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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十章 鹿杖翁】
    
      楊展明知這時不動手是不成了,只得又把長袖挽起,把身上直褶前後下襟,一 
    齊撩起,反拽在裡面腰巾上,留神對面江鐵駝身子向下一蹲,全身一縮,雙臂護胸 
    ,兩手不拳不掌,五指緊撮,向內微鉤,形如鴉嘴,兩眼灼灼,注定了楊展,活像 
    一個老猴子,楊展一瞧,便知他這是猴拳的架式,功夫全在指上,琵琶功也是指上 
    功夫,把這種功夫,藏在猴拳招術裡面,確是最合適不過,只瞧他一露猴拳架式, 
    全身緊縮,形若木雞,便知武功已到火候,頗不易與。 
     
      楊展不敢怠慢,暗地運用功勁,抱中守一,屹然卓立,表面上好像神態自若, 
    並不露出過招的架式來,只雙拳一抱,微笑說道:「我們萍水相逢,無非以武會友 
    ,請江師傅手下留情罷。」 
     
      江鐵駝一聽,以為楊展心虛,已露內怯,並不答話,身形微動,真比猿猴還捷 
    ,兩條長臂,已到楊展胸前,一開招,二龍搶珠,左臂一起,臂隨身長,右臂往左 
    脅一穿,兩指已向楊展雙睛點來,楊展不接不架,雙肩一錯,左腿向外一滑,江鐵 
    駝一招點虛,右側落空,一轉身,雙臂一伸一縮,倏又變為仙猿摘果,進步撩陰, 
    楊展一個白鶴晾翅,身如旋風,又到了江鐵駝左側,依然沒有進招,江鐵駝兩招落 
    空,看出楊展存心滑鬥,倏地一聲怪嘯,身子往後一退,不明白的還以為江鐵駝不 
    願比試了,楊展卻知道猴拳招術,退得快,到得更快,果然,江鐵駝身子剛往後一 
    退,一縱身,又逼到跟前,臂影縱橫,猛雞奪粟,意施展迅厲無比的招術,向楊展 
    猛攻,楊展被他逼得有點發火,劍眉軒動,俊目放光,身法一變,立時展開師傅絕 
    技,把三十六手擒拿,揉雜於五行掌中,吞吐如電,虛實莫測,江鐵駝也把通臂仙 
    猿拳的絕招,盡量展開,偏於抓、拉、啄、掛、騰,閃、摟、摘一路,可是招招都 
    是陰毒迅猛的著數,這一交手,彼此乘虛蹈隙,爭勝敗於俄頃之間,台下看得眼花 
    繚亂,目瞪口呆,只覺台上兩人,身法如風,進退如電,已分不清一招一式來,打 
    著打著,猛聽得—聲怪嘯,兩人霍地一分,江鐵駝向左邊一退,雙眼通紅,面如噀 
    血,雙拳一抱,惡狠狠說了句:「楊相公端的不凡。」 
     
      立時轉身跳下台去了,這面楊展神色自若,只微笑點頭,並不答話,台下看得 
    莫名其妙,兩人正打得熱鬧頭上,何以沒分勝敗,便草草終局了,但是兩面棚內, 
    有的是行家,早已看出江鐵駝吃了啞巴虧,甘拜下風了。 
     
      原來楊展已得破山大師真傳,對於猴拳和琵琶功—類武術,早預備著破解之法 
    。江鐵駝身世,又被七寶和尚探得詳細,楊展成竹在胸,卻不願仇上加仇,傷害江 
    鐵駝,兩人一交手,雖然越打越快,在江鐵駝恨不得,立時制人死命,在楊展卻抱 
    定穩紮穩打,守比攻多。 
     
      江鐵駝一交上手,便知楊展雖然年輕,兩臂如鐵,功夫非常穩實,對拆了二三 
    十招,毫無破綻可尋,反而自己一味猛攻,常常露空,明明對方指力掌力已竟用上 
    ,竟是寬宏大量,一沾即走,並不存心傷人,這時江鐵駝能夠知難而退,倒也罷了 
    ,他卻老羞成怒,立時施展家傳琵琶功,向楊展要害下手,琵琶功練的是五指一正 
    一反的彈掃力,如果被他用上,不死必傷,不意江鐵駝一施展琵琶功,每逢他鐵指 
    頻揮或彈或掃當口,指頭還沒有沾到人家身上,自己寸關尺上,或者是曲池穴上, 
    總被對方用指點上,或者用金龍手斫上,立時覺得全臂一麻,指頭無力,雖然一麻 
    即止。
    
      琵琶功恰算碰到剋星,而且好幾次都是如此,簡直無法破解,江鐵駝這才明白
    姓楊的功夫比自己高得多,無奈江鐵駝是個莽夫,到此地步,還不死心,以為對方
    忠厚。還想佔點便宜下場,已知對方無意傷害自己,竟在楊展掌風上身之際,不管
    不顧,一個毒蛇入洞,身形一挫,十指如鉤,分向對方兩脅抓去,楊展一聲冷笑,
    乘勢童子拜佛,雙臂向外一展,江鐵駝猛覺兩臂一震,一陣劇痛,同時聽得對方低
    喝道:「在下不願仇上加仇,尊駕就此停手吧。」 
     
      江鐵駝驚心之餘,這才明白萬難佔得便宜,只好忍辱含恨地退下台去了。 
     
      江鐵駝知難而退,楊展慌不及褪下挽起的雙袖,整理一下衣襟,以為這時可以 
    成理成章 
     
      地下台了,那知擂主黃龍,始終沒有下台,在台上遠遠立在一邊,把楊展言語 
    舉動,看得非常清楚,江鐵駝一下台,黃龍立即過來,滿面堆歡地向他連連抱拳, 
    嘴上說道:「楊相公非但功夫驚人,而且言行相符,處處大仁大義,令我非常佩服 
    ,而且令我非常感動,楊相公今天光降的來意,從楊相公剛才一番金玉良言,便可 
    推測一個大概,楊相公既然有這番美意,真人面前,不必再弄虛套,本年擂台,完 
    全是為了邛崍派和華山派兩家的爭雄鬥勝,此刻江師傅江鐵駝下台時,華山派幾位 
    成名的老師傅,便欲出場向楊相公求教,被我暗地阻止,因為我明白楊相公上台, 
    和別人不同,完全是抱著息事寧人的好意來的,我黃龍兩眼不瞎,還能識得好歹, 
    不過我斗膽想請教一下,聽人說楊相公和邛崍派首領丐俠鐵腳板僧俠七寶和尚等有 
    相當交誼,對於兩派糾葛,諒必有個耳聞,但是這檔事,和個人結怨結仇,大不相 
    同,關係著俺們華山派下許多門徒的衣食,邛崍派獨霸岷江,還不知足,還想在我 
    們沱江涪江各碼頭,搶奪華山派的衣食飯碗,理路上實在說不下去,楊相公是讀書 
    人,文武雙全,前程遠大,這個理請楊相公替我們評論一下,如果沱江涪江也應該 
    讓邛崍派獨佔,只要楊相公一句話,我們馬上掩旗息鼓,抱著胳膊一忍,更不必在 
    擂台上見雌雄了。」
    
      黃龍這番話,卻比插拳過招厲害得多,楊展初離師門,未涉江湖,邛崍華山兩
    派之爭,僅在鐵腳板七寶和尚兩人嘴上,得知一點大概,究竟內情如何,非常模糊
    ,現在黃龍單面之詞,說得非常動聽,還請他評一評這段理,教楊展如何張嘴,幸
    而黃龍話剛出口,右面岷江棚內,有人大喊道:「黃擂主不必來這一套,楊相公是
    局外人,根本不明白我們的事,你教他如何評理,現在不必多廢口舌,我們龍頭在
    此,請他上台向大家說明內情好了。」 
     
      這人一喊,楊展如釋重負,急向岷江棚內細瞧,以為這一喊,鐵腳板定從棚內 
    出來了,不料岷江棚內並沒走出人來,卻聽得台下有人喊道:「請位老鄉,借光借 
    光,讓我臭要飯見見世面。」轉臉一瞧,鐵腳板真是怪物,不知他在什麼時候,鑽 
    在台下人縫裡,拿著哭喪棒似的短拐,擠出人前,鑽進繩欄,高一步,低一步的走 
    上台來。 
     
      丐俠鐵腳板一出現,台下人們便交頭接耳,嘁嘁喳喳議論起來,左面棚內還是 
    不少人低喊:「你瞧!這怪物便是邛崍派掌門人。」 
     
      台上黃龍,一見鐵腳板上台來,立時變了臉色,鐵腳板若無其事的到了台上大 
    抱著短拐,先向楊展拱拱手,笑道:「楊相公真有你的,你不在家納福,居然也會 
    到這種地方來,而且酸溜溜地講了一大套仁義禮智,可惜對牛彈琴,滿白廢了,我 
    臭要飯一字沒有入耳,好鞋不沾臭泥,我勸你少管閒事,息著去吧。」 
     
      這一頓搶白,楊展明白他用意,借題發揮,罵的是華山派黃龍等人,暗地又點 
    醒他,教他趁坡而下,故意冷笑道:「誰高興管你們這種事,苦心勸不醒鈍根人, 
    這是沒法的事,少陪少陪!」說罷,一撩衣襟,哧地縱下台來,走進對棚,和瑤霜 
    低低一說,且看鐵腳板如何對付。 
     
      楊展一下台,鐵腳板轉身向黃龍一拱手,說道:「在下忝為邛崍掌門人,剛才 
    聽得黃擂主對楊相公說出,邛崍派獨霸岷江,又說邛崍門下,在沱江涪江搶奪碼頭 
    ,這話未免含血噴人,一隻手遮不住天下的眼睛,在場的都是明白事理的老師傅老 
    鄉親,用不著我和黃擂主口 
     
      舌爭辯,是非自有公論,黃擂主不要誤會我上台來和你辯論是非,或者和你拳 
    腳上見高低,這都不是我來意,請黃擂主站在一邊,聽我向本派的同道,分派幾句 
    ,也許黃擂主和華山派諸位師傅們,聽了我這次分派,便心平氣和了。」 
     
      黃龍怒沖沖的答道:「沒有人攔著你嘴,你說你的。」黃龍不明白鐵腳板用意 
    ,想聽他分派什麼,再作道理,鐵腳板哈哈一笑,轉身到了台口,向岷江棚內招手 
    道:「狗肉和尚矮老道上台來!」 
     
      岷江棚內,立時走出一個和尚、一個道士,和尚是七寶和尚,道士是矮純陽, 
    而且來得非常神速,一縱身一齊縱上台來,在鐵腳板身後分左右一站,對於黃龍, 
    連正眼都不瞧一眼,鐵腳板喚兩人上台,別有用意,一半也防備自己說話時,華山 
    派暗下毒手,有這兩人護衛,便不必顧忌了。 
     
      這時鐵腳板把平時嬉皮笑臉一概收起,態度非常嚴肅,把手上短拐,在台板上 
    通通地擊了幾下,大聲發話道:「在場的邛崍門下聽著,凡是邛崍門下,都應該知 
    道前輩祖師爺傳下來兩大支派,第一支在岷江一帶,現在由我和七寶和尚管理門戶 
    ,第二支在沱江一帶,這一支門徒,這幾年因為第二支掌門人,報效國家,命送疆 
    場,弄得群無所歸,異常散漫,其中有幾位同道,看到沒有掌門人,群龍無首,亂 
    了章法,難免做出棄師滅祖,背教離宗的事來,常常和我商量,想把兩支門戶,並 
    為一支,但是我們祖師邛崍老人留下兩個七星蜂符,見符如見祖師,由兩支掌門人 
    執掌蜂符,管束同道,一代代傳下去,在我岷江一支的蜂符,是赤金絲嵌就,沱江 
    一支,是烏金絲嵌就,這兩具信符,是我邛崍派的寶物,也就是威振江湖的獨門七 
    星蜂針,想訪造做假,都不可能,不料沱江一支的七星蜂符,被掌門人遺失,好幾 
    年沒有下落,沒有祖師爺信符,便公推出沱江掌門人,也無法約束同道,現在可好 
    了,祖師爺神靈呵護,不忍沱江同道散漫無歸,居然被涪江第二支嫡派師兄,鼎鼎 
    有名的矮純陽訪求到手,經過兩支派幾位名宿公議,公推矮純陽繼任沱江第二支派 
    掌門人,從此我們兩支派兄弟攜手,患難扶持,遵照祖師爺遺規,各安生業,今天 
    在場如有本門第二支派門徒,務於今晚起更時分,在武侯祠柏林下會齊,自然有人 
    知會,領赴香堂,參拜祖師,面謁二支掌門人,驗看祖師留傳七星蜂符,領受慈悲 
    ,從此邛崍派兩大支派。 
     
      均由兩派掌門人約束領導,各守範圍,不得逞強恃霸,奪人衣食,亦不得受人 
    誘惑,為非作歹,違背祖師遺訓,兩支掌門人隨時監察,查有違背祖訓之人,請出 
    祖師蜂符,按十大家規處治,這是我向本門同道說的話,現在,在下還要在華山派 
    諸位老師傅,和諸位鄉親面前,聲明一下,剛才嘉定楊相公一番金玉良言,說明怨 
    怨相報,不是真理,凡事總要佔住一個理字,學武的人外有人,誰也不敢說打遍天 
    下無敵手,可見打是打不出道理來的,這番話,真有道理,凡是意氣從事的朋友, 
    何妨各人都退後一步想,剛才黃擂主說我們邛崍門下搶人衣食,憑這一句話,如果 
    意氣從事,今天邛崍華山兩派,定然要打得不可開交,不過嘴唇兩張皮,算不了什 
    麼,我們邛崍振暫時噎住這口氣,諸位鄉親眼睛是亮的,耳朵是靈的,請鄉親們主 
    張公道好了,今天還有一位擂主虎面喇嘛,又無端地鬧了家務,黃擂主大約心情不 
    佳,偶然出言不慎,我們也不願恃強逞能,凡是到場的邛崍門下,立時退場。便是 
    有人挑鬥,我們也決定置之不理,諸位鄉親大約也不願瞧這種熱鬧,在下和同道們 
    就此告辭。」 
     
      說罷,向四面一拱手,竟沒有再理會黃龍,鐵腳板和七寶和尚矮純陽三人,刷 
    !刷!刷!宛如三隻燕子,竟各自施展輕身絕技,從台上飛身而起,掠過台下一片 
    人頭,飛出四五丈開外,落地時,再一晃身,竟從南面出口飄身而出,三人一走, 
    右面岷江棚內的人們,一齊轉身,拽開後壁葦席,走得一個不剩,再奇左面各棚內 
    ,也紛紛走出不少人來,追蹤著岷江棚內的人們走了,連瞧熱鬧的也湧出了一大半 
    ,這一來,把台上擂主黃龍氣破了肚皮,萬料不到邛崍派有這一手,最可恨的,鐵 
    腳板饒是口頭上佔了便宜不算,不防他找來青城道士矮純陽,已經得到邛崍老人遺 
    傳第二支派的七星蜂符,重整沱江邛崍第二支派,把左面棚內,自己費了許多心機 
    ,邀來沱江不少邛崍第二支派的人物,預備收羅入華山派的,竟被鐵腳板三言兩語 
    引走,把自己一番計劃,付諸流水,事出意外,一時措手不及,把黃龍呆在台上, 
    連右面各棚內,幾個華山派厲害人物,也被鐵腳板用話封住。一時確難出場挑戰, 
    表面上好像邛崍派仁至義盡,有意相讓,其實骨子裡有意拆台,把華山派陰乾起來 
    ,如果華山派有人攔住邛崍派人們,定要在擂台上當場解決,勝負且不說,邛崍派 
    先佔住一個理字,更有話說,何今日邛崍派幾個首腦都在場,人手齊全,也許還請 
    著高手隱在一旁,正棚內坐著的嘉定楊屜和雪衣娘,定然和邛崍派一鼻孔出氣,剛 
    才楊展在台上一番話,此刻看起來,好像故意說的,活像是邛崍派全套的詭計,先 
    由姓楊的上台來說一套冠冕堂皇的話,替邛崍派伏一個下筆,然後鐵腳板照方抓藥 
    ,就此做文章,顯得邛崍派大仁大義,面面俱圓,卻把擂台陰乾大吉,把華山派的 
    人們,鬧得哭笑不得,只好睜著眼,看邛崍派的人們得意揚揚地走了,華山派人們 
    這樣一想,未免遷怒到楊展身上了,擂台上爭鬥既失對手,一齊惡狠狠朝著楊展瑤 
    霜,怒目而視。 
     
      這當口,楊展和瑤霜,也覺察情形不妙,處在嫌疑之地,有點進退兩難。照說 
    邛崍派幾位人物一走,擂台上定然無人出場,兩人應該立時就走。 
     
      但是兩人跟在邛崍派人們後面走出,在華山派人們眼中,一發疑心兩人和邛崍 
    派有關了。 
     
      兩人正在一陣猶疑,尚未離座當口,猛見左面棚內,竄出兩人,縱上台去,卻 
    是女飛衛虞錦雯和江燕兒江小霞,身上都帶著寶劍,兩女一上台,左棚內又飛出一 
    人,也跳上台心,卻是江鐵駝。 
     
      江鐵駝一到台上,立時解下纏腰軟兵刃,黑黝黝,亮晶晶,是條絞筋騰蛇棍, 
    江鐵駝把騰蛇棍一提,走到台口,向對棚楊展拱拳說道:「邛崍派鐵腳板一般人, 
    有名無實,不敢用真功夫在台上較量,輕嘴薄舌的用話遮羞,悄悄地溜走了,這種 
    人不夠人物,俺江鐵駝還不屑和這種人較量,剛才我和楊相公在台上過招,像楊相 
    公這身功夫,才教人佩服,不過我江鐵駝還想討教幾手兵刃,再說,楊相公同來的 
    那位雪衣娘,聽說也是本領出眾。江湖上已有人傳說,雪衣娘是當年巫山雙蝶的千 
    金,不用說,更是家傳絕藝,現在鹿頭山有兩位女英雄,想乘機會一會雪衣娘,這 
    兩位彼此都已見過。一位便是女飛衛虞小姐,一位是在下妹子江燕兒江小霞,已在 
    台上恭候,請楊相公雪衣娘賞臉,一齊請上台賜教吧。」 
     
      楊展一聽便知事情不妙,江氏兄妹定然想報當年一掌之仇。江鐵駝竟敢再上台 
    來向自己挑戰,定然別有毒計,何況還有虞錦雯,今天不用殺手,怕不易脫身了。 
    楊展一時心口相商,還未答話,瑤霜已柳眉一挑,霍地起立,把身後瑤霜劍取到手 
    內,向楊展嬌嗔道:「人家指名叫陣,還有什麼話說。走。」 
     
      她走字一出口,一按桌面,人已掠桌而出。 
     
      楊展無法,從小蘋手上接過自己的瑩雪劍,低囑小蘋和自己書僮,看守住騎來 
    馬匹,萬一出事,說走便走。 
     
      瑤霜聽他吩咐小蘋,回頭悄說道:「不妥,你忘記小蘋和他們有過節,不能叫 
    她走單了,跟我一塊兒上台。」 
     
      楊展一想也對,提著寶劍,離座跟在瑤霜身後,兩人剛走出棚外,猛聽得右面 
    靠裡一座棚內,有人聲若宏鐘的喝道:「兩位留步,買賣人講究兩眼不落空,台上 
    這批貨色,成色不高,倒合小號胃口,兩位請回,這筆買賣,作成小號吧。」 
     
      兩人聽得一愣,連台下的人們,都聽得詫異非凡,一齊向那面瞧去。 
     
      楊展和瑤霜並不回座,一瞧那面一步三搖的走出一人,黑黑的圓臉,胖胖的身 
    材,一團和氣,滿臉油亮,全身穿著土頭土腦,宛然是個四川販藥材的道地買賣人 
    ,怪不得滿嘴是買賣經幾乎把瑤霜笑歪光了嘴。 
     
      暗想江湖上什麼角色都有,買賣人也上擂台,而且把台上黃龍虞錦雯等都看作 
    交易的貨色,真是笑話,倒要瞧瞧他有什麼出奇本領,敢這等賣狂。 
     
      台上黃龍江鐵駝虞錦雯江小霞四人突然聽到這人可笑的話,又瞧見這樣貌不出 
    眾的藥材販子,居然也敢口出狂言,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黃龍江鐵駝一齊轉向右面,大喝道:「你發的什麼瘋,拳腳無情,你大約是活 
    膩了。」 
     
      那人並不動怒,哈哈一笑,且不上台,指著台上笑道:「你叫黃龍,連泥鰍都 
    不如。如果改作黃牛,也許可以掏點牛黃,還值幾文。這一位偏又叫什麼鐵駝。為 
    什麼不叫龜板呢。龜板倒有行市。」 
     
      黃江兩人大怒,嚴聲喝道:「你上來,這兒不是鬥嘴的地方。」 
     
      那人一笑,便要舉步,忽聽得頭上一個蒼老沉著的聲音笑道:「余俠客遊戲三 
    昧,不必和這種狂妄之輩,一般見識,老夫自有道理。」 
     
      幾句話突然而來,這位買賣人也吃了一驚,霍地向後一退,抬頭往上一瞧,忙 
    不及躬身施禮,笑道:「鹿老前輩,想不到你老人家有此雅興。多年不見,今天真 
    是幸會了。」 
     
      原來擂台上面蘆蓬右面卷角上,飄飄然立著一個清瘦老頭兒,鬚眉俱白,相貌 
    清奇,一身道裝,左脅下挾著一根奇特的短杖,杖頭上四面儘是短角。這使楊展瑤 
    霜暗暗心喜,知道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鹿杖翁了。 
     
      此翁一到,事情立解。冷眼看臺上黃龍等一般人,都已變貌變色。但是在台上 
    的人,只聽到鹿杖翁的語音,還未見著鹿杖翁身形,因為人在蘆蓬上面,尚未下來。 
     
      片時,鹿杖翁飄身而下,一轉身,便到了台上,台上黃龍等立時跪倒迎接,鹿 
    杖翁用杖擊著台板,喝道:「虧你們不惶恐,連洪雅花溪余俠客當面會認不出來。 
    你們沒有見過面,也應聽人說過他的長相舉動。你們有眼無珠,在江湖上還混什麼 
    勁兒。」 
     
      鹿杖翁把黃龍江鐵駝罵得啞口無聲,又指著虞錦雯說道:「姑娘,你平日很好 
    ,這一手可不對了。你一個姑娘家,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扯著我旗號,趕倒這兒鎮 
    擂來了。這還不算,還替江氏兄妹撐腰,訪尋巫山雙蝶後人。你有多大本領,敢這 
    樣目中無人,幸而我趕來得早,從開擂起到此刻為止,我在上面看得清楚。 
     
      你們這幾個人,可以說沒有一個趕得上人家的。鐵駝自己肚內明白。剛才楊相 
    公對你何等留情,何等寬宏,這樣替你留臉,你還得福不知足,還想討死,我本來 
    不想露臉,你們原是咎由自取,我多年不在江湖露相,此刻現身,我是想會一會大 
    仁大義的楊相公。」 
     
      鹿杖翁說到這兒,楊展和瑤霜,忙不及把各人的寶劍,仍然交與小蘋,向中間 
    走道上緊走幾步,向台上鹿杖翁躬身施禮,楊展說道:「後輩楊展和世妹瑤霜參見 
    ,久仰老前輩德高望重,今天幸得拜識尊顏,足慰平時敬慕之願了。」 
     
      鹿杖翁邁步走到台口,一面抱拳還禮,嘴上說道:「楊相公真是謙謙君子,老 
    夫佩服之至,兩位請上台來。」又轉面向右面台下說道:「余俠客也請上台,彼此 
    都是有緣。」說畢,他又向台下四面拱手道:「諸位鄉親,擂台從此停止,我們無 
    非閒談,沒得可瞧的了,諸位站了半天,也可以散一散了。」 
     
      鹿杖翁這麼一說,台下和兩面棚內,散的果然不少,想看個究竟,捨不得走開 
    的,依然有不少人。 
     
      楊展瑤霜和買賣裝束的余俠客,一齊走上擂台,鹿杖翁向黃龍等一揮手,黃龍 
    等四人,含愧站起,退立一旁,鹿杖翁指著瑤霜向楊展問道:「這位姑娘,大約是 
    破山大師的嬌女了。」 
     
      楊展稱「是」,鹿杖翁點頭歎道:「難得難得,真是珠聯璧合,破山大師得此 
    嬌女嬌婿,畢竟是有福的。」說罷,看了虞錦雯一眼,微微地歎了口氣,突然面色 
    一整,向黃龍等說道:「你們以為我獨處深山,多年不在江湖露相,萬事都可以瞞 
    住我了,哪知道你們一舉一動,我都清楚,不用說你們,總算和我有幾分牽連,便 
    是鐵腳板七寶和尚這般俠義道,我也略知一二。 
     
      最近我又聽得破山大師出家苦修,把本領教授了一女一婿。今天我在上面親眼 
    見到楊相公英俊不群,親耳聽到楊相公勸解江湖道怨仇宜解不宜結的話,因為楊相 
    公是讀書人,理解高人一等,說得非常激澈,連我聽得都非常感動,無怪鐵腳板臨 
    時改計,當眾聲明,率領門徒,毅然一走了,可恨你們不知楊相公一番苦心,還以 
    為和邛崍派一鼻出氣,老實對你們說,我在上面看得非常清楚,如鐵腳板七寶和尚 
    矮純陽這般人,不被楊相公用話感動,定要在擂台上和華山派見個真章,今天你們 
    便要吃大苦了,邛崍派交友廣闊,除出在場的鐵腳板等幾個首腦以外,還隱藏著幾 
    個能手,決非你們所能對敵,你們偏瞎了眼,冥然無覺,還以為人家詭計取巧,你 
    們今天能夠有這樣結果,真是不幸中之幸,完全是楊相公片言解紛之德,可笑我們 
    這位乾閨女,還想替江氏兄妹會一會雪衣娘,說起當年琵琶蛇江五被黑蝴蝶五行掌 
    打落江中,也是咎由自取,江五事不幹己,依恃一點琵琶功,替朋友強自出頭,才 
    受一掌之厄,剛才江奇也用琵琶功想制楊相公於死地,老夫在上面,已經怒不可遏 
    ,便想下來制止,後來一看楊相公應付有餘,三十六路擒拿手中,羼著分筋錯骨法 
    ,把江奇一點微末功夫,消解於無形,最難得的是楊相公擊穴斬脈,極有分寸,既 
    穩且準,都適可而止,絕不用出殺手,如果楊相公也和你們一樣,手法稍微一重, 
    江奇早已兩臂俱廢,這種寬宏大量,才是真英雄,江湖上尊重的便是這種人,老夫 
    實在感佩得了不得了,從此江氏兄妹,如果不知自量,還要記著這段怨仇,再生事 
    非,從我說起,便不答應你們。」 
     
      鹿杖翁說到這兒,忽然向虞錦雯看了一眼,向她抬手道:「姑娘,你過來。」 
     
      虞錦雯眼圈一紅,走到跟前,滿肚委屈地說道。「乾爹,你老人家說我扯著旗 
    號,到此鎮擂,可把我怨苦死了。」 
     
      鹿杖翁笑道:「我都明白,你自己還不知道,人家利用你,到處說是女飛衛代 
    表鹿杖翁鎮擂,江湖上卻早已傳開了,如果我不趕下山來,連我這張老臉皮,都被 
    你們抹黑了,我的干閨女,你是完全靜極思動,想到成都來開開眼界了,可是你要 
    明白,江湖上交朋友,最得當心,像這兩位楊相公陳小姐,才是你應該結識的好友 
    ,姑娘,乾爹老眼不花,快過去,和陳小姐親近親近吧。」 
     
      虞錦雯雖然老練,不由的粉面一紅,低下頭去,瑤霜卻玲瓏剔透,乘機過去拉 
    著虞錦雯的手,說道:「姊姊一身本領,小妹非常佩服,如蒙不棄,改日請到舍下 
    盤桓,小妹可以面受指教,多交閨友。」 
     
      虞錦雯除出懊悔自己疏忽,被人利用外,心裡又多了一種難受,她這難受,只 
    有她自己知道,嘴上只好和瑤霜謙遜幾句,心裡卻想哭,在鹿杖翁未嘗不愛惜這位 
    干閨女,如果楊展沒有一段姻緣,鹿杖翁早把這愛婿抱在手中了,在鹿杖翁心裡未 
    嘗不暗稱可惜,所以他剛才說出破山大師是有福的人,還歎了口氣,這時看得瑤霜 
    和虞錦雯互相周旋,他心裡又想了一種微妙念頭,可惜他這念頭一時不便出口,也 
    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鹿杖翁一出面,豹子岡擂台,算是瓦解冰消,最難受是擂主黃龍,鬧得八面不 
    是人,他被鹿杖翁一頓訓斥,雖然不敢說什麼,心裡越發把邛崍派恨之入骨,連鹿 
    杖翁也恨上了,因為他野心甚大,為了這座擂台,費了許多心機,因友及友,也請 
    了不少厲害能手,預備最後出場,對付鐵腳板七寶和尚等人,邛崍派雖然巧言惑眾 
    ,退出擂台,事不算完,擂台還有幾天,自己早有安排,不怕邛崍派躲著不見人, 
    好歹要把沱江涪江兩處水碼頭,歸華山派獨占,自己覺得穩操勝券,萬不料事不由 
    己,多年不下山的鹿杖翁,竟會在這緊要當口,趕來以大壓小,反而幫敵人說話, 
    左面棚內自己請來的幾位江湖能手,大約也恨鹿杖翁多事,枉稱華山派尊宿,一個 
    個都悄悄溜走了。 
     
      那班溜走的人,逃不過雙眼炯炯的鹿杖翁,朝著左面棚內,一聲冷笑,向楊展 
    說道:「凡是總要講個理字,無奈江湖上多一勇之夫,和他們費盡唇舌,也難使頑 
    石點頭,但是公道是在人心,楊相公涉世尚淺,這十幾年內,四川有十三家山賊之 
    稱,黃龍虎面喇嘛,以及搖天動等。 
     
      都是十三家以內,偏偏這十三家內,有不少是華山派門下,被人們說起來,脫 
    不了這個賊名,因此老夫獨行其是,息影山林,讓他們自生自滅,今天老夫多事, 
    不明白的人,還以為老夫不替自己華山派做主,反而胳膊楞往外彎,哪知道老夫和 
    楊相公一般存心,總想替他們感召祥和。免去多少殺身之禍,可是此刻默察情形, 
    恐怕迷途難返,枉費我們一片好心,老夫這把年紀,也管不了許多,從此老夫絕不 
    干預他們的事。 
     
      不過有一事,老夫要拜託楊相公,虞錦雯從小孤苦伶仃,由我收養成人,名為 
    義女,實和親生一般,老夫從來不收徒弟,只有她的功夫是老夫親傳,平日心情品 
    德,都還不錯,老夫風燭殘年,務請賢伉儷看老夫薄面,萬事照料,老夫言深了, 
    似乎不應該說這些話,但是楊相公胸襟遠大,陳小姐也是賢淑女豪,大約不致見怪 
    老夫的冒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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