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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中的刀
    第 二 冊

                 【第十二章 殺人的樹葉】
    
      九月十三日,「白衣浪子」西門殘月將與「追日劍」柳無邪決鬥於追日山莊。
    
          ※※      ※※      ※※
    
      黃昏。
    
      夕陽西墜,一抹腥紅的殘霞塗在天際,秋風蕭瑟,寒凝大地。樹林中一派悽惶
    、寂寥、冷清的景象。落葉黯然飄墜,猶如一聲聲生命的嘆息。
    
      林中標槍般站著三條大漢,灰衣勁裝,身形瘦削但筋骨強健。三張臉如大理石
    雕鏤而成,冰冷森寒,堅硬無比,目光比刀還利。
    
      三把刀握在三人手中,刀光燦亮奪目。刀刃隱隱泛著血光,那血光透射出濃濃
    殺氣,侵膚蝕骨,凌厲無匹。
    
      他們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時光在漸漸地流逝。
    
      忽然,其中一個灰衣人稍稍一動,寒光陡閃。
    
      他身邊的一棵樹上突然落下十八片葉子,猶如蝴蝶般在風中輕輕飄舞。明眼人
    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些樹葉是被他發出的刀氣摧落的。
    
      一位滿臉絡腮鬍子,鼻直口闊的大漢笑道:「老三的脾氣還是那麼火爆。不過
    老三的刀法近來確實精進了不少。」
    
      這老三相貌英挺,神態俊逸瀟洒,聽了這話,面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道:「不知西門殘月的刀法,是不是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好?」
    
      另一位神態威儀,濃眉大眼的灰衣人冷冷道:「江湖上有不少人都想知道這個
    問題的答案,但這些人現在都已經死了。」
    
      老三一愣。
    
      絡腮鬍微微嘆了口氣,道:「老大,咱們這次不知道──」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老大明白他的意思。
    
      老大將目光投向遠方,定定地望著那美得格外淒艷的夕陽,那血一樣慘淡的霞
    光,眼睛裡忽然掠過一絲痛楚之色,似乎他的生命正如那沈落的夕陽一般,輝煌的
    時刻已逝去,即將進入的,是漫長孤寂冷酷的暗夜。
    
      絡腮鬍看了看他,又輕聲道:「老大,也許結果並不會是我們想像中的那樣。」
    
      老大的神情忽然恢復了先前的堅毅和冷酷,道:「不錯。」
    
      他頓了頓,又道:「我感到悲哀的是,為什麼我的刀不如西門殘月的那一把?
    」握刀的手因為太過用力,手背上青筋賁凸。
    
      老三忍不住問:「那是一把什麼樣的刀?」
    
      老大沒有回答。
    
      他見過那把刀。
    
      那是一把袖刀,刀身彎曲如一輪殘月,通體幽藍,如海水般波光蕩漾,深邃莊
    嚴。
    
      有人說那把刀發出時,美如天邊曳過的彩虹,卻又威力無窮,曾將少林十二羅
    漢的兵器一口氣全部削斷。但也有人說,那是一把極其普通而平凡的刀,正如西門
    殘月本人。
    
      老大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
    
      絡腮鬍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剛要開口,老大臉色微變,低叱一聲:「來了!」
    
          ※※      ※※      ※※
    
      林中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只有樹葉飄落的沙沙聲,但氣氛陡地緊張起來。一
    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響起。
    
      電擊般的刀光疾閃。刀光是從一棵大樹後射出的。同時,「喵──」地一聲。
    
      老三慢慢從樹後走了出來,手中刀寒光灼灼,刀鋒上有血。
    
      老三一愣:如此荒郊野嶺,怎會有貓?他正想著這個問題,忽然覺得後頸有些
    癢癢,像是有人朝自己脖子吹氣,不由得煩躁地嚷道:「老二,這種時候還有閑心
    玩?」回頭看時,立即覺得全身冰冷,額頭直冒冷汗。
    
      不知什麼時候,他身後站著一個白衣人。
    
      白衣人衝他笑笑,道:「馬老三真是刀法過人,居然能一刀殺死一隻大貓。」
    
      馬老三又驚又怒。這人的輕功簡直不可思議,他到了自己身後,自己居然絲毫
    也未察覺到。如果他剛才出手,自己的下場絕不會比那隻貓強多少。
    
      白衣人又朗聲道:「史老大,鍾老二,你們也出來吧。」
    
      兩條灰影飄然而出。
    
      三條灰衣人結成犄角之勢,將白衣人圍在中間。
    
      這白衣人年約二十四五,身材頎長,面白無鬚,目中神光充足。身上白袍質料
    上乘,裁剪極佳。他嘴角似乎永遠含著一縷微笑。
    
      這微笑涵蘊著自信、善良和對人世間無限的熱愛,令人一見如沐春風,但在三
    個灰衣人看來,分明是對自己的蔑視、嘲諷和敵意。
    
      他手中把玩著一隻小金佛,這小金佛玲瓏精緻,栩栩如生。他的手瘦削、白淨
    而乾燥。
    
      三個灰衣人冷冷地瞧著他。
    
      「西門殘月。」史老大忽然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和我們過不去?」
    
      西門殘月慢慢將小金佛放進懷中,道:「你應該知道為什麼。你們這些年來,
    做過幾件好事?」
    
      鍾老二目露凶光,惡狠狠地道:「你想必知道,同我們『三刀一毒』作對的人
    ,都沒有什麼好結果的。」
    
      西門殘月淡然道:「我知道。」
    
      史老大冷笑道:「這麼說,你是一定要惹火燒身囉?」
    
      「不錯。」
    
      馬老三衝史老大道:「老大,跟他囉嗦什麼,咱們做了他。」
    
      西門殘月仍是面帶笑容,道:「我聽說到今天為止,死在你們刀下的江湖高手
    ,不多不少剛好一百三十三個,其中二十一人還是高手中的高手。」
    
      史老大木然道:「我也聽說號稱天下第一劍的少林木大師,在品評天下武林高
    手時,曾將你和七大門派的掌門人相提並論。」
    
      西門殘月笑道:「木大師的話一向都有很多人相信。」
    
      鍾老二厲聲道:「但我的刀不信。」
    
      西門殘月悠然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出刀?」他的目光來回掃視著三個灰衣人。
    
      三人面容森冷,眼睛死死地盯著西門殘月的衣袖。他們知道那衣袖裡藏著一把
    刀,一把讓無數江湖人談之色變的彎刀。
    
      殘秋肅殺的氣氛瀰漫在天地間。
    
      一種森嚴的殺意凝結在這片樹林裡、這空氣中。
    
      不知過了多久,馬老三忍耐不住,大喝一聲,這聲音響遏行雲。同時,他身形
    掠起,迅捷異常,悚逾奔雷地向西門殘月劈出一刀。
    
      這一刀凌厲而迷離,明明是劈向西門殘月頂門,實則橫削他雙腿。
    
      馬老三曾用這招削斷了北腿門掌門龔鐵腿,那雙號稱百煉精鋼鑄就的鐵腿,自
    是非同凡響。
    
      他一邊出手,一邊用眼睛盯著西門殘月的衣袖。
    
      與此同時,史老大和鍾老二也出手了。
    
      兩條人影電射而出,兩把刀上下翻飛,扎、抹、撩、砍、纏,五記殺著,招招
    涵蘊詭毒奇幻的威力。
    
      他們一番搶攻,不讓西門殘月有出手的機會。
    
      「三刀一毒,四大惡煞」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人們對他們又恨又怕。恨是因為
    他們為禍武林數十年,怕的是他們行蹤飄忽詭異,武功奇高。
    
      此番「三刀」聯手對付西門殘月,攻勢密集歹毒,如繁弦急鼓,排空而至,銀
    光忽東忽西,聚而復散散而又聚,無人敢攖其鋒銳。
    
      西門殘月速退,身法奇快。「三刀」他們發出的每一刀都被他躲開了。
    
      「三刀」面罩寒霜,不停地催動攻勢,雪亮的刀光織成一道光幕,裹向西門殘
    月。西門殘月又退,步法有若行雲流水,毫無窒礙之感。「三刀」如影隨形,刀出
    迅如疾風,刀法大開大闔,卻又暗寓細膩手法,變化無窮。他們所施刀法,無一不
    是當世罕見的武學絕技。
    
      西門殘月再退。
    
      他已退至一棵大樹下。樹幹粗壯筆直,枝椏枯萎,所剩葉片不多,且呈焦黃色。
    
      「三刀」見狀竊喜,手中刀潑水般灑向西門殘月。
    
      西門殘月如果再退的話,便會撞到那棵樹了。突然,樹上的葉片全都離枝飛出
    ,尖嘯著激射西門殘月頭頂、背門要穴。
    
      「樹葉」多、疾、密,令人避無可避。
    
      而「三刀」的攻勢正如風捲殘雲,出奇地快、出奇地狠。
    
      西門殘月腹背受敵,突然發出一聲尖嘯,身形一震,右手衣袖中突然彈出一把
    彎刀。
    
      頓時,天地間飄曳起一道幽幽藍光,似真似幻,如沈靜的月光投入深邃的大海
    ,泛起的那種光芒。
    
      馬老三總算看見了西門殘月的刀出手。
    
      他總算知道了西門殘月的刀法究竟怎麼樣。那一刀沒有任何章法,似乎是隨意
    揮出。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感覺:那一刀揮出,似乎不是殺人,竟如一首意態深秀,
    涵蘊俏麗的詩,又似一位清純嬌麗的少女,輕輕地回眸一笑,那笑容中透著七分溫
    柔,兩分羞怯和一分狡黠……藍光倏閃倏沒。
    
      「三刀」突然全身僵立不動,接著,慢慢地倒下。
    
      他們咽喉處各有一條淺淺的血痕,雙目怒凸而亡。
    
      因為刀法實在太快,以至於血還未來得及迸出,傷口便已合在一起。
    
      他們也許死也不會相信世上居然有這樣快,又如此美輪美奐的刀法。
    
      刀已還入袖中。西門殘月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片「樹葉」。
    
      那當然不是真正的樹葉,而是打製成葉片形狀的暗器。
    
      他輕輕地用腳踢踢身後的樹幹,立即掉下一個人來。
    
      這人長得又乾又瘦,他脖子上也有一道血痕,此時尚未斷氣,雙手摀著傷口,
    嘶聲道:「你……已經知道我……」
    
      西門殘月點點頭道:「不錯,我早就發現了。因為這棵樹上的葉子比其他樹上
    的要黃得多。」
    
      這人嘆了口氣,道:「想不到,我們『三刀一毒』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不過你
    不要高興得太早──」他的話還未說完,便氣絕身亡。
    
          ※※      ※※      ※※
    
      秋日的陽光沒有酷夏那麼熾烈,也不像冬季那樣冷漠,它給人的感覺是慵懶、
    舒適。
    
      聽月軒。
    
      西門殘月躺在一張躺椅上,欣賞著四周的景色。遠處橫亙的山勢直插雲霄的峰
    巒,壯麗奇偉,漫山紅葉點綴如畫,一掛飛瀑在陽光下雲蒸霞蔚,隱隱冒出煙氣。
    這一切都讓他怦然心動。
    
      其實這些都是司空見慣的景致,但在他眼中卻出奇地美好。因為他本來就是個
    熱愛生命,懂得欣賞世界的人,所以他心中總是充滿了歡樂。
    
      不知什麼時候,一位姑娘站在了他身後。她絕對是那種男人見了,絕不肯輕易
    挪開目光的女孩,身腰纖巧,芙蓉般姣好的面龐,肌膚欺霜勝雪,一雙眸子靈動含
    情。
    
      「可兒,」西門殘月喚道:「和尚呢?」
    
      被喚作可兒的姑娘嘟著嘴道:「他早走了,嫌這裡太悶,一點也不好玩。」
    
      西門殘月笑道:「這個不悟和尚,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一樣貪玩。」
    
      可兒道:「你還說他,你過兩天不是也要走嗎?」
    
      西門殘月站起身來,道:「可兒,我是去幹正事,不是去玩。」
    
      可兒撇了撇嘴,道:「我知道,你是去跟那個什麼『追日劍』柳無邪比武。你
    又不帶我去!」
    
      西門殘月柔聲道:「可兒,別急,等我辦完事,就回來陪你。」
    
      可兒鼻孔裡哼了一聲,又埋怨起那個「追日劍」柳無邪來:「真是的,那老頭
    跟你無怨無仇,幹嘛一定要纏著你比武?」
    
      西門殘月苦笑一下。
    
      可兒又道:「倒也是,他爭強好勝是江湖上有名的,見你這幾年聲譽日隆,便
    有些不服氣了。」
    
      西門殘月道:「但他嫉惡如仇,為人忠耿,稱得上一代大俠。」
    
      可兒剛欲接腔,忽然看見西門殘月臉色微變,忙問道:「西門大哥,怎麼了?
    」話音未落,只覺得眼前人影一花,西門殘月已到了七八丈開外。
    
          ※※      ※※      ※※
    
      山腰樹林中的一塊空地上,三個人正叱喝打鬥成一團。
    
      其中一位老者個子矮小,長得瘦骨伶仃,白髮突目,眸中精光迸射,正以一雙
    肉掌迎戰另外二人。這老者藍袍鼓脹,如吃飽風的船帆,急揚欲飛,身形迅若飄風
    ,掌力渾厚,勁氣四盪,颯然有聲,漫天掌影將那兩人密密罩定。那兩人的身手也
    不弱。一人年屆不惑,身材高大,獅鼻環目,面容冷削嚴峻,雙目湛然有神,十指
    箕張,忽抓忽插,招式陰損狠辣。另一個年輕人雙眉入鬢,鼻直口方,卻滿臉邪戾
    之色,手中一對判官筆上下翻飛,使得出神入化,專找老者要害下手。
    
      這兩人聯手,或攻或守,互為奧援,與老者鬥了個旗鼓相當。
    
      他們誰也沒注意到,西門殘月正在不遠處觀戰。
    
      西門殘月認識這三個人。那老者叫常寬,人稱「天外遊龍掌」,武功奇高,行
    事介乎黑白之間。他打鬥的二人是「江南雙怪」尤大和尤二。他們雖平素行為怪異
    狠毒,大違常理,卻也算不上邪惡之人。
    
      這三人為何在聽月軒附近大打出手?
    
      西門殘月正猶豫著是否上去勸解,以化干戈為玉帛,場中戰局已發生了一些變
    化。常寬一掌平胸推出,看似平淡無奇,但勢如雷霆,風聲呼嘯,強勁無儔,彷彿
    一座山壓向「江南雙怪」。
    
      「江南雙怪」均覺呼吸為之一窒,心頭一凜。
    
      常寬內力雄渾精純,天下少有,「江南雙怪」不敢輕易硬接這一掌。兩人斜飄
    ,避過這一掌,同時各自發出一記殺著。
    
      令人意想不到的殺著。
    
      也是最有效的殺著。
    
      尤大的右臂陡然增長了七八寸,五指虛捏成爪,嘶風抓向常寬。
    
      尤二雙臂一震,手中判官筆的筆頭脫離筆桿,疾射而出。
    
      而常寬早已算準他們不敢硬接自己這一掌,必會閃避,他的左手疾揚,一蓬銀
    針如驟雨般暴打「江南雙怪」。
    
      「江南雙怪」在重創常寬的同時,自己也被銀針打中,這一來他們兩敗俱傷。
    
      西門殘月始料未及,不由得一怔。
    
      空地上一時荒草寂寂,清冷異常。
    
      常寬全身是血,狂笑道:「你們中了我的『追魂奪命針』頃刻即亡,所以你們
    想暗算西門公子,只好等下輩子了。」
    
      西門殘月一愣,慌忙走過去,扶起常寬。三人見他現身,俱都一怔。常寬喜道
    :「西門公子,我總算見到你了。」
    
      西門殘月點點頭,出指如電,連點他身上數處穴道,助他止血。
    
      「江南雙怪」所中「追魂奪命針」餵有劇毒,眨眼間工夫,毒性便迅速擴散,
    臉上呈現出一片紫烏色,目光渙散,跌坐於地,暗運內力抵制毒性。但毒性實在太
    烈,尤二功力稍淺,不一會兒便口吐烏血,慘嘶一聲,毒發身亡。尤大全身顫抖,
    似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他咬緊牙關,道:「西門公子,休聽這老兒胡言!真正想
    害你的是他!」
    
      西門殘月望望常寬,又瞧瞧尤大,頗覺蹊蹺。
    
      常寬強提一口真氣,道:「西門公子,這『江南雙怪』平素行事乖張,這次他
    們被人收買,趕來聽月軒取你性命,被我發現,所以……」
    
      西門殘月心頭一熱,接著雙眉一蹙,剛欲開口。尤大拼力怒叱一聲:「老賊…
    …」一動氣,真力渙散,毒氣攻心,噴血而亡。
    
      西門殘月一驚。
    
      常寬臉上露出一絲快意的笑容,道:「西門公子,我敬佩你是位嶔崎磊落、忠
    義仁厚的大俠,所以──」
    
      西門殘月忙道:「常老爺子,你別說話,我帶你去找不悟和尚,讓他給你療傷
    。」
    
      常寬擺擺手道:「我不成了,不悟和尚也救不了我!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九月初六午夜,請你去一趟追日山莊……」話未說完
    ,頭一歪,溘然而逝。
    
          ※※      ※※      ※※
    
      月殘星稀,夜黑如墨,夜風如波,聽月軒沐浴在一片淡淡的清輝之中。
    
      「你一定要去?」可兒像一隻溫順恬靜的小貓,依偎在西門殘月身邊,兩眼望
    著他。
    
      「當然。」西門殘月炯若寒星的俊目中,射出柔和平靜的光芒。
    
      「但是,再過幾天,你就要跟『追日劍』柳無邪比武了。你這個時候去,人家
    會以為你打什麼壞主意。」
    
      「我既然答應了常寬,就一定要去。」
    
      可兒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答應過的事,即使天塌下來,也會去做的。西
    門大哥,你千萬要小心。」
    
      「我會的。」西門殘月柔聲道。
    
      可兒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面頰,道:「西門大哥,我送給你的那隻小金佛呢?」
    
      西門殘月從口袋中掏出來,遞給她。她用手輕輕地摩挲了一會兒,然後還給西
    門殘月,道:「你要天天帶著它,讓它保佑你平安。」
    
      西門殘月點點頭,道:「可兒,我走了,你要保重。過幾天不悟和尚回來後,
    你讓他陪著你。」說罷,走出聽月軒,白衣飄飄,投入一片漆黑的夜色中。
    
          ※※      ※※      ※※
    
      西門殘月,男,二十五歲。
    
      綽號:白衣浪子。
    
      武功來歷:不詳。
    
      兵器:一把通體碧藍,彎如殘月的袖刀。
    
      出道以來,殺三十三人,其中一流高手二十八人。
    
      柳無邪,男,五十四歲。
    
      綽號:追日劍。
    
      武功來歷:自幼所學流派甚雜,後自創追日劍派。
    
      兵器:劍。
    
      出道以來,殺七十八人,其中十一人為一等一的高手。
    
          ※※      ※※      ※※
    
      追日山莊地處長安城西北角三十里處。殘霞漫天,倦鳥歸巢的黃昏,西門殘月
    走出長安城最大的福安客棧,信步向城外走去。他並不急著趕路,因為「天外遊龍
    掌」常寬常老爺子要他午夜時,趕到追日山莊,所以他不願去得太早。
    
      若不是常寬臨死相託,這種時候,他不想引起柳無邪的誤會。
    
      說實在的,他根本不想和柳無邪比武,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他練武的目的是
    懲惡揚善,除暴安良,不是用來打給別人看的。
    
      但他是江湖人,這種事是無法避免的。
    
      這本就是江湖中人的悲哀或不幸之一。
    
      西門殘月慢悠悠地踱著步,饒有興趣地觀賞著這天下形勝繁華之城的一切。路
    邊漸次亮起了燈火,昏黃的燈光照耀著一張張疲憊辛勞而又滿足的臉,他感到格外
    親切。這些平平常常的老百姓,一年到頭殷勤勞作,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但
    他們的生活平靜安寧,不似江湖人一輩子都在刀光劍影中度過,連做夢時手中都握
    著刀。一時間,西門殘月心中湧起諸多感慨。
    
      當他來到城外時,晚霞已經消失,夜幕籠罩了大地,幾顆寒星孤零零地嵌在天
    際,月光淒迷。
    
      突然,他聽到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急忙循聲掠了過去。
    
      山下一個僻靜的所在,兩少年正各舞刀劍,鬥得不可開交,只見刀光如練,劍
    影重重。其中一位少年面若冠玉,骨骼清奇,手中握一把百煉精鋼打製的寶劍,劍
    法精妙,出手看似輕靈飄忽有若飛絮游絲,綿綿密密,心中讚嘆不絕。只可惜這少
    年內功修為尚欠火候,因而未能將那高明劍法發揮出十足的威力。
    
      而另一少年相貌略差,臉色蒼白,身形微胖,使一把雁翎刀,刀法拙而不巧,
    樸實無華,但內功底子比對手高,所發招式嚴謹有餘而靈翔不夠,可一刀一式,平
    常而扎實,表面上左支右絀,甚是狼狽,對手卻奈何不了他,而且這樣耗下去的話
    ,使劍少年內力會有所不繼,必然敗在他手下。
    
      還有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女孩在一旁又哭又叫,跺著腳要他們罷手。但那兩個
    少年毫不理會,全力攻敵。一時之間寒芒疾吐,銀光飛空。
    
      西門殘月見此情景很快明白了:這兩少年同時愛上了那姑娘,但只有其中一位
    能得到她,於是一場決鬥發生了。
    
      這種事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何況那姑娘的確值得男人為她流血。月光下,她一身彩衣,垂髮如瀑,面容說
    不出地清秀嬌麗。她臉上掛著淚珠,那豆大的淚珠晶瑩閃亮,令人怦然心動,乍看
    上去她就像一朵出水芙蓉,粉嫩嫣紅的花瓣上,還凝著水珠。
    
      她將目光投向西門殘月,那神情分明是想請他勸那兩少年罷手休戰。
    
      西門殘月衝她點點頭,剛欲上前,陡然,一道白光倏地打向那姑娘。
    
      西門殘月一驚,急掠過去,出指夾住那白光。就在這時,兩顆寒星悄無聲息地
    暴射那兩少年。待西門殘月發現,已然太遲。
    
      那兩顆寒星已釘入了兩位少年的喉嚨。
    
      他倆倒地斃命。
    
      西門殘月心頭震凜,怒喝一聲,身形疾若彈丸,向三丈外的一片樹林奔去。剛
    才那寒星就是從那兒發出的。
    
      但樹林中什麼也沒有。
    
          ※※      ※※      ※※
    
      當西門殘月急匆匆地趕往追日山莊時,已是月黯星殘,東方漸漸露出微弱的光
    亮。他忙了一整夜。
    
      那姑娘叫笑笑,那兩個少年一為鐵劍門弟子,叫陳冰。另一個則是川陝大俠賀
    三刀的弟子王克勤。這場決鬥,是那兩個恃技自傲的少年,早就約好了的。本來他
    們事先講好了,只分勝負而不決生死,誰知打著打著動了真火,更沒想到雙雙死在
    了那神秘的暗器之下。
    
      西門殘月費盡了心思才勸住笑笑的哭聲,並把她送回城裡,交給了她哥哥。她
    哥哥是她唯一的親人,一個憨厚老實的小伙子。他們兄妹住在一幢破舊的小木屋裡
    。笑笑的哥哥自然對西門殘月千恩萬謝了一番。
    
      西門殘月告訴仍哭喪著臉的笑笑:「我一定還會來找你的,我要查出是誰下的
    毒手。你別難過。」
    
      臨走,他將懷中的小金佛掏出來給她,道:「如果我暫時沒來,你有什麼事的
    話,就拿著這隻小金佛和你哥哥一起,去聽月軒找一位姑娘,她叫薛可兒。」並把
    去聽月軒的路線告訴了她。
    
      接著,他又花五兩銀子請人去通知鐵劍門,自己則去找川陝大俠賀三刀。但賀
    三刀不在家,他便將所發生的一切告訴了賀三刀的徒弟,這才直奔追日山莊。
    
      這一路之上,他還想著笑笑,想著她那抽抽泣泣的哭聲。
    
      她哭的時候,也有一種妍致之美,猶如梨花帶雨。
    
          ※※      ※※      ※※
    
      這是一間很大的房子,昏暗、陰森、潮濕,裡面沒有任何擺設,除了兩把椅子
    。兩把椅子相隔兩丈。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老一少。
    
      老者已年逾花甲,藍袍虯髯,鬚髮皆白,面似黃土。
    
      他對面的紫衣少年雙目失明,身形極瘦,臉色蒼白,神情說不出的陰沈冷傲,
    似一座冷酷堅硬的冰山。
    
      少年膝上平放著一把劍,綠色鯊魚皮鞘,黃金吞口,烏木劍柄。
    
      他抱拳一禮,恭恭敬敬地道:「師父,請您出手吧。」
    
      老者定定地看著少年,目光中飽含著慈愛、憐憫和痛惜,半晌才道:「好!」
    
      話音未落,未見他如何動作,從他袍袖中暴射出十顆菩提子,如暴風驟雨般打
    向紫衣少年。
    
      這些菩提子有的破風疾射少年正面要穴,有的斜飛,撞到兩邊的牆後,折射少
    年側面,有的居然在空中拐彎,打向少年背部。還有幾顆飛得奇慢,因而不帶絲毫
    風聲。
    
      看來,這老者的暗器手法已臻化境,江湖上能躲過他的暗器的人寥寥無幾。
    
      紫衣少年也不能。
    
      他沒有躲。
    
      嗆地一聲,少年已出劍。
    
      那是一把漆黑如夜色的劍。
    
      一劍發出,似是輕描淡寫,但劍影如山,那森厲無匹的劍氣,充滿了整個房間。
    
      叮──
    
      幾十下脆響因間隔時間太短,竟變成了一聲。
    
      幾十顆菩提子全部被那一劍從中削成了兩半,撲簌簌落在少年四周。
    
      老者笑了,滿臉嘉許之意,道:「你的劍法又精進了不少。」
    
      少年搖搖頭,道:「不,師父,我對劍道真諦僅僅還是初窺門徑。」
    
      老者暗自嘆息,道:「以你這般身體,能練到如此佳境,已是十分難得了。你
    目前的身手,已足以躋身於武林一流高手之列。你不要太為難自己了。」
    
      少年緩緩道:「不,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我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我的劍能打
    敗所有的武林高手。」
    
      老者憂鬱地看著他。
    
      少年又道:「師父,您曾說過,江湖年輕一輩高手中,以西門殘月武功最高。」
    
      老者點點頭:「不錯。」
    
      少年緊緊握著劍,道:「那您認為,我現在能不能打敗他?」
    
      老者表情複雜地道:「你還不是他的對手。」他頓了頓,道:「據說,當今江
    湖上能與他放手一搏的人,除了少林木大師外,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
    
      少年的神情說不出地堅忍,一字一頓道:「總有一天,我會讓他敗在我的劍下
    。」
    
      「我相信。」
    
      少年微微一笑。
    
               《請續看秋風中的刀第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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