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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中的刀
第 四 冊 |
【第三章 計中計】 西門殘月回到相思客棧自己的房間時,發現漆黑的屋子裡有人,立即將真氣運 遍全身,朗聲道:「誰?」 「我。」那人應道,接著嚓地一聲,將桌上的油燈點燃。借助燈光,西門殘月 認出他原來是那位神秘的黃袍客。 西門殘月笑道:「原來是閣下,不知我是不是走錯了房間?」 「在下擅自闖入,實在冒昧。」 「閣下有何指教?」 「不敢,我只是想同你隨便聊聊。」 「可否問一下,閣下是什麼人?」 「我說過,我是個殺人的人。」 「閣下不是來殺我的吧?」 「當然不是。」 「既然閣下不肯將真實身分告訴我,我也不好勉強,但閣下深夜來此,想必不 是僅僅來跟我閑聊的。」 「我早就聽說閣下是個仁義無雙的大俠,這次有緣,能結識閣下。我有句話, 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吧。」 黃袍客剛欲開口,卻聽到一陣腳步聲,葛不遠和白天怒氣沖沖地走到門口。葛 不遠眼中冒火,狠狠地盯著他倆。白天也神色激憤,右手緊緊握著劍,手背上青筋 暴凸。 西門殘月笑道:「想不到深更半夜,居然還有這麼多朋友來看我。」 葛不遠冷冷道:「既然是深更半夜,西門兄為何還沒有歇息?」 「有必要告訴你嗎?」 「有!」 「為什麼?」 「為了四條人命!」 西門殘月和那黃袍客一怔,相互對視一眼。西門殘月奇道:「四條人命?」 「剛才我的四個手下被人殺了。」 「哦?」 「他們的喉嚨被人割斷了。凶手的武功非常之高。因為我那四個手下都不是泛 泛之輩。但他們被殺時,別人居然聽不到絲毫聲音。」 西門殘月沈吟道:「你懷疑是我殺的?」 「我懷疑這裡所有人,而你嫌疑最大。」 「為什麼?」 「因為你以袖中彎刀成名,我的手下是被刀割斷喉嚨的。」 「江湖上用刀的人好像不只我一個。」 「但是能將刀法練到出神入化境界的人不多,這樣的人,今晚在相思鎮,好像 只有你一個。」 「但他們不是我殺的。」 「那你剛才到哪裡去了?」 「這是我的事。」 「你不想說?」 「當然。」 葛不遠一咬牙,道:「好!我暫時相信你不是凶手,不過我一定會查出來的。 」他又望著黃袍客,道:「閣下好像剛才也不在自己房間裡。」 黃袍客點點頭道:「不錯,但我也沒必要告訴你我的行蹤。」 白天忍不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說過,我是個殺人的人。」 葛不遠道:「那我的四個手下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他們雖然該殺,但還不配讓我出手。」 白天道:「什麼樣的人才配讓你出手?」 「像你這樣的高手。」 白天暴喝一聲,拔劍在手,倏然搶出,毒如蛇蠍般地刺出一劍。「叮」地一聲 ,葛不遠閃電般出劍架住。白天一愣,葛不遠道:「先別動手。」白天只得將劍插 回腰畔,臉上仍布滿怒容。 葛不遠衝黃袍客道:「閣下一向喜歡用什麼兵器殺人?」 「我也告訴過你這位手下,天下萬物都可以用來殺人。」 「那你想必很會用刀?」 「有時候我也用刀殺人,但我沒有殺你的手下。」 「你說的話我會不會相信?」 「那是你的事。」 「不錯,我一定能查出凶手是誰。」 說完這句話,葛不遠走了,臨走,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黃袍客。白天緊緊跟在 他身後。 黃袍客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衝西門殘月道:「白天的武功遠勝葛不遠,但他 卻像條狗一樣跟著葛不遠,受他的支使,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西門殘月不假思索地道:「當然是因為他是『幻影劍』葛不行的奴才,而葛不 遠是葛不行的弟弟。」 「你錯了。」 「哦?」 「葛不行座下第一高手表面上是白天,其實葛不遠的武功更高,只不過他一向 深藏不露,所以別人一直以為他的身手比白天差。但白天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只有聽命於葛不遠。」 「白天這樣做另有目的。」 「什麼目的?」 「找個機會殺葛不遠。」 「為什麼?」 「如果有個表面上比你差,而實際上比你強出很多的人天天和你在一起,你心 裡會覺得怎麼樣?」 「難堪。」 「對。」 「你好像知道不少事。」 「我沒有你名氣大。所以知道一些事。」 「藉藉無名的人,一向都比名聲大的人可怕。」 黃袍客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正在這時,一陣劇烈的打鬥聲傳來。 月色冷清。 腿風颯然,劍氣縱橫,客棧外的街道上,兩條人影倏然來去,打得難分難解, 赫然是黑摩星和白天。葛不遠背剪雙手,在一旁觀戰。 黑摩星號稱「無影神腿」,他在那雙鐵腿上至少花了二十多年的工夫,江湖上 能將腿功練到他那種妙境的人,絕不會超過三個。出腿之快真是筆墨難書,更兼神 威凜凜,只見白天四面八方都是腿影,虛虛實實,難分難辨。 白天武功比黑摩星稍勝一等,手捏劍訣,勁貫於劍,刺、抹、纏、撩、點、封 ,寒光橫空如遊龍飛天,招數氣凝如山,而厲害殺著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但黑摩 星在氣勢上尤勝於他,所以一時之間,兩人打了個平手。 西門殘月和黃袍客慢慢走到門口,冷眼旁觀。 眨眼間,兩人來來往往打了五十多個回合,仍是不分勝負。 黃袍客輕聲對西門殘月道:「你說這兩人誰能打贏?」 「照理白天會贏。」 「不,贏家必定是黑摩星。」 「為什麼?」 「你別問為什麼,反正我知道。不信咱們倆賭一賭,一賠十,我賣黑摩星贏。」 西門殘月搖搖頭道:「我從不拿別人的命來打賭,哪怕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傢伙 。」 黃袍客只好閉嘴。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倆說話的工夫,白天發現黑摩星出腿時露出了一點破綻, 不由得一陣狂喜,劍尖一挑,全力使出一記精妙微奧的招式。只可惜黑摩星似早已 算準了他這一手,長嘯一聲,出腿。 劍折。 人倒飛起來。 飛起來的人當然是白天。 葛不遠微微動容,搶上去接住他。 突然,葛不遠踉踉蹌蹌後退數步,左胸赫然插著一把雪亮的短刀,刀刃插得很 深,只剩半截刀柄留在外頭。鮮血很快濕透了衣衫。他抬手指著白天,嘶聲道:「 你……」 西門殘月未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不由得一怔。黃袍客卻似早已料到,臉上浮 起一絲微笑。 白天面露得色,狂笑道:「二爺,想不到吧?」 葛不遠忍痛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應該知道。」 葛不遠沈吟片刻,才長嘆一聲,道:「我的確知道。這個機會你想必等了很久 了。」 「不錯。」 「為了殺我,你居然同黑摩星聯手,你不要忘記,他的生死之交龔鵬飛是你殺 的,他會放過你嗎?」 「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用不著你管。」 「不管怎麼樣,我不會放過他的。」說話的是黑摩星,「咱們聯手對付你,只 不過是互相利用。」 「很好!只可惜你們別以為刺傷了我,就能殺得了我。」葛不遠緩緩拔出劍來 ,隨手挽了五朵劍花,劍花灼灼,光華十射。但在場的無一不是高手,一眼就能看 出他左胸中的那一刀,至少讓他損失了五成功力。 白天和黑摩星都笑了,此刻他們倆隨便哪個出手,只需一招就能要了他的命。 西門殘月不由得替他擔心起來。黃袍客臉上毫無表情,這人的生死與他無關, 他當然用不著擔心什麼。 白天和黑摩星慢慢地走近葛不遠。 葛不遠連聲大叫,手中劍狂揮亂舞,顯得全無章法招式,絲毫也傷不著這兩個 人。 白天身形一震,出手奪過他的劍。 葛不遠面露驚恐之色,慢慢後退。 白天突然大喝一聲:「你去死吧!」一劍嘶風刺出。這一劍運勁沈雄,歹毒無 比。 與此同時,黑摩星也出腿,腿風霍霍,封住了葛不遠的退路。葛不遠慘然變色 閉目受死。 就在這時,一條白影幻起,一道藍芒劃過夜空。 西門殘月。 他掠出、出刀只在一剎那之間。白天的劍被格飛,黑摩星攻勢也受阻,若不是 變式迅速異常,踢出去的那條腿已經毀在了西門殘月的刀下。 西門殘月還刀入袖,沈聲道:「二位已將他刺成了重傷,又何必趕盡殺絕?」 話音甫歇,他突然臉色劇變,因為他背心「魂門」、後腦「玉枕」兩大要穴已被兩 隻手制住了,只要掌力一吐,他頃刻之間便會命喪黃泉。 他苦笑一聲,道:「想不到──」 出手制住他的居然是葛不遠。 「你當然想不到。」 「這一切當然都是你安排的?」 「當然。我那四位手下根本沒死,白天跟黑摩星大打出手,然後乘機殺我也是 假的,甚至黑摩星這個人都是假的。真正的黑摩星已死在了白天劍下。」 「你花費這麼多心機,是為了對付我?」 「因為你是西門殘月。」 「為什麼要對付我?」 「凡是衝著『雲夢譜』來的江湖朋友,我都要對付。」 西門殘月點點頭,又道:「你早料到我剛才會出手救你?」 「聽說你這人心腸太好,經常救人,所以也經常上當。」 「看來今後我出手救人之前,得先看清楚被救的人是誰?」 「你難道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你想殺我?」 「你以為我會請你喝酒嗎?」 「謝謝,我不想讓你請我喝酒,但你若想殺我,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是嗎?」 「因為有人會救我。」 「誰?」 「他!」西門殘月用下巴朝客棧大門擺了擺,卻發現那位黃袍客不知什麼時候 不見了,葛不遠聞言一驚,隨即笑了:「很可惜,你的朋友早就溜了。」但他的笑 容漸漸消失了。因為一截冰涼的劍尖輕輕地點住了他的喉嚨。 同時他發現白天和黑摩星不知什麼時候被點住了穴道。 出手者赫然是黃袍客。 只聽他冷冷地道:「我不是西門殘月的朋友,但我還是會救他。」 「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你最好別說,還是乖乖地放開西門殘月,不然我保證 你走得比他更快。」 葛不遠幽幽地嘆了口氣,放開手。但劍尖仍抵在他咽喉處。 西門殘月轉過身來,望著他微笑道:「你似乎忘了一句流傳了很久的話──螳 螂捕蟬,黃雀在後。」 葛不遠苦笑道:「我沒有忘記,只可惜我沒想到身後這隻黃雀的身手太高。」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放了葛不遠。」黃袍客有滋有味地喝著酒,問西門殘月。 「我並不喜歡殺人,除非萬不得已。」 「但他卻險些要你的命。」 「他並沒有殺死我。」 黃袍客不語。 這是西門殘月的房間,桌上有一壺好酒和幾樣下酒菜。此時正是黎明時分,天 色漆黑,幾顆寒星閃爍不定。酒菜是西門殘月將客棧老闆從熱被窩拽出來後,替他 們準備的。那老闆自然很不高興,但西門殘月塞給他一塊銀子後,他的臉色便好看 多了。 兩人默默地吃喝了一陣子,西門殘月忍不住道:「為什麼我讓你放了葛不遠, 你居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想害的是你,不是我。」 「你不是自稱是一個殺人的人嗎?」 「我只殺該殺的人。」 「葛不遠不該殺?」 「該,但我殺人還有個習慣,只殺對我有妨礙的人。我很自私。」 「這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明明很自私,表面上卻胸懷天下,似乎要福澤人類 。而另一種人口裡承認自己很自私,心裡卻偏偏想著別人。」 「你是哪一種人?」 「第三種人,怪人。」 「你的確是個怪人,不然剛才就不會讓那店老闆另備一份酒菜,給葛不遠送去 。」 「一個人精心安排好的計劃落了空,你說他的心情會不會好受?是不是需要喝 點酒?」 「想不到他還好意思留在這裡。」 「你別忘了他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我沒忘,也沒忘記你來這裡的目的。」 「那你呢?你來幹什麼的?」 「我當然有我的目的,但你放心,我不會對你不利的,除非你對我有妨礙。你 若以為我是你剛才所說的那第二種人,那你就錯了。」 「不管你是哪一種人,你曾救過我,我就應該敬你一杯。」說著西門殘月將酒 杯舉起,同黃袍客碰了碰杯,然後一飲而盡。 這時,緊閉的房門突然被撞開了,胖乎乎的店老闆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色 煞白,眼中滿是驚恐之色,迭聲地道:「二位客倌,出事了。」 果然出事了。 葛不遠一頭癱軟在地上,全身皮膚變成了可怕的烏黑色,臉上肌肉扭曲變形, 燈光照耀下,分外猙獰恐怖。他的手下也全身僵硬地倒在了他身邊。他們顯然是中 了劇毒。西門殘月不由得聳然動容,黃袍客也微微變色。 半個時辰前,這些人還設下毒計暗害別人,現在自己卻已死於非命。 那個名叫郭玉兒的紅衣姑娘蜷縮成一團,躲在牆角嚶嚶嚀嚀地哭個不停。 毒藥是下在酒菜中的。葛不遠、白天等人都是老江湖,要毒死他們並不容易, 除非下毒者是他們信賴的人,而且所下毒藥不但非常厲害,還要無色無味,用銀針 根本檢查不出來。 除了郭玉兒,這裡沒有另外的人能讓葛不遠信賴。 西門殘月盯著哭得猶如梨花帶雨般的郭玉兒。那店老闆忐忑不安地繞過屍體, 走到她身邊,安慰道:「姑娘,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要太傷心。」 郭玉兒抽抽泣泣地道:「我不是哭他,我是哭我自己,好不容易有了個依靠, 誰知他卻被毒死了。」 西門殘月忽然道:「你莫非不知道是誰下的毒?」 郭玉兒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下毒的一定是你。」 郭玉兒一震,淚眼朦朧地望著西門殘月,支支吾吾道:「我為什麼要毒死他們 ?」 「因為崔日派你來的目的就是殺他們。」 崔日就是忘憂城主崔忘憂的兒子,這一點誰都知道。 「忘憂城有一種號稱天下第二毒的毒藥,名叫『無色水』,其毒性比孔雀膽、 鶴頂紅厲害十倍,只要一小滴,便可毒死十位武功絕頂的高手。」 郭玉兒輕輕抹掉眼淚,站起身來,冷冷地道:「你好像知道不少事。」她的神 情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荏弱無力的小姑娘,原本嬌麗柔媚的臉變得森寒冷酷。 西門殘月不由得一怔,心頭一陣難受。大凡男人,哪怕是心腸極其歹毒的男人 ,恐怕都不會希望這樣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只聽見郭玉兒怒叱道:「不錯,我是崔日派來對付葛不遠的,但下毒的人絕不 是我。」 西門殘月搖搖頭道:「我不相信。」 「你既然不相信,我多說也沒用,你如果想替葛不遠報仇,就殺了我吧。」 西門殘月奇怪地望著她,道:「你難道不怕死?」 「怕,但是為了他而死,我心甘情願。」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崔日。 西門殘月心頭感嘆道:「這樣一位絕色女子,為了自己的情人,竟然不惜犧牲 性命,真是難得。而一個男人為了實現他的野心,居然利用對自己一往情深的女人 ,又太可悲了。」 郭玉兒似看出了他的心思,傲然道:「你不要以為他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這 個主意是我出的,只可惜我沒能親手殺死葛不遠。」 西門殘月一擺手道:「你走吧,我不會為難你的。不過你要當心『幻影劍』葛 不行,不管他弟弟是誰毒死的,他都絕不會放過你。」 郭玉兒衝他一拱手,匆匆朝門外奔去,剛出門,便撞在一個匆匆而來的人身上。 兩人不約而同地「呀」了一聲,接著同時驚喜地叫道:「玉兒!」「日哥哥!」 來人自然是崔日。他緊緊抓住郭玉兒的手,關切地問:「玉兒,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呢?」 西門殘月聽到他們在外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不由得心情複雜地看看黃袍客, 又瞅了瞅呆立一旁的店老闆,再瞧了瞧地上的屍體。 大陽出來了,充滿陰謀、血腥和仇殺的黑夜終於隱去了。晴空萬里,沒有一絲 灰沈得讓人沮喪憂鬱的烏雲,但誰能保證烏雲會永遠消失? 吃過早點,西門殘月在街上溜達了一圈,又折回相思居。他表面上很悠閑,其 實內心卻有些緊張,他知道「逢賭必贏」羅大頭這兩天會在這裡露面。他並不希望 羅大頭出現。因為那將意味著瘋狂的廝殺、殘酷的血腥。 黃袍客又在店裡喝酒。西門殘月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黃袍客微笑:「你也喝點酒吧。」 西門殘月微微搖搖頭道:「我早上一般不喝酒的。」 「不會喝酒的人是蠢人,早上不喝酒的人更蠢。」 「為什麼?」 「因為早晨是一天的開始,而對於江湖人來說,早晨還意味著無數危險的開始 ,說不定這一天你能看見朝霞升起,卻看不到日落西山了。」 西門殘月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忽然吩咐店老闆拿杯子來,和黃袍客對喝起來。 黃袍客喝得非常快,以至於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他們的店老闆,都有些心痛這 些陳年老酒了。 他笑著道:「這位客倌,我從沒看見過像你這樣喝酒的,簡直像牛喝水一樣, 豈不是連酒是什麼滋味都沒品出來,就進了肚子?」 黃袍客笑道:「難道非要讓酒在嘴巴裡品嘗一番後,才吞進肚子?」 「不錯!」西門殘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用衣袖擦了擦嘴唇,接腔道:「喝酒 的方法有很多種,老闆的那種是女人用的,男人喝酒就應該像你這樣。」 黃袍客道:「那你是不是個男人?」 「當然是。」 「那你喝酒怎麼像個女人?」 「誰說的?」西門殘月一瞪眼,連乾了三杯,還不時用衣袖擦擦嘴角。 「很好。」黃袍客也連乾三杯。 兩人相視一笑。 除了他倆在笑外,還有另一個人也在笑。 古怪的笑。 那位胖老闆。 西門殘月和黃袍客當然沒看見他的笑容,不然的話,他們絕對會瞿然一醒,扔 掉手中的酒杯的。 他們仍在一杯接一杯地喝,興致勃勃地喝著。 他們認識的時間並不長,而且彼此並不了解,卻似乎成了朋友。朋友當然有很 多種,其中一種就是萍水相逢,在一起喝酒閑聊一番,然後拍拍屁股各奔東西,過 段時間也許會想起對方,更多的時候是忘個一乾二淨。 這種朋友儘管沒有很深的友情,但正因為每個人都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朋友,人 生才不會那麼寂寞、孤獨。 他們很像是這種朋友。 有酒,有菜,有朋友──不管是什麼樣的朋友,誰都會覺得愉快的。 人有時太愉快了,會忽略很多不該忽略的事。 所以他們最後倒在了地上。 酒中有一種迷藥。天下的迷藥有很多種,能夠迷倒西門殘月和黃袍客這種高手 的迷藥卻不多,但酒中下的正是那有數的幾種之一。 中了這種迷藥之後,人起碼會昏迷三五個時辰,醒來之後也會全身乏力,真氣 無法聚集起來,自然只能任人宰割了。 所以西門殘月和黃袍客醒來之後,面面相覷。 這時他們已經到了一間陰森森的屋子裡,準確地說是這間屋子的牆角。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人。 胖胖的身材,肥嘟嘟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這人居然是相思居的老闆。 但他們知道那絕不是他的真實身分。 「我早該認出你的。」西門殘月道,他說話也有些有氣無力。 「哦?」 「哈哈兒!」 哈哈兒臉上永遠掛著笑:真誠的笑、愉快的笑、虛假的笑、皮笑肉不笑、放肆 的笑、含蓄的笑、微笑……笑是他的武器,比劍快,比刀利,比暗器毒。 「我是哈哈兒,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我們之間好像沒有任何衝突。」 「有,因為你們也想得到『雲夢譜』。」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一刀殺了我們,何必等我們甦醒?」 「我喜歡看著別人在我手中慢慢地死去,這會讓我覺得自己活著是件非常愉快 的事。」 西門殘月眼睛裡暴射出憎惡憤怒的光芒。黃袍客卻閉上了眼睛,似乎看見面前 這個人的笑容,他昨天吃下去的飯菜都會嘔出來一樣。 西門殘月冷冷道:「你現在很想看著我們慢慢地死在你手中?」 「想得要命。」 「你以為會有這樣的機會?」 哈哈兒微微一怔,隨即臉上又堆滿了笑容,道:「為什麼沒有?」 西門殘月不回答他的話,卻反問道:「是崔忘憂要你對付我們的?」 「不錯。」 「葛不遠並不是郭玉兒殺的。崔日為了顯示自己的能力,瞞著他父親,派郭玉 兒對付葛不遠,但崔忘憂知道這件事,於是吩咐你害死了葛不遠,卻讓她背黑鍋。 這樣的話,我們就不會懷疑你的身分,讓你有機會殺死我們。」 「你居然知道這麼多。」 「我本來並不知道這些,但我能肯定一件事:郭玉兒如果真的殺了葛不遠,她 絕不會不承認的。」 「但你知道了這些事又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我至少會提防你在酒裡面下迷藥。」 「但我已經下了,而你也喝進了肚子。」 西門殘月居然搖了搖頭,接著居然站了起來,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從寬 鬆的衣袖中掏出一樣東西。 一根長約尺餘,比一般男人的胳膊要粗兩三分的竹筒,竹筒頂端用布塞著,拔 掉塞子,便聞到一陣撲鼻而來的酒香。 哈哈兒立即明白西門殘月喝酒時,為什麼不時用衣袖擦嘴巴了。 他仍在笑。 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西門殘月不能不佩服他。 他的笑容透著幾分怪異,竟夾雜著歡樂、愉快、憂傷、痛苦等等各種情緒,西 門殘月看著看著,竟有些魂不守舍。 或喜或憂或怒或嗔的感覺一齊湧上了西門殘月心頭,他漸漸地放鬆了警惕。 哈哈兒猝然出手。 他的武功不弱,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笑,居然能控制對手的情緒,從而讓對手漸 漸消除殺氣和戒心。他在這種時候出手,自然是十拿九穩。 他一拳擊出,捲起一道狂飆,襲向西門殘月頭頂百會穴。 他這一拳力道奇大,足以開山裂石,拳出迅如電擊,何況百會穴是人體幾大死 穴之一,所以他非常相信西門殘月會死。 但死的偏偏是他自己。 當一道藍光輕輕飄起時,他只覺得咽喉處一陣涼意。 這當然是他最後的感覺。 黃袍客衝西門殘月笑了笑。 西門殘月忍不住問:「你真的被迷藥迷住了?」 「沒錯。」 「你不像是個容易上當的人。」 「能有機會嘗一嘗上當的滋味,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西門殘月笑了:「有時候上了人家的當,就意味著死路一條。」 「不錯,但這次有你救我,我怕什麼?」 西門殘月含笑不語。 黃袍客繼續道:「昨晚我救過你一次,好歹你也要救我一次,不然我豈不是吃 虧了?」 銀河耿耿,月如玉盤,小鎮一片沈寂。 但西門殘月和黃袍客都仍待在這裡。 他們在等,等羅大頭的出現。 他們知道還有一些人也在等。 這些人躲在暗處,誰也不願意公開露面。因為他們都知道,先露面的人,必定 會先成為別人對付的對象。 他們都希望別人先大幹一場,最後自己再出手。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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