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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中的刀
    第 二 冊

                 【第一章 大火併】
    
      血影人出的是掌。
    
      這一掌很慢,氣勢凝重如山,但又輕若無物。
    
      秋冷香頓住身形,左手一劃,封向來掌,右手劍微微上挑,勁貫手腕,刺出。
    這一劍雖不如先前出手的快,但威力之大,尤勝於那幾百劍加起來的威力,就如同
    閃電乍現,雷霆生怒。
    
      天地颯然生寒。
    
      血影人陡然從中一分為二,猶如一把薄如蟬翼的刀,從他頭頂極快地劈落,將
    他劈成兩半。秋冷香那一劍恰好刺在了空檔中。
    
          ※※      ※※      ※※
    
      「看來血影人能當上失魂堂的二堂主,確非倖致。」蘇童感嘆道。
    
      「他所使的身法莫非是江湖上久已失傳的『幻影分身術』?」樊非問道。
    
      「不錯。看來秋冷香畢竟技遜一籌,非敗在血影人手下不可。」
    
      「他的確敗了,而且受傷不輕,但他也勝利了。」
    
      樊非的話很矛盾,但蘇童懂他的意思。
    
      秋冷香出手之前,本就沒有指望能打敗血影人,只希望能逼迫血影人施展出平
    生絕藝,好讓西門殘月摸清他的武功路數,同時消耗血影人的功力。這兩個目的都
    達到了,所以秋冷香雖敗,卻是個勝利者。
    
          ※※      ※※      ※※
    
      秋冷香中了一掌。他的身子像隻斷線的風箏,倒飛而出,同時一股血箭從嘴裡
    標出。
    
      白影疾閃,西門殘月已在半空中迎住了,他血箭噴到了西門殘月衣襟上。
    
      衣白勝雪,血跡鮮紅,分外醒目。
    
      秋冷香落地,身形一陣搖晃。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只抽空了的麻袋,會軟綿綿地
    倒下去,幸虧有一隻手扶著他。
    
      西門殘月的手。
    
      這隻手不僅給了他力量,也給了他信心。他強提一口真氣,力穩住身子,衝西
    門殘月淡淡地一笑。
    
      西門殘月報以微笑,緩緩道:「我知道你不想聽『謝謝』這兩個字,但我還是
    要說。」
    
      秋冷香繼續道:「你跟我打了一場,功力消耗不少,如果你因此敗在他手下,
    我會心中不安。」
    
          ※※      ※※      ※※
    
      秋冷香走了,雖然每走一步,他都會感到痛徹心肺,但仍然咬著牙走了。他的
    腰仍然挺得很直。他整個人仍然像一把劍,峭拔鋒利的劍。
    
      人生的路,該走的時候,總要堅定地走下去,不管有什麼困難,也不能停下。
    
          ※※      ※※      ※※
    
      月亮鑽進雲層中,立即又出來了,森冷的光芒,照在西門殘月身上。夜風同樣
    地冷,拂在他臉上。
    
      但更冷的感覺來自血影人。
    
      「自從我知道江湖上有西門殘月這個人物後,我就預感到,我們終究會有一場
    決鬥。」
    
      血影人的聲音像兩塊堅硬的冰相摩擦發出的響聲。
    
      西門殘月深吸一口氣,道:「其實我並不希望這樣。」
    
      「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不希望發生,就不會發生的。」
    
      「難道非發生不可?」
    
      「當然。」
    
      「好吧。」
    
      話音未落,只見血影旋轉起來,越旋越快,越轉越大。空氣中乍然響起一片輕
    微的爆裂聲,如炒豆般不絕於耳。
    
      西門殘月屹立不動。他站立的姿式似乎非常隨意,但這種姿式本身就是一種最
    佳的防守,沒有一絲空隙。
    
      血影人旋轉時所發出的真氣縱橫激盪,快若閃電,又勢如雷霆,呼嘯著捲向西
    門殘月。
    
      地上的落葉被風颳起,立即被這股真息震成粉末。
    
      西門殘月不是落葉。
    
      他的手指輕輕地動了動,猶如千重波奔襲而至的真力,立即如泥牛入海,消失
    得無影無蹤。
    
      忽然,血影一幻,緊緊地圍住西門殘月,月色星輝下,西門殘月白衣蒼寒,在
    一片血色迷霧中,如傲岸自潔的雪峰。
    
      他突然出刀。
    
      袖刀。
    
      彎刀。
    
      碧藍。
    
      刀焰隨意揮洒,忽東忽西,倏忽來去,雖然看上去無比地散漫隨意,但已妙參
    天意,渾然自成。
    
          ※※      ※※      ※※
    
      「他們打了多久?」蘇童問。
    
      「不知道,彷彿很久,又彷彿不久。」樊非回答。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場決鬥現
    場,他的神情很激動,但目光似乎有一絲茫然,就像一切都是空的,都是那樣不可
    捉摸。當時的情形的確令他摸不著頭腦,他根本看不出他們是怎樣交手的,只看見
    一團血影和一團白影相互撕扯著,在荒坡上翻騰著、滾動著。
    
      「刀是實的,血影卻是虛的,以實擊虛,西門殘月要吃虧。」蘇童沈吟道。
    
      「他不會,因為後來的情形變了。」樊非道。
    
          ※※      ※※      ※※
    
      不知過了多久,西門殘月的刀不見了,只能看見一道藍色光幕,憑空瀉落,反
    而罩住了血影。
    
      那藍光清麗,像飄忽的輕煙。
    
      血影是虛的。
    
      光幕也是一種幻影,也是虛的。
    
      場中的局勢已經被西門殘月控制了。
    
      突然,血影凝定,幻成一個人。
    
      血影人。
    
      藍光也斂定為一把刀,彎月般的袖刀。
    
      四目相對,良久。
    
      血影人長長地吁了口氣,道:「我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西門殘月凝神望著他:「什麼事?」
    
      「西門殘月的確值得我出手。」
    
      血影人全身赤紅,只有一對眼珠是白的,慘白。
    
      他緩緩道:「看來我錯了。」
    
      西門殘月不解。
    
      「以我的武功,根本殺不死你。」
    
      「但你沒有敗。」
    
      「殺不了你,就是我敗了。」血影人神情委頓。他本來是個對什麼都無所謂的
    人,為什麼會這樣?
    
      其實這世上沒有人能真正地超脫,他也不例外。
    
      西門殘月道:「我也沒有把握殺死你。」
    
      血影人不語。他向西門殘月一拱手,沒精打彩地走了。沒能殺死西門殘月,林
    若虛絕對不會責怪他,但他不想回失魂堂。
    
      他自己覺得沒臉再見到林若虛了。
    
      但他準備上哪兒去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沒走多遠,忽然,一道白光朝他後心電旋刺來。那是把小刀,刀刃淬厲鋒銳
    ,精光四射,映著月色星辰。這一刀刺出,雖快速、簡捷、平常,但刀法中的奇妙
    玄奧,變化無窮的後著,卻非尋常高手所能想到。
    
      刀是從一個他意想到的人手中發出的。
    
      一個和尚。
    
      「喝酒的時候不殺人,睡覺的時候不殺人,死人不殺」的三不殺大師。
    
      此刻,他既沒喝酒,也沒睡覺,血影人也不是死人。
    
      據說三不殺大師靠三樣東西成名江湖:小刀、小般若神功和落葉隨風身法。
    
      連西門殘月這樣的高手都沒發現。血影人神思恍惚,更未注意到。
    
      他把刀噗地插入了血影人後心。
    
      刀一入肉,血影人便驚覺,同時,他幾十年來煞費苦心練就的護體神功,自然
    而然地發生了作用,因而一寸七分長的刀刃,插入肉內寸許,便再也進不了半分。
    接著,血影人提口真氣,那刀噗地一聲迸出,帶著一串血珠,倒飛如矢,撞向三不
    殺大師。三不殺大師冷冷一笑,一伸手,抄住刀。
    
      西門殘月飄然而至,截住三不殺大師的後路。
    
      血影人冷哼一聲,回頭。他的臉色由紅轉白,煞白,眸中迸射出森冷的光芒,
    令三不殺大師後脊骨感到一陣涼意。
    
      血影人冷冷道:「你想殺我?」
    
      三不殺大師搖搖頭:「不是我,是他。」
    
      血影人一震,道:「是他,真的是他?」
    
      「沒有他的命令,我怎麼敢出手?」
    
      血影人目光呆滯,喃喃道:「我知道他為什麼要殺我?殺了我,他就可以高枕
    無憂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快,讓人弄不清他在想什麼。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他揮了揮手,道:「去吧,你殺不了我,我也不想殺
    你,讓失魂堂少一名高手。」
    
      三不殺大師眼中殺機忽然一斂,定定地望了望血影人,又瞧瞧西門殘月,終於
    一頓腳,走了。
    
      血影人望著西門殘月,道:「謝謝你!」
    
      他是謝西門殘月沒有向三不殺大師出手。
    
      像他這樣的人居然會說「謝謝」!
    
      西門殘月微微一笑:「不用。血兄,我突然想喝酒,你想不想請我?」
    
      「我請。」
    
          ※※      ※※      ※※
    
      酒並不好,菜也不多,但西門殘月喝得很開心。三更半夜,能有這樣一個破爛
    不堪的小酒店還未打烊,已經是夠幸運的了,他還能奢求些什麼呢?
    
      血影人酒喝很多,話卻說得很少,因此西門殘月只好多說些話。
    
      他一向認為,喝酒這件事,目的並不在於喝酒本身,而在於有個機會跟別人聊
    聊天,天南海北地瞎扯一通。
    
      血影人忽然道:「我從未想過,會同西門殘月坐在一起喝酒。」
    
      西門殘月笑道:「其實任何人都可以同我一起喝酒,只要他願意。」
    
      「你的敵人也一樣。」
    
      「不錯。敵人有時候也能變成朋友。」
    
      「你很特別。」
    
      「我本來就是一個特別的人。」
    
      「本來就是?」
    
      「不錯。血兄,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殺不了我?」
    
      「我跟你的武功只在伯仲之間,殺不了你是很正常的事。」
    
      西門殘月正色道:「你錯了,你殺不了我,原因不在於你的武功,而在於你這
    個人。這一點,你心裡應該明白。」
    
      血影人一震。他當然明白。
    
      他和西門殘月的武功的確不相上下,但他和西門殘月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
    
      他的自由交給了失魂堂,交給了林若虛。
    
      他只是個「影子」,林若虛和失魂堂的「影子」。
    
          ※※      ※※      ※※
    
      血影人孤獨地走了。他不知道應該到哪裡去,也不清楚等待他的將是什麼。他
    只知道一件事:從今以後,他不會再是個「影子」了。
    
      臨走,他告訴西門殘月道:「盛樂山等人被殺,跟一個手臂上刺有菊花的人有
    關。」關於這件事,他肯定知道得更多,但他沒有再說什麼。西門殘月自然不會逼
    著他說。
    
          ※※      ※※      ※※
    
      菊花是秋天一種常見的花卉,能為蕭瑟、冷漠的秋季,增添幾分生命的氣息。
    
      據說有一種菊花有刺。
    
      菊花的刺。
    
          ※※      ※※      ※※
    
      蘇童決定行動。
    
      明天,林若虛將陪夫人到掩月庵上香。根據內線的情報,保護林若虛夫婦的人
    選,除了三不殺大師外,就是十一名使劍高手。留守總舵的是「小邪神」譚風。蘇
    童決定派尹斷崖和樊非帶紅衣死士中的精銳,直撲失魂堂總舵。由自己率黃衣刀客
    中的好手,去掩月庵截殺林若虛。莊內留金歧路堅守。
    
      發布完命令,蘇童和尹斷崖來到那間防備森嚴的書房。蘇童顯得躊躇滿志,但
    尹斷崖卻約略有些憂鬱,這使蘇童感到很奇怪,不禁問道:「師兄,你好像對明天
    的行動沒有什麼信心。」
    
      尹斷崖目光閃爍不定:「林若虛不蠢。」
    
      「你是說明天的事是個陷阱?」
    
      「我無法肯定。」
    
      「那你的意思,是否取消明天的行動?」
    
      「我好像沒有這樣說。」
    
      「那你想說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說,我只想等。」
    
      「等?」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不錯,我明白。」蘇童微微一笑,但眼中卻隱含著一絲殺機。他感到非常惱
    怒,因為他一直低估了自己這位師兄。
    
      失魂堂在流雲山莊四周都安排了「眼線」,他在莊中頻繁調動人馬,「眼線」
    一定能推測出他們明天的行動。
    
      其實,真正的行動已經開始了,他精心挑選的七名紅衣死士,已喬裝混進了失
    魂堂。這七人被招進流雲山莊之前,都已經是名動江湖的一等一高手了,他們或遭
    仇家追殺、或負案在逃,所以隱名埋姓來到流雲山莊。平素蘇童絕對捨不得讓他們
    出動,甚至只有蘇童一個人知道這股力量的存在。
    
      這次派他們出動,也只有蘇童知道,尹斷崖怎會知道的?
    
      他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殺林若虛。
    
      失魂堂接二連三地失去了三大高手:血影人、李胖子和邵離人,實力大減,士
    氣也絕不會高。因此這是出手的最好時機。
    
      而且動手的時間選在林若虛跟他夫人歡愛之際。
    
      林若虛是個生活非常有規律的人。內線經過很長時間的觀察,才發現這個時候
    是最佳下手時機。因為這種時候,林若虛會完全鬆懈下來,而他的手下人也會退避
    三舍。當然,這種時間不會很長。
    
      所以,紅衣死士的出手必須要快,全力一擊,不留任何後著。
    
      「師兄,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蘇童問。
    
      尹斷崖笑而不答。
    
      其實,他只不過去了一趟管庫房的老張頭那裡,閑聊中,老張頭無意透露,蘇
    莊主昨天親自去庫房拿了七十萬兩銀票。
    
          ※※      ※※      ※※
    
      大街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西門殘月神情悠閑地在街上逛來逛去。薛可兒卻
    顯得非常緊張、神秘,一對秀目四下逡巡,掃視著別人的手臂,想發現什麼。西門
    殘月衝她擠擠眼睛,道:「你以為這樣就能找到那個手臂上刺有菊花的人?」
    
      薛可兒不服氣地道:「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像你這樣吊兒郎當地走來走去,他
    就會主動地跑來見你?」
    
          ※※      ※※      ※※
    
      這七名紅衣死士的武功,絕不在尹斷崖等人之下,為了今晚的行動,他們整整
    準備了五年,行動的每個細節都考慮得非常成熟周到,可以說是萬無一失。他們順
    利地混進了失魂堂。
    
      失魂堂是江南兩大勢力之一,防備自然十分嚴密,但百密一疏,任何防衛森嚴
    的地方,都會有漏洞,哪怕漏洞很小很小。
    
      他們七人用半年時間專門研究失魂堂的防範措施後,終於發現了非常細小的漏
    洞,足以讓他們像釘子一樣鑽進去。
    
      蘇童就稱他們為釘子。
    
      無論多麼堅硬的牆壁,釘子都鑽進去。
    
      現在,這些「釘子」已經摸進了林若虛的臥室。
    
      臥室不大,但布置得非常精緻、雅潔、奢華。此刻正是夜深人靜,溶溶月色從
    窗戶透進來,照在屋中一張大床上。床上有人,藉著月光,能看出那是一男一女,
    兩條白生生的身子糾纏在一起。屋中迴盪著那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女人令人神思
    恍惚、面紅耳赤的低吟聲。
    
      顯而易見,這兩人都陷入了極度的歡娛和銷魂蝕骨的瘋狂中,忘記了塵世的喧
    囂、煩憂,拋棄了功名利祿,成功的欣慰和失敗的懊喪。
    
      也忘了三把鋒銳絕倫的劍。
    
      劍身黝黑,式樣古樸,但明眼人一定能看出來,世上像這樣鋒利的劍,最多不
    會超過十把。
    
      這三人蒙面黑衣勁裝,身手迅捷,矯健。他們摸進臥室時,腳步比貓還輕。他
    們當然是流雲山莊派出的「釘子」,而且是釘子中最重要的部分:釘子的尖。其餘
    四名「釘子」守在臥室外面,進行掩護。
    
      交歡達到了最高潮。
    
      這一對男女感到身子輕輕飄了起來,像一陣風將他們吹進了雲裡霧端,看見了
    夢一般的世界。男人的喘息聲更加粗重,女人的呻吟更加低迷。
    
      「釘子」出手。
    
      漆黑如死亡之光的劍疾閃,了結那個緋色、迴盪的夢。
    
      這一男一女再也不能從夢中醒來了。
    
      一擊得手,立即全身而退。
    
      七名「釘子」又從「漏洞」鑽出失魂堂,回到了流雲山莊。
    
      蘇童和尹斷崖還在等他們。
    
          ※※      ※※      ※※
    
      這是一間密室,用非常厚而堅硬的石頭砌成的暗室。這裡沒有一扇窗戶,只有
    一道門通向外面。室內陳設十分簡陋。蘇童和尹斷崖坐在椅子,神情都異常平靜。
    
      七位「釘子」魚貫而入,因為蒙著臉,看不出他們的表情,但從他們閃動如鷹
    的目光中,分明能看出他們的心情多麼愉快。
    
      誰能想到威震武林、名動天下的失魂堂堂主,居然死在了他們的劍下?但這是
    事實,千真萬確的事實。興奮之餘,他們便開始計劃如何花掉蘇莊主給他們的賞金。
    
      這幾年來,他們被關在這間密室裡,與世隔絕,所受的苦,不是筆墨所能描述
    的,現在成功了,他們當然應該好好享受一番。
    
      但蘇童的話,打消了他們的念頭,使他們如同掉進了千年冰窟中。
    
      其實,蘇童只是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話:「林若虛真的那麼容易被殺死麼
    ?」
    
      他說的第二句話則是:「你們為什麼能活著回來?」
    
      尹斷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卻非常可怕,比蛇蠍更毒、較冰塊更冷,且鋒利
    逾刀劍。「釘子」們感到被他的眼睛這麼一瞧,身上立即會留下幾個血窟窿。
    
      「釘子」們一時臉色慘白,手足冰涼。
    
      其中一個等了老半天,才鼓著勇氣說:「莊主,林若虛的確死了。我們絕對沒
    有看錯。這幾年來,我們一直研究這個人,可以說連他的每一根頭髮,我們都知道
    長在什麼地方。」
    
          ※※      ※※      ※※
    
      這個人加盟流雲山莊前,有個綽號叫「鷹眼」。
    
      鷹的目光之犀利、準確,在動物中是絕無僅有的。
    
      這個人的眼力之高,比鷹絕不會差。若不是他強姦了北七省十三個幫派聯盟盟
    主的老婆和女兒,遭到百餘名高手的追殺,他絕不會躲進流雲山莊,做一個隱名埋
    姓的「釘子」。
    
      蘇童慢慢地搖搖頭,嘴角現出一縷微笑。這笑容讓人捉摸不定。「鷹眼」的心
    七上八下的。其他「釘子」更是面面相覷,手足無措。
    
      尹斷崖忽然開口,緩緩道:「有些事,用一雙眼睛看是不夠的。」
    
      他望著「鷹眼」,繼續道:「每個人都有兩雙眼睛。」
    
      「鷹眼」不解。
    
      尹斷崖又道:「一雙長在臉上,還有一雙在心裡。在江湖上混飯吃的人,一天
    到晚在刀頭上舔血,臉上的眼睛可以閉上,但心裡的那雙眼睛,千萬要睜大一點。」
    
      「鷹眼」不語。
    
      蘇童喚道:「鷹兄。」
    
      「屬下在。」
    
      「你這『鷹眼』的外號,是什麼時候開始叫的?」
    
      「鷹眼」目中放光,恍惚又回到了往日那縱橫江湖,志得意滿的歲月,朗聲道
    :「是十七年前,那年北七省人稱第一快劍的方達人和我決鬥……」他的話被蘇童
    打斷了。
    
      蘇童冷冷道:「昔日的鷹眼,今天卻跟瞎子一樣,這樣的眼睛,要它何用?」
    
      「鷹眼」一震。
    
      他明白蘇童的意思。
    
      他的目光有若冷電,他的人突然像穿林鷹隼般撲起,直攫蘇童,雙手刁成鷹嘴
    ,連啄蘇童周身十三處死穴。
    
      他不但目光如鷹,出手更比鷹狠、快、毒、猛,招式大開大闔,卻暗藏細膩變
    化。他的武功揉合了北派鷹爪門和峨嵋「繡雲手」的絕妙招數,的確非同小可。
    
      尹斷崖臉色微變。其餘六位「釘子」更是大驚失色。他們沒想到「鷹眼」敢向
    蘇童出手。但他們沒有動。沒有蘇童的命令,即使天塌下來,他們也不敢動彈半分。
    
      尹斷崖也沒有動,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鷹眼」的出手。
    
      蘇童右手食指微微一彈,只聽一聲慘嘶,「鷹眼」的兩隻眼珠子哧地蹦出眼眶。
    
      「鷹眼」暴嗥連聲,如怪獸夜啼,他雖然雙目已廢,但出手章法絲毫不亂,氣
    勢更加威猛凌厲,連下十九道殺手。
    
      蘇童仍坐在那兒,鼻孔裡輕輕哼了哼,右手再伸,穿過一片爪影,一彈。
    
      一聲輕微的骨骼碎裂聲響起,只見「鷹眼」像隻脖子被扭斷的鴨子,腦袋軟綿
    綿地耷拉下來,倒地氣絕。
    
      蘇童那一記「千古神通一彈指」,將他的喉骨震碎了。
    
          ※※      ※※      ※※
    
      「鷹眼」的屍體很快被抬走了,密室裡一片寂靜,死一般的靜。
    
      蘇童用心輕輕撣了撣衣襟。那是雙秀氣白嫩得讓許多女孩子都要羨慕的手。但
    哪個女孩子會想到,這隻手殺起人來,就像撣掉衣上的灰塵一樣輕鬆。
    
      他的神情依然是那樣斯文儒雅,但在那六個「釘子」眼中,他比世上任何凶殘
    的野獸還可怕。
    
      他忽然笑了笑,這笑容是那樣溫柔,恰似一縷輕風吹皺一池春水,但「釘子」
    們見了,只覺得毛骨悚然。
    
      他說話的語調非常平和,節奏不疾不徐,如同跟密友聊天。
    
      「我想,你們再也不會相信,林若虛已經死在你們手中了吧。」
    
      沒人敢相信這一點。
    
      「釘子」們相信一件事,誰若再說林若虛死了,其結果一定和「鷹眼」一樣。
    他們都還不想死。
    
      蘇童繼續道:「那麼,你們知不知道,林若虛現在在哪裡?」
    
      眾人搖搖頭。
    
      蘇童一笑,然後一字一頓道:「他就在你們中間。」
    
      眾人一陣震驚,連尹斷崖也震愕不已。
    
      「釘子」們花費了整整五年時間,反覆研究練習暗殺林若虛,而林若虛居然是
    「釘子」之一。
    
      這件事說出去,誰會相信?
    
      但世上的事往往就是這樣,你死也不相信的,它卻偏偏千真萬確地發生了。這
    種時候,你會覺得上天跟你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
    
      此刻,「釘子」們的確想笑一笑,但他們蒙在黑布巾後面的臉已經僵硬,身子
    已經麻木,他們的心已經被這難堪的事實撞得粉碎。
    
      你處心積慮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希望,當有一天,這個希望終於實現,
    才驀然發現,那所謂的希望,不過是個色彩艷麗的幻影時,你的心情會怎麼樣?
    
      蘇童的目光緊緊盯著其中一位「釘子」,道:「林堂主,你難道還想繼續隱瞞
    身分?」
    
      那「釘子」哈哈大笑,然後道:「普天之下,只有蘇公子你,才配做我林某的
    對手。」
    
      蘇童搖搖頭:「我也不配,不然,我就不會讓你在流雲山莊待了五年之後,今
    天才揭穿你的身分。」
    
      「那請問蘇公子,你是怎麼發現我的秘密的?」
    
      「你知不知道血影人跟西門殘月決鬥後,三不殺大師奉林堂主之命暗算他卻未
    能殺死他,後來他對三不殺大師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他為什麼要殺我?殺了我,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這是血影人當時說的話,樊非一字不錯地告訴了蘇童。
    
      「這句話能說明什麼呢?」
    
      「說明血影人掌握了林若虛某些秘密。」
    
      「不錯,我五年前易容潛入流雲山莊,只有血影人一個人知道。而且那個代替
    我的人,也是他秘密找回來的。」
    
      「那人是誰?」
    
      「江湖上只知道有個林若虛,其實我還有一個孿生弟弟。我倆不但相貌相同,
    性格、習慣等等都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我弟弟武功比我差一截,他因此憤而離
    家,浪跡天涯。」
    
      「為了實現你的計劃,你便派血影人將他找回林若實,讓他冒充你。」
    
      「不錯,血影人謊稱我忽然亡故,請他主持失魂堂。」
    
      「他以為只有血影人一個人知道他是冒牌貨,所以想幹掉血影人。」
    
      「只可惜三不殺大師不是血影人對手。」
    
      「血影人的話讓我想了很久,直到剛才你們去而復返,走進這間密室,我才想
    出一點眉目。」
    
      林若虛望著蘇童。他的目光特別複雜。
    
      蘇童又道:「今晚的行動實在太順利,有時候做事太順利反而會讓人產生懷疑
    。」
    
      「這的確是我的失策。」林若虛承認。
    
      「如果你們殺了『林若虛』,又死在了失魂堂中,即使是假死我也會深信不疑
    ,也許會放鬆警戒,你們便可以乘機大舉進攻,流雲山莊也許會從江湖上消失。」
    
      「我費盡心機潛入流雲山莊,並且成了一名『釘子』,目的就是要摸清這裡的
    一切,然後在今晚一舉滅掉流雲山莊。誰知我錯了。」
    
      能在自己敵人面前認錯,就這一點來說,林若虛算得上一代梟雄。
    
      蘇童也是。
    
      他慢慢地道:「我也錯了,你在我眼皮底下待了整整五年,我居然未瞧出一絲
    端倪。」他頓了頓,又道:「我十分佩服你的恆心和意志。」
    
      林若虛緩緩搖搖頭,道:「我並不想要你佩服我,我只想要兩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的命和流雲山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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