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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中的刀
第 三 冊 |
【第三章 狙 殺】 五個陰沈冷酷的黑衣人各舉兵刃,圍攻唐衣。 這五人無一不是一等一的高手,身形展動有如鬼魅,真力貫注於臂,出手迅捷 狠毒。 他們一邊出手,嘴裡一邊發出刺耳的怪嘯聲,宛若厲梟夜啼。 唐衣雙目失明,僅靠耳朵聽風辨位,這聲音讓他有些心煩意亂,但他毫無懼色 ,頻頻出劍。 劍黑。 劍快。 劍法高妙。 那五人雖以眾敵寡,卻未討到絲毫便宜。 打到後來,其中一名黑衣人低叱一聲:「迷魂紫羅掌!」其餘人聞聲,扔掉兵 器,人影一錯,五人排成一個古怪陣式,其中四人都將右掌搭在一人肩頭,將自身 內力源源不斷地導入此人體內。這人大喝一聲,雙掌倏忽間變成深紫色,平胸迅疾 推出。 頓時罡風潛勁發若山洪,撞向唐衣。 他周身都被這股凌厲掌力罩住,避無可避,同時嗅到一股濃烈難聞的血腥氣, 感到頭一陣暈眩,恍若置身夢中,臉上居然掛著詭秘的笑意。 眼看著他就要葬身掌下,突然,一聲清嘯,人影疾閃,同時一道彎月般的藍光 凌空投下,藍光幽幽,似一聲鬱鬱的嘆息。 那五個黑衣人齊聲慘嘶,喉嚨口出現一道血痕,倒地而殞。 唐衣臉色蒼白,兀自站在那兒發呆,半晌才回過神來,道:「謝謝你!西門兄 。」 「不用。這是些什麼人?你怎麼和他們動起手來?」 「我根本不認識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出手襲擊我。」 西門殘月沈吟道:「如果我沒猜錯,這些人一定是血手門的人。他們剛才用的 那一掌,很像是西域派的『迷魂紫羅掌』。」 唐衣點點頭。 西門殘月又道:「西域派是江湖上最難惹的幾個神秘門派之一,其武功異常詭 秘怪異,天下少有。」 「看來血手門的確很難對付。這些人只不過是些角色,武功都這麼高,門主必 定更不好惹。」 西門殘月點了點頭。 當他趕回江缺水那兒時,發現江缺水失蹤了,另一個人施施然走了過來。 七星刀蕭時雨。 他冷冷地看著西門殘月,沈聲道:「西門兄,想不到你的易容術如此高絕,居 然連我也給騙了。」 西門殘月笑了笑,道:「但還是讓你認出來了。」 「不錯。」 「蕭大俠,今天好像還是第七天,離你所定的期限還剩三天。」 「你的意思,是還要我等三天。」 「不錯,三天之後,我一定會把真正的凶手找出來。」 「好,我再等三天。」說完這話,蕭時雨飄然離去。 西門殘月望著他的背影,陷入了沈思。 他只剩下三天時間了,三天之內,他不知道能否找到真凶。 現在他只想見到一個人。 江缺水。 ※※ ※※ ※※ 春香院無疑是長安城最有名的妓院,而青青則是這裡最紅的姑娘。 當西門殘月提出讓青青來陪自己時,那鴇兒臉上顯出一副為難神色。 西門殘月只好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那鴇兒立即眉開眼笑,哆聲哆 氣地道:「大爺真是出手大方,只可惜咱們青青姑娘近來身體微恙,不能陪大爺。 這樣吧,咱們這兒的姑娘個個如花似玉,都不比青青差。大爺隨便挑一個。」 西門殘月搖搖頭,道:「我只想要青青姑娘。」 鴇兒道:「青青確實是病了,大爺如果不信,不妨跟我去瞧瞧。」 西門殘月點點頭。 鴇兒領著他進了後跨院,來到一間幽靜的房子前。鴇兒道:「大爺,青青就住 在這兒,您進去看看吧。」 房門虛掩,西門殘月走了進去。房內布置得極為雅潔精緻,靠裡邊擺著一張散 發著淡淡香氣的繡榻,粉紅的床幔低垂,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裡面躺著一個人。 西門殘月慢慢走近,輕聲喚道:「青青姑娘。」驀地覺得銳風急吹,一道銀光 若經天白虹,射向他後頸,另外幾點寒星暴打他胸門,同時,一縷指風嘶嘶有聲, 從背後襲至。 西門殘月一震,已像條泥鰍般滑開丈餘。 三道攻勢全部落空。 猝施偷襲的三個女人,都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見狀大驚。 一擊不中,全身而退,這是殺手的規矩。這三人剛想溜,一個人已擋住了她們。 西門殘月。 他冷冷地看著她們,道:「我跟三位姑娘素不相識,你們為什麼要殺我?」 這三個女人沒有說話,其中那個鴇兒打扮的女人緩緩從身上掏出一樣東西。 一隻手。 用白玉雕刻而成的手。 西門殘月一震。 據說,近年來江湖上悄然出現了一個非常神秘的殺手組織。這個組織的成員不 多,全部是女人,而且是武功極高的女人。 這個組織的代號就叫「玉手」。 找「玉手」殺人,除了要付出比其他殺手高五六倍的價錢外,還必須送給她們 一件家傳的稀世珍寶。 儘管條件異常苛刻,但江湖上仍有不少人願意找她們,因為她們從來沒失過手 。想不到這次她們卻敗在了西門殘月手中。 西門殘月冷冷道:「我知道你們的規矩,寧死也不肯暴露雇主的身分。我不為 難你們,你們走吧。」 這三個女人不相信地望著他。 西門殘月慢慢走出了房間。他知道在這兒根本找不到那個叫青青的姑娘,既然 如此,他又何必還留在這裡? 但他沒走出多遠,便聽見三聲慘叫。 是那三個女人發出的。他臉色一變,折身掠回那間房子裡。 那三個女人胸口赫然有個血洞,已然斃命。那隻玉手就扔在她們屍身旁。 西門殘月在房間裡仔細查看了一番,沒發現任何異常現象。他望著地上的屍體 ,沈吟良久,然後彎腰拾起那隻玉手,認真地看了看。 突然,澎地一聲,那隻玉手猛地爆炸了,一股白色毒煙罩住了西門殘月。 他猝不及防,鼻中已吸入幾口毒煙,頓覺頭昏目眩,摔倒在地。 不一會兒,那張繡榻稍稍動了一下,緊接著從裡面跳出一個人來,居然是江缺 水。他望著地上的西門殘月,冷笑不止,嘴裡道:「大名鼎鼎的西門大俠,也不過 如此,別人怕你,我卻不把你放在眼裡。」 說著,他從身上掏出一把鋒利的短刀,白光疾閃,罩定西門殘月心口刺落。 叮地一聲,火星四濺。 刀刺在了地上,西門殘月突然不見了。 江缺水大驚,卻聽得西門殘月在身後慢悠悠地道:「江少俠,你以為我真的中 了毒麼?」 江缺水回過頭來,盯著西門殘月,目光分外怨毒。 「原來你在騙我!」 「不這樣做,你會露面麼?」 「西門殘月不愧是西門殘月!看來我太小看了你。」 「所以你根本殺不了我,卻有可能死在我手中,如果你不回答我的問題的話。」 江缺水不語。 西門殘月道:「這三個女人是你請來殺我的?」 「不錯。只可惜她們殺不了你。」 「所以你在這隻玉手裡做了手腳。」 「想不到還是沒能殺掉你。」 「你為什麼一定要殺我?」 江缺水冷笑不語。 西門殘月又問道:「九月初六晚上,你的確是去過追日山莊。」 「不錯。」 「去幹什麼?」 「那是我的事。」 「柳無邪是你殺的?」 「沒有,我沒殺他。」 「那你想必知道凶手是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我殺不了你,我就死!」 死字剛說出口,寒光陡閃,江缺水手中的刀飛快地朝自己咽喉插落。 西門殘月一震,猛撲過去。猝然,三道劍光猶如毒蛇一般,嘶風刺向西門殘月 背門。 出手者居然是地上那三具「屍體」。 她們居然沒死。 西門殘月聳然動容,同時出刀。 藍焰一閃。 那三個女人再次仆地。 這回她們真的死了。 西門殘月再看江缺水時,他已經不見了。 西門殘月跳上繡榻,認真地搜查了一遍,終於發現了那床板下有機關。他將床 板弄開,露出一個洞來。 那洞口漆黑陰森,一股股冷氣直往上冒。西門殘月略加思索,便跳了下去。 洞裡什麼也沒有,除了一個人。 死人! 當西門殘月運足目力看清這人的臉後,大吃一驚。 這人居然是江缺水。他胸口上有個血洞,而且這血洞絕不是假的。 這個洞不大,頂多只能待兩三個人,而且只有通到繡榻的那一個出口。 那麼,是誰殺了江缺水? 凶手是從哪兒來的? 西門殘月感到疑惑不解。看來,他這次面對的敵手,絕非想像中的那麼好對付。 他突然發現江缺水手中有樣東西…… ※※ ※※ ※※ 夜。皎潔的月光照著大地,四周高高低低的群山,黑影幢幢。山腳下的小河緩 緩流淌波光粼粼。 空氣中飄盪著淡淡白霧,濕漉漉的霧中竟帶著銳利的殺氣。 借助精舍中透射出來的燈光,西門殘月看到劉醒標眼中的殺氣更濃更盛。 他冷冷地衝西門殘月道:「我早就知道你會瞧出我的計謀的。」 西門殘月盯著他,道:「追日劍柳無邪前輩是你殺的?」 劉醒標不否認。 「怪不得他死後臉上的表情特別輕鬆自然,因為他根本沒想到自己的徒弟會下 毒手。」 「那只怪他太頑固,說什麼也不肯向血手門屈服。」 「想不到你也是血手門的人。」 「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太多了。」 「你陷害江缺水,一定是想用我的手殺他,從而挑起鐵鷹堡和我的矛盾,或者 乾脆讓鐵鷹堡的人也加入追殺我的行列。」 「還有一個原因,鐵鷹堡曾破壞過我們的幾次行動。」 「但江缺水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他希望他父親江沈舟早點死,好讓他當上堡主。」 「所以你答應幫他,而要他來對付我。」 「只可惜他太沒用,沒能殺死你。」 「你怕他洩漏你的秘密,所以殺了他。」 「你怎麼知道他是我殺的?」 他手裡握著這個。西門殘月從懷中掏出小金佛。這小金佛原來是他的,後來到 了劉醒標手中。 「看來你不笨。」 「那位笑笑姑娘想必也是你的同夥。」 「這一點你不必知道。」 「那天晚上假冒我殺害七大門派首座弟子的是誰?」 「這件事我也不會告訴你。」 「那我可不可以知道一件事:你在這周圍埋伏的六個高手,準備什麼時候出手 ?」 劉醒標一凜。 他慢慢從身上掏出一對金光燦燦的銅環,雙環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西門殘月望著他這對銅環,臉上忽然現出一絲古怪的表情,道:「十五年前, 江湖上曾經出現過一位武功高深莫測的獨行大盜,名叫孟忠,曾一夜之間連殺二十 八位一等一的高手,他所用兵器就是一對銅環,後來遭到七大門派聯手追殺,孟忠 突然從江湖上消失,不知劉兄──」 劉醒標傲然一笑,道:「不錯,我就是孟忠。」 「那你想必為了躲避七大門派的追殺,便投身追日山莊。」 「不錯。」 孟忠嘴裡吐出這兩個字時,他的人已急掠而起,身形振處,雙環已砸向西門殘 月太陽穴,出手之迅捷已是宇內罕有。更為厲害的是,他雙環揮舞時,白茫茫的罡 氣直壓西門殘月胸膛。 西門殘月雙眉一動,振臂迎上,白袍飄飄,從他右手衣袖射出一道藍瑩瑩的光 芒,那光芒像是一輪彎月劃過漆黑的夜空。 西門殘月發出的這一刀,並不快,而且毫無精妙變化,卻化解了孟忠的攻勢。 孟忠一震,雙環已然變招,再次發出,攻勢直如狂風怒號,駭浪鋪天。 藍光飄起,西門殘月手中刀已揮出。 ※※ ※※ ※※ 他一連出手十七刀,這十七刀攻守兼備,忽快忽緩,快時輕靈狠辣,緩時端嚴 凝重。 孟忠所發出的攻勢全被這十七刀消弭於無形,不僅如此,他自己全身要害都被 這十七刀罩住了,他感到心頭一寒。 陡然,一聲尖嘯響起,六道白光騰空而起,嘶風刺向西門殘月。 埋伏在院中的六名高手已然出手。 這六人的武功不在孟忠之下,出手便是凶辣無儔的殺著。 西門殘月目中暴射出一股凌然之威,深吸一口氣,手中刀不守反攻。 藍焰倏滅。 孟忠的雙環已夾住了刀。 西門殘月微微一凜,左掌倏忽拍出。 這一掌輕捷抖疾,說不出的飛翔靈動,那六名高手全被那凌厲掌風罩定,不由 得倒抽一口氣,紛紛閃避。 那一掌已印向孟忠胸門。 孟忠大驚失色,正待撤環變招,已經來不及了。只聽見一聲悶響,孟忠挨了一 掌,口吐鮮血,身子倒飛出七八丈,重重地落在地上,已然氣絕。 那六人呆立當地,面色慘淡。 西門殘月冷冷地看著他們,道:「我不想殺你們,你們快走吧。」 那六人相互對望一眼,飛快地跑了。 夜涼似水,冷月孤星。 西門殘月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裡,雙眉緊鎖。 他總算找到了真凶,替追日劍柳無邪報了仇,但他心裡並不輕鬆。他知道血手 門絕不會放過自己,等待著自己的,將是更加艱苦的戰鬥。 不知什麼時候,一陣清幽溫雅的簫聲傳來,若是平日聽到這簫聲,西門殘月必 定會心醉神迷,沈湎於那優美絕俗的旋律之中,但此時荒夜寂涼,一具死屍躺在附 近,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這簫聲在西門殘月聽來,說不出的詭異神秘。 西門殘月不由得神色惕警。 接著,兩樣黑乎乎的東西從院外飛進來,撞向西門殘月。 西門殘月側身避過,定睛一看,居然是兩具屍體,赫然是剛才逃之夭夭的六大 高手中的兩個。 西門殘月心一凜。 正在這時,又有兩具屍體朝他直撞過來。他冷哼一聲,雙手倏地探出,抓住屍 體,輕輕地放在地上。 緊接著剩下的兩具屍體也被拋了進來,西門殘月如法炮製,突覺手一緊,那兩 具屍體居然動了,兩雙鬼爪般的手倏地扣向他的脈門。 西門殘月聳然動容,身形微微一動避開攻勢。 那兩具「屍體」大笑不止,那笑聲特別尖厲難聽,恍若地獄幽靈寒夜慘號。 那當然不是真正的屍體,那是兩個活人。 這時,那神秘的簫聲又起,開始時幽雅低迴,接著湍籟逸飛,上遏雲霄。那兩 人面容木然,雙手十指隨聲劃出,指法輕柔細膩,如柳絲拂風,卻又歹毒陰損無比 ,一片指影瀉向西門殘月。 西門殘月冷哼一聲,倏地出刀,藍色刀光挾勁厲劈風之聲,捲向那兩個人。 那一刀奇快無倫,氣勢沈凝凌厲,變化奧妙,幾乎是同時砍中那兩人咽喉,留 下一道血痕。 令人奇怪的是,那兩人喉嚨中刀,居然毫無反應。簫聲更急,隱含殺伐之意。 那兩人出手更快,招法更毒,式式皆含危機凶鋒。 西門殘月心一沈,再出刀,藍光決蕩翻飛,如怒濤凶浪潮捲而出。 那兩人胸門等處連中十七八刀,但他們仍似毫無知覺,出手有若水銀瀉地,落 英繽紛,而且他們只是一味進攻,不取守勢。 實際上他們根本不必守。因為西門殘月總算看出來了,他們根本不是真人,而 是製作得異常逼真的木頭人。 西門殘月心頭湧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們」的一切,都跟真人並無二致,而且就「他們」的身手來說,絕對可躋 身於江湖一流高手之列。更重要的是,「他們」沒有生命,因此只需要攻,根本用 不著守。 「他們」當然有人操縱控制,那控制「他們」一舉一動的,就是那吹簫之人。 「他們」無疑是這人製作出來的。這人構思之高絕、手工之巧妙,應該是宇內 第一人。 西門殘月目射精光長嘯一聲,一連發出七七四十九刀,然後身形一震,拔地而 起,身法翩若驚鴻,掠向院外。 冷風泛骨,寒光飛洒。 西門殘月身在半空,驀地發現一張網已罩定自己落下。 那是一張無數點劍光織成的網。 不知什麼時候,院外鬼魅似地出現了十七個黑衣劍手。 西門殘月心頭震凜,身子猝然拔高兩丈。避開那張網,然後再落下,出刀。 藍焰大盛。 一陣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十七把劍被削斷,十七位使劍高手命喪黃泉。 西門殘月再看時,那兩個木人已消失了蹤影,那簫聲也黯然止歇。 夜黑,風如刀。四野荒寂。 西門殘月岸然而立夜風中,白衣飄飄,他的神情說不出地冷然自潔。 ──那吹簫人必定也是血手門的人。 ──看來血手門有如此能人,的確不好對付。 ※※ ※※ ※※ 殘秋,落葉蕭蕭,朝霞漫天,分外美麗動人。 一陣車轔馬嘶之聲隨風飄盪,一輛馬車從遠處疾馳而至。 這是西門殘月見過的最華麗的馬車,拉車的四匹馬也是少見的千里神駒,馬蹄 拔空,揚鬃欲飛,但馬車卻穩穩當當,毫無顛簸之感。讓人奇怪的是,車轅上居然 空無一人。 馬車竟在他身邊停了下來,接著,從敞開的那扇車窗飄出一張紙來,西門殘月 接過,只見上面寫著兩個字:上車。 西門殘月不假思索地上了車。車廂裡沒人。馬車循原路風馳電掣般奔向城外。 此時大街上有不少人,但這輛無人的馬車居然能巧妙地避開行人。 西門殘月近來遇到的怪事已然不少,因而並不感到驚奇。他只是想盡快見到這 輛車的主人,看看他要耍什麼花樣。 車廂中間擺著一張精緻的四方桌,桌上有酒,有味道醇美的上等陳年竹葉青, 和幾樣精緻的下酒菜。菜還在裊裊冒著熱氣。除此以外,還有一張紙條,上書一字 :吃。當西門殘月將桌上的酒菜如風捲殘雲般吃得一乾二淨時,馬車已停了下來。 從車窗外又飄進一張紙,上面又有兩個字:下車。 西門殘月笑了笑,自言自語道:「看來這車的主人是個啞巴。」他下了車,發 現自己到了一個荒涼僻靜的所在。接著,他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朝霞雖美,但這女人比朝霞更美,彩衣飄飄長髮披肩,一張臉艷若桃李,體態 婀娜,肌膚晶瑩白膩,笑的時候更嫵媚動人,叫人十分魂魄飛掉七分,還剩三分懸 在雲裡霧端。 這女人當然不可能是啞巴,而且說話時聲音清若鶯啼,脆似碎玉。 西門殘月見到她後,不由得一怔。 笑笑。 她居然是笑笑。 笑笑始終在笑,一雙剪水秋瞳靈動有神。 西門殘月忽然變得有些口吃:「你……真的是笑笑?」 「如果我不是笑笑,那我是誰?」 西門殘月苦笑:「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在我面前出現。」 「西門大俠,你想必還非常惱火那天晚上的事。」 西門殘月搖搖頭道:「你錯了,這世上好像還沒有什麼事讓我惱火的。現在已 經真相大白了,沒有人會再相信柳無邪是我殺的。所以,你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 「但是你仍然處在危險之中。因為血手門至少派了十一個武功絕頂、計謀百出 的高手來對付你。」 西門殘月雙眉一挑,道:「你用這種奇特的方式請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告訢我 這些?」 「不錯。」 「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我不想讓你死。」 「但那天晚上你險些害死我了。」 「如果那天晚上你死了,那你絕不可能是西門殘月。」 西門殘月笑了笑,道:「看來,你非常了解我。」 「也許你根本不會相信,我甚至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 ※※ ※※ 這是一間普普通通的暗室,絲毫沒有讓人感到驚奇的地方。但西門殘月看到牆 上的那一幅幅圖畫,以及畫旁的那些蠅頭小字時,吃驚得簡直是目瞪口呆。 因為那上面畫的不是別人,而是他。 他從出生到現在的經歷、武功、性格、嗜好、朋友等等,都畫在了那上面。哪 怕是諸如他三歲時,偷看過鄰居家的姑娘洗澡,五歲那年春天搶過一個小孩一塊烙 餅吃這種小事,都能在上面看到。 笑笑望著他笑,笑個不停,那樣子就像一朵山澗邊怒放的春花。 西門殘月許久沒有說話,一時之間,他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心裡只有一種 感覺,一種猶如置身亙古冰窟中的感覺。 ──這個女人可怕的程度,遠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她為什麼要這樣仔細地研究我? ──她究竟是什麼人? 「西門大俠,我沒有說錯吧?」 沒有。她說得一點不錯,她的確比西門殘月更了解西門殘月。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我想對付一個人,而你是幫我對付這個人的最合適人選。」 「你怎麼能肯定我會幫你?」 「因為我要對付的人,正一心要置你於死地。所以,你一定要和我合作。」 「血手門主?」 「不錯。」 「你好像也是血手門的人。」 「我加入血手門,也是為了對付他。」 「我憑什麼相信你?」 「憑你的感覺。西門大俠,在你的感覺中,我是不是一個壞女人?」 「我的感覺有時候也會欺騙我。」 「你在撒謊,一個真正的高手,他的感覺從來不會出錯的。」 「我想知道我們怎樣合作。」 「我可以給你提供關於血手門的線索,由你出手對付他們。」 西門殘月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笑笑神情忽轉肅穆,道:「你想必聽說過二十年前,江湖上有個歐陽飛雪的人 。」 「當然,歐陽飛雪是位嶔崎磊落、雪志冰操的大俠,其清譽俠聲,震動天下, 他的武功更是獨步宇內,罕有人匹。只可惜他英年早逝,至今仍令無數江湖人扼腕 痛心。」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歐陽大俠之死,是江湖上幾大懸案之一。」 「他是被人謀害的!而且手法之巧妙,天下少見,所以當時江湖各大門派掌門 和他的朋友,花了大半年時間,都沒發現這一點。」 「凶手是誰?」 「血手門主!」 「這些事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是歐陽飛雪的女兒。這件事的真相,是我用了七年時間才查清楚的。」 西門殘月一怔,呆呆地看著她。 她神色沈靜,目中迸射出冷森的光芒。 過去每次一想起父親的死,她都會痛哭一場,但現在她的淚已流乾,心裡只有 恨。 這仇恨用淚是洗不掉的,只有用血。 血手門門主的血。 「你的計劃就是報仇?」西門殘月問她。 「不錯。」 「當年,歐陽大俠武功高絕,天下側目,你想必也……」 「你想必知道,報仇僅僅靠武功是不行的,何況我根本沒有學到父親一成的武 功。」 西門殘月不語。一個一天到晚只想著報仇的人,又能有多少精力去練武功呢? 「而且,血手門主絕對是你這輩子所見到和聽到的人中,最難對付的一個。」 笑笑又說道。 西門殘月默然。他一點也不否認這一點。 笑笑繼續道:「到目前為止,江湖上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多大的年紀,長相如何,武功有多高,他經常住在哪裡。就連他最親近的人也不了 解這些。他就像傳說中的神,人人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但人人都無法回答關於他 的任何問題。」 這樣的一個人,當然是極其可怕的人。 因為不被人了解,別人就無法知道他的缺點,就根本找不到能打敗他的破綻。 所以,一個人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讓別人對你感到陌生。 但是,如果一個人將自己跟外界完全隔絕開來,不與外人接觸,自然就沒有朋 友,沒有親情,也沒有愛。那這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縱然是手中握有極大的權 力,身負冠絕天下的武功,擁有巨大的財富,恐怕也難以激起生活的樂趣。 西門殘月忽然同情起血手門主來。 笑笑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你是不是覺得他很可憐?」 未等西門殘月回答,她又道:「他一點也不會覺得自己可憐。」 因為他這種人,生命的全部樂趣,就在於能得到權力和地位,而不是朋友和親 情。 他本來就沒有朋友。 西門殘月忽然道:「咱們的合作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 「現在?」 「不錯。」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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