風和太陽真火將它煉
    化。
    
      如今我那玄陰神幕雖然尚未收回,但已到了罡風之上,此系不得已而為之,並
    非有意欲毀道友重寶,如能收回,我只將神幕一撤就行,否則,惟有請道友恕我無
    能為力了。」
    
      說罷,那人似乎冷笑一聲道:「既承道友關顧,請暫恕我不到仙府造訪先去收
    那神雷了。暫時還請勿撤神幕,等我略加佈置,再請道友收回,以免我收之不及,
    誤傷無數生靈!」
    
      雪山姥姥只說了一聲:「但憑尊意,還望慎重將事。」那聲音便歸寂然。棄兒
    笑道:「這老魔頭現在哪裡,聽這聲音,怎麼便像就在洞外一般?」
    
      雪山姥姥笑道:「那老魔尚在魔宮,並未出來。適才所聽,不過是他用的傳聲
    之法。便真的要來,元神可以附聲而至,瞬息萬里,較之電光更為神速。」
    
      大桃也笑道:「這老魔頭向來無恥,只需求人,每每不惜一切,事過情遷,就
    又是一番面目,恩師真的想把寂滅神雷還他嗎?」
    
      雪山姥姥道:「我向來一言既出決無反悔,既已答應還他,自然給他,不過任
    這老魔再奸猾些,這一次也怕要自己給苦自己吃了。」
    
      棄兒笑道:「是師父在那面玄陰神幕裡面安著什麼?」
    
      雪山姥姥正色道:「我向來作事均極光明正大,豈有暗藏機關害他之理。不過
    那玄陰神幕本非我有,乃赤身教主之物,前兩甲子,因他曾藉此邪寶將一女散仙困
    住,是我元神遊行,路見不平,將它收將下來。
    
      那幕乃用地底窮陰毒惡之氣煉成,正是陰雷毒火剋星,只一裹上,愈縮愈小,
    也愈縮愈緊,一旦爆炸威力愈大。
    
      我的本意,原想將他送到九天之上,任憑罡氣太陽真火將它引發,使其同歸於
    盡,即使尚有餘毒殘燼,也禁不起罡風和太陽真火的吹煉,便與人類無害,並非有
    意害他。
    
      但他這一趕去,如用魔法一收那寂滅神雷,勢必不等罡風真火的吹煉便將爆炸
    ,那威力之大不可思議,豈不非吃大虧不可。
    
      棄兒驚道:「照師父這麼一說,這兩項邪寶不等到九天之上即便爆炸了,那被
    罩著的地方,千萬生靈豈不仍然要受災害嗎,這便如何是好呢?」
    
      雪山姥姥笑道:「你還當是那神雷還在此地的上空嗎?老實說,我為防不測起
    見,久已運用法力,把它送到北極冰山之上去了,既使有什麼災害,那裡本是荒寒
    無人之地,便連鳥獸蛇蟲也罕見,所以吃虧的,只有老魔一人,決不至危及生靈的
    。」
    
      大桃笑道:「如此還好,但願那神雷爆炸,一下子便將那老魔頭炸個形神皆滅
    ,就省心不少了。」
    
      雪山姥姥道:「那也未必,這個老魔惡運未終,半甲子以後的仙凡浩劫也必由
    他引發,此刻哪會形神皆滅,不過這樣一來也夠他受了。」
    
      棄兒忽發奇想道:「這兩件邪寶都是魔教中的重寶,那寂滅神雷,老魔頭既仗
    以抵禦天劫,一旦爆炸,必有可觀,這是仙凡難得一見的,師父能帶我和師姐去看
    看嗎?」
    
      雪山姥姥笑道:「癡孩子,這是極天下之奇險的場面,別人躲避還來不及,你
    卻要趕去看熱鬧,豈非胡說。」
    
      棄兒不依,一味磨著道:「師父,你不是說那冰魄寒光一經籠罩萬邪不侵嗎?
    你帶我們去,只藏在光幢中間看一下,還怕什麼。再說還有你帶著呢,還能真有虧
    吃嗎?你千萬帶我們去見識一下。」
    
      雪山姥姥被磨不過,笑道:「我倒沒有見過你這孩子,連這奇險的場面也要去
    見識一下,既如此說,我便帶你二人去看看,不過此行奇險,一切均須小心呢!」
    
      說著,先將黛妮妖魂那一片寒光化成一個小球收在身邊,又將洞門封好,揣了
    二人走出洞外。
    
      只見東方全白天色已經大明,先向北方天際一運慧眼看了一會,隨即放出一片
    冰魄寒光將三人裹定,直向太空飛去。
    
      棄兒、大桃,只覺得一個身子,凌虛而起,轉眼大地山河盡在足下,河川峰巒
    漸漸縮小,一會兒便成一片黑影,只雪山高聳,微見銀峰聳峙,江流蜿蜒,略如一
    線。
    
      再過一會兒,忽然升入雲層,只見白茫茫一片,連東西南北也辨不出來,不用
    說地下的山川人物。
    
      那一輪紅日,卻從雲外透進奇光,在光幢中看去,光怪陸離不可名狀。
    
      棄兒拍手叫道:「師姐你看,人家常說霞光萬道,瑞氣千條,這兩句話用在這
    個時候才分外確當呢。」
    
      大桃看見那一片奇景也連聲叫好!雪山姥姥笑道:「兩個癡妮子,真是不曾見
    過世面,只要能馭劍飛行這奇景還不有的是嗎?」
    
      說著已經又衝上雲層,但是青天一碧大塊白雲都在足下,那輪旭日,分外顯得
    紅大,光芒四射,逼得人無法正視。
    
      那片寒光裹了三人,好似晴空一點閒雲,直向北方飛去,倏覺寒氣逼人,棄兒
    冷得幾乎把一個身子全偎到雪山姥姥懷裡去,大桃也有點耐不得。
    
      雪山姥姥笑道:「你們覺得冷麼,這還是在我這冰魄寒光護身之中,不然憑你
    二人早被罡風吹化了。」
    
      正說著棄兒倏然用手一指道:「師父那是什麼?」
    
      大桃一看,只見一大片五色光圈,像在空中圍繞著一點黑星旋轉不已,又似扯
    著什麼向地上沉去。
    
      雪山姥姥笑道:「你們不是要看那老魔收回寂滅神雷嗎?那五色光圈乃是這老
    魔這幾甲子采練的北極磁光。中間一點黑星星就是玄陰神幕裹著那寂滅神雷,已經
    漲大了不知幾千百倍,就老魔不行法收取也爆得快了。
    
      他以為這兩極磁光可以克制神雷,較之玄陰神幕更為堅牢,至多玄陰神暮爆裂
    ,那北極磁光決不會震破,所以拚命行法把他硬行縮小,這一來爆炸就更快了。」
    
      棄兒叫道:「那老魔頭現在什麼地方,我們怎麼看不見。」
    
      雪山姥姥道:「你要看清那老魔嗎?那不是!」
    
      說著把手向下一指,眼底立刻現出,一片綿亙不斷的冰山,一座最高的山巔上
    站著一個紅衣人,正在對著天空那片五色雲圈在比劃跳躍著,只因離得太遠,看不
    清面目,動作也不十分清楚。
    
      棄兒叫道:「那就是阿修羅老魔頭嗎?可惜隔得太遠,無法看見他的面目,不
    然能先認識這老魔頭一下,日後遇上也好作一個準備那該多好?」
    
      雪山姥姥道:「你要看清這老魔的面目嗎,那容易得很。」
    
      說著把手一揮,眼前一片景物立刻近了許多。
    
      再細看那阿修羅王時,身高才五尺,頭上捲著一頭黃髮,一個極大頭顱,自腮
    以下卻極瘦削,以致尖得可怕,一雙深藍色的眸子,深陷在眶內,鼻子卻又高而狹
    長,再配著一張闊口捲起的虯髯,已經非常醜惡,又是一臉麻子,左邊眉毛也不全
    ,更像一個活鬼。
    
      身上卻穿著一件大紅鐵金長只齊膝的道袍,左手托著一個葫蘆,右手仗劍,一
    臉焦急之狀,正在一蹺一跛的禹步跳躍著。
    
      棄兒不禁大笑道:「我道鼎鼎大名,赫赫一時的阿修羅王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
    物,原來卻是一個既麻且瘸,猥瑣不堪的東西,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了。」
    
      大桃雖在白骨教多年,在未經脫離魔掌以前,也把阿修羅王,看得和神聖一樣
    ,便在圖像中所見,也頗莊嚴威武,萬想不到真面目竟是這樣,不由也失笑道:「
    這老魔頭原來不過如此,怎麼西方魔教和白骨教中人就把他說得天神一樣。」
    
      雪山姥姥笑道:「你們兩個癡妮子,他們如不把他說得神異一點,能如此動人
    嗎?」
    
      正說著,那阿修羅王一陣跳躍之後,身子忽然暴漲,高達十丈以上,看去活像
    一個頂天立地巨人,便那手中的葫蘆也像一座小寶塔一般。大桃不禁一驚道:「師
    妹,你方才不是說他猥瑣不堪嗎,現在可壯觀了。」
    
      棄兒把嘴一擻道:「他便再變大些,還是那個庸賴猥瑣的樣兒,只有愈形其醜
    而已。」
    
      正說笑著,猛聽阿修羅老魔大喝一聲,用手中劍向空中又是一陣比劃,那一片
    五色雲光,裹定那個黑球直扯下來。
    
      雪山姥姥忙道:「你倆快些當心一點,那寂滅神雷就要爆炸了。」
    
      說猶未完只聽震天一聲巨響,接著奇光燭天,令人睜眼不得,身外頓覺奇熱,
    如入烈火地獄。
    
      再看時,眼前一片紅顏色,彷彿火海一般,那座冰山已經不知去向,阿修羅王
    也杳無蹤跡,冰魄寒光之外,上下通紅,只一個絕大黑影在空中上下飛騰著。
    
      雪山姥姥道:「那個黑影便是老魔,現在身形已被震散,他正用元靈在收攝呢
    ,這一下真夠他受了。」
    
      棄兒道:「這大的威力還不能制他死命,這老魔頭將來怎能消滅呢?」
    
      雪山姥姥道:「這倒不一定,一則老魔乃應運面生,數盡則必自斃。二則,他
    所行所為完全滅絕人性,雖說劫運使然,也大傷天和。目前不但中土釋道兩門各派
    已經聯合一致要對付他,便西方各教也動了公憤,他就神通再大,也敵不過群起而
    攻,縱有不死之身,亦必被煉化無疑。
    
      「別看今天寂滅神雷這樣威力,他還能掙扎,須知一則這寂雷,原本是他自己
    煉成,自不難防備,二則此雷爆炸之後因為無人操縱,威力要減卻大半,否則便這
    一關,他也難逃公道。」
    
      大桃在旁躬身道:「恩師既在此,何不暗中把那神雷威力多發揮些,縱不能制
    他死命,使他多吃一點苦頭不也很好嗎?」
    
      雪山姥姥笑道:「你還嫌他苦吃得不夠嗎,就這樣,他已非再煉三數十年不能
    復原了,經此一劫,至少將來群仙煉魔大會要省卻不少心力。此刻如再暗使他多吃
    苦頭,不但將來的仙凡浩劫更大,也有欠光明。我如欲除他也不在此時,你們好好
    修為,將來也許可以看到。」
    
      正說著,猛見冰魄寒光以外,紅光漸淡,那黑影愈濃,便熱度也低了不少,又
    等了一會,天空只剩下一片淡紅顏色,太陽已經上來老高,那團黑影也凝成人形,
    只尚在空中來往飛騰著。
    
      雪山姥姥又將手一揮,三人一齊落在下面一座冰山上面,只見跟前景物全非,
    先見那座冰山已經溶成一片冰原,有些地方,連礁石島嶼之屬也露出來。
    
      大桃不禁失聲道:「百丈冰山,一旦消成平地,這寂滅神雷的威力也就可怕了
    ,如在人煙稠密之處發作,生靈還有命在嗎?」
    
      雪山姥姥道:「我所以選了這個地方的上空讓它爆炸也正為此,不然那還了得
    ,這神雷不但一震之熱力難當,便那毒火奇光所及,生物遇上也非死不可,損害之
    廣,更方圓可及千里。昨晚如非我早有安排?便不堪設想了。」
    
      棄兒也吐舌道:「照這麼一看,那個妖婦,便死一萬回也不足以蔽其辜,師父
    打算如何處置它呢?」
    
      雪山姥姥道:「你別忙,少時那老魔自會向我要人,我只把她交給他,便夠這
    萬惡妖婦報應的了。」
    
      說著,空中只存些許極淡紅霞,驀聽有人叫道:「雪山道友,我愧無能,你雖
    將那寂滅神雷還我,竟沒有能完全收回,連你那玄陰神幕也歸烏有了,還望道友見
    諒才好。」
    
      說著,那阿修羅王已在眼前出現,仍和站在冰山上面的打扮一樣,毫無異狀,
    好似不曾有方才一場拚命掙扎的模樣。
    
      雪山姥姥笑道:「適見道友所煉神雷,威力之大真不可思議,如若換一個功力
    稍差的人,早已形神皆滅了,而道友竟能於極短時間將震散與燒化的法體完全恢復
    ,這真教人欽佩得很。」
    
      阿修羅王不由麻臉通紅道:「這是我自不量力,妄想藉北極磁光煉成之寶,將
    它引發再行收下,才有此失,倒教道友見笑了。」
    
      雪山姥姥又笑問:「憑道友的功力,這神雷本質就不能完全收回,至少也該收
    起大半,到底如何呢?」
    
      阿修羅王搖頭道:「收是收了一點,但是得不償失,我這元神損耗太大了。不
    過起禍根苗實是我那小妾黛妮,她那神形尚在嗎?」
    
      雪山姥姥笑道:「她因無端上門尋事,肉身已損。二次又乘我不在洞中妄以元
    神來攻,以致陷入小徒五行日月輪中,情急拚命才把道友至寶寂滅神雷使出來。如
    非我親自趕回,那就更槽了。所好肉身雖毀,元神尚在,已由我帶來,便請道友領
    回如何?」
    
      說罷,便從懷中取出那粒冰魄寒光所化的晶丸來,略運神功將寒光一收,黛妮
    元神從晶球中落在地上,仍是尺許高的一團黑影,一見阿修羅王只驚得縮成一堆,
    不禁嗚咽有聲,似在哭訴所遭。
    
      阿修羅王大喝道:「你哭什麼?還嫌禍闖得不大,人丟得不夠嗎?」
    
      說著袍袖一拂,立將黛妮元神收入,又向雪山姥姥頷首為禮道:「此間已是敝
    國轄境,本待稍為接納以盡地主之情,但我出來已久,尚有瑣事待理,請恕失禮,
    容諸異日再行相見了。」
    
      說罷人影一晃,便失所在,棄兒笑道:「人道老魔頭滅絕人倫,罪惡萬分,為
    何倒對師父如此彬彬有禮起來了?」
    
      雪山姥姥道:「你以為他對我彬彬有禮嗎?這老魔向來就是這樣,愈是心中忿
    恨已極,外面愈加客氣和藹。他今天吃此大虧,實在對我已成不解之仇。你當他真
    是知情達理對我恭敬嗎?他只不過此刻力有未能,又在元氣大傷之後吧,要不然早
    已破臉了。你兩個涉世未深,以後如再遇上,還宜格外小心免為所乘。」
    
      說罷又笑道:「主人已經走了,人家對我們這些惡客又揮諸門外,再在這裡還
    有什麼意思,我們也回去吧。」
    
      說著冰魄寒光又冉冉上升,一路向南飛回去。這次卻飛得很低,一路在雲層之
    下,不但足下山川歷歷在望,便林麓戶舍人畜行動都可辨識,這在棄兒,實為有生
    以來之所未經,不由高興非常。
    
      在冰魄寒光飛擁之下,不是向雪山姥姥問長問短,就是向大桃笑語。
    
      看看雲程已越沙漠戈壁,經過秦嶺,又入川境。忽然遠遠看見一座山峰下面骨
    嘟骨嘟直冒粉紅色的煙霧,轉瞬便將峰下一塊平林佈滿。
    
      大桃不禁叫道:「恩師請看,那不是白骨教中的六賊銷魂網嗎?既有此物,一
    定又有妖人在那裡害人了,但不知被困的是何等人,我們去看一看嗎?」
    
      雪山姥姥舉目一看笑道:「你要知道那妖網之中困的是什麼人麼?」
    
      說著,遞過一個茶杯大小的鏡形之寶來道:「這是我昔年在大雪山萬丈寒冰之
    中所得的一面古鏡,乃前古仙人廣成子遺物,名為寒犀鏡,為專破妖霧邪煙之寶,
    並能照澈九幽,洞覽山石,現在權且賜你.作為防身之用。
    
      「此間離開黑石山只三數百里,我因閬中尚有道友相邀,必須踐約,汝與棄兒
    不妨前往,相機將被困之人救出,如遇舊友,可一同回山候我後命。」
    
      說罷一催冰魄寒光,離那妖網還有一箭之路,突然把手一揮,大桃和棄兒兩人
    便像斷線風箏一樣,從空中落將下去,正墜在一座小山峰上面,再看空中雪山姥姥
    所馭遁光一閃即逝。
    
      大桃不禁十分惶惑,忙問棄兒道:「我看恩師此舉似有深意,師妹隨從日久,
    能知道一點嗎?」
    
      棄兒道:師父脾氣極古怪,對於同門每有所示,絕少明言,時或無故賜上一兩
    件法寶或簡貼,到時均有奇驗。如依我看或許那妖網之中所困的人與師姐有緣,須
    待解救,再不就是那妖人惡貫滿盈,應該死在你我手中。適才她老人家既然說過,
    那寒犀寶鏡專破這類妖霧邪煙,何不就拿來一試。」
    
      大桃一面稱善,一面托著那寒犀鏡一看,只覺對徑才只寸許,純用獸角製成,
    一面其光如漆,一面滿佈雷文。
    
      拿在手中向地下一照,一道寒光直射岩石之下,石中紋理,石下蟲豸,非常明
    顯,愈看愈深,便山石中所孕藏的東西也無不歷歷在目,鏡光所照.就彷彿一個深
    井一樣。
    
      兩人不禁非常高興,方在稱讚。再抬頭一看,只覺那片粉紅色妖光愈布愈廣,
    離開那座山峰已經不遠。
    
      大桃不禁一驚,忙將手中寒犀鏡一揚,直向那片妖光一照,那寶鏡所發寒光竟
    似一輪皓月一般,直向妖光射去,青朦朦一片,何止二三十丈,只一著妖光便如沸
    湯潑雪,立刻穿成一個大洞。
    
      只見光底一塊大青石上,倒著一個青衫少年,彷彿酒醉一般,正曲肱入睡。
    
      再一細看,卻是楊繼武。
    
      大桃不由大吃一驚,忙將那寶鏡上下揮動,向那妖光縱橫一陣揮蕩,轉眼之間
    那片粉紅的妖光便被掃盡,所有實在景象完全畢露,卻是兩山之間的一條峽谷。
    
      那塊大石,便在谷口的右側,正當谷口山上垂下來的一株老檜下面。妖光雖被
    破去,繼武人卻未醒,仍似甜睡一般。
    
      大桃連忙一拉棄兒從小峰上飛縱而下,才近大石,忽聽谷裡一個女人的口音喝
    道:「是誰大膽,竟敢在我這松苓谷口放肆,破我仙法,還不快來納命嗎?」
    
      說著只見五色光華一閃,出來一個身披紫綃的裸體少婦,向二女一看,冷笑道
    :「你兩個是哪裡來的野丫頭,為何無故到我這松苓谷來尋事,是何道理?」
    
      棄兒笑罵道:「你這不識羞的賤貨,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將一個少年男人困在
    這裡是何道理?」
    
      那婦人怒道:「我乃松苓谷主紫綃娘子薛惜惜,這少年自己闖上門來,他自觸
    我這六賊銷魂網倒地,與你這兩個賤婢何干,既敢無故上門尋事,那才怪不得我呢
    。」
    
      說著,解下身邊所披紫綃,舉手一揮,兩人便覺一陣濃烈香味,觸人欲醉,跟
    前一花,已被一片淡紫光華籠罩著。大桃一見說聲不好,又將手中寶鏡一照,誰知
    那片淡紫光華,乃系有形之物幻化,寶鏡所發寒光,竟無法照身,只鏡片所觸紫光
    以後,仍見山川樹木而已。
    
      大桃心切繼武安危,忙又扯了棄兒飛向石上,先將繼武護定,一面放出青霜劍
    ,又向身外紫光掃去,那片淡紫輕綃,看去雖覺薄薄一層,柔和異常,劍光掃上去
    卻無損傷。
    
      遙聽光外那婦人冷笑道:「你這兩個鬼丫頭看錯了,你們當我這天孫錦也和六
    賊銷魂網一樣,是你們這飛劍法寶可以破的嗎?如果再不將那少年男子獻出,給我
    自行滾開,我只將天孫錦一收,你兩個就想走也來不及了。」
    
      棄兒不由大怒,用手一拍腰下佩的五行日月艷,五劍一輪立刻光芒萬丈,那青
    黃赤白黑,五道劍光拱著一丸朱紅色的旭日,直向紫光衝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那
    片淡紫光華,立被衝破,裂開一條極大口子。
    
      那婦人不禁大驚失色,連忙把手一招,收回那片紫絹向裡逃去,棄兒那裡肯捨
    ,又向谷裡追去,才進谷口,婦人身子一晃,便不知去向。
    
      大桃因恐有失,連忙叫道:「師妹你快回來,且慢追那妖婦,我們救人要緊。」
    
      再看那石上的繼武已經悠悠醒來,把眼一睜,一見立在身側的,竟是日夕思念
    的意中人,小別之後丰姿更見較前艷麗十分,而且年紀也顯得更輕了許多,不由喜
    得直跳起來道:「大桃姐,我們是夢中相見嗎?」
    
      大桃看見棄兒已經從谷中退了出來,不由嗔道:「你這人,好多時不見,為什
    麼還是這等不長進,我已投在恩師雪山姥姥門下,你怎麼會到這裡來?那邊還有我
    的師妹楊棄兒,你須放老成些。」
    
      繼武一看,谷裡果然有個少女走來,連忙匆匆一說經過。
    
      原來他自那天大桃留書走後,便也學樣,草草收拾了隨身衣物和一口短劍,帶
    了些金銀,留下一封信,出門便向川西走去。
    
      心想大桃鄙視自己,無非為了一心向道,如果自己也能拜仙師,學成劍術,上
    下青溟飛行自在,即使不能修夫婦之好,便能作一個方外膩友,也足慰相思之苦。
    
      如再能合籍雙修,永駐芳華,作一對神仙眷屬,豈不更較虛度數十寒暑,身遂
    化盡為妙。
    
      聞得青城峨嵋均為神仙窟宅。眼前的諸葛仙師,張仙師,不也俗人修成嗎?又
    因大桃一走必向大雪山去,便不管好歹,出門便向川西走去。
    
      一路曉行夜宿,遇有山水名勝,必稍流連一二日。這天已過資陽正向成都走去
    ,中途經過一個市集,地名豐潤場,熱天走長路未免口渴,正停住腳在一家茶棚坐
    下來,打算喝點水吃點什麼再走。忽見茶棚旁邊一塊土坪上大槐樹下睡著一個乞丐
    ,渾身漆黑,一頭亂髮,正枕著一塊石頭打著鼾。旁邊圍了一群孩子,大家不知從
    什麼地方搬來許多石塊,紛紛向那乞丐身上投擲著。
    
      起初還是一塊兩塊,後來孩子來得越多,石塊便如雨點一般打去,一霎時,那
    乞丐身上便堆滿了一層。孩子們好像瘋了一般,不斷的把石子加上去。
    
      繼武見那石塊大的竟有海碗口大。小的也有鵝卵大小,心恐乞丐負傷,不由負
    手走到那一群孩子前面攔著道:「你們這些小孩子,為什麼拿石頭打人,他雖然是
    個苦人,如是打死了也要抵命,你們這般胡鬧,家裡有大人嗎?」
    
      那孩子裡面有個較大的,橫著眼睛道:「你是什麼人,不問清楚也能管我們的
    事?這是他要我們打的,要不拿石頭把他蓋下去,有果子吃嗎?」
    
      繼武不禁詫異道:「他為什麼好好的教你們拿石頭砸他,天下焉有這個道理?」
    
      那孩子道:「他說這些石頭是他的被單,吃醉酒睡著怕受涼,所以要用石頭當
    被蓋,又說他身上有寶貝怕人偷他,有石頭蓋著好放心。每天都教我們這樣做,不
    過要把石頭扔得滿他全身,不看見他身上的黑肉才算數。
    
      只等他明天再來,每天都給好多果子,只有一點沒蓋上便不算數,誰扔得最快
    最多,給的果子也越多,誰要偷懶他全知道,不但不給果子吃,第二天他就不許再
    扔了。」
    
      那孩子道:「他已閉上眼睛睡著了哪會看見,不過第二天他真知道,誰扔得最
    多,誰最偷懶,全瞞不過他,給起果子來從來就沒有錯過。」
    
      說著,一看其他孩子正在扔得起勁,連忙搬起一塊最大的石頭扔去道:「就是
    你一問,已經耽誤了我好幾塊咧。」
    
      一面將那塊石頭扔向乞丐頭上,繼武一看那塊石頭,直有海碗大小,一下正扔
    在乞丐頭上,只聽拍的一聲,那乞丐動也不動。
    
      眾孩子你一塊我五塊愈擲愈快,一會兒便將乞丐蓋沒,像小山一樣的堆起來。
    
      眾孩子又四周看了一下,見那乞丐已經一點也看不見了才一哄而散。
    
      繼武看罷,不由心中大詫,決定要看個究竟,便在那茶棚坐著等著,一面又買
    了一套麻花和幾個燒餅,慢慢的吃著。
    
      那賣茶的是一個六十以上的老人,一面泡著開水,一面笑道:「客人看這叫化
    子奇怪嗎?少時等他—醒來,還有奇事咧,您慢慢看罷。」
    
      繼武笑道:「這位窮朋友委實有點異樣,他是這裡人嗎?」
    
      老人道:「他是哪裡人連我也不知道,到這裡來也不過才只三個多月,就住在
    那山後山神祠裡。你別看他是個叫化子,人家可從不乞討,只以賣藥為生,用起錢
    來都毫不吝惜。
    
      「只是脾氣太怪,他賣藥從不講價,你只稍一還價,便莫想買到,如果你一定
    想買,非十倍以上的價錢不可。
    
      他那藥又極靈,只要他說那病能治,從來沒有不好的,所以買賣非常好。壞的
    就是太髒,又有許許多多古怪的舉動,還有一個只交小孩子不理大人的怪毛病。」
    
      繼武聽了不由更加奇怪,又笑向那老人道:「他飲食起居也和常人一樣嗎?」
    
      老人道:「他在飲食方面,倒沒什異樣,只是酒量大得嚇人,我們這裡所產的
    麥酒,向來是滴水不摻的,他最少也要十斤才過癮。一吃醉了,便叫孩子們拿石頭
    把他堆起來,終要一兩個時辰才醒。
    
      「只他一醒,身上那些堆的石頭便自己飛得老遠,他也折回山神祠去睡大覺。
    你要買藥,要趁一清早,他在那邊小酒店喝酒的時候,只一吃醉便不成功了。」
    
      繼武聞言,又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已經將曉,驀聽嘩啦啦一響,再看那異
    丐時,身上蓋的石子,已經飛開丈餘遠近,身邊竟一塊不剩,那片土坪上,比方才
    用掃帚掃過的還乾淨。
    
      那乞丐也從容地立起來,雙手一伸,又打了一個哈欠,便轉身由茶棚面前,向
    村外那座小山走去。
    
      恰好正從繼武面前走過,繼武仔細一看,只見那異丐,年紀約在四十以上,上
    身精赤著,下身只穿著一條犢鼻褲,赤腳草鞋,一身黑肉,紫中帶亮,就像抹過油
    的一般。
    
      長方臉高顴骨,一個蒜鼻子,項下和兩鬢,滿生著虯髯,繞著一張大嘴,最驚
    人的是兩隻眼睛,閃閃生光,只向人一掃便逼得人不敢正視。再配上兩道濃眉,一
    直插入鬢角越發令人覺得氣象威猛。
    
      只頭上卻是一個禿頂,腦後只有錢大一個小小道髻,用一把小刀,當著簪子插
    著。
    
      不由心想,此人較之狗皮道士、銅袍道人和公孫壽昌等又是一般異樣,一定也
    是一位異人,但不知與自己緣份如何?
    
      正想著,那異丐已經走過去老遠,忽然又掉轉頭來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一
    個趕老婆的癡漢,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出息?」
    
      說罷徑去。
    
      繼武不禁心中又是一動,連忙將茶錢付了,跟在後面走去。時已暮鴉歸林,落
    日銜山,滿天紅霞,映得山風都成一片金紫色,那乞丐出了村口,循著山徑走著,
    看去並不太快,但饒繼武練過武功,再也趕不上,相距老在十餘丈遠近。
    
      太陽漸漸從山角上沉下去,暮色蒼然而至,那乞丐從山下向山上翻著,路也愈
    形畸嶇難行。繼武一路狂奔,不禁喘息有聲,但因那異丐所居山神祠不知究在何處
    ,惟恐閃失迷路不敢停步,越走越覺吃力,漸漸兩腿已經酸麻。
    
      一看那異丐已到山頂,似乎又回頭向自己看了一眼,不由一鼓勇氣,又翻上山
    去。方到山頂,天已全黑,那異丐又從山上翻了下去。
    
      那下山的路是一條斜坡蜿蜒直到山下,比起上山的小路,看去似乎好走得多,
    可是卻陡得異常,繼武飛馳而下,幾乎收不住腳。
    
      等到山下已是渾身汗出如漿,再看那異丐已不知去向,天又全黑下來,雖然新
    月初生,略辨山徑,卻不知那山神祠究在何處,心下不禁又是一慌。
    
      再定睛一看,原來山下卻是一曲清溪,迤邐由南而北,溪水潺潺映月生輝,正
    幻起一片金色鱗紋,隔溪山勢越險,諸峰相望,彷彿群仙拱揖。溪邊怪石嵯峨,在
    一天淡黃月色下看去,便似一群猛獸,伏地欲搏。
    
      就在那若干怪石南側,峙立著一株古柏高可參天,亭亭如傘蓋,樹下隱約可見
    有兩間房屋,還有一枝小小旗桿,分明是個祠宇模樣。
    
      連忙走近溪邊看時,只向南百十步,便有一條石樑恰好正在樹下祠前,等到走
    近石粱,再向隔溪一看,果然是一座小廟,只有前後兩進,廟外一帶圍牆已經倒塌
    ,山門雖然關著,卻從牆缺處可以看見後殿,似有一點燈光射出。
    
      他不禁心中大喜,匆匆渡過石樑,不管好歹,便向後殿走去。
    
      只見院落當中,草深沒徑,只孤零零的,放著一個白石香爐連座高可數尺,那
    後殿上正中懸著一盞琉璃燈暗淡得簡直像鬼火一樣。
    
      燈下一張供桌,正對著神龕。那山神爺,滿臉塵封蛛網狼藉,一隻手不知何時
    已經斷卻,分明是個無人廢祠。
    
      再一搜尋,並不見那異丐蹤跡。心中方道:「作怪,這殿上既然無人,為何卻
    又有燈點著。」
    
      忽聽殿後一個嬌婉的聲音道:「是楊相公來了嗎?我們小姐有請,快進來吧。」
    
      繼武一聽那喉聲竟非常熟悉,分明是紅樓上的白鶴觀女侍蝶奴。
    
      連忙轉過神龕一看,只見龕後卻是一個大月洞門,門外一片平原,寬廣何止百
    頃,一望無際,遍植著一種不知名的奇花。
    
      樹高才只七八尺,枝桿翠綠如玉,花大如杯,重樓疊瓣,都作粉紅顏色,遠遠
    看去,就彷彿無邊絳雪堆滿全林一樣,再被月色一襯托,致致生光,分外悅目。
    
      那花下又是一片白砂,其平如砥,其潔如霜,花影平鋪在上面,簡直無殊萬幅
    吳箋平鋪在地上,一幅一幅都是水墨畫稿,乍入眼簾,看得呆了。
    
      半晌忽聽又嬌笑道:「唉,楊相公,你為什麼站在這裡發呆?我的小姐請你呢
    !」
    
      繼武再看時,只見蝶奴宮裝高髻,右手擎著一盞黃紗宮燈,左手拿著一柄雲帚
    ,正在左側一株花樹下面含笑而立。不但妖豐明媚大殊往昔,便那一身衣服也非人
    間所有,不禁大詫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小姐為什麼又到這裡來?」
    
      蝶奴笑道:「連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過我們小姐,自向大雪山訪道之
    後,現在仙業已成,所以把我也接到此間來,仍舊侍候她。仙山歲月,雖然美景無
    邊,卻對相公非常思念,今晚因知相公必來,所以命我在此接引,你只一見到小姐
    便明白了。」
    
      說著,擎燈前導,直向花林走去,一連穿過幾條白石小徑,忽然花林中兩株二
    丈來高的水晶峰,相對峙立,峰下一樹花枝,平伸出來,約有二三尺,彷彿半扇錦
    屏一樣。
    
      大桃正斜憑在上面,仰著素面,看著天邊月色,一見繼武走來笑道:「我每天
    都在盼望著你,今天可給我盼著了。你瞧,今天聽說你要來,等得我一身衣服都被
    露水濕透了。」
    
      繼武凝眸一看,只見大桃頭挽蟠龍高髻,身穿探湖色長領宮裝,腰繫玄色絲絛
    ,下面羅襪弓鞋,亭亭玉立站在花下,那月光照在臉上,越顯得長眉入畫,素面生
    輝,簡直無異瑤島飛仙,降落在一叢仙葩之下一樣,不由心喜欲狂,忍不住輕攜素
    手笑道:「大桃姐,你為什麼走得那樣決絕,我還疑惑雙紅樓下一別成了永訣呢,
    想不到今天居然又在此地相見,我真僥倖極了。」
    
      大桃笑道:「我何嘗肯那樣決絕,也不過是因為山茶姐姐,小桃妹妹,都已入
    道,仙叢可望,心中惟恐一旦老大頓成雞皮鶴髮,那還有什麼意思,所以才咬緊牙
    齒,也向大雪山去訪道,其實又何嘗捨得離開你呢。不信,你只問一問蝶奴便明白
    了。」
    
      繼武笑道:「適才蝶奴已經告訴我了,焉有不信之理,不過,你如今已有仙緣
    遇合,我又來了,但願今後常相廝守,便可免去兩地相思了。」
    
      大桃道:「那就在你了。」
    
      說著,回眸一笑,挽著繼武,轉過水晶峰,又從花徑當中曲折轉過去。忽見萬
    花叢裡,現出一處全以白石築成樓台,高可數丈。
    
      大桃含笑,仍挽著繼武,拾級而上。到得樓上,只見絳紗窗裡紅燈掩映,樓外
    淡月朦朧,萬花似繡。
    
      再看大桃,春情滿面,腰肢綽約,一手挽著自己手臂,一手扶著雕欄,嬌喘微
    微,彷彿已不勝情,不禁為之神奪。
    
      稍為休息半晌之後,猛見大桃又嬌嗔道:「你這人已經到了樓上來,為什麼老
    看著人不進去,不過才只這幾天不見,難道就不認識我了嗎?」
    
      說著相依偎著,又走進樓去。繼武才一進門,便聞見一陣異香撲鼻,再看那樓
    中時,只見簇幕低垂,畫燈高燒,錦茵繡闥,像床文幾之上,入眼一片都是粉紅顏
    色,簡直像個新房一樣。
    
      不禁又大詫道:「這是你平常住的屋子嗎?」
    
      大桃聞言嬌羞滿面道:「你問得奇咧,不是我住的,難道我還能把你請到別人
    住的屋子裡面來嗎?」
    
      說罷雙面紅艷欲滴,又附耳小語道:「我臨行之際不是說過,只能仙叢成就,
    我們一定要做一對神仙眷屬。」嬌聲一笑,又把頭低下去。繼武不禁心花怒放,只
    覺得一陣口脂香味,直刺鼻觀便也低聲道:「如今怎麼樣呢?」
    
      大桃啐了一口,嗔道:「你這人真壞透了,我待不理你呢。」
    
      正說著,蝶奴已經領著幾個女僮上來,把樓中一張青玉大案抬了來,一面笑道
    :「山中嘉禮儀式從簡,便請兩位新貴人入席吧。」
    
      大桃卻嬌羞不肯入席,經不住繼武坐好,蝶奴又從旁扯著,才半嗔半喜的,和
    繼武並肩坐下來,碟奴又替二人斟滿了酒,繼武舉杯笑道:「大桃姐,我平日只聽
    人說神仙眷屬,萬想不到我們今天竟然做到了,且請同乾一杯,便祝芳華永駐,壽
    與天齊如何?」
    
      大桃盈盈一笑,也舉起杯來道:「你還恨我臨行之際太決絕嗎?」
    
      繼武把酒乾了一半,笑道:「如今喜還來不及,那有恨之理。」
    
      大桃抿著酒杯,覷著繼武道:「如今你該稱心如意了吧!」
    
      繼武不禁點頭無語,雙方交杯之後,對飲了半會,蝶奴又督率著諸女僮,把殘
    席撤下去,大桃脫去外衣,只穿著一身粉紅小衫褲,一雙媚眼向繼武一笑,挑起羅
    帷,便向床上鑽去,接著嬌笑連聲道:「深夜了,你不睡還等什麼?」
    
      繼武不禁神魂飄蕩,連忙走向床前,揭起羅帷一看,只見大桃俏臉平躺在枕上
    ,那一個嬌怯身軀,已被一床錦被蓋著,正待他解衣就寢,同賦好夢,忽然耳畔大
    喝一聲:「你這樣一個沒出息的東西,還只管跟著我做什麼,天下有這樣的修道人
    嗎?」
    
      再看時,哪裡有什麼洞房花燭,更不見什麼大桃,身子還在那山神祠後殿上,
    只中間懸著的一盞琉璃燈好像比方才亮些,那供桌上卻睡著那異丐,兩眼隱泛金光
    看著自己冷笑道:「你只管跟著我,打算做什麼?」
    
      這才知道,那異丐確是人間仙俠,只被自己一念之差,幾乎錯過了因緣,連忙
    跪在地下哀告道:「弟子愚蠢無知,幸承仙師點化,已知己過,還望不棄凡庸,收
    在門下。」
    
      那異丐道:「我只知道,天下盡多斬斷情絲求仙學道的,卻從沒見過像你這樣
    的癡人,為了追一個女人而來求仙訪道的,你苦苦的求我做什麼?難道想教我變成
    一個女人來陪你去做一對神仙眷屬不成。」
    
      說罷,又哈哈大笑道:」天下本來最難得的是神仙,再在做神仙之中,還要弄
    個美艷如花的老婆,哪有這等便宜事,如果有,你也介紹我去當兩天這樣的神仙好
    嗎?」
    
      繼武不禁羞慚滿面道:「仙師不必取笑,弟子知過了,還望恕我愚昧,收在門
    下。」
    
      那異丐又大笑道:「我不過是一個賣藥的叫化子,如收弟子,也不過採藥叫化
    而已,你要學這個嗎?」
    
      繼武應聲道:「弟子願學,只仙師答應肯收弟子,哪怕再吃苦些也願意。」
    
      那異丐倏然正色道:「你既願入我門下,知道我是何人,我所持的教義,和我
    這個宗派的戒律嗎?」
    
      繼武道:「弟子愚昧不知,不過你老人家的神通和道法,我已盡見,所以我才
    懇求收在門下,還請不吝教誨先示法號。」
    
      異丐冷笑道:「你既連我是何人也不知道,為何就這等纏我,難道不怕誤入歧
    路嗎?這幸而遇著我,假如是一個魔道中人,你這樣冒昧糊塗那還了得!」
    
      繼武連連叩頭道:「師父責備得極是,弟子實因求道心切,又見你老人家一切
    與常人不同,復睹靈異之跡,所以才敢冒昧懇求,還懇鑒我愚忱,不要揮諸門外才
    好。」
    
      那異丐又冷笑道:「你哪裡是一心向道,不過為了眷戀一個女人,因她慕道,
    所以你也想學些道法以取悅於她而已。方才在我所設幻境之中,已經昭然若揭。我
    想如果那大桃仍在白骨教下,你也一定會不恤一切,習那邪法了。憑你這等人,便
    資質骨格再好些,稍知自愛的各派宗主長老也決不會要,何況是我,你還敢狡辯嗎
    ?」
    
      繼武亢聲道:「師父,你老人家收我與否,弟子決不敢相強,不過你老人家這
    等看法實在冤枉死我了。要說弟子求師訪道,完全是為了取悅於她,這個並不盡然
    。至於說到即使她仍在白骨教下,弟子也必隨之習那邪法,如有此心,必遭雷殛。」
    
      那異丐看了繼武一眼道:「此話當真嗎?」
    
      繼武應聲道:「決無虛假,如果言行不一,口是心非,任憑處置。」
    
      異丐笑了一笑道:「但願你如此才好,既如此說,我可以將我的來歷和宗派教
    義約略對你說一說。」
    
      說著又道:「我本姓彭,雖然出身是個儒生,卻頗好道。中年以後,便出入於
    釋道兩門,旁及劍術武功,以及旁門道法,卻始終未聞大道。後來因從東海一堆礁
    石底下,得到一部奇書,才悟澈天人,得以融會諸家學說,創吾大同新教。
    
      「我這教旨,系博采諸教精義,參以天理人情,雖名新教實取各教所同而融貫
    其所不同。男女相悅原在所不禁,但決不容教下弟子重色輕道。你自己試先想一想
    ,適才在我幻境之中,是一個輕色重道的人嗎?」
    
      繼武想了一想,不禁低頭不語。
    
      那異丐哈哈大笑道:「情關本難勘破,這個原怪不得你,但適才你已近於欲界
    ,如非我收法得快,則縱慾之不暇,還有半點求仙訪道的念頭嗎?這等行徑又與凡
    夫俗子何異,你苦苦求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雖然旁門散仙,盡有娶妻生子,雙修
    合參的,你試想一想,有像你這樣未曾入道,先求縱慾的沒有?」
    
      說罷大袖一擺,金光微閃,便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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