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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中的刀
第 四 冊 |
【第四章 鏢】 晌午時分,相思鎮上又多了十幾個懸刀佩劍的江湖人。這些人一個個目光敏銳 ,身手不凡。他們押著兩輛鏢車從街上走過,一桿杏黃色鏢旗迎風招展,上書「平 安鏢局」四字。旁人一望便知是開封平安鏢局的人保鏢經過此地。但奇怪的是這群 人後面居然有兩個人抬著一副棺材。 為首的是平安鏢局總鏢頭,「神彈子」戴厚存。他四十來歲,高大壯碩,闊口 獅鼻,雙眸若星。同他並肩而行的是一個縉紳打扮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如淡金。 他是平安鏢局副總鏢頭,「鐵扇子」冷焰鐵。 一行人在相思居前停了下來。 戴厚存和冷焰鐵昂首而入。他們立即看見了兩個人。這兩人正開懷暢飲,其中 一個是他們非常熟悉的西門殘月,另一位黃袍漢子卻很陌生。 西門殘月也看見了他們,急忙站起身來,施禮道:「戴兄、冷兄,別來無恙。」 戴、冷二人急忙還禮:「西門公子。」 西門殘月笑道:「二位總鏢頭這次親自出馬,想必這趟鏢價值不菲。」 戴厚存笑道:「其實這趟鏢並不貴重,因為我和冷大哥許久未出過山了,這次 出來一是護鏢,二來活動活動筋骨,到處看看。」 西門殘月目光閃動,道:「原來是這樣。咦,你們怎麼帶著一副棺材?」 冷焰鐵長嘆一聲,道:「別提了,二天前咱們落腳在一座荒廟中,晚上我和總 鏢頭去拜訪一位朋友,一個蒙面獨行盜來劫鏢,手下人將他打跑了,但一位兄弟死 在了他手裡。」 那黃袍客接口道:「那傢伙真是膽子不小,連赫赫有名的平安鏢局的鏢也敢動 。」 戴厚存望著他,道:「這位朋友好像很面生,不知──」 西門殘月道:「他是我的朋友,因事出有因,他不便說出自己的名字,請二位 見諒。」 戴厚存和冷焰鐵對望一眼,不再說話。 西門殘月又道:「替人保鏢,的確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弄不好隨時都可能喪命 。」戴厚存嘆道:「我和冷大哥早就厭倦了這種刀尖上舔血的生活,等走完這趟鏢 ,咱們哥倆就退出江湖,過幾天安寧日子。」 此時天色尚早,鏢隊卻在相思客棧安頓了下來。 鏢銀和那副棺材都被安置在一間最大的客房裡,由戴厚存和冷焰鐵親自守護。 他們的部下分住在左右房間裡,這間房子裡只要一有動靜,他們立即會振衣而起, 衝過來應付變故。 夜。 桌上青燈搖曳,戴厚存和冷焰鐵相對坐在燈下,眼睛不時瞟瞟那副棺材。他倆 都顯得心事重重。 戴厚存忽然道:「想不到會在這兒遇到西門殘月。」 冷焰鐵道:「他會不會看出什麼?」 「應該看不出來。」 「不見得,他是心智極高的人。」 「那就麻煩了。」 「我也覺得這事比較棘手,如果他查問起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只好想辦法搪塞一下了,好在到了這兒就完事。」 正說著,外面有人敲門。兩人對視一眼,戴厚存將門打開,卻見西門殘月面帶 微笑,背剪雙手,神情悠閑地走了進來。 「西門公子。」 「二位總鏢頭。」 「不知西門公子找我們有何指教?」 西門殘月瞅著那棺材,笑道:「指教不敢,我只不過想跟二位總鏢頭隨便聊聊 。二位總鏢頭真是體恤下屬,人死了,還要將他的棺材放在自己房間裡。」 戴厚存笑著說道:「西門公子想必是對這副棺材感興趣吧?」 西門殘月微微一怔。他的確懷疑這棺材中有文章,卻沒想到戴厚存會單刀直入 地問。 冷焰鐵意味深長地道:「其實棺材是放死人的東西,西門公子如果想打開來看 看,也無不可。不過棺材一點也不好看。」 西門殘月道:「哪裡,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冷焰鐵微微一笑,走了過去,將棺材蓋啪地掀開了。 棺材裡果然只有屍體。 這人大約死了兩三天了,屍體冰涼僵硬,雙目緊閉,臉呈一種可怕的死灰色。 西門殘月有些失望,他原以為棺材裡面藏著什麼,說不定是「逢賭必贏」羅大頭。 他看得出這人絕不是假死,另外這棺材也不可能有夾層,所以根本不會還藏著另一 個人。 西門殘月臉上飄過一絲疑雲。 難道是自己判斷錯誤? 戴厚存和冷焰鐵相視一笑,戴厚存道:「西門公子看出什麼?」 西門殘月頗覺尷尬,笑道:「沒什麼。」 冷焰鐵道:「我說過,棺材並不好看。」 「不錯。」西門殘月笑道:「棺材並不好看,但我敢斷定,二位總鏢頭保的這 趟鏢並不那麼簡單。」 戴厚存和冷焰鐵一怔。戴厚存道:「西門公子此話怎講?」 「恕我直言,二位總鏢頭武功超群,手下鏢師也非易與之輩,何況二位跟當今 七大門派的掌門人關係深厚,敢打平安鏢局主意的人不是瘋子,就是不想活了,所 以二位所說的那位蒙面獨行盜孤身劫鏢,很值得懷疑。」西門殘月慢條斯理地道。 戴厚存和冷焰鐵面色微變。 西門殘月繼續道:「還有,二位總鏢頭都是老江湖,絕不會夜晚丟下鏢不管, 一起去探訪朋友。」 他說完看了看兩人,又一字一頓道:「如果我沒猜錯,二位總鏢頭這次所保的 鏢恐怕是一個人。」 戴厚存和冷焰鐵更驚,剛欲開口說話,外面突然傳來驚叱聲和金鐵交鳴聲。院 子裡燈火通明。 五個黑衣蒙面人正和平安鏢局的鏢師打得難解難分。這些鏢師個個身手不弱, 但以眾敵寡,一個照面便被放倒了五個。 蒙面人武功實在太高,出手分外狠毒詭秘,尤其是為首的那位鳶肩蜂腰,目光 銳利的蒙面人,出手快得驚人,劍法詭奇靈動,虛實難辨,殺著不斷。 西門殘月身形一震,衝了過去,迎住了這人。 和他同時出手的除戴厚存和冷焰鐵外,還有那位黃袍客。他們各選了一個對手 ,打成一團。那些鏢師見來了強助,心神俱振,各挺刀劍,圍住了剩下的一位蒙面 人。 西門殘月出刀三次,刀勢倏忽凝重。黑衣人身法移動極快,詭異迅急,但絕不 凌亂,西門殘月手中湧出的幽幽藍芒全被他躲過了,同時,他還了三劍,西門殘月 只覺平地掠起三道電閃星掣般的銀光,這銀光虛虛實實,如幻似真,急切之間難以 分辨真假。 西門殘月也不弱。 他的身形怒鷹般攫起。 黑衣人也如鬼魅般上拔,同時銀芒亮若白日,夾著嗚嗚疾風,刺向西門殘月胸 膛。西門殘月出刀,擊碎那道銀光。 但這道銀光卻是假的,如同人的影子一樣,真正的劍光卻已似穿雲雷電,飛渡 流星般削向西門殘月雙腿。 西門殘月冷哼一聲,猝然下沈,同時手中刀自下而上斬出。 黑衣人倏退,落地,身法快得駭人。 兩人凝定身形,四目相對。 黑衣人眼中充滿冷森森歹毒無比的殺氣。 西門殘月雙眸流露出一絲不解、一絲歆羨的神情。 兩人同時大喝一聲,猛然撲上。 黑衣人手捏劍訣,劍身斜斜削出。西門殘月手中刀遞出,劃個圓圈,接下他這 一招。但黑衣人身形劍式都已變,當真是身似飛魚,步如流水,劍鋒有若旋風掃葉 ,席捲而出。西門殘月刀光微閃,似一彎殘月被捲入一團厚雲之中。 突然,刀劍相碰,發出龍吟沼澤、虎嘯山林般的聲音,久久不息。 銀光藍芒一凝,兩件兵器絞在了一起。 一股猛銳威烈的巨力從劍上傳出,直撞西門殘月。他虎口微微發熱,不由得暗 暗吃驚:想不到這人內功如此強韌。 但黑衣人的震愕程度絕不亞於西門殘月。他對自己的內功一向很有信心,未曾 料到對手不僅將自己發出的無匹罡勁即刻消弭於無形,而且另有一道剛銳凌厲的飆 勁反擊過來。他只覺得血氣上衝,眼前金蛇亂舞。 西門殘月突然發出一聲銳嘯,左掌猝然拂出。 這一掌一連三記變化,黑衣人一咬牙,左手虛捏成爪,扣向西門殘月脈門。 西門殘月左掌一翻,五指箕張反抓上去。 但黑衣人以掌為劍,反切而出,同時出腿踢向西門殘月下盤。 西門殘月出指如風,化解了他發出的一記劍招和腿法。 就在他倆猶在僵持之際,其餘幾對的交手已經約略分出了勝負。 戴厚存和冷焰鐵的對手是兩個手持奇門兵刃的人。 一人特高,另一個卻矮得可憐。高個子身形奇胖,腰粗如大水缸。矮子卻瘦得 像個紙剪的人,隨隨便便一陣風吹來,便可以將他颳上天去。這兩人手中的兵器卻 是天下少有。 高而胖的黑衣人手中持著一張網,網雖不大,卻堅韌異常。那小個子的兵器卻 是一根釣魚桿和一只魚簍。 戴厚存冷冷一笑,道:「二位雖然蒙著臉,但只要一看你們這身材和手中的兵 刃,就知道你們是什麼。」 冷焰鐵也笑道:「所以二位下次若要幹什麼壞事,又不想讓別人知道,最好是 用別的兵器,只可惜你們這身材卻沒法變了。」 戴厚存又道:「『黃河漁叟,長江釣翁』素來不喜過問江湖事,不知為什麼要 同咱們平安鏢局作對?」 拎網的黃河漁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不必!」 緊接著,那長江釣翁也說了兩個字:「多言!」 這樣,「不必多言」這句話便由兩人說完了,而且他倆聲音非常相似,幾乎像 是一個人說的。 冷焰鐵冷冷道:「既然如此,出手吧!」 出手! 戴厚存手中多了一張鐵彈弓,這鐵彈弓是用南海海底撈起來的千古精鐵,經天 下第一名匠魯秋耗盡心智打製而成的。 他身形微微一動,七七四十九粒鐵彈一口氣連珠射出,風聲隱隱,暴打黃河漁 叟。冷焰鐵身子掠出,手中一把鐵扇刷地一聲打開,挾勁削向長江釣翁面門,一招 出手,後著便綿綿不斷使出。 黃河漁叟冷哼一聲,手中網一張,沒有網向戴厚存和冷焰鐵二人,反而網住了 那長江釣翁。 戴冷二人一愣,一時不明就裡。 正在這剎那間,那張網兜著長江釣翁,突然飛向半空,同時長江釣翁手中的釣 桿和魚簍破網而出,那釣桿在空中劃了個圓圈,將鐵彈子悉數擊落,並順勢點向戴 厚存胸門。那魚簍中則飛出一樣東西,打向冷焰鐵。 這兩人的武功身手實在太怪,戴冷二人從未見過這種打法。 所以他倆都中了一擊。 戴厚存胸口被戳了一個洞,若不是他見機得快,避了一避,恐怕早已命喪黃泉 了。而冷焰鐵出其不意間,被那東西打在了肩膀,如遭電擊,半邊身子頓時感到一 陣麻木,動彈不得。 那東西居然是條魚,一條用木頭雕成的魚,魚嘴餵了麻藥,「咬」了冷焰鐵一 口後,又嗖地飛回了魚簍中。 戴厚存冷焰鐵臉色劇變,額頭上直冒冷汗。 戴厚存摀胸嘶聲道:「你們──」 黃河漁叟仍拎著網,長江釣翁仍待在網裡面。兩人都沒有再出手,但眼中透著 幾分得意。他們開口說話,仍然是一句話兩人分別說一半。 「我們不想殺死你們,不然你早就躺下了。我們只不過給人家幫忙,現在完事 了,我們走了。」 他們真的走了。黃河漁叟用網背著長江釣翁,走得非常快,也非常怪。 戴厚存和冷焰鐵面面相覷。 迎戰黃袍客的是個以肉掌為兵刃的黑衣蒙面人。黃袍客也用一雙肉掌與他相鬥。 這蒙面人掌勢雄勁,功力出奇地渾厚綿密,招數之妙,為平生僅見。 黃袍客面色沈靜,抱元守一,收斂心神,雙掌翻騰矯捷,他以內功修為見長, 而在掌法變化上面,略遜於對手一籌,所以他以黏、帶、送、起、去等訣應敵,十 記出手之中,倒有九記取守勢。 這蒙面人也是江湖上有數的高手,自然看出了黃袍客的缺陷,口中嘶聲連連, 目光中殺氣濃重,黑衣鼓起,猶如鐵板,身形左出右突,雙掌運起如洪濤巨浪的力 道,出招靈動變化無比,且迅快無儔。 一時間,黃袍客被裹在一片白茫茫的罡勁之下,猶若激流狂濤之中的一葉孤舟 ,兀自搖盪掙扎。 黃袍客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錯身急旋,避開那股掌力,眸光飛掠,雙掌疾拍對方腕間。 蒙面人倏地翻掌相迎。 一聲悶響,四掌相交,人影乍分。 黃袍客連退七步。 蒙面人也退了七步。 「好掌法!」黃袍客讚道。 「好身手!」蒙面人喝道,接著怒嘯一聲,身子一震,餓鷹攫兔一般搶出。 黃袍客迎上。 就兩人內力而言,黃袍客略為精純一些,但這位蒙面人浸淫掌法數載,在招式 變化上勝於他,所以兩人一照面,打了個平手,但時間一長,黃袍客對對手的招數 套路已約略摸清了一些,因而漸漸有了應對之策。 兩人打到百餘回合時,黃袍客忽然反守為攻,左掌右拳,忽拍忽搗,時而將刀 法運於掌中,時而又以指為劍,幾乎毫無固定的章法規範,一時間掌影拳影指影繽 紛,令對手眼花撩亂。 蒙面人心頭震愕,弄不清這是什麼武功,出手時已不及先前心無旁騖,全力搶 攻那般迅捷靈翔了。不一會兒,他便挨了三記掌力,雖未受重傷,但鬥志已被打掉 了幾分。 黃袍客越打越順手,所使的招式雖然雜駁不堪,卻非常有效。 蒙面人出掌卻越來越遲緩。 黃袍客突然一震右掌挾威罩定蒙面人頭頂暴擊而下。這一掌顯然運足了十成勁 力。 蒙面人冷哼一聲,將真氣貫注掌中,猝然一翻,接住他這一掌。 誰知黃袍客這掌看似全力施為,實際只是虛晃一招,雙眉一挑間,他左手捏拳 ,無聲無息打出,正中對方心口。 一聲慘嘶,蒙面人心脈被震斷,口中鮮血狂噴,倒飛丈餘,落在地上不動了。 轉眼之間,那位被鏢師們圍住的黑衣蒙面人,手中一把劍上下翻飛,又殺了三 個鏢師。 這些鏢師無一不是武功上乘的好手,對敵經驗也非常豐富,想不到這人隨隨便 便一出手,就傷了自己三個兄弟。大家心頭一寒,同時暴喝一聲,衝了上去,刀劍 一齊斫下。 但那人突然不見了,卻看見又有一名鏢師倒在了血泊之中。 眾鏢師目眥欲裂,一齊撲了過去。那蒙面人卻似變成了一縷輕風,飄然從刀劍 縫隙中溜走了,到了眾鏢師背後,口中狂笑道:「我要殺你們易如反掌,但你們想 殺我,卻是難上加難。」 眾鏢師將他緊緊圍在中間,不敢再貿然出手。 那蒙面人懶洋洋地提著劍,道:「我今天已經殺了十個人,不想再殺了,所以 你們快點從我眼前消失,不然我也不在乎多殺幾個。」 一名叫趙勝的鏢師怒罵道:「你這王八蛋殺了我們這麼多兄弟,我們不會放過 你的。」 蒙面人盯著趙勝,冷笑道:「看來你是不想活了。」 趙勝雖然武功不算特別高,但一身骨頭卻非常硬,叱道:「王八蛋,你有種把 我殺了,我若皺一下眉頭,就不姓趙!」 蒙面人微微一笑,道:「好!」又衝其他鏢師道:「你們看著,我現在要在這 姓趙的身上刺出十八個血窟窿,而且還要讓他不死。你們大家可以保護他,我保證 不會傷著你們一根汗毛。」 那些鏢師聳然動容,一齊上前,將趙勝保護起來。 蒙面人長笑一聲,身形有如輕煙般飄起,一道銀光幻起。 眾鏢師各展兵刃,全力保護趙勝,卻見那銀光連閃。 血珠噴濺。 血霧瀰漫。 趙勝雖有眾人保護,還是連挨了十八劍。 而其他人卻未傷著分毫。 那蒙面人已後掠丈餘,望著他們,笑道:「我沒騙你們吧?」頓了一下,又道 :「我不跟你們玩了,告辭。」身形掠起,倏忽即逝。 此時,西門殘月彎刀一揮,如流星趕月般斫中了對手的肩膀。那蒙面人悶哼一 聲,負痛掠起,手中幻出一片瑰麗迷人的亮光。西門殘月再出一刀,將亮光削成幾 截。當光芒消失時,那人突然不見了。 月色淒迷。 西門殘月凝定身形,衝黃袍客道:「仁兄武功真是不凡。」 黃袍客笑道:「過獎。」 戴厚存摀胸走過來,望著死在黃袍客手下的那人道:「這人是誰?」 西門殘月彎腰將那人臉上的布巾扯掉,微噫道:「是『無缺掌』晁新。」 戴厚存沈吟道:「我們跟晁新從無過節,他為什麼要來跟我們過不去?他們莫 非想搶我們保的這趟鏢?」 冷焰鐵半邊身子仍然有些麻木,愣愣地站在那兒。西門殘月走過去,關切地問 道:「冷兄沒事吧?」 冷焰鐵苦笑著搖頭,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衝戴厚存叫道:「總鏢頭─ ─」戴厚存這時也想到了那件事。 但是已經晚了。 鏢師中赫然少了一個人,而其他鏢師對此居然毫無知覺。 那「鏢師」就是許多人正焦急等待著的羅大頭。 羅大頭要來相思鎮,但黑白兩道不少高手都要找他,向他打聽「摘星手」符正 的下落。如果他落在了那些人手中,不管他是否說出符正的下落,都難免一死。 那些人絕不會讓他再告訴別人的。 他雖然武功不高,但腦子不笨,便找到平安鏢局,請他們保一趟鏢。這趟鏢保 的就是他自己。 平安鏢局一向在江湖上信譽非常好,戴冷二位總鏢頭的武功人品都十分令人放 心,況且他們用了一個絕妙的障眼法,讓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副棺材上,卻想 不到羅大頭扮成了一個鏢師。 一路之上都非常平安,總算到了目的地。 但他們並不高興,這不僅僅是因為死了好幾位鏢師,更重要的是羅大頭被人抓 走了。 羅大頭並不是他們的朋友,而是他們的顧客。 顧客和朋友同樣重要。這是他們的原則,也是平安鏢局的生意蒸蒸日上的原因 。但他們也並不沮喪,因為有西門殘月和那位黃袍客在,他們相信江湖上能對付得 了這兩個人的人並不多。 此時已是月殘星稀,天邊已經露出了一線曙光。 西門殘月等人找遍了相思鎮百餘里的地方,但沒有見到羅大頭的影子。 他們自然去過忘憂城主崔忘憂落腳之地,因為西門殘月斷定羅大頭是被忘憂城 的人擄走的。 他雖然沒看見那個跟他交手的蒙面人的真面目,但從那人的身材和眼睛,能判 斷出他是忘憂城少主崔日。 可惜那裡已是人去室空。 太陽慢慢從東邊山坳裡爬起,朝霞從窗戶格子透射進來。 「逢賭必贏」羅大頭從昏睡中悠悠醒轉,發現自己到了一間大房子裡,正躺在 一張華麗高貴的床上。這間屋子同樣富麗堂皇,簡直就像帝王的宮殿。 他感到非常吃驚。 他是天下少有的賭道高手,見識不算不多,但這種地方卻是第一次見到。 若不是穴道受制,全身動彈不得,他真想自己跟自己賭一把,賭自己到了這裡 究竟是福還是禍。 當他看見一位老者走進房間時,只覺得全身冰涼。 昨晚就是這老者將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抓來的。他已經猜出了這老者是誰。 老者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我姓崔,崔忘憂就是我。」 羅大頭發現自己的頭越脹越大。天氣不算太冷,他卻全身不停地哆嗦。 崔忘憂笑了,這笑容在羅大頭看來,說不出地詭秘陰森,令他更加害怕。 他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道:「不知崔城主找我有什麼吩咐?」 崔忘憂笑道:「你應該明白。」 「如果我說了,有什麼好處?」 「死!」 崔忘憂是笑著從嘴裡吐出這個字的,似乎這個字帶給這個世界的是愉悅,而不 是恐怖、血腥和殘酷。 羅大頭苦笑道:「那我不說出來,當然也是死罷。」 「不,我會讓你活著,但比死更慘。」崔忘憂收斂笑容,繼續道:「我有一百 三十種方法讓一個人生不如死,其中有一種,你想必聞所未聞,甚至根本想像不出 來。你想不想聽一聽?」 羅大頭的臉已經跟紙一樣白了。他知道那必定是這世上最殘酷的刑法。 崔忘憂笑咪咪地道:「我會將你的四肢全都砍下來,請世上最好的廚子將雙手 做成香醇可口的美味,讓你自己吃下去。你的兩條腿會被我當著你的面餵老鼠。另 外你身上的傷口,我會抹上糖汁,引來許多螞蟻,讓你享受享受被螞蟻啃嚙的滋味 。當然,你並不會馬上死,因為我會請醫術高明的大夫想辦法讓你活著。我會讓你 過三年這樣的生活,三年之後我會將你的身子裝入一隻空酒罈裡,然後再在裡面倒 上一些『化骨神水』,讓你慢慢化成一團血水。」 羅大頭只覺得毛骨悚然,臉上的器官全都挪了位。 誰若受過這種折磨之後,下輩子投胎一定絕不會願意再做人了。 崔忘憂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比這種方法更厲害的還有很多。不過我不希望你 會落到這樣的下場。如果你說了,我會送你一把刀,讓你自行了斷,免得受苦,而 且──」 他望了望羅大頭,又道:「我還可以讓你再活三天,這三天之中,無論你提出 什麼要求,我都會答應。你可以住一住比這裡更富麗豪華的房子,可以吃到世上最 精美的食物,可以要天下最美麗的女人陪你。」 羅大頭想了想,道:「如果我說了,你會不會相信?」 「相信,因為你不敢說假話。」 一個人如果必死無疑的話,他當然會選擇痛快的一種。 羅大頭也是人,所以他說了。 他充分利用了生命最後三天的時間,拚命地吃喝玩樂,享受到了普通人一輩都 夢寐以求而得不到的樂趣。三天之後,他用一把鋒利的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臨死,他並不覺得遺憾。 生命固然可貴,一個神經正常的人絕不會輕易想死。 但是如果某些情形下不得不死,也只能坦然走向死亡。更何況羅大頭覺得自己 的死很有價值。 夜。房間裡燈火通明,崔忘憂靜靜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崔日神情恭敬地侍立一 旁。 崔忘憂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問題,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開口道:「小日,你認為 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行?」 崔日欠身道:「孩兒不知道,只曉得聽父親的吩咐。」其實他心裡早已有了主 意,只不過不願說出罷了。他父親儘管武功心智奇高,但畢竟老了,卻偏偏不承認 這一點。 要有些老人承認自己老了,真是比叫他吃屎還困難。因為這將意味著新的一代 很快會取代他的地位,而在別人眼中,他將成一個無用的人。 崔忘憂就是這樣的老人。近年來他時時感到來自兒子的威脅,這使他內心非常 悲哀。 崔日知道這一點,他是個聰明人,自然不會像有的年輕人一樣,在老人面前趾 高氣揚,而是表面上對父親非常欽佩、畏懼,有時甚至裝得非常笨,以襯托出父親 的英明。 他常常私下裡出手幫助父親,卻沒料到父親對他所做的一切都瞭如指掌。父親 之所以沒有責怪他,是因為他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而且出手相助純屬一番好意,何 況還有一定利用價值。 崔忘憂又道:「羅大頭說的會不會有假,或者是個陷阱?」 崔日垂首道:「父親明察秋毫,必定早已看出來了。」 崔忘憂瞪了他一眼,嘆口氣道:「你這孩子真是愚鈍不堪,我是問你的看法。」 「孩兒的確很笨。」 崔忘憂雖然表面上對這兒子很不滿意,但心裡卻滿意得可以。 有的人聽到別人承認自己笨,感到不高興的時候不多,哪怕那人是自己的兒子。 崔忘憂就是這樣。他又道:「你那幾位朋友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我已安排人分別將銀子送到了他們家裡。『無缺掌』晁新死了,孩兒親自把 那三十萬兩銀子送給了他妻子。」 「三十萬兩?」 「是。」 「晁新好像跟你交情不錯。」 「他是孩兒的朋友。」 「他這次出手,主要是看你的面子。」 「是。」 「他可以說是為你而死的。」 「是。」 「你應不應該替他照顧他的家人?」 「應該。」 「但是你只把我給他家裡的三十萬兩酬勞送去了,自己卻沒拿出一兩銀子給他 家裡人,以後誰還願意跟你交朋友?還有人肯出手幫你的忙嗎?」說話間,崔忘憂 的目光死死盯住兒子。 崔日不語,顯得有些惶恐,心裡卻對父親非常欽佩:他雖然老了,但仍不失為 一方大豪的風範,連這麼小的事都考慮得如此周詳。 他不禁要問自己:「父親他究竟是不是老了?還是自己太低估他了?」 實際上,他除了將那三十萬兩銀子送給了晁新的家人,自己也送了許多東西, 其價值絕不會少於三十萬兩白銀。但他沒有說出來,寧肯挨父親的訓斥,以此讓父 親感到自己並未衰老。 崔忘憂看了兒子很久,才緩緩收回目光,道:「你想必也弄不懂那天晚上我為 什麼要讓你們佯攻,由我暗中擄來羅大頭,而不是親自出手對付西門殘月他們?」 「孩兒的確不懂。」 崔日是崔忘憂的兒子,但更重要的還是他的下屬。一個做手下的,如果要讓自 己的上司感到滿意,常常不得不裝出一副傻樣。崔日就很會裝傻。 崔忘憂只好向他的「傻兒子」解釋:「這次爭奪『雲夢譜』的高手不計其數, 其中有不少頂尖兒的人物,尤其是三個人對咱們威脅最大。」 「趙惜玉、葛不行和西門殘月。」 「不錯,這三個人武功智慧不在我之下。趙惜玉和葛不行雖然是我的同門師兄 弟,但這幾十年來,我們之間你爭我鬥,我有好幾次還險些喪命。而西門殘月是當 今江湖上最難纏的角色。」說到這裡,崔忘憂頓了一下,看了看兒子,接著道:「 所以,目前我不想太明目張膽地行動。」 「父親真是智高無比,令孩兒佩服得五體投地。」 「下一步,咱們先一個個對付他們。」 他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臘月十二,「摘星手」符正將會在鬼鎮出現。 這是「逢賭必贏」羅大頭說的。 今天是臘月初一,離臘月十二還有十一天時間。 按照崔忘憂的計劃,這十一天裡,江湖上將會發生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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