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原來展在面前的又是一生不忍座睹的慘象。
三十六名勁裝漢子悉數倒臥在血泊之中,骨斷筋折,俱皆被人以重手法擊死,竟沒有一個活口。
手段之殘酷,不但空前,而且絕後。
「大力神手」楊國豪麵包灰敗,雙目像要噴出火來一般,顫抖的十指不停抓弄著地上血肉模糊的屍體,叫道:「他們是怎麼了?……他們是怎麼了……」
蔣少白咬牙叫道:「老前輩……這……」
「大力神手」楊國豪高聲大叫道:「完了!完了!這仇報不成了!……」
目光黯然的四外一轉,忽又大叫道:「非告狀去不可了了!……請玉皇大帝派天兵天將來抓拿這批妖徒,打下十八層地獄!哈哈哈哈……」
而後又是一串震天的狂笑。
蔣少白長歎道:「老前輩,您冷靜一下……」
「大力神手」楊國豪怔了怔,大叫道:「冷靜什麼,你……你不叫找去告狀?……」
日眥盡裂,陡然一掌劈了過來!
蔣少白雙眉深鎖,急忙幌身躲過,叫道:「老前輩,要想報仇不難,但您必須冷靜下來!」
「大力神手」大怒道:「還是冷靜下來,大約你是和他們一夥的吧?……」
雙目凶光激射,望著蔣少白叫道:「土匪,強盜。原來你……」
雙掌揮舞,一連五六掌疾劈而至,雖然他掌力不算強猛,但也把地面上擊得砂石滾滾,隆然有聲。
蔣少白縱身連閃,一面叫道:「好,好,老前輩,我陪您去告狀……」
「大力神手」掌勢一停,道:「你說的是真話?」
蔣不白無可奈保地點點頭道:「自然是真話,在下絕不會欺騙楊老前輩!」
「大力神手」認真的道:「你知道去三十三天怎樣走麼?」
蔣少白心頭一顫,道:「自然知道,您忘記方纔那只大鳥了麼?等那鳥兒回來,咱們就可走了!」
「大力神手」信以為真的道:「那鳥會回來麼?」
蔣少白笑道:「自然會回來的,您看那不是回來了嗎?」
說著伸手遙遙指出。
「大力神手」依言抬頭看去,蔣少白卻趁機以閃電之勢出指點了他的睡穴,「大力神手」一聲未吭,人已蓬然倒地,昏昏睡了過去。
蔣少白心中有數,那三十六名勁裝漢子被殺未久,兇手可能尚未離去,只因尚須照顧瘋狂了的「大力神手」,一時之間無法放手查察。
望著那橫七豎八的屍體,心頭不由又悲又怒,略一忖思,俯身抱起昏睡的「大力神手」,躍身向山下馳去。
不久。
他停在一座失修多年的關王廟前。
那座廟位於山坡之上的密林之中,端門前有兩個破衣襤褸的叫化子懶懶的坐在地上正在向陽捉蟲。
其中一個略為驚動的睨注了蔣少白一眼,欲言又止,另一個則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蔣少白眉宇微鎖,道:「請問兩位,貴當家的在麼?」
那愛理不理的叫化子頭也不抬的道:「一座破廟,有什麼當家的?」
蔣少白怔了一怔,道:「我不是說的這廟時的當家,而是兩位的當家的?」
那化子冷哼一聲道:「一個臭要飯的,有什麼當家的不當家的?」
蔣少白皺眉道:「兩位難道不是丐幫之人麼?」
那化子稍微悚動了一下,狂笑道:「小化子,不懂什麼幫不幫,只知道沿門叫化,討口冷飯吃吃!」
蔣少白苦笑道:「兩位如果硬說不是丐幫之人,也就只好算了,不過,在下姓蔣名少白,與丐幫幫主武宏算得是患難之交!」
「啊?!……」 兩名化子聞言同時驚呼一聲,跳了起來,道:「原來您就是『金童才子』蔣少俠,小的們有眼無珠,請少俠恕罪!」
說著就要行下禮去。
蔣少白連忙伸手摻住道:「兩位請不要如此,在下有件事奉托兩位!」
兩位小化子忙道:「蔣少俠儘管吩咐,小的們已奉幫主命令,所有丐幫弟子俱都隨時聽候少俠調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蔣少白道:「此地安全麼?」
兩名叫化子一皺眉道:「這話倒是難說了,按說此地長年人跡罕到,應該是安全的,不過,由於此地近紅塔山,近數日中已經時有武林高手穿林而過……」
蔣少白皺眉道: 「這也顧不得許多了!在下急於要去大鐘山莊詳細勘查一下,這位楊老前輩已瘋狂,被在下點了睡穴,就煩兩位把他在此安置一下,在下最遲當在入夜之前回來把他弄走!……」
「大力神手楊國豪……」兩名化子齊應道:「小子遵命!……少俠還有什麼吩咐?」
蔣少白略一忖思道:「此處約有多少貴幫弟了?」
兩名化子同聲道:「共有三十四人。」
蔣少白道:「即煩兩位轉知貴當家的,在入夜之後最好抽十名去到大鐘山莊掩埋一下死難的屍體。」
兩名化子訝然道:「什麼,大鐘山莊出了事麼?」
蔣少白將「大力神手」楊國豪輕輕放在門內,道:「兩位不認得他麼?」
「難道是大鐘山莊莊主?」
「正是,大鐘山莊六十餘口俱都悉數遭劫,加三十六天罡也無一倖存,只有楊老前輩未曾遇害!」
兩名小化子兄弟得牙根格格做響,道:「蔣少俠儘管放心前去,小可們即刻去找當家的回來,把少俠之命轉達給他。」
蔣少白怔了怔,道:「貴當家的不在麼?」
兩名化子同聲道:「去到五里外的三官廟打探消息,小可們安置好了楊老前輩後,即刻就去找他!」
蔣少白不顧多言,雙拳一拱,道:「如此有勞兩位了!」身形幌動,疾步而去。
首先,他到達了三十六天罡遇害之處,而後再度回返大鐘山莊,但除了屍身血跡之外,並未發現一點其他物體。
兩處不同的地方是大鐘山莊內之人俱系死於勾心貓,而三十六天罡則系被重手法擊斃,不論怎樣推測,兩處的血劫,俱是鬼影會所為。
蔣少白不禁暗暗心驚,大鐘山莊中六十餘口同時死於勾心貓,可見那些貓之多,至少當在百頭以上。
至於殺死三十六天罡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數,因為那時他曾聽得喊殺之聲,想是三十六天罡回到大鐘山莊之時,血劫已成,但兇手尚未帶領那群勾心貓離去,三十六天罡因而追了下去,其實對方並非懼怕三十六天罡,而是把他們引了那片山坳之內,一舉用重手法擊斃。
由此看來,兇手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定必人手不少,否則絕不可能將三十六天罡如此輕易的一舉擊斃,連一個活口未曾逃出。
兩處一番奔波,時光已到了黃昏之後。
蔣少白不再停留,即同向那山坡上的松林奔去。
甫行奔到松林之前,忽見一條人影正由松林中一閃而出。
蔣少白初時訝然一驚。但旋即由驚變喜,原來那黑影不是別人,正是他急欲晤見的「七巧玉女」湯淑珍。
湯淑珍也已發現他了,連忙叫道:「是白弟麼?」
蔣少白奔了過去,應道:「正是小弟,珍姊可剛來麼?」
湯淑珍風塵僕僕,有些倦怠的道:「我……已來過一會兒了!……」
眸眺一轉,道:「大鐘山之事我已盡知,我們………又輸了一著!」
蔣少白皺眉道:「『玉獅子』雖未獲得,但卻把先祖遣骸運回墓園去了!」
於是,他又把在杜鵑山奪寶的經過,以及遇到鶯鶯乘鷹而來托她把松威老人遺骸先行送回蔣家墓園之事簡略的說了一遍。
湯淑靜靜的聽他說完,道:「這些……我也已經知道了,那『大力神手』楊大叔呢?」
蔣少白顧不得答覆湯淑珍之言,連忙反問道:「珍姊可知大鐘山莊的血劫之事?」
湯淑珍平靜的點點頭道:「一個多時辰之前我都知道,因為我二度來訪楊大叔,沒料到……」
語地聲微頓,追問道:「楊大叔去了那裡呢?」
蔣少白歎口氣道:「他老人家受不住這場血腥刺激,已經瘋了!」
「瘋了?!……」
湯淑珍一驚,道:「他的人呢?」
蔣少白道:「小弟已點了他的睡穴,暫時寄放在關王廟的丐幫分舵之內!」
湯淑珍忽然沉聲叫道:「糟了!……」
二話不說,翻身往林內就走!
蔣少白困惑的叫道:「珍姊……」
雙肩幌動,追了過去。
他已意料到廟中定然又有不同尋常之事發生,心中頓時忐忑不安起來,及至踏入山門之內,不由啊的一聲驚呼,幾乎一下子昏了過去。
原來關王廟內又橫七豎八的躺滿了屍體,少說也有二十幾具,都是破灰襤褸的叫化子,似是所有在此的丐幫之人均已落難。
蔣少白大驚不已,但搜來尋去,卻不見「大力神手」楊國豪的屍體在內。
湯淑珍無力的歎口氣道:「不用再找下去了,鬼影會的妖徒大約不會殺了楊大叔,一定是把他擄去了!」
蔣少白道:「珍姊怎會知道?」
湯淑珍苦笑道:「『鬼中鬼』志在霸服天下,任何具有專才奇進的武林人物,都是他延攬收用的對象……」
蔣少白接道:「但楊前輩與他有血屠滿門之仇,而且已經悲怒成瘋,又怎能為他所用?」
湯淑珍搖搖頭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楊大叔雖是悲怒成瘋,但論陰陽五行,機關陣法,天下只怕很難找得出第二個來,鬼影會中收攬的各種人才都有,大約他們總有法子利用楊大叔的長處……」
蔣少白咬牙道:「大鐘山莊加上此地被害的丐幫人共有百數十名之多,鬼影會的妖徒手段也未免太過凶殘了!」
湯淑珍道:「那是因為紅塔山比武大會日期將到,此處距紅塔山又最近,『鬼中鬼』為了樹威起見,自然會有一場殘酷的屠殺,以使與會群雄心存懼怯!」
「『鬼中鬼』?!……」蔣少白皺眉道:「珍姊已經探查確實鬼影會的魁首是這魔頭了麼?」
湯淑珍肯定的道:「不但探查清楚。而且我已與他正面突過一次,不幸靜覺大師與『綠發神女』都已身負重傷……」
「啊?」蔣少白失聲叫道:「莫非他們兩位已經被擄了麼?」
湯淑珍咬咬牙道:「雖未被擄,卻不知流落何處,也許早已凶多吉少了!……」
話聲微微一頓,喘息了一陣道:「我們三人在快到大鐘山莊之時與那魔頭猝然遭遇,他確有神出鬼投,巧奪造化之能,我們三人聯手與他力戰,結果仍然沒拚上三招,就已各負重傷,幸而上天垂憐,突然刮起了一場遮天蓋地的旋風……」
「是仗了那場旋風的掩護,珍姊方才逃出魔手的麼?」
湯淑珍雙目微暝,似是在回憶著當時的情形,徐徐說下去道:「那場大風尚是姊生平所僅見的一場狂風,不但拔樹倒屋,連一人大小的石塊都吹得有如片片落葉漫天飛舞,以『鬼中鬼』那樣高的功力,也被吹得立足不住,踉蹌欲倒,我們三人皆負重傷,更是支持不住。愚姊竟被吹出了三里多路,跌落在田園之中,但卻因之與靜覺大師以及『綠發神女』失去子連絡……」
微微喘息了一陣,又接下去道:「愚姊原認為她們兩人會到大鐘山莊相晤,及至愚姊趕到大鐘山莊,莊中慘劇已生,並未見靜覺大師與綠發神女趕去!…… 」
蔣少白聽得心神悸動的道:「真的有這樣大的狂風麼?」
湯淑珍頷首道:「愚姊初時也疑是人為,但那狂風廣及方圓,凡人絕沒有這樣大的能耐,愚姊等不過適逢其會,逃出一命而已。」
說話之間,忽然身子一仰,一股血箭噴出來。
「珍姊,您的傷勢!……」
湯淑珍悲哀的搖搖頭道:「我原認為已經穩住了傷勢,料不到稍稍激動,竟引得創傷復發,看情形我只怕不行了!……」
蔣少白忙道:「不要緊,小弟替珍姊查看一下……」
原來他自得了雪洪老人的遺著之後,經過在碧霄宮的一段苦苦的研究,已然是頗有心得。
當下查看一番之後,不禁皺眉道:「珍姊傷勢不會有礙,但卻需幾種醫藥,可惜……一時之間沒處去弄!」
湯淑珍雙眉深蹙道:「我的傷勢自覺已經沉重得快要死了,還真的有救麼?不知是要用那幾種靈藥?……」
蔣少白道:「要用金絲桑寶與三葉草果,加上人參、鹿茸等幾味普通藥物,配製一付丸藥,服上一劑,即可痊癒!……」
目光微微一轉,又道:「人參、鹿茸不是什麼名貴藥物,但三葉草果出產在無量山中,金絲桑實又生在長白山中,除非馬上由小弟乘跨彩鷹分別到這兩處去把這兩樣藥物弄來,才能配製……」
湯淑珍悠悠的道:「若不服用這種藥物呢?」
蔣少白皺眉道:「以珍姊的傷勢而論,只怕會引起血凝心脈,氣涸丹田的重症!」
湯淑珍苦笑道:「看樣子,我是沒有救了!」
蔣少白忙道:「鶯鶯乘彩鷹去了已是甚久,小弟曾囑她先來大鐘山莊,計算時間,大約也快來了,小弟就在外面等她,只要她一回來,就由她照顧珍姊,小弟乘鷹前去採藥,管姊保藥到病除。」
他雖然說得故做輕易,實則卻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因為那兩樣藥物無非是他由雪洪老人遺著上看來的,究竟那兩種藥草是什麼樣子,出產在山中的那一地區,他卻茫然無知。
而且無量山、長白山一南一北,雖是乘跨彩鷹,至少也要一天一夜的時光,而湯淑珍的傷勢卻很難支持到四個時辰以上。
是以口中在說,心頭卻不由發酸,以致情不自禁的流了下兩滴淚來。
湯淑珍是何等聰明之人,豈會看不出蔣少白的隱衷,搖頭苦笑道:「白弟雖有誠心,可惜形勢上只怕不允許了!……」
蔣少白黯然無語,吶吶良久,忽然又若有所悟的道:「除此之外,也還有一個救治的辦法……」
湯淑珍有些驚喜的哦了一聲道:「什麼辦法?」
蔣少白面色一紅,吶吶不語。
湯淑珍怔了一會,道:「是不方便說麼?」
蔣少白為難的道:「除非是用『以陽滋陰』的銷魂回天之術……」
不待他說完,湯淑珍登時面頰羞紅,把頭垂了下去!
蔣少白沉默良久,方始微喟一聲,抬起頭來,掙扎著叫道:「珍姊……!」
湯淑珍輕輕應道:「白弟!……」
蔣少白又說不出話來了,因為這實在不是一件可以坦然說出口來的事,但形勢上卻又不能不說。
掙扎良久,蔣少白終於吶吶道:「珍姊把小弟究竟做什麼樣的人看待?」
湯淑珍幽的道:「情同骨肉,親逾家人!」
蔣少白緩緩又道:「珍姊,我倆都是十八歲!你……」
湯淑珍雙頰更紅,頭也垂得更低!良久良久,方才喟然道:「白弟,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這不行!……」
蔣少白吶吶的道:「為什麼呢?」
湯淑珍紅著臉道:「儘管你抬舉我,使我們姊弟相稱,但在名分上,我終究只不過是你的家的僕人,我無法承受你這樣厚愛……」
蔣少白道:「珍姊,你不能再這樣說,除非你是拒絕我,認為我不配,否則……你該知道我的心意!」
湯淑珍幽幽的道:「我自然知道,為了救我,你不犧牲你自己……」
蔣少白忍不住叫道:「這不是犧牲,這是我的願望……」
他激動的握住湯淑珍的香肩,沉聲道:「珍姊,一來固然是為你的傷,除了用這方法之外,無法救得了你,另外卻是我的私心,珍姊,我的願望就是希望能與你為連理,天長地久,遨遊江湖,你的傷勢不過是促使這事提早實現而已,珍姊,難道你忍心拒絕我麼?」
湯淑珍見他說得真誠,忍不住雙目蘊淚,道:「縱然你果有真心,但還有碧霄公主與『火鳳凰』,她們兩人都深愛著你,而且,她們兩人才是適合於你的對象!」
蔣少白慨然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對她們兩位,此生只能待以手足之情了!」
湯淑珍默然無語,心底上卻不禁滋生出一股溫暖之情,激動得雙淚交充,一歪身靠到蔣少白的懷內。
蔣少白輕聲安慰道:「珍姊,咱們走吧……」
「走?!……」
湯淑珍,呆了一呆,道:「要去那裡?」
蔣少白安慰她的一笑道:「自然是先到市鎮的旅店之內,或是借住獵戶樵子之家,待小弟……」
湯淑珍幽幽的勉強一笑道:「這樣不明不白,算……算什麼呢?」
蔣少白慨然道:「此刻迫於形勢,只能委屈珍姊一時,一待紅塔山大會之後,小弟自會另請媒妁,正式聘迎……」
湯淑珍紅著臉用手指戳了他一下道:「小鬼頭,料不到人小鬼大,竟然……」
話鋒睛頓,蹙額不語,顯然沉重的傷勢使她痛苦不堪。
蔣少白連忙伸出雙手,把她輕輕抱入臂彎之中,同關帝廟門,向林外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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