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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
【第一章 新娘子步步下蛋】 四川城內有巴、雒、瀘、岷,四大名川,故稱四川。 巴即嘉陵江,古有巴蜀之稱。雒即沱江,一稱外江。 瀘即金沙江,諸葛亮五月渡瀘,便是此地。岷即岷江。 這四大名川,到了重慶,合而為一,經瞿塘三峽,巫山十二峰,奔騰激射而下 ,直趨下游,經洞庭鄱陽,越蘇淞而入海,成為中國大動脈之一的長江。 本書故事,開始於岷江之濱的嘉定城,嘉定是川南一個山明水秀的小城,這座 小城,一面靠山,一面臨江,臨江這一面,斷岸千尺,下臨江流,上游自成都、彭 山、眉山、到嘉定,下游是犍為、敘州、濾州,直達重慶,所以嘉定是成都重慶兩 江水道的中心,也是岷江這條水道上客商船隻必由之路,城池雖小,地卻馳名。 城南的大佛寺、烏尤寺,尤為名勝之地,大佛寺的大佛,卻不在寺內,在矗立 江流的千尋峭壁上。 這尊大佛,足有一二十丈高,從後面大佛巖上去,穿過大佛寺的後殿,可以爬 上大佛的頭頂,縱眺岷江如畫的遠景,大佛寺的左首,是烏尤山,山上便是烏尤寺 ,危崖曲澗,雲影嵐光,嘉禾華滋,上下一碧,端的鐘靈毓秀,風物宜人。 在明季時代,嘉定便有「十不得」的勝景,「十不得」裡面,便有「大佛拜不 得,烏魚煎不得」的民謠。所謂「大佛拜不得」是一種神話,別個佛像都可拜,獨 有嘉定的大佛,拜了以後,岷江的水,漲到大佛脖子上,便要淹沒嘉定城了。所謂 「烏魚煎不得」本地人把「烏尤」二字,念作烏魚的緣故,其實烏尤寺是黃山谷的 出典,還有八個「不得」的景致,與本書沒有多大關係,暫且不提。 明季時代,烏尤山山腰有一家出名的茶館。這茶館造得非常特別,五開間的瓦 房,前後都可進出,好像一座長方形的亭子,屋外四面都有寬闊的走廊,朱紅的欄 杆,配上碧綠的紗窗,裡外都裱糊得雪洞一般,前面長廊內的茶座上,一面品茗, 一面靠著紅漆欄杆,可以飽覽江景。 後面靠著上山必由之路,正是烏尤寺香客遊客上下憩息之所。前後面門額上, 都寫著「曼陀羅軒」四個字。 這軒名非常新穎,因為烏尤山是佛教聖地,春夏之際,山上山下,遍地開著一 種繽紛馥郁的曼陀羅花。 曼陀羅花盛開時節,也是遊人最多,茶館生意最興隆的時節,不知哪一位名士 ,便把曼陀羅三字題作茶館的軒名,曼陀羅軒非但賣茶,還帶賣點心酒飯,曼陀羅 軒的「抄手」,四遠馳名,「抄手」便是餛飩,四川人喊作「抄手」。 有一年正值十月小陽春的日子,川南氣候溫煦,加上是個晴天,曼陀羅軒外面 遊廊上,坐滿了茶客,軒內坐滿了酒客。內外酒客和茶客,正在議論紛紛,談論一 樁本地稀有的新聞,廊座上一位花白鬍子的茶客,向對面一位窮學究問道:「老子 (川人張嘴,便稱老子) 從彭山趁水下船,路過貴寶地,順便上岸玩玩,一路聽人講『烏尤寺和尚嫁女 兒』的新聞,真奇怪,出家人哪有女兒,老子活了這麼大,真是頭一遭聽到,其中 究竟怎麼一回事呢?」 那窮學究把一個橄欖腦袋搖得貨郎小鼓似的,歎口氣道:「異端,異端,攻乎 異端,斯害焉矣。」 花白鬍子的茶客,聽他酸溜溜掉了一句文,等於白說,依然莫名其妙,萍水相 逢,不好意思掘根究底地問下去,不想茶館裡愛管閒事的人最多,這位茶客的坐處 ,靠近裡面酒座的一排敞窗,突然從敞窗內鑽出一個酒氣醺醺的腦袋來,哈哈大笑 道:「聽老先生是川北口音,大約路過此地,怪道不知敝處的事,便是這一屋子的 人,也只有老子最清楚。」說罷,一個指頭,向自己酒糟鼻子上亂點,花白鬍子的 茶客,正苦沒法探聽真相,忙不及雙手亂拱,殷殷求教。 窗內的酒客,大約已經酒足飯飽,藉此賣弄消息靈通,也許藉此打混,逃避掏 腰包請客,先用兩個指頭,挾著酒糟鼻子,轉身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然後探出半 個身子來,似乎這樣好消息,不願意叫一個人知道,故意先打了個哈哈,大聲說道 :「你們知道嫁女兒的和尚是誰,便是山上烏尤寺老方丈破山大師。這還不奇,諸 位一定要問,新郎新娘是誰呢?哈哈……說出來,諸位要嚇一跳,新郎不是別位, 是我們嘉定第一大戶,新中第一名武舉,楊大相公。新娘便是楊相公義妹、師妹— —川南三俠齊名的雪衣娘。 新郎新娘和那位高僧,都是我們四川的奇人。奇人辦奇事,才有這樣新奇的奇 聞,老子索性告訴你們,今天便是他們洞房花燭的良辰。老子怎地知道這樣清楚呢 ,因為老子也姓楊,是楊大舉人的本家。回頭楊大舉人到此『親迎』(川俗,新郎 必先至女家親迎,隨同花轎回家,然後交拜成禮),老子便要趕去喝喜酒了。」 他這樣一表白,果然,裡裡外外的茶客酒客,在窗內窗外,把他包圍住了,七 嘴八舌,向他亂問,都想打聽個細微曲折。因為嘉定上下游的人們,都知道楊大舉 人名聲遠大,雪衣娘楊相公上擂台的事(四川打擂的風氣,在抗戰時期,還有所聞 ),更是平日茶館裡面的談話資料。 起初大家只知道烏尤寺和尚嫁女兒,不知和尚是誰?女兒是誰?更不知新郎便 是本城鼎鼎大名的楊武舉。現在聽到這位酒糟鼻子一抖露,真是一樁奇聞。 凡是在曼陀羅軒喝茶吃酒的,恨不得一個人拉著他到一邊去,細談細問。無奈 這人知道的,也只有這一點,滿肚皮早已抖出來了。再要問他細情細節,起末根由 ,連他自己還想打聽別人去哩。 酒糟鼻子,大約是楊武舉五服以外遠房遠支。不然的話,當天是好日子,早應 該在楊武舉家裡,幫忙照料。 還有工夫,陪著朋友在曼陀羅軒幫吃幫喝,說閒白兒嗎,這時被眾人包圍著, 正苦無話可對,忽聽得山腳鼓樂之聲,細吹細打地響上山來,頓時直著嗓子大喊大 嚷道:「諸位快瞧,楊大舉人上山迎親來了。」這一嚷,果然有效,曼陀羅軒內的 酒客茶客,呼地一聲,一窩蜂擠出茶館外面,迎在山道上,等候迎親的喜仗到來。 獨有兩個雄壯大漢,依然紋風不動,坐在軒內酒座上,淺斟低酌,悄悄談話。 山腳下樹林裡轉出四面彩旗,迎風舒捲,緩緩地湧上山來。旗後十幾名披紅插 花的鼓吹手,吹手身後,一對對的垂發繡衣童子,分執提爐宮燈寶扇之類。前隊過 去後面又是兩面麟風呈祥的五彩錦旗,引著一匹雪白川馬,雕鞍鮮明,鸞鈴徐引, 馬上穩坐著一個劍眉虎目,面如冠玉的楊大舉人,披著一身大紅喜服,配著雪白的 駿馬,紅白相映,益顯得新郎器宇軒昂,不同凡俗。 新郎馬後,便是花團錦簇、五彩繽紛的一乘花轎,轎後又是一隊十番細樂,吹 笙按笛,一路奏著「齊天樂」的曲子。後面一群牽羊擔酒,挑盒夾包的楊府下人, 個個衣履鮮明,喜氣揚揚。 這一大隊親迎喜仗,從山腳排到山腰,足有半里路長,山上山下,擠滿了看熱 鬧的人們。馬上新郎,經過曼陀羅軒時,有許多本地茶客酒客,都認得楊武舉的, 便擁在道旁,齊聲道喜。這時新郎不能下馬,只好在馬上含笑拱手。 這當口,新郎在馬上一眼瞥見曼陀羅軒茶廊內,立著兩個漢子,有點異樣,被 眾人一陣纏繞,只瞥了一眼,人已跟著隊仗走過,也就忽略過去。 曼陀羅軒茶館內一般看熱鬧的人們,有許多游手好閒的,會了帳,跟著親迎的 喜仗,趕上山去。大家以為和尚嫁女兒,新娘子定在烏尤寺內上轎的了。和尚寺跑 出新娘子來,真是天字第一號奇聞,哪知眾人猜想的滿錯了。親迎的喜仗,並不進 烏尤寺,卻從寺後繞了過去。在寺後不遠所在,一條小徑,穿過一片松林,在一處 突兀的懸崖上面,蓋著極精緻幽雅的一座小樓,樓外圈著短短石牆,牆上碧油油的 朱籐翠葉,遮沒了牆身,裡面靜悄悄的不像辦喜事樣子。 親迎隊仗,在牆外草地上吹打了一陣,只新郎跳下馬來,領著花轎抬進門去。 其餘的人,都在門外候著。 沒有多大工夫,花轎抬出門來時,後面另有一乘小轎,跟著走。轎一出門,新 郎出來跳上馬背,立時鼓樂齊奏,吹吹打打地下山了。看熱鬧的人們,既沒有瞧見 新娘子是甚樣子,也沒有瞧見新娘子家裡的人。花轎出門時,探頭往裡瞧,嫁女兒 的破山大師,似乎也沒有露面。有幾個好事的,拉著楊家管事的探問。管事的只微 笑不答。問急了,手指著這座小樓笑道:「這座小樓是我家相公從前讀書之處,連 這座樓,還是我們楊家的,你還打聽怎的。」 在管事的,以為這幾句話,答得要言不煩,包括一切了。在問話的人,一發弄 得莫名其妙。 滿腹懷疑地又跟著親迎隊仗下山,回到曼陀羅軒茶館內,三三兩兩,議論紛紛 ,一發把這檔事,當作奇聞了。 這天夜裡,嘉定城內首戶楊武舉家中,張燈結綵,賀客盈門,一番富麗輝煌的 氣象。在嘉定城內,也只有像楊武舉這樣富戶,才能這樣鋪張。最奇怪的是,這許 多賀客裡面不論近親遠眷,知道這頭親事底細的,沒有幾個。接到楊家的喜帖,才 知楊武舉在今天結婚了,因為喜帖發得日子太近,想送點出色的賀禮,都趕辦不及 ,所以這般賀客裡面,大半和曼陀羅軒的茶客差不多。只知道楊武舉娶的是有本領 的雪衣娘,老丈人是烏尤寺高僧破山方丈,眾人都不知破山大師來歷,只奇怪破山 和尚戒律精嚴,怎會憑空鑽出個女兒來,和楊家怎會結成親事,人人肚裡有一連串 疑問,到楊家賀喜的,沒有一個不在暗地打聽,無奈楊家上上下下,能夠說出這頭 親事內情來的,實在不多,大家都說,這頭親事,除出新郎本人以外,只有楊武舉 母親,楊老太太一個人徹底明白了,男女賀客人人想抓個機會一問楊老太太,或者 楊武舉本人,無奈賀客一班去,一班來,楊老太太和楊武舉,哪有工夫長篇大套地 細談細講,所以內外男女賀客們,一個個肚子裡都悶著這檔事。 大家肚子裡悶著這檔事,一聽到花轎到門,大廳上立時人山人海,要瞧一瞧這 位雪衣娘,怎樣的一個姑娘,無奈陰陽先生撿定了交拜的時辰,花轎擱在廳上,轎 門兀是緊閉,好容易到了吉時,禮生高贊「降輿」,滿廳的眼光,集中花轎的門, 門是開了,新娘子已和新郎並肩站在紅氈上了,無奈看到的,只是新娘子身上的鳳 冠霞帔,鳳冠前面,長長的一塊紅巾遮著面孔,好像一座山似的,隔開了眾人眼光 ,好容易等得交拜禮成,送入洞房,不料女客們,近水樓台先得月,佈置得天宮似 的幾間洞房,早被女客們擠得風雨不透,有不少落後的女客們,沒有擠進房去,還 在房外等著,想遇缺即補,男客們一瞧這樣情形,只好吐舌而退。 這時已到申牌時分,洞房內珠燈璀璨,寶燭輝煌。新娘子面上紅巾一去,露出 真面目來,立時滿屋子嘖嘖讚美之聲,一屋子都是爭看新娘子的人,其中自然有不 少爭妍鬥艷的女子,一見新娘子真面目,心裡通的一跳,覺得今天所有女賀客,都 被這位雪衣娘的美貌壓下去了,有幾個眼珠瞧著雪衣娘,心裡起了微妙作用,似乎 慚愧,又像嫉妒,有幾對秋波,仔細在雪衣娘面上搜尋,想搜尋出一些缺點來,安 慰安慰自己,偶然回頭在鏡台上,照見了自己尊容,才覺自己實在比不過人家,一 賭氣,退出洞房去了。 內外開宴之際,樂聲笑聲,酒香花香,渾成一片,俗例宴後有「鬧洞房」之舉 ,「鬧洞房」時,在新娘面前,可以長幼不分,隨意笑謔,但是楊家男女賀客,實 在太多了,「鬧洞房」沒法排個兒,反而沒法下手,加上楊老太太一輩子撫孤守節 ,家教嚴肅,鄉黨馳名,賀客中束身自愛的,便不敢跟著起哄,只有一般風流 少年,暗地安排了一個計劃,尋著了新郎楊武舉,向他說:「今晚人太多,洞房鬧 不成,便宜了新郎和新娘,此刻新娘在內,行完了廟見禮,定要到外廳來,拜見遠 近親屬,我們久聞雪衣娘本領超群,比新郎還強,今晚我們在場的賀客,定要見識 見識,否則,我們還得鬧洞房,這差事,非新郎自己去通知不可,新娘子快出來了 ,你快去通知他罷。」 楊武舉一聽,暗暗為難,陪著笑說:「諸位吩咐下來,理應通知賤內照辦,無 奈新娘子頭一天進門,怎能當著老少親眷們,飛拳踢腿,諸位如果愛瞧武功,還是 我來獻醜罷。」 楊武舉這樣一說,圍著他的一群少年,齊喊「不成,不成,你這點氣力,留著 伺候新夫人去罷,我們想見識的是雪衣娘的本領,而且我們也不能大煞風景,叫新 娘子穿著鳳冠霞帔竄高縱矮,我們自有辦法,叫新娘子武戲文唱,……」 楊武舉忙問:「怎樣武戲文唱,諸位何妨先說出來,我酌量著,才好進去通知 她。」 眾少年立時起哄道:「你倒想得滿好,今夜我們要考驗考驗雪衣娘的本領。考 官的題目,關防嚴密,豈能先漏給考生們,你不用想暗通關節這條道,快替我們進 去知會好了。」 楊武舉留神這般少年,雖然不是行家,其中很有幾個出名促狹的在內,不知他 們想的什麼鬼主意,問既問不出來,駁又沒法駁,只好進內知會去了。 這般少年,都是本城紳宦世家的子弟,和許多老一輩的體面賀客,都在前面廣 廳上喝酒。廳內擺著十幾桌喜筵,上懸珠燈,下鋪錦氈,畫棟雕樑,光如白晝。片 時,屏後,環珮璆璆,香風細細,先有兩個垂髫使女,提著一對紅紗宮燈,從屏後 冉冉而出,嬌喊一聲:「新娘子出來見禮了!」廳前階下的鼓吹手,立時細吹細打 起來,門廳十幾桌賀客,個個精神大振,幾百道眼光,齊注屏後,剛才出題目的一 般少年子弟,更是緊張。有兩個離席,跑到屏門口一堵,向屏內躬身說道,「久仰 雪衣娘大名,想請新娘顯點功夫,讓我們開開眼界,藉此代替了鬧洞房的俗風,在 新娘方面,也是有益無損,剛才已托新郎轉達,諒蒙采納。」這當口,提宮燈的兩 個使女,已經轉過屏門。 還有兩個使女,捧著新娘子,也到了屏口,被兩個少年一堵,只好在屏口站住 ,聽兩個少年這樣一說,新娘身邊一個俊俏使女,笑道:「兩位相公,想見識見識 新娘本領,也得讓我們出去見了禮,再說呀!」 兩個少年身子往後一撤,指著地上錦毯笑道:「今天是良辰吉日,我們不敢請 新娘子動刀使劍,飛拳踢腿,只好請新娘子施展一點小巧之技,勞動新娘子兩瓣金 蓮,在這一段小玩意兒上,走了過去,美人步步生蓮,現在我們改作『步步下蛋, 』也無非替新郎新娘,取個吉利口彩罷了。」大家聽到兩個少年說出「步步下蛋」 的趣語,不禁哄堂大笑,連新娘身邊那個俊俏使女,也掩口而笑,大家急向屏口一 段地上看時,原來在兩個少年堵著屏口說話時,另有一個少年,身上兜著許多生雞 蛋,撅著屁股。 把衣兜內雞蛋,一個一個地放在地毯上,從屏門口起,一直擺到大廳中心,地 毯不比地磚,雞蛋擺上去,還不致骨碌碌亂滾,可是地毯上一個個雞蛋的部位和尺 寸,非常促狹,也有兩個雞蛋並在一起的,也有兩個雞蛋,雖然並放,卻有三四尺 遠,也有一個雞蛋放得很近,另一個卻在四尺以外,不用說要步步落在雞蛋上,便 是沒有雞蛋,照這樣部位,叫一個鳳冠霞帔的新娘子一對金蓮,忽而細步,忽而劈 腿,忽而一邁好幾尺,試想一個新娘子,照這樣走法,變成什麼形狀,還不使一廳 的人,笑掉了牙麼,何況還要叫她在雞蛋上走呢,大家一看,這個題目太難了,出 這個主意的人,太損了,雞蛋有多大的力量,不要說在上面走路,便是一腳踏上去 ,還不殼碎蛋飛,這簡直不可能的。 這時新郎楊武舉也在廳上,比別人更關心,一瞧地毯上雞蛋,便知道主意太歹 毒了,他知道新娘身上的功天,倒不是怕新娘踹碎了雞蛋,歹毒的是雞蛋忽上忽下 ,忽近忽遠的部位,一個踹不穩,便成了笑話,最可恨的是,堵著屏口的兩人,還 巧立名目,叫作什麼「步步下蛋」,竟把新娘子當成老母雞了,在新郎心神不寧當 口,猛聽得屏內使女嬌聲報道:「諸位相公上眼,新娘子出來了。」這當口,全廳 的賀客,屏氣凝神,眼光著力,一齊盯住了新娘裙下雙鉤,遠一點的,便跳起身, 站在椅子上,直眉瞪目的,瞧這新鮮玩意兒,連階下一群吹鼓手,忘記了吹打,伺 候的下人們,忘記了待客,湧在廳口,個個踮著腳跟往裡瞧,內外鴉雀無聲,人人 替新娘擔心,只怕兩瓣金蓮下面,噗托一聲,蛋碎黃飛。 可笑廳內廳外這許多眼珠,竟沒有瞧清楚,新娘出現以後,裙下金蓮怎樣踹上 屏口兩個蛋上去的,只瞧見屏內新娘子身形微微一動,一對纖小的金蓮,已點在兩 個雞蛋上了,雖然只一點腳尖,點在雞蛋上,非但雞蛋不碎,而且新娘子亭亭玉立 ,站得四平八穩,連頭上鳳冠掛下來的珠串子,都沒有晃動一下,新娘子一張搓酥 滴粉的嬌靨,依然低眉垂目,氣定神閒,眾人心想,這真是邪門兒,再仔細一看, 新娘面前,頭一步邁過去,必須邁開四尺多遠,才能落在雞蛋上,大家又替新娘擔 心,站是站住了,往前要邁四尺多遠,卻不容易,不料新娘右腳下的一個雞蛋,忽 然向前滾了過去,新娘只左腳尖點在雞蛋上,右腳並不落地,身上依然紋風不動, 滾出去的雞蛋,滾到二尺左右,新娘忽地身形微晃,右腳已落在滾出去的雞蛋上, 只一沾腳尖,左腳已到了四尺多遠的雞蛋上,並不停留,凡是左腳一落,右腳下的 雞蛋必定向前滾去,右腳一落,左腳下的雞蛋,也同樣滾向前去,眾人眼花繚亂, 只見地毯上雞蛋,一路直滾,新娘一對金蓮,便在骨碌碌亂滾的雞蛋上,活似點水 蜻蜒似的點了過去,並不用邁開大步,身子像星移電掣一般,轉瞬之間,兩瓣金蓮 已跟著一路亂滾雞蛋到了大廳中心,站在最後兩個雞蛋上,和在屏口現身時一般, 亭亭立住,雞蛋也不滾了,全廳的人,立時轟地喝起連環大彩來,喜得新郎楊武舉 笑得合不攏嘴,屏內兩個使女慌忙趕出來,扶住新娘子,走下雞蛋來,不料一個提 宮燈的使女,走得略慌一點,一個不留神腳尖碰了雞蛋一下,這個雞蛋經不起一碰 ,骨碌碌滾去,碰在桌腳上,噗托一聲,蛋黃流了一地,眾人立時大笑起來。 新郎新娘在廳心向眾人行禮以後,由兩個使女,代替新娘向各席上,敬了一巡 酒,階前細樂,復又吹打了一陣,兩個提燈使女,引著新郎新娘從廳左走了出去, 繞到後面花園內,進了臨池的一座水榭,這座水榭內,也有一桌喜筵,只有三位與 眾不同的賀客,在內一面喝酒,一面豪談,一見新郎新娘進去,大家站了起來,其 中一個闊面大耳的怪和尚,嘻著嘴,呵呵大笑道:「今天雪衣娘只可稱為紅衣娘了 。」 新娘見了這三人,並不矜持,竟微微一笑。和尚左面一個形似叫化的精瘦漢子 ,兩叢耳毛,刺出老長,頭上一蓬雞巢似的亂髮,披著滿身泥垢的短衫,下面一條 破褲,露出半段瘦毛腿,光赤著腳,連草鞋都不穿一雙,這怪漢向和尚笑罵道:「 你這酒肉和尚,依我說,你趁早還俗,趕快娶個花不溜丟的紅衣娘,免得眼熱。」 說罷,大笑。 怪漢對面是個買賣裝束的人,向新郎新娘拱手道:「恭喜恭喜,珠聯璧合,後 福無量。」 那怪漢又哈哈笑道:「余兄善頌善禱,我可斯文不來。依我說,新郎新娘今晚 夠受的。聽說新娘在前廳,在雞蛋上施展輕功。 本來這手輕功,練過笆籬邊兒幼功的,不算難事。難得的隨機應變,保持了新 娘的身份,這便是常人辦不到的。依我說,兩位趁此坐下來,喝一杯,休息一會兒 。」 楊武舉拱手笑道:「裡面女眷們席上,還得去周旋一下。三位只顧暢敘,恕小 弟不能奉陪,諸位遠來不易,務必在此下榻,明天……」 楊武舉話還未完,姓陳的怪漢搶著說道:「楊兄不必費心,這位狗肉和尚,已 和我們兩人講好,他說在一個地方,偷偷地藏著幾壇陳酒,幾條風臘的肥狗腿,不 能讓他獨享,好歹吃他個海晏河清,兩位不要管我們,快請進去罷。」 新郎新娘笑著告退,轉身之間,七寶和尚忽然想起一事,立起身來,悄悄地說 :「豹子崗兩個狗強盜還不死心,剛才我進城來時,在街道上,似乎瞧見這兩人的 身影,被他們鑽進人縫裡溜走了,我想他們並不是路過嘉定,定然不懷好意,兩位 還是當心點的好。」 楊武舉恍然大悟道:「被你一提醒,我也想起來了,白天上山親迎時,在曼陀 羅軒茶廊內,我原見兩個漢子有點眼熟,定然是這兩個人了。」說完,便向三人告 辭進內去了。 水榭內三位怪賀客,是江湖馳名的川南三俠,一個是葷酒不忌,專吃狗腿的僧 俠七寶和尚,一個是光腳蓬頭,形似叫化,新郎稱他陳兄的瘦漢子,是丐俠鐵 腳板,還有一個黑圓臉,土頭土腦,一身買賣人裝束的,是洪雅花溪人,姓餘名飛 ,江湖上稱為賈俠,這三位不倫不類的賀客,如果雜在大廳縉紳酒席之間,大約一 廳的人,都要人人注目,稱奇道怪了,所以主人特地在後花園幽靜處所,替這三位 怪客另設一席,另派兩名書僮侍候。 三怪客和前廳縉紳們氣味不投,也願意在水榭鬧中求靜,便於高談闊論,談笑 不忌。說起這三位怪客的來歷,和主人楊武舉的交誼,各各不同。三客中的余飛, 和楊武舉還是新交。對楊武舉和雪衣娘這頭親事,只知道一個大概情形。 這時新郎新娘告退進內,三人仍然就座,放懷暢飲,余飛便向七寶和尚探聽新 郎新娘兩人結合的詳情。 七寶和尚笑道:「他們兩位,真可以說是舉世無雙的奇緣,今天城內城外,滿 街都轟動了,人人都打聽烏尤寺老方丈哪裡來的女兒,真是嘉定城千古未有的大笑 話,但是人們要探聽這大笑話的內情,卻是不易,因為其中詳情,只有五六個人知 道。頭一位是楊老太太。這位老太太素來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的賢母。第二位是破 山老禪師,道高望重,面壁功深。次之是新郎新娘本人。他們兩位自己諱莫如深, 三緘其口,剩下來的只有他這個臭要飯和我這個狗肉和尚了。余兄問得真是地方, 今晚我這頓喜酒,是生平第一快事,便是我佛如來,馬上拉我上西天,羅漢證果, 我也得把這份快事,向你說明了再去……」說罷。仰天大笑,聲震屋瓦,一低頭, 把面前滿滿一大杯酒,長鯨吸川般,喝得點滴無存。 姓陳的瘦漢笑道:「今天我看你樂大發了,別人成雙作對,要你出家人這樣興 高采烈作什,我看你這狗肉和尚真個動了凡心了。」對面姓余的不禁也狂笑起米, 七寶和尚卻一本正經地,輕輕敲著桌沿,說道:「不然,不然,你們不要打岔,聽 我狗肉和尚現身說法,我把其中來龍去脈,慢慢地講出來,你們聽得心裡一痛快, 保管要多喝幾杯酒。」(作者開手寫了萬把字,書中主人翁和幾個主要之賓,特先 一齊登場,作個提綱挈領的虛冒,讀者一定急於知道這幾個登場人物的來歷,同老 和尚嫁女兒的內情,現在便借這位狗肉和尚的嘴,一一披露出來。)玄鶴 掃瞄 天下一家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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